真心侍奉下

4 / 9 章 · 81,230

龙傲池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心中波澜起伏。

贤王请她过府一叙,开始说的都是国事,商讨如何从楚国再多要点好处,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了归澜身上。

贤王语重心长地劝她不该对归澜付出太多,尤其是将来若想重用归澜,更不能宠溺纵容,事事迁就。比方说,身为奴隶他胆敢公然行刺,其心可诛,这等重罪,她处理的轻描淡写,会让归澜怎么想呢

贤王说归澜极为聪明,恐怕之前行刺也是存了算计,他已经知道她舍不得杀他,已经拿捏到她的软肋。她将来会比较被动,她不应该陷于这种被动的境地,她堂堂大将军,怎能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贤王一语惊醒梦中人,龙傲池不得不深思。

她有把握有自信,能够驾驭归澜,但是她之前一直是不想不愿伤他的心。她知道他不怕痛,寻常的肉体折磨对他而言早就习惯,他最在乎的一定是他的亲人。他以为她不懂他追求的他珍惜的那些幸福,可她很明白,她甚至能为他去筹谋。

然而这一切值得么她付出之后就真的能换来她想要的么

这不是打仗,却比攻城略地更难。

龙傲池迷茫无解。

她忽然又记起母亲说的话,那时她还小,并不懂,现在回味,却有了新的启发。母亲说,世上许多事情都可以算计得失精心谋划,付出一分收获一分,唯独感情是天命造化很难强求,越是算计反而会失去更多,不如顺其自然。

她喜欢归澜,没有错。

归澜现在不能接受她,也没有错。

她不能将公事私事混为一谈,想得到归澜的才华,还想着能得到他的身心满足她的寂寞。

她实在太贪了,的确是她错了。

不如不去强求,她随心所欲,管他是否能接受。

他现在恐怕已经是恨她怨她,让他继续伤心难过又如何她只要掌握了把柄能留住他的人,控制住他的心,让他为她所用不就可以了么

世人都说她冷面杀神手段如何狠辣无情,她怎能愧对了这个名声

她不可以再心软,不可以再懦弱退让。

房内掌了灯,归澜拖着脚镣迈过门槛。

龙傲池屏退闲杂人,不再注意自己的态度表情,按照习惯冷着脸问道“归澜,你识字么”

归澜跪在地上恭敬回答“下奴曾服侍郡主殿下读书,略识几个字。”

龙傲池心道,归澜过耳不忘那么聪明,有机会伺候明月读书,估计不只是略识几个字。她并不戳穿他,而是不动声色指了指一旁的书架说道“今天我正好有空,你去架子上挑本书,我给你讲讲。”

归澜心跳加速,琢磨着龙傲池的用意,是在考验他么他该不该暴露自己的真实水平呢他膝行去到书架边,举头能望见书架最下边几层,无非是寻常经史子集诗词歌赋,他稍稍有些失望。不过他隐约能瞥见书架最上一层似乎是不太常见的兵法和图册,他顿时萌生了想要看一看的念头。他小心翼翼请示道“主人,下奴可否起身看看上边的书册”

龙傲池暗中高兴,书架上层摆放的是龙家军征战各地所绘山川图册,以及费尽心思搜罗来的描写不同风土人情历史典故的地方志。另外还有一套她父帅和师傅一起整编的兵法精要,荟萃古今用兵之道,堪称绝世宝典。这些书几乎是在她这里才能看到的孤本,归澜果然识货。

“你随意,但是只能选一本拿过来。”龙傲池倒要看看归澜在有限的选择中,会怎样判断,如何取舍。

归澜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最先放弃的是山川图册和风物志,直接就将视线集中到了那套兵法精要之上。那套书一共八卷五册,最上面一册是目录索引和概述。归澜只简单翻了一下,就决定先从这一册目录看起。

他将书取下,复又跪回地上,膝行至书案旁,将书册高举到龙傲池面前。

“为什么挑这本这只是目录而已。”

归澜看似惶恐地解释道“下奴见这本书比较薄,字句精短,可能会简单一些容易理解。”

龙傲池没有接书册,冰冷地质问道“归澜,你敢直视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你只是略识几个字么如此谎话连篇,这就是你所谓真心侍奉么”

归澜的身体一颤,心中寒凉,还是让龙傲池看穿了,他怎么就忍不住去挑了这样一本书他随便从下面拿什么不好现在是自作聪明,要有苦头吃了。按照以往的经验,继续倔强只能换来更重的严惩,所以他立刻改口承认道“下奴知错,请主人责罚。”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别的不用废话了,你如实告诉我,那架子上哪几本书你没有看过。”

书架上虽然有些难得一见的风物志,不过澜国皇家藏书楼内也不乏收录,他如实回答道“那套兵法精要和几本山川图册下奴没有看过。”

归澜言外之意是他其余的都读过真是博览群书,怪不得会有这等不凡见识。龙傲池现在是喜忧参半,论武功,归澜基础扎实坚毅过人,若勤练不辍,再过年她都无法克制;论文识,归澜恐怕是已经将澜国宫廷收藏的书册都看了一遍,若有名师指点,能活学活用将才智融会贯通,出谋划策治国平天下对他而言也不是难事。

龙傲池心道,归澜这等绝世奇才,偏偏是个奴隶,在国法之中连人都算不上,只可为最低贱之事,由主人掌控生死随意买卖,谁都可以将他肆意践踏欺凌。真是造化弄人,命运不公啊

龙傲池盘算着,既然归澜读书识字,她又省了不少培养的时间。今晚不妨先做些别的事情,让她可以忘记某些烦恼。于是她接过书册,随手放在书案上,并不打开也丝毫没有要看的意思,而是沉声吩咐道“归澜,你脱了衣服,到那边床榻之上等我。”

归澜虽然已经料到龙傲池一定不会再为他读书,一定会有责罚,却不曾想竟是这样直接的毫不掩饰的命令他脱去衣物准备侍奉。

归澜偷偷瞥了一眼书案上那本他很想看的书,终于叹了一口气,低下头,默默爬到龙傲池指定的那张床榻边,从身上拽下了那件唯一的衣物。布料早被伤口绽出的血水粘在皮肉上,他却不敢有半分犹豫,咬牙撕扯,生怕自己动作稍微慢了,让龙傲池等得不耐烦,直接将衣物毁掉。

脱去衣物,归澜盯着干净整洁的床榻又有些犹豫,就这样躺上去,如果他身上的血污弄脏家具,又会挨罚吧他大着胆子恳求道“主人,下奴身体肮脏,可否就在地上侍奉,免得污损贵重物品。”

龙傲池的本意是要为归澜处理伤口。之前她还以为明月会为归澜包扎,却只见归澜脚腕上的铁镣铐贴近皮肉的地方缠了布条以减轻摩擦痛楚,归澜身上的血口依然绽裂。明月是不会,还是不敢为归澜疗伤呢

可是现在,听归澜这样询问,让龙傲池的心情跌入谷底。

归澜为什么不能稍稍将她设想的好一些呢在归澜的眼中,她就只能是一个残忍的禽兽么

既然他这么看她,她何不顺了他的心意免得他惶恐不安,免得他不知所措。

龙傲池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走到床榻边坐定,用手勾起归澜的下巴,俯首狠狠吻了上去。回京的路上,她抽空购置了一些描写床第之欢的书册,自己钻研了一下。所以这一次比在帐篷之内,她的技术提高了许多。她知道该怎样吻,能让自己维持更久的快感,她知道该怎样做可以挑起对方更多的。

当然这许多理论,还需要与归澜实际演练几次,才能充分印证。

她有时间,有机会,可以多多实践,寻找到最佳途径,可以让双方都能愉悦。

她一边吻,手上也不闲着,从归澜的耳垂脸颊一点点抚摸,延伸到他的脖颈,他的肩胛锁骨,他的胸口小腹。

归澜只觉得全身仿佛被龙傲池的吻和抚摸点着了一样,炙热滚烫,不仅忘却了痛,沉浸在快感之中,还产生了荒唐的幻觉。他好像又跌回了那个羞耻的梦,梦到自己与一个女子亲昵。他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把那个人抱在怀中,想要让那个人抚慰他躁动的身体,找到宣泄的出口。

龙傲池感觉归澜的手攀上了她的腰际,体会着他身体异样的变化,男人特有的地方不断膨胀变大,她知道他已经动了之念。她大胆地伸手握上他的肿胀之处,圈住最敏感的地带轻柔抚弄。她的唇暂时离开舌尖的纠缠,咬上他的耳垂,轻轻一舔,再灵巧地滑下到脖颈锁骨,慢慢啃啄。

他的感官沉沦,她的理智一点点消融。

其实她的身体也在发烫,仅仅是亲吻已经不够,她还想要更多。

她拼命寻找能约束自己的方法,她应该赶紧结束这种大胆的挑逗,可是她的身体却不听指挥。她冲动地霸道地将归澜推倒,一下子扑在他的身上,将他紧紧按住。

脊背上的伤触到冰冷的地面,刺骨之痛和青石板传来的森森寒气,给了归澜极强的刺激。他被龙傲池握住的地方在那一瞬喷薄而出,快感到极致又跌入谷底,终于从迷离的梦境回到现实。

他这是在做什么他怎能就这样心甘情愿被龙傲池玩弄身体

他大力推开龙傲池,抓起一旁的衣物,试图遮掩已经被情、欲控制的自己,然而无用,他清楚知道是徒劳,他内心深处在叫嚣,他刚刚是很舒服很享受的,他要更多,他不要停,不要那温暖轻柔的手离开。

龙傲池却站起身,擦去了手上的污浊,恶魔一样戏谑地问道“刚才我那样弄,你的身体应该很舒服才对,难道我的方法错了要不要再试一次”

49假戏真做上

“要不要再试一次”

归澜只觉得这个问题一下子烧去了他仅存的理智和羞耻之心,他琉璃色的眼眸里燃起熊熊火焰,周身前所未有地燥热,所见所感已经不能分辨是梦境还是现实。他恍恍惚惚从地上站起身,他不再躲闪不再遮掩,完全是本能地向着龙傲池走过去。

归澜很听话地向龙傲池走来,她心中得意,眼前被匀称的成熟的毫无遮掩的男人躯体深深吸引诱惑,她仿佛也被点燃,大胆地热切地扑上去,勾住他的脖子,搂着他的腰,又一次吻上他的唇。

他亦不假思索,不挣扎不退缩,更加大力地也狠狠吻着她。

龙傲池的舌尖探入,他很快就学会了该怎样反攻。他甚至举一反三能迅速收复失地,继续强硬地侵入,他不由自主以他绝对身高的优势压迫着龙傲池。

龙傲池被他吻的窒息,被他逼得后退,退到书案边,腰际抵在坚硬实木上,似乎是找到了支撑。她的手在他腰间温柔抚摸,掠过那些粗糙不平的新伤旧痕,灵巧地滑向小腹,再向下,试图握住他最敏感的地方,重复之前那种能让他欢愉释放的动作。

他的身体却因为这正在进行的缠绵的吻,撩人的挑逗,而被引爆出一种原始的激情。他一把将身前人推倒,他不管不顾伸出手,动作甚至是有些粗暴的开始去破坏她身上那些恼人的、阻止了他更进一步的衣物。他能清清楚楚感觉对方的身体散发着致命的诱人味道,他迫不及待想要与之肌肤相亲融为一体。

龙傲池惊愕地被推倒向后仰躺在书案上,脊背压着砚台笔架硌得生疼,整个身体却被归澜笼罩。他琉璃色的眼眸里已经失了往日的谨慎和清明,取而代之是放肆的灼热与疯狂,他一只手使劲按住她的肩膀,一只手大胆地伸向她的领口衣物。她不用看也知道他最敏感的地方又硬又热,紧紧抵在她的腿上摩擦,似是要寻觅那可以包容他抚慰他的秘密花园。

她的唇被他咬得红肿,她的心跳因这等暧昧的姿势而加速,她很想就这样由着他继续在她身上为所欲为,她其实也渴望享受他带来的刺激和抚慰。

可是脊背上的疼痛提醒着她是被压倒的那一方,她的骄傲尊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这些都让她维持了一线清明。

她是堂堂大将军,她怎能这样被动,被一个奴隶推倒压在身下。

她是他的主人,她应该对他为所欲为,操纵全局才对。

她不该让他这样放肆,她必须阻止他

她不能让他再继续,她不能让他知道她的秘密,她不能就这样随意把自己交给他。

哪怕她没有幻想过明媒正娶,哪怕她不奢求天长地久举案齐眉,她也不可以稀里糊涂中就失去了她的第一次。

她这样想着,身体的实际反应却是软弱无力的,还在不知羞地贪婪地索取着他的火热带来的快感。她的挣扎更像是某种撩人的挑逗,刺激并加速了他的入侵。

他的手已经剥开了她的衣物,指尖触到了她那层厚厚的裹胸绷带,他看见了她比一般男子更纤细的脖颈和肩胛。

他终于有些迟疑有些迷惑。

她终于让理智略占了上风,果断地趁机有效反抗。

她运起气劲,手脚并用,胡乱出招,把他推离她的身体。她一只手迅速拉拢自己的衣物,一只手跟上狠狠掴了他一掌,又照着他的胸口踹了几脚,将他踢得更远,远到他一时半刻不可能再靠近她。

她用颤抖的声音大声怒骂“放肆”

他被打得眼冒金星,双耳嗡嗡作响,嘴角血丝蜿蜒,胸口被踹得窒息,站立不稳脚下镣铐纠缠,重重跌倒在地。冰冷的青石地面,和头脸上胸腹间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刚刚竟那么大胆,竟扯开了龙傲池的衣物,他想要做什么他难道入了魔发了疯

这不是他那荒唐的梦里,他眼前也不是温柔诱人的女子。

那是龙傲池,那是杀人如麻冷酷无情的,他的主人。

然而他又真的是有几分迷惑的,龙傲池掩盖在衣物之下的身体稍显清瘦,肌肤则是少有的细腻光润,层层衣物之下还紧紧扎着绷带。龙傲池受伤了么还是身体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龙傲池见归澜没有再爬起来,他眼神表情中有些许惊恐也有困惑和茫然,他因伤痛本能地蜷缩身体咬着嘴唇眉头紧皱,模样甚是可怜。她虽不舍不忍,却也恼恨他刚才那番不良企图大胆妄为,于是她蛮横不讲理,恶人先告状地质问道“归澜,你可知错”

归澜忍着周身痛楚,几乎是下意识地在主人的呼喝之下,艰难地按照标准的奴仆姿势跪好,低着头,语气中却透着几分倔强,轻声回答道“下奴不知,请主人明示。”

明明是龙傲池吩咐让他侍奉,他刚才已经放弃了反抗,已经由着其为所欲为,他不过稍稍主动了一点,他有什么错他不甘不从是错,为什么他从了,还是错

龙傲池瞪眼怒视,压着心中气恼娇羞,搜肠刮肚找理由。不过似乎她当初立下的那些规矩,没有一条适用的。是她先挑起了他的火,她差点玩火自焚。错根本是她,她又怎能责怪他但是看着归澜表面上顺从乖巧,实际骨子里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她就有一种挫败感。她是主人,规矩由她定,她要让他长长记性。

想透了这一点,她傲慢地说道“既然你不知道,那我告诉你,以后只准我吻你,我碰你,你不许再像刚才那样推倒我,对我不敬还动手动脚。否则就按不守尊卑以下犯上论处,责罚五十鞭。今日念你是初犯,先减免十鞭,立刻行刑。”

归澜心想,主人责打奴隶根本不需要理由,龙傲池说的这样冠冕堂皇反而泄露了心虚和紧张。龙傲池是恼他刚才的大胆不敬,还是怕了他那种不守规矩的疯狂样子这让他更加怀疑龙傲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龙傲池迅速将自己的衣物整理妥当,才朗声吩咐道“来人,把这不懂规矩的贱奴拖出去狠狠责罚。”

不一会儿,从外边进来两名健壮的家丁,将的归澜粗暴地直接拖去院子里。

龙傲池忽然想到自己此时并不在军中,府内往来伺候的丫鬟仆妇见到这种场面怕是不雅。她急忙捡起书房地上的那件破旧衣衫,走到院子里,丢在归澜身上。

她看见归澜似乎是怕衣衫被鞭子打烂,并未穿起衣服而是只将其围在腰间遮羞,毕恭毕敬伏地而跪,亮出伤痕累累的脊背,摆好了标准的受刑姿势。

他的态度应该是无可挑剔的顺服,可龙傲池一想到他刚才在书房里压倒她的大胆举动那种张狂的样子,她就觉得他心里是质疑她主人的地位,她怎能信他怎能再纵容助长他的挑衅

如果是几天之前,龙傲池肯定舍不得让归澜伤上加伤,然而贤王语重心长的提醒让她收了几分泛滥的同情。她必须让归澜明白,他犯错就要受罚,他只有乖乖听命这一条路。

她决定先竖立起绝对的威严,再去考虑其他,就像熬鹰驯马,姑息心软反而难达目的。所以她一咬牙一狠心,厉声吩咐道“去把那根特制的刑鞭取来,重重责打这贱奴四十鞭。归澜,你自己报数,我听不清或中间断了,就从头开始。”

这样的吩咐和刑责,归澜再熟悉不过了。他以为自己可以完全不在乎,但当他真的再度切身经体会的时候,他心底深处还是忍不住隐隐酸涩失望难过。

他发现自己太天真太大胆,也许已经是错的离谱了。

他以为睡了一路的豪华马车有吃有喝不必劳作安心养伤,是龙傲池并非冷酷无情,懂得怜他,不忍伤他。

他以为刺杀贤王不成,却只受了那么轻的责罚,是龙傲池惜他才华,并非只为美色,还打算栽培他。

他以为用龙傲池的弱点威胁,可以换来击掌盟誓,他就能抬了身份得一点尊严。

他以为抛弃羞耻,由着身体放纵主动投怀,他不但自己能享受那种前所未有的快感,也可以顺便讨好龙傲池,该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然而这些都是他自以为是的痴心妄想吧

龙傲池安排他睡在马车里却不给他衣物,不让他随意走动,分明是将他视为一件玩物。

龙傲池说留他在身边不只为他的容貌,暗示他可以有更高的理想,不过是随口玩笑,试探一下他的心思而已。他做了那么大胆的事,龙傲池没有杀他,无非是因为尚未得到足够的好处,他不是照样受到了责罚么

龙傲池屈尊降贵肯与他击掌盟誓,的确是成功让他感动了许久,险些收买了他的心,激发了他不该有的念头。

龙傲池肆意玩弄着他的身体,他其实能反抗,他却甘愿沉沦,他还试图为自己找什么借口开脱逃避,他根本骨子里就是下贱的,活该受这些折磨。

在龙傲池眼中,他就算真有一点点特别,可终究他也只是一个卑微的奴隶。

龙傲池高兴了会温柔体贴让他过几天舒服日子,龙傲池不高兴了就会翻脸无情狠狠打骂责罚他,与别的主人没有任何区别。他受宠的时候享受过那么好的待遇,反而会衬得他正常的该有的艰辛的生活格外难熬。

他不禁自嘲,他有什么骄傲的资本他以前凭什么那么自信,龙傲池真能当他是与众不同的人

他容貌生的俊美,就能换来主人半分怜惜,免去残酷责罚么那恐怕是会带来更多羞辱欺凌的祸端。

他千辛万苦练就一身武艺,却被禁止在人前显露,怕是往后连熬刑都要收敛,必须生生承受苦痛折磨,还不如不懂不会身虚力弱早点死了彻底解脱。

他读书识字知晓礼法,但懂得越多,越是明白,就不仅仅是身体的痛,心伤更是刻骨。

他从没有机会对人说,他也是想过要尊严的,他也是渴望过被关怀爱护的,他也是期待过能衣食无忧幸福快乐的。即使是已经习惯,但他并不喜欢饥寒交迫被欺凌践踏;即使是擅长忍痛,但他终究做不到无知无觉。

四十鞭,鞭鞭见血。

归澜报数的声音和鞭子击打在身体上的声音夹杂呼应,让听者心颤绕道而行不忍观瞧。

归澜却故意卸去身上所有内劲,咬着牙硬撑,希望借由肉体的痛楚,分散心神,不再去胡思乱想,彻底断了妄念。

从不希望,就永远不会失望,不失望,也就不会伤心。

这次的教训过后,他想他应该更加谨慎收敛,更加顺从努力讨好。只要能确保明月无恙,他完全可以安心本份地做一个低贱的奴隶,不再奢求其他,由着践踏玩弄直到龙傲池满意或厌烦为止。

50假戏真做中

龙傲池若非亲眼见,也不知道云夫人送的那根刑鞭会是这等歹毒,每一鞭都能划破肌肤勾起一连串血肉,留下深深伤痕。

她忽然开始后悔,不应该赌气只减去十鞭,或者本应等归澜上次的伤好了之后再罚,让他连续受刑,她是不是太残忍了他也真是倔强,为何不运内力抵抗,竟生生挨下那四十鞭难道他不惜受苦忍痛,是吃定了她心软,会在打过他之后再给他一些好处便利么

她的确是舍不得,鞭子打在他的身上,也重重抽疼拷问着她的心。

她这是被色相所迷,变得软弱可欺了么

她这是动情动心,已经不复理智果决了么

她不可以,不可以为了一个男人,放弃了她的底线她的原则。

她是女人没错,可她更是身系江山社稷,为了保护国家百姓而生的大将军。

所以她逼自己目不转睛,仔细盯着残酷的刑罚场面。她让自己记住,是她亲口下的命令,是她亲自监督行刑,是她主导一切,是她冷酷无情。

行刑完毕,她又让人拎了一桶冰冷的盐水泼在归澜身上。她告诉自己,这样做不是为了防止他的伤口感染,她不过是让他清醒地接受教训而已。

盐水泼身,冰冷刺痛,锥心蚀骨,归澜几乎要痛到昏迷的身体再度剧烈地颤抖,他更加清醒,虚弱而卑微地叩首道“下奴知错,谢主人责罚。”

龙傲池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的声音格外动听,仿佛带了一种魔力,让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某些念头再度活跃起来,她忍不住随心吩咐道“你抬起头。”

归澜顺从地抬头,虽然身体很痛每一下动作都很艰难,他还是不敢怠慢努力做到龙傲池的要求。可惜他那双琉璃色的眼眸中再不见激情和骄傲,只剩下难分真假的敬畏之色。

“笑一个。”龙傲池得寸进尺以最轻蔑的态度吩咐,她是想刺激他,要再看看他倔强不甘的表情,以此提醒自己,他从来不曾臣服,她亦不必真心对他。

不过这一次,她失望了,然后惊讶地看到了归澜慢慢绽放笑容。

那是无比卑微的,甚至是努力讨好的,有些空洞的笑容。让人完全能够忽略他藏在眼底最深处的痛,让人简直不敢相信他一身的伤正在流血,还可以笑得这样美。

龙傲池讥讽道“你居然笑得出还能笑得如此下贱”

龙傲池没有其他吩咐,于是归澜维持着抬头的姿势和笑容,恭敬地回答道“下奴说过会真心侍奉主人,主人的命令,下奴不敢不从。”

“好,很好。你终于学乖了一些。”龙傲池咬牙切齿地说,思绪更加纷乱,她隐隐约约意识到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她却一时之间想不出症结在何处,只好暂时作罢。

她指了指院子里那排倒座房屋,吩咐道“归澜,今晚不用你伺候了,你自己在那边找地方休息吧。”

说完这一句,龙傲池返回正房自己的卧室,懒的脱衣服,也不点灯烛,仰面倒在床上怔怔出神。

虽然一切都好像合乎规矩,她身为主人就应该这样处理,归澜顺从听话,她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可是为什么她还是不高兴不满意呢

她真的可以忍住,不要他的理解他的真心相交,只当他是男宠玩物么

她的身体对他是非常有感觉的,他的身体也在她的亲吻和抚摸中尝到了快乐欢愉。但是他们两人仅仅停留在这种层面就够了么她的肌肤也渴望被他爱抚,刚刚他压倒她放肆地吻着她,想要更进一步的那种刺激,她忘不掉,她着了魔。

她不知不觉生发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她不如想个两全的方法,至少能确保他不会说出她的秘密,然后她便抛开所谓伦理道德的束缚不再顾虑凡尘俗世的桎梏,做回真正的女人,与他一起去品尝人生极乐。

哪怕此生只有一次,哪怕也许结果是她必须杀了他才能守住秘密,哪怕她会伤心后悔,她也要义无反顾地去试一试。

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精心谋划,营造天时、地利、人和。

归澜知道主人院子里的倒座一般都是有身份的仆从们的居所,他自然不会以为龙傲池是让他挑间屋子住。他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才有力气慢慢挪动身体,挣扎着爬到倒座那排房子的墙边,找了一个避风的角落,蜷缩着避开脊背的伤,侧身席地躺倒。

深夜寒凉,冷风刺骨,伤痛交加,不过他很快就已经昏迷无觉。

直到次日寅时,归澜习惯性地从噩梦中惊醒,诸多痛楚和饥寒之感才迅速恢复。他觉得口干舌燥,脸颊还肿着,额头有些烫,可能是发烧了,其实这些对他而言只算小伤病而已。他是怕自己这种狼狈的样子,让明月见了会伤心难过。他挣扎着爬起,他记得来时看到院子外边就是水井,他想不如抓紧时间为自己清理收拾一下。

也许是龙傲池早有吩咐,院子门口值夜的人看见是归澜,什么也没问,开了门由着他离开。

等归澜在井边收拾妥当,天已经蒙蒙亮。现在应该算是白天吧他觉得自己运气不错,一直没人来支使他做杂役,他是不是可以去明月那边了

明月整晚辗转难眠,人虽然躺在房内床上,心却不在自己身上。

好不容易盼着天亮,她赶紧收拾打扮,脸上扑了厚厚的粉遮住黑眼圈,收拾停当站在院子门口翘首以盼。若不是守卫拦着不许她离开,她早就去找归澜。

铁链哗啦哗啦的响声由远而近,归澜的身影终于出现。

远远的看不真切,等归澜走近了一些,明月的眼圈又开始泛红。他的右脸颊高高肿起,他走的很慢很吃力,全身上下湿淋淋的,湿透的单薄衣衫血迹斑驳,遮掩不住他那累累伤痕。

归澜看见明月在的等他,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脸上浮现轻松的笑容。

明月冲过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支撑着将他搀入温暖的室内,才柔声说道“你饿不饿,昨晚剩下的饭菜我没有让人撤掉,我现在就给你温热了吃。”

明月一边说话,一边作势欲离开卧室去厨房准备饭食。谁料她刚一松手,归澜就身体一软,倒在地上陷入昏迷。

明月用手贴着归澜额头一摸,烫得惊人。她小心翻转他的身体,为他垫了一块毯子在身下,不出所料见到他脊背上又添了无数绽裂血口。昨天晚上他究竟经受了怎样残酷的折磨他伤得这么重,发着高烧,没有医药,到了晚上又要去龙傲池那里继续挨打受罚,这怎么可以

明月泣不成声,抹着眼泪,咬破嘴唇,强迫自己要镇定冷静,她知道哭没有用,她一定要想个办法,至少能求龙傲池让归澜可以休养几日,或者尽快弄些药为归澜疗伤。可她现在是被软禁,守卫都不让她走出院子,她该怎么办

正在明月焦急无措的时候,阿茹送来早饭和一叠新衣,传话道“大将军吩咐,下午将在芳华阁招待楚国大皇子听琴品茶,请李小姐届时更衣装扮,一同作陪。”

阿茹改了称呼,以李小姐指代,明月并不奇怪。归澜早就为她分析了形势,她没有资本计较身份,她现在是受控于人。她知道下午也许是个机会,她可以接触到外人总比与世隔绝强一些,何况楚国大皇子来做客,二皇子楚曦云会不会也一起来呢她记得楚曦云说过愿意帮她的。

不过归澜的伤病不能拖延,怕是等到下午,龙傲池又会找到什么借口来折腾他。明月忧心忡忡,楚楚可怜地询问道“阿茹,请问我现在能否见见大将军”

阿茹知道明月的打算,可惜龙傲池昨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早阴沉着脸色离开没有任何吩咐,她不敢私自做主,只得硬下心肠说道“大将军已经入宫面圣并不在府内,李小姐不如安心等下午,自然就能见到大将军。”

明月又放低了姿态,哽咽道“阿茹,能否给我一些疗伤的药物,归澜在发烧,他伤的很重。他昨晚究竟犯了什么错,为何又遭受责罚”

阿茹叹了一口气,回绝道“这事情奴婢有待禀明大将军才能定夺。至于昨晚,奴婢听说是归澜伺候不周,惹大将军发火生气亲自监督刑责,到早上大将军心情仍然很不好。”

明月的心一沉,却并不气馁,她取下自小戴惯的金手镯,这是她路上没有盘缠饿着肚子都舍不得卖的东西,此时毫不犹豫递到阿茹手中,恳求道“阿茹姑娘,归澜说你善良体贴,一路对他百般照顾。如今可否行个方便,帮忙买些药物私下拿给我这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送给你换些零花如何”

阿茹又好气又好笑,她岂是能被外人轻易收买的人她将金镯子推了回去,故意正色说道“这么贵重的东西奴婢不敢收。李小姐还请稍安勿躁。归澜不过是个奴隶,惹恼了大将军自然要吃些苦头,若是李小姐费尽心思为他包扎上药,让大将军看了不高兴,再来一通责罚,怕是得不偿失。”

说完这句,阿茹不再多言,一转身离开。

明月将金手镯重重摔在地上,颓然坐倒在归澜身边,哭泣道“归澜,我该怎么办为什么他们要这样狠心对你,这样折磨你”

51假戏真做下

归澜昏昏沉沉之中听见明月的哭泣,他提了一口真气,努力睁开眼睛,安慰道“殿下不要哭了,下奴没事,躺一会儿就会好的。殿下刚才不是说有吃食赏给下奴么”

明月见归澜醒了过来,赶紧止住哭声,擦去眼泪,点头道“你等等,我这就去将饭菜热了端过来。”

等明月端了温热的饭菜回来,却发现归澜并没有躺着,而是伏跪在地。她不解道“归澜,你不好好躺着,这是做什么”

归澜不复往日亲昵,恭敬回答道“昨日受了大将军的教训,下奴忽然明白了一些道理。殿下平时对下奴太好了,让下奴不知不觉变得放肆骄纵。殿下若真为了下奴好,还请不必如此关照。”

明月端着饭菜的手一僵,心痛不已。龙傲池究竟对归澜做了什么以前的归澜不是这样的,他从来不会拒绝她的好。她蹲下身,将碗递到归澜面前,关切地说道“归澜,你不要气我了,我喂你吃吧。”

归澜是打定了主意,不再贪恋明月的好,免得养成了习惯在龙傲池面前他会一时得意忘了身份。他虽然不忍见明月伤心难过,可是长痛不如短痛。他终究已经是龙傲池的奴隶,不可能永远留在明月身边。

于是归澜膝行后退两步,额头触地,举起双手像是要接领主人打赏的贵重物品的姿势,卑微地说道“下奴谢殿下赏饭。”

明月知道如果她不将碗递到他手上,他就会一直这样跪着,他倔强起来不是旁人能够改变的。她了解他的心思,一定是龙傲池用了手段他才会变成这样,她暂时不与他僵持,将碗筷放在他手上,她则拉过一把椅子坐定。

归澜暗中松了一口气,接了碗筷,依然跪着,又请示了一句“殿下若暂时没有吩咐,下奴可否现在用饭”

“你吃吧。”明月梳理着自己的思绪,小心地问道,“昨天晚上姓龙叫你去做什么”

“殿下恕罪,大将军不允许下奴讲。”归澜看似镇定的回答。

不过因为明月的这个问题,再度勾起了归澜的记忆,昨晚那场似幻似真荒唐的事他怎么也忘不掉。他的身体居然十分享受龙傲池的抚弄,他居然大胆放肆将龙傲池按倒在书案上,那样狂热地吻着,甚至想要更进一步。这种羞耻的事,他岂能让明月知晓

归澜现在开始怀疑,也许昨日种种不可思议都是梦,都是他的幻想,真真切切的只有他脊背上再添的新伤而已。

“归澜,下午我能见到楚国大皇子,说不定二皇子也会在。我想求他们帮忙。”明月认真说道,“让他们劝劝姓龙的,暂时放过你,你觉得可行么我听说姓龙的昨晚很生气,究竟是为什么我该怎样做才不会弄巧成拙,再拖累你呢”

如果按照以往的情况,归澜会为明月分析利害,出谋划策,可是现在他渐渐失了自信和勇气。他不懂龙傲池,无法把握龙傲池的喜怒,他仿佛做什么都是错,龙傲池究竟想要的是什么驯服他么,想要让他丢弃自我甘受役使么如果真是这样,他越是谋算取巧反而越会让龙傲池不满。

“殿下,下奴以为,大将军只希望看到下奴乖巧顺服,别的事情都不是下奴这种身份该想的。”归澜幽幽说道,“下奴低贱卑微,又已经易主他人,不值得殿下花太多心思照料。”

听了这样的回答,明月在椅子上再也坐不住了,她扑到归澜面前,晃着他的肩膀,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颤声说道“归澜你说什么我怎么能不管你你是我的亲哥哥啊对,我这就去告诉姓龙的,你是我的亲哥哥,姓龙的会否能善待你”

归澜苦笑道“下奴早已向大将军坦白,不过关于下奴的身世都只是无凭无据的猜测。下奴与殿下没有丝毫关系,反而对殿下更有利一些不是么请殿下自重,不要再讲奇怪的言语,会让下奴惶恐不安。”

明月笑了,那笑容蕴藏着伤心和些许绝望,但更多的是自责。如果她没有追来,归澜或许不会变成这样。她来了给他添了更多的麻烦是不是他不责怪她,反而选择疏远她,拒绝她的关怀,其实是为了她好。

龙傲池伤了他的身,也伤了他的心,她真真切切看得出,她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眼睁睁见他在苦海中挣扎。过去她没有药,还能用别的方式安慰他,可是现在呢,她只觉得束手无策。

不过无论如何,她不能就这样认输先放弃。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要替母亲补偿归澜,竭尽所能在所不惜。她刻苦学习女红,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亲手为归澜缝制新衣;她勤练厨艺,是为了不必烦劳旁人,她也能偷偷做些可口的食物给归澜充饥;她精研琴艺、茶艺,是因为归澜听她弹琴看她烹茶的时候,会格外放松身心。

明月仔细思量,觉得心病还要心药来医。她必须从龙傲池那里下手,她不妨尝试着试探龙傲池的真实目的。她虽然言语上从来对龙傲池不客气,可她不傻,知道龙傲池能得今日成就一定有过人之处。如果龙傲池只是残忍冷酷喜欢折磨人,那为什么以前不曾听闻,好像单单只针对归澜一人呢就算是归澜比武时胜出,让龙傲池当众丢了面子,龙傲池耿耿于怀到现在也未免心胸太过狭窄。

明月猛然想起路上与楚曦云谈论的一些事情。在她告诉楚曦云,归澜与他容貌极为酷似的时候,楚曦云只略微吃惊,而后陷入了沉思。她当时就有些疑心,拿话套问他,他却不肯正面回答,嘻嘻哈哈打马虎眼混了过去。莫非楚曦云知道什么秘密莫非龙傲池也知道什么,很可能与归澜的身世有关。母亲最恨的人叫楚天阔,楚天阔正是楚国在位皇帝的名字。楚国二皇子与归澜长得那么像,真的没有一点关系么他们不会是兄弟吧

一想到这个问题,明月又有些茫然失落。她对楚曦云的感觉与对归澜是不同的,少女懵懂砰然心动,她已然能分辨能明了。于是她陷入了更复杂的纠结,心事重重,颓然地坐在床边怔怔出神。

归澜将明月拿给他的饭菜吃得干净,缓了片刻感觉又有了一些力气,就轻手轻脚起身,拾了碗筷退出房间,去忙别的杂务。他知道自己刚才那样的态度或许已经伤了明月的心,他却不能回头。就让明月以为他不识好歹,先放弃了他,等到将来他再受折磨苦痛,她才能心安理得不去在乎他。

52丑女阿无上

归澜将院内水缸加满,柴禾备齐,扫去落叶,擦净石板路面,并不敢进屋,只寻了一处避风的角落蜷缩起身体,原打算只歇一小会儿,缓过力气就去房内擦拭家什继续忙别的杂务,可惜他终于还是熬不住伤痛虚弱,昏昏沉沉睡着,就连午后明月离开他都无力起身相送。

当着来请的仆人,明月端着架子不曾表现出对归澜的更多关照,不过她还是编了借口硬是把归澜留下。归澜虽不放心明月去龙傲池那里,无奈自己身体不争气,明月又是坚持不肯带着他,他只得作罢。

明月走后,归澜不知睡了多久,忽然感觉有人在推他。他恍惚之间睁开眼,只见是一个家仆打扮的老者一边轻推他的肩膀一边喊他名字。

老者看归澜醒过来,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却立刻板起面孔问道“你是归澜吧大将军说赤兔胭脂兽由你照料看管,你这几日怎么没去马房害得赤兔耍性子闹脾气不肯吃草料,谁都拿它没办法。你当自己是大少爷,还要我亲自来请不成”

归澜第一日入府就被拖去刑房受罚,关了三日才放出来,接着被安排伺候明月,晚上又去服侍龙傲池,几乎是没有机会抽开身去照料马儿。那老者虽然是奚落的意味更多,归澜听后却不觉委屈,反而暗自惭愧怎么忘了这个重要的工作。现在马房有人找上门来,看到他在这里偷懒睡觉,怕是十分气恼。还好这老者是心地善良的人,不曾踢打折磨他,如此温和地叫醒他。

他提起一口真气,咬着嘴唇扶着墙从地上站起,恭敬行礼道“下奴知错,现在就跟您过去照料马儿。”

那老者似乎是更担忧马儿,没有再多说什么,头前带路。

归澜忍着伤痛不适,拖着脚镣艰难跟随,小心问道“请问您如何称呼”

那老者回答道“以后你喊我于伯就行,大将军之前吩咐,说是让我抽空教你养马的技术和骑术,不过看起来你并不感兴趣,而且只是个低贱奴隶,学了那些本事又有何用”

归澜其实很想学养马和骑马,但是正像于伯所言,他一个低贱奴隶,学会了那些技术又有何用然而他又有些不舍不甘,禁不住说道“下奴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奢求,不过下奴很想学养马的技术,请您能教导一二,下奴感激不尽。”

于伯语带嘲讽道“养马骑马都不是朝夕就能学会的技术。小伙子,你算是有几分造化,若非赤兔胭脂兽认你当了主人,我才懒得理你。”

归澜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赤兔胭脂兽认了主,他惊讶道“听闻赤兔胭脂兽最是忠义,一旦认主轻易不会背弃。前朝名将得一赤兔胭脂兽为坐骑,名将战死后,马儿不肯易主绝食殉葬。可这马儿若是将下奴当了主人,岂非浪费了大好天资”

于伯听了这话猛然回头再次打量了归澜几眼,脸上流露出几分欣喜和赞赏,难得夸赞了一句“看不出你还懂得一些道理典故。既然知道这些,你可千万别死,否则赤兔胭脂兽就活不长了。至于是否浪费,这事情谁也说不准,再不济,赤兔活着也还可以与其他良马配种。”

归澜叹息,赤兔胭脂兽原来是不够聪明有眼无珠,认了他这样的主人,怕是要白白浪费了一生,充其量当配种的马儿。看来他又欠了一笔债,又多了一个必须坚持活着的理由。

挨到车马院的时候,归澜其实已经感觉体力不支,却怕让于伯为难,就将一只手悄悄扣入身上翻卷的伤处,借着刺骨痛楚硬撑。

于伯带他从车马大院子拐进了一个小套院。这里修建了四五间整洁干净的马舍,不仅挡风遮雨,石槽内还堆放着充裕的上等草料,是专门供养府内名驹的地方。

归澜看见龙傲池的那匹乌云踏雪住了一个向阳的单间,正悠闲的啃着可口的草料晒着太阳,神情极为惬意。另外三间马舍里的马儿虽然没有乌云踏雪那么有名,不过也是上等的良驹。

赤兔胭脂兽则被拴在最里面那间,如今马儿毛色暗淡,有气无力地卧在草堆上,扭着头故意不肯看面前石槽里美味的草料。

一个个穿着粗布青衣的姑娘,正拿了一把新鲜的嫩草在那里对着赤兔胭脂兽好言劝说道“赤兔乖,这草儿最是好吃,小雪想吃我都没给它,你就尝尝看吧。”

于伯笑道“阿无,你犯傻了赤兔只听它主子的话,不会搭理你的。”

阿无扭头,仿佛才刚发现于伯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人,她急忙用袖子遮掩面容。

归澜眼尖,虽然阿无忙着遮掩,他还是看到了她的容貌。

这个叫阿无的姑娘年岁不算小,估计有二十上下,个子比一般女子高挑一些,但这都不算什么,骇人的是她左脸上生有一大块乌青,仿佛阴阳脸,若是半夜走在路上让胆小的人撞见定会吓一大跳。即使大白天,也会让人看上一眼就会恐惧厌烦,不想再看第二眼,绝没有人愿意盯着这样一张面孔仔细打量。

阿无遮着脸绕到乌云踏雪那间马舍一角藏了起来,出声问道“大伯,这人是谁”

于伯愣了一下,捂着嘴干咳了几声,才顺了气,态度和蔼地回答道“阿无,这是赤兔胭脂兽认的主人。他来了,那马儿应该就服帖了。”

两人说话之时,赤兔胭脂兽也发现了归澜,它本来有些病恹恹的大眼睛里顿时散发出动人光芒,从草堆上腾身站起来,抖了抖毛发,不在乎锁链桎梏,向着马舍外边冲了出来。

归澜怕马儿被链子勒伤,紧走几步,抱住马儿的头,由着它亲昵地蹭着他,不在意被它碰疼了他的伤口,只觉得自己寒冷的身体被马儿的热情瞬间温暖,伤痛也仿佛轻减了几分。

马儿似是受了很大委屈低低呜咽,神情满是依恋还有几分抱怨。归澜捋着它的鬃毛安慰道“你这傻马儿,怎么将我当了主人我不在,你就不会照顾自己了别耍性子了,快些吃草料。”

归澜一边说,一边从石槽里拿起一块豆饼,掰碎一小块放在嘴里尝了一下,味道还不错。当年在宫内他饿极了,有时也会去偷吃马料或泔水。他不禁生了几分羡慕,府里为马儿预备的吃食的确上乘而且好像不限份量,他盘算着如果以后每日都能抽空照顾马儿,他也就不愁没吃的了。

赤兔胭脂兽可能也是饿极了,看归澜吃,它也跟着吃,一尝之下就忍不住大口大口开始咀嚼。

归澜笑着轻拍马儿脊背,柔声哄道“马儿别噎着,没人与你抢吃的,你给我剩下几口就行。”

不知何时于伯已经悄悄离开,阿无好像也不再那么怕生,从刚才躲藏的地方探出头问道“喂,你怎么惦记着吃马料”

归澜这才想起马舍内不只是他一个,他也记得在大将军府他身份最为低贱,若是让人知道他偷吃马料,他会否又要挨罚他慌忙回身,伏跪在地,恳求道“姑娘,请不要告诉旁人,下奴偷吃马料的事情可好”

阿无却困惑地问道“你很饿么马料也是人能吃的东西么”

归澜卑微道“下奴是低贱奴隶,算不得人。还请姑娘高抬贵手,通融一二。”

“我叫阿无,是于伯的侄女,今天刚来府里,不懂规矩。但大将军说以后这里都归我管,看你的确可怜,我不告诉别人就是。”阿无语气中透出几分天真和仗义,又关切地说了一句,“我帮你拿些正经饭食吃吧。”

归澜心中感动,暗想这位阿无姑娘虽然貌丑,心地却难得如此善良。他却不敢再奢求旁人更多的怜悯同情,他怕受了惯了照顾上了瘾将来戒不掉,遭遇苦难的时候反而会更难过。于是他越发恭敬地推辞道“下奴之前就在偷懒,现在不做事又偷吃,实在有愧。阿无姑娘不必再给下奴吃的,有什么粗重的活尽管吩咐下奴做就好。”

阿无从柱子后面转出来,贴着乌云踏雪挡着自己的头脸,好像仍有几分紧张,下意识地抚摸着乌云踏雪的毛发。乌云踏雪并不排斥阿无,由着阿无抚摸它,它的表情里还带出几分受用和欢快模样。

阿无沉默片刻,才轻声质疑道“你伤成这样,站都站不稳也能做事么别添乱了,你先在边上歇着,我一个人也忙得过来。”说话间,她终于是鼓起了勇气,从乌云踏雪身后走了出来,挽起袖子,拎起旁边满满一桶水,像是要去给乌云踏雪刷洗。

归澜急忙从地上挣扎起身走过来帮忙,惶恐道“阿无姑娘是这里的管事,怎能劳动您亲自动手做这些粗活”

“你看我这打扮也就是个做粗活的丫头,哪里称得上管事。平日无非打扫马舍为马儿刷毛,喂喂草料。这些活你做了,我做什么莫非你想抢我饭碗”阿无一抬手,将归澜推开。

归澜没想到阿无力气还挺大,他身体虚弱下盘不稳,又有脚镣束缚,被她推得一下子向后倒去,周身那些绽裂的伤口触到地面,一阵阵让人窒息的剧痛传来,他只觉得眼前发黑,再也坚持不住昏死过去。

53丑女阿无中

归澜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赫然发现自己的衣衫已经被剥开,阿无正拿着一瓶金疮药在他身上涂抹。她的动作十分轻柔,她的态度一丝不苟,她微微侧头专注在他的伤口上,他只能看到她脸上那一大块青斑,可是看习惯了,似乎也不是多么可怕难看。

归澜隐隐觉得阿无的身材和脸型有几分熟悉,又想不起在哪里见到过,难道是梦中么

阿无看到归澜醒来,埋怨道“你伤这么重,怎么不求人让你再休息一会儿就跑来做事”

归澜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只是个奴隶而已,又不是手脚不能动,刚才偷懒不做事没有挨罚已经是走运,他哪里再敢放肆。

阿无此刻已经将他上身的伤口处理完毕,又伸手要撩开他腿上遮盖的衣物。

归澜脸色一红,捂着衣襟推辞道“阿无姑娘,男女授受不亲,何况下奴身份卑微,那些好药不必浪费了。”

阿无却大大咧咧地说道“还逞强你说你是奴隶算不得人,我就当你是马儿医,你乖乖听话,别学那赤兔胭脂兽的倔脾气,自讨苦吃。”

归澜一想也对,明月为他求医药而不得,他现在能有机会处理伤口,快些恢复,别让旁人担忧,何乐而不为他也能体会出阿无虽然嘴上说的刻薄将他比作马儿,实际心肠很好,否则也不可能如此照顾他。

归澜没有推辞,阿无暗中松了一口气,迅速将归澜的大伤口都敷好了药,又说道“你在这里躺一会儿,仔细看我怎么刷马。本姑娘这手绝活轻易不外传,今天让你开开眼界,往后你养好了伤,才懂得怎么帮忙。”

归澜听话地斜靠着墙边没有起身,心中感动,微微一笑,点头谢过。

阿无仿佛是被归澜那发自内心的笑容深深震撼,盯着他的脸怔怔发愣,一下子忘记了该做什么。

归澜觉出几分怪异,不解地问道“阿无姑娘,你怎么了,这样看着下奴下奴脸上有脏东西么”

阿无有些恍惚地回答道“你刚才笑起来,真好看。”

归澜却收了笑容低下头,幽幽道“其实阿无姑娘也不难看,而且善良温柔。”

阿无听了这话,慌乱地扭头不再看归澜,取了马刷在桶里涮了几下,逃到乌云踏雪身边,也不说话,就只使劲地为它刷毛。乌云踏雪感觉她的力道有些重,不安地扭动身体打着响鼻提醒。她这才回过神,放缓了手劲,心虚地嗔怪道“臭奴隶,居然敢打趣我”

归澜正色地坚持道“下奴说的是实话。”

阿无强词夺理道“我自知长得丑,活这么大谁看见我都是害怕绕着走,更没人敢娶我。你刚才那样说,不是取笑我,难道还是真心夸我么”

归澜能够理解阿无的心情,他也明白自己身份卑微,她不信他的话再正常不过了,他若继续坚持或许会让她更难过,他索性转开话题道“对不起,下奴知错。姑娘对马儿很是有一套,乌云踏雪是大将军的坐骑,平时十分骄傲,姑娘怎么能让它这样服帖呢”

一谈到马儿,阿无来了兴致,侃侃而谈道“别看小雪黑溜溜傲气十足,它其实是母马,自然聪明乖巧,明白谁对它好。哪里像赤兔胭脂兽那么笨那么顽劣,怎么哄它都不开窍不听话。要不是你来,赤兔宁愿饿着也不肯吃我喂的草料。”

归澜说道“赤兔的确不够聪明,居然将下奴认做主人。姑娘可有什么办法让它转了性子,换个主人免得这样的宝马蹉跎一生,浪费了优秀天资。”

阿无却说道“赤兔认了主,谁也拗不过。畜生不好教化,但是人能改变。你就没想过当个好主人,不让它闲在这里一辈子么”

归澜心念一动,他不是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可以骑在赤兔胭脂兽的背上自由驰骋,但似乎是越发不切实际,太过美好。脚上紧紧锁着的冰冷镣铐,身上那些绽裂疼痛的伤口,时刻提醒着他卑贱的身份。他能坚持活着就已经是上天垂怜,他怎敢再奢求

归澜沉默不语,阿无也不再说话。她打理完乌云踏雪,又拎着水桶走到赤兔胭脂兽边上。归澜急忙挣扎爬起,说道“阿无姑娘,赤兔就交给下奴来洗刷吧。”

阿无瞪了归澜一眼,不高兴道“马儿是有灵性的,赤兔知道你伤重,一定不肯让你劳动。你尽管继续在边上歇着,本姑娘狐假虎威又是照料它,量它也不敢不服帖。”

果然,赤兔胭脂兽在归澜的注视之下乖乖低头,由着阿无为它刷毛。

阿无得意地对那马儿说道“这样才是聪明的乖马儿,你若不听话,我就去告发你的主人偷懒,让他挨打受罚。”

赤兔胭脂兽似是听得懂人言,越发谨慎收敛,就连阿无故意加重了手上力道让它吃痛,它都不气不恼不使性子。

将这两匹马儿打理完,院子门口突然传来了阿茹的声音。

“归澜,你在这里么”

归澜不敢继续懒散,恢复标准的奴仆站姿,恭敬应道“下奴在这里。”

阿茹闻声走进来,看到阿无亦是愣了一下。

阿无却大大方方对阿茹说道“阿茹姐,有什么事情么”

阿茹表情古怪,缓了片刻才恢复常态,说道“啊,嗯,是这样,李小姐不见了归澜,央我帮忙找找。原来他真的来了马房做事,不知这会儿子忙完了没有天色不早了,让他先回去吧,晚上他还要侍奉大将军。”

阿无不置可否道“我这里没什么事情了,让他回去吧,他最好明天还能过来。他若不来,赤兔都不肯听话。”

阿茹爽快应了,不再多话,带着归澜离去。

阿茹只将归澜送到明月居住的客院门口,院子门都不进转身就走了。

明月焦急地奔出来,扶住归澜,关切道“归澜,你没事吧你刚刚去哪里了”

归澜不露痕迹地挣脱明月的扶持,淡淡道“大将军早就吩咐让下奴照料赤兔胭脂兽,那马儿倔强,下奴前几天没去,它都不肯吃草料。刚才下奴是被叫到马房做事,请殿下恕罪,让殿下担心了。”

明月心疼道“让那臭马儿饿着好了,你伤得这么重,怎能再操劳”

“下奴运气不错,马房管事是位善良的姑娘,她刚才还为下奴敷药疗伤。”归澜回想着阿无的关照,不由自主绽放微笑,于伯和阿无姑娘都是好人,他今后就算天天去马房应该也不必担心,反而能得休养。

明月仔细看了看归澜身上的确新敷了药,许多伤口已经止血,她才稍稍放心。

归澜问道“殿下今日是否顺利”

明月将归澜拉入房内,这才愤愤不平地抱怨道“归澜,姓龙的真是傲慢狂妄。让我和楚国两位皇子干等着,自己请客做东的却是姗姗来迟,来了就毫不客气支使我弹琴烹茶,当我是婢女一样使唤。二殿下几次挑起话题,想要帮我说话,谁料姓龙的装聋作哑只谈风月,半句正经的不提。大殿下似乎也是有重要事情才来找姓龙的,我之前与他们商量过,联合起来拿话挤兑,让姓龙的避无可避。结果姓龙的找了借口离席遁逃再没回来,末了只让阿茹出来善后赔礼送客。两位皇子败兴而回,我想骂人都找不到正主。”

归澜听了这番话,心中有个模模糊糊的念头一闪而过,他没来得及看清抓住就又失了踪迹。他只好回到现实,劝慰道“殿下不要生气,也不用为下奴操心。”

明月咬着嘴唇急道“可是你已经伤成这样,就算敷了药休息了一天半天,晚上还是要去服侍姓龙的,再受折磨怎么办”

归澜叹了一口气,装作轻松地说道“下奴皮糙肉厚早就习惯挨打受罚,以前在宫中与现在也差不了多少。殿下不如寻机会,去到楚国皇子那边,可能会更安全一些。”

明月忧愁之色不减,倔强道“归澜,我觉得楚国大皇子对姓龙的很是崇拜,二殿下虽然愿意帮我,他又不愿忤逆他哥哥。我想他们不会将我带走,那样是自找麻烦。更何况我走了谁来照顾你”

归澜了解明月,她看似柔弱,实际比他还要倔强。她认定的事情,轻易是不会放弃的。就像当初她大胆离家敢千里迢迢追到大将军府,就像现在她明知不可为,还要坚持不肯放弃。他没有理由去阻挠她,他唯一能做的是尊重她的意愿,尽自己所能默默守护在她身旁。

是夜,归澜准时被带到龙傲池的书房。

与昨晚一样,龙傲池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公文仔细观看。归澜选的那本兵法精要的目录还放在案头上。

归澜跪地行礼,恭敬问道“主人有什么吩咐”

龙傲池的面无表情地指了指那本目录,说道“听说今日你去了马房,赤兔胭脂兽终于肯吃草料,你也算是立了一功。这本书就赏给你看看吧。”

说完,龙傲池放下公文拿着那本书册起身离开书案,走到一旁的矮榻边,将书册轻轻放在榻上,又吩咐道“你过来,躺到榻上去。”

归澜刚才还有几分迷惑,不晓得龙傲池为什么转了性子愿意让他看书,听了这种吩咐终于了然。他眼神一黯,忍着伤痛膝行爬到矮榻边,犹豫了一下。

龙傲池却盯着他,不冷不热问道“还不肯上榻,难道想如昨日一样挨鞭子么”

归澜把心一横,反正龙傲池想折磨他总能找到理由,他就躺在榻上弄脏了金贵家什又如何于是他不再犹豫,爬上矮榻跪好,伸手就开始脱身上那唯一的破烂衣物。

龙傲池忽然一闪身又回到书案之后,戏谑道“归澜,我让你在榻上找个舒服的姿势看书,你脱什么衣服,难道想诱惑我你可记得主动邀宠献媚是要挨罚的”

54丑女阿无下

归澜恼恨龙傲池耍弄他,猜测着龙傲池究竟存了什么龌龊心思,不过既然龙傲池明确提了要求,他也就依言照做,将衣服裹起侧身挑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在榻上,捧起书册抓紧翻看。

归澜将整本书册都看完了,龙傲池还在埋头处理书案上那些公文。归澜起初有些惴惴不安,生怕龙傲池会突然跑过来对他做出什么残暴的事情,可是他紧张戒备了许久,直到龙傲池将公文收起在柜子里锁好,扭头出了书房,仍然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龙傲池仿佛已经忘了他这个人。

龙傲池临走的时候没有别的吩咐,归澜索性也没动,安静地躺着,惴惴不安地等着,也许是伤痛作怪,也许是躺在床榻之上,书房内还点了火盆暖洋洋的太舒服,总之他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次日清晨,归澜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居然就这样躺在书房的矮榻上安安稳稳睡了整宿。他狠狠掐自己,生生疼,的确不是在做梦。他又有些后悔,昨晚不该懒惰贪睡,应是趁着能留在书房的大好机会,将书架上那些难得一见的书都看一遍才够本。明晚他未必还能有这样幸运。

归澜听着更梆响声,已经过了寅时,离天明尚有一会儿,他大着胆子爬起来,摸到书架边上。

房内的烛火早就熄灭,他怕被人察觉,也不敢再点灯,凭着印象摸到书架最上层,取了一本兵法精要。他看到窗户边有些微月光照进来,就小心翼翼蹭过去,打算借亮再看一会儿书。

不过他脚上锁链无论多么小心,仍然会在他挪动的时候敲打着青石铺成的地面发出声响。归澜格外紧张,竖起耳朵,凝神听着附近动静,随时准备着一旦被人发现,他将怎样做才能迅速把书册放回原处。

可惜他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龙傲池整晚睡的都不踏实,总担心归澜半夜醒了又跑到屋外去冻着,过了寅时,她听见书房那边有了动静,就再也躺不住。她悄悄穿好衣服,蹑手蹑脚溜出自己的卧房,偷偷摸摸来到书房门口。龙傲池武功不俗,刻意隐藏自己的存在感,正逢归澜看书入迷少了戒备,她得以成功推门而入。

归澜猛然感觉身后刮起一阵冷风,再回头已经看到龙傲池站在门口。他吓得浑身一颤,想要将书册放回原位,却根本失了勇气,唯有迅速跪下,叩头请罪道“下奴知错,请主人责罚。”

被树枝剪碎的月光透过开启的书房门射入室内,有几缕就停留在龙傲池冷峻的面容之上,映衬着她的神色忽明忽暗变幻难测。

归澜以为龙傲池一定会发火,可能马上就会叫人将他拖出去一顿狠打。可是龙傲池却似没有看见书房内的异样,愣了片刻什么都没有说,转身飘飘然离去,看方向应该是又回了卧房。

归澜心跳加速,脑筋飞转,猜测着难不成龙傲池有夜游之症刚才是龙傲池做梦乱走推开了书房的门,根本没有注意到里面的状况

归澜觉得自己运气真是太好了。但是经过刚才那一番惊吓,他冷汗淋漓,身体又有些虚弱之感。他赶紧将看了一半的书册原封不动放了回去,躺到矮榻上恢复之前的姿势,慢慢调匀内息。他希望自己的气色能好一些,再回到明月那里的时候也好交代。

到了天明,归澜没有再挨罚,安安稳稳回到明月身边,明月终于长舒一口气。

明月一再坚持让归澜多休息,不许他到屋外冻着,更不准他操劳做杂务,他于是只能继续躺着休养,饿了还有吃食,简直可以媲美当初在香车内的那段悠闲日子。

申时过后,于伯将归澜领去高级马舍所在的套院内,仍向昨日那样消失不见。

归澜看见阿无挽着袖子,正在为乌云踏雪刷毛。

赤兔胭脂兽眼巴巴盼来了归澜,立刻变成了雀跃的神情。

归澜与赤兔胭脂兽亲昵了几下,就走到阿无旁边,主动拎起水桶,帮忙换水。

阿无突然停了手里的活计,从怀中摸出一把钥匙递给归澜,率真道“这是你脚镣的钥匙,大将军已经同意让你除了镣铐。”

归澜难以置信,十分惊讶地问道“阿无姑娘,大将军怎会同意为下奴除去脚镣”

阿无扭头避开归澜的视线,好像是不以为然地说道“我爹救过大将军一命,大将军答应将来替我办一件事情还这份人情。现在我父母双亡,我原本打算再过几年还嫁不出去,就去求大将军做主帮我找个婆家,现在想想那样的要求实在太难为人。所以我改了主意,求了这把钥匙来。我看你戴着镣铐行动不便,干活不利索也无法学骑马”

归澜的手控制不住微微颤抖,捧在掌心的钥匙险些掉在地上,他只觉得鼻尖酸涩,阿无后面的话,他恍恍惚惚已经听不清,视线不知不觉被泪水模糊。

他伏跪在地,举着钥匙颤声说道“阿无姑娘,您对下奴太好了,下奴命贱不值得您这样做。还请您将钥匙还给大将军,再想个更划算的要求抵了人情。”

阿无却不解地说道“难道你也认为我做错了刚才大伯说我傻我还不信,现在你这臭奴隶又不领情,真是气死我了。”

归澜心中情绪波动,感激与不安交织,他与阿无非亲非故,他何德何能敢受这样的恩惠难道谁对他好,他就会拖累谁么明月被软禁在大将军府为他牵肠挂肚,现在连阿无也因要帮他而不顾她自己的终身问题。

阿无自顾自地说道“可惜我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万一我出尔反尔惹恼了大将军,岂不是更不划算所以你这臭奴隶,快快打开脚镣帮我做事就好。要不然算你欠我人情,这样你心里好受一些吧其实你不要想的太复杂,我求来钥匙是我自己高兴乐意,又不是你逼我,你犯不上惴惴不安,坦然接受了皆大欢喜不是挺好的么”

“可是姑娘为了下奴放弃了更好的机会,下奴一无所有身不由己如何报答下辈子做牛做马恐怕都还不起这个人情。”归澜犹豫着,心头却觉得阿无说的不无道理。她愿意怎么做是她的自由,他哪有资格管她他只需接受她的好意,让她开心就是。

阿无似乎察觉到了归澜已经开始动摇,她继续说“每个对你好的人你都要一一报答是不是太累了怕还不清就不去接受,苦着自己,让别人看了也不舒服,那样你就能安心么如果我是你,至少要先让自己好过,接下来把握机会去做些让别人高兴的事。有些人帮你不过是举手之劳,根本没指望你的报答。”

阿无的话仿佛三伏天里一碗冰糖水,清凉甜美沁人心脾,让归澜茅塞顿开。他怕什么呢犹豫什么呢那些肯对他好愿意帮他的人,自然不会指望他一个低贱奴隶能立刻回报给他们什么好处。他为何要惴惴不安患得患失他坦然接受,让施恩惠的人当时就能感觉高兴开心,不也算是一种报答么

想通了这一点,归澜抬头对着阿无微微一笑道“下奴明白了,谢谢阿无姑娘的照顾和教导。”

说完,归澜自行打开了脚镣,从地上站起来,虽然仍是破衣烂衫躬身俯首的奴仆姿态,不过骨子里隐隐透出一种无法形容的自在与开怀。他朗声说道“阿无姑娘,下奴只能先将您的恩德记在心里,此时或许帮不了您,将来若有机遇,一定会尽力报答,还您的人情。”

阿无刚才一直不敢直视归澜的脸,她只是偷偷瞥着他的俊颜笑容,在不知不觉间迷醉,怔怔发愣。她发现他开心的笑起来,真的很好看,怎么看也看不够。

归澜注意到阿无偷偷看他,而且还在发呆,他面上浮起一层羞涩红晕,轻声提醒道“阿无姑娘,下奴已经打开镣铐,有什么活计尽管吩咐。”

阿无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忙扭头,逃也似地奔出马舍,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你等等。”

不一会儿,阿无捧了一叠衣物连带鞋袜走了回来,统统丢给归澜,解释道“大伯说我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你虽为奴隶却也是男子。孤男寡女在这马舍内,你衣不蔽体有损我的名节。所以大伯的旧衣服就赏给你穿,你放心,这事情大将军也是准许的。”

这次轮到归澜抱着衣物怔怔出神。虽然这些不是新衣,用料做工都远不如龙傲池那次让他穿过的华美锦袍,但是衣物洗的很干净,里衣外衣齐全,布料厚实温暖。他原本以为这个冬天会很难熬,不过现在得了这样一套衣物甚至还有鞋袜,他再也不用担心,他怎能不感动

“谢谢阿无姑娘,也请替下奴谢谢于伯。”归澜满心感激,颤声谢过。

阿无见归澜没有推辞,她心中莫名高兴,语气也不自觉柔和下来,叮嘱道“你现在就赶紧换上衣服吧,天凉了不穿暖一些容易受寒。你若伤病来不了,估计赤兔胭脂兽又要耍性子。”

于伯的身材比归澜健壮,他的旧衣穿在归澜身上并不合体,显得有些旷荡。归澜却是心满意足高兴非常。没有了脚镣束缚,又得了齐全的衣物,他到现在还不太相信自己能有此等好运,这都是沾了阿无的光。

认识阿无只有短短的两日,相处统共不过两三个时辰,但是她善良美好的形象已经深深印在归澜心里,让他不由自主一遍遍感念。

55情动心痛上

傍晚,归澜回到明月身边的时候,如实对明月讲了在马舍受到的善待,他真心向明月请教道“殿下觉得下奴该怎么做,才能报答阿无姑娘呢”

明月开玩笑道“归澜,我看阿无姑娘一定是因为你长得俊,才肯帮你。她容貌丑陋,怕是这辈子也嫁不出去,没有男人肯正眼瞧她。你以后对她和颜悦色,多在她面前笑笑,哄她开心就好。”

归澜幽幽道“下奴目前也只能做这些了。”

明月隐约觉出归澜藏着心事,试探道“莫非你还想娶她报恩这可万万不行。”

归澜慌忙点点头,苦涩道“嗯,下奴自知身份,怎敢拖累那么好的姑娘。”

明月却紧张地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她长那么丑岁数比你大,又是马房里粗使的丫鬟,估计不识字粗手大脚的,没有一样能配得上你。”

归澜低头垂眸,原本不曾细想的心事被明月勾起。阿无应该是已有双十年华,只比他大一两岁而已。说她貌丑主要是脸上一大块乌青胎记有些骇人,其实印象中她好像是浓眉大眼脸盘轮廓周正。她衣着简朴,发髻梳得潦草,不涂脂粉甚至不戴耳环饰物,举手投足之间少了几分女子的娇柔,那是因为她在马房做事,又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小姐。她懂得养马的技术,勤劳善良身体健康,粗手大脚不识字又如何这世上识字的女子本就不多。

在归澜看来,明月说阿无的那些缺点根本就不是缺点。

归澜再反观自己,除了一张脸能看,还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优点么他知道自己身上遍布丑陋疤痕,三处奴隶烙印清清楚楚昭示着他卑贱的身份。他随时都有可能挨打受罚,吃饭穿衣要靠旁人施舍,连马儿还有房舍遮风避雨,他却每晚露宿铺盖之物全无。这样的他,苟且活着,哪里敢想其他

当然以他的身份和习惯,就算与明月有不同的意见,他也不会直接当面对峙理论。他懂得明月的用心全是为他好,于是委婉说道“殿下不用安慰下奴,下奴是以色侍人的低贱奴隶,这辈子自然没有资格奢求太多。人家不嫌弃下奴,愿意帮下奴,下奴唯有记得她的好,不会再生妄念,让她烦恼。”

明月只觉得心如刀割,她的归澜,她这么优秀的哥哥,因为从小到大被当成奴隶教养,受了太多的折磨苦难,竟连爱都不敢想,自认为他还配不上那种丑女,她该怎么安慰怎么劝说,才能让他舒服一些呢

她叹息道“归澜,倘若是那丑女看上了你,想嫁给你,你会娶她么”

归澜的脸色一红,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羞涩和希望的表情,但很快眼神就黯淡下来,轻声说道“谁会那么傻再说她若真对下奴存了别样心思,为什么不求大将军准许她下嫁她只要了开锁链的钥匙而已。”

明月的心更痛,仿佛伤口被粗暴地撕开又撒了一把盐。她自然明白归澜说的不错,就连那种没人肯娶的丑女,也是不会傻到愿意下嫁给一个奴隶的。那丑女多半只是天性善良,可怜同情归澜,才会对他稍稍好一些。

明月赌气道“哼,那丑女是有眼无珠,等她明白了你的好,千方百计想着要嫁给你的时候,你也别娶她,让她后悔死。”

归澜淡淡笑了,知道明月故意这样说无非是为了逗他开心,他也就顺着说道“下奴一定记得殿下的教诲,下奴今后要娶谁,都让殿下过目批准如何”

明月望着归澜强颜欢笑的脸,自己的泪水再也止不住流淌成河,如受了委屈的小女孩一样扑在归澜怀中,哽咽道“归澜,我是不是很没用你一直在受伤害,你心里不舒服,还要装作高兴的样子哄我安慰我。我该怎么办才能让你好过一些”

明月的泪水洒在归澜的衣襟和脸颊之上,温热滚烫。他感觉她哭的身体颤抖,她完全无助的依偎在他的怀中,他却只能这样安静地抱着她,给她一点点支撑,不晓得该说什么做什么才能让她不再哭泣不再为他担忧。

傍晚,有仆人来喊归澜去大将军院内。

归澜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将身上这套齐整的衣物全部脱掉,寄放在明月这里。他用冷水洗净身体,仍然只裹了那件破烂单薄的外衣,全身上下湿淋淋的头发也懒得梳,露着小腿赤着双足,去到龙傲池的书房。

进屋后他规规矩矩下跪行礼,感觉到龙傲池从堆满公文的书案上抬起头盯着他,周身散发出一股莫名怒气。

归澜下意识的颤抖,不懂为什么龙傲池看起来又要发火,但他又有些得意来之前换了衣服,哪怕他再受刑罚,也不必担心明日去马舍没的穿。

龙傲池看见归澜这副打扮,气就不打一处来。他不知道这么冷的天全身湿透吹风会受寒么他是怕再遭折磨损毁了衣物才只裹了这件破烂袍服过来侍候她么还是他不信她能同意让他穿得温暖齐整

她压着怒火问道“归澜,今天阿无那丫头求我的事情,我都答应了,许你不必戴脚镣,也可以穿得齐整一些免得损了人家大姑娘的名节。难道她没有给你衣服么”

归澜如实回答道“阿无姑娘的确施舍给下奴一套衣物,不过下奴舍不得总穿。再说来主人这里服侍,穿了衣物也是多余吧”

龙傲池手里握着的笔杆“嘎巴”一声断做两截,她深吸一口气,才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她告诫自己不可以冲动,不可以再因为这种小事伤害到归澜,她与他之间需要磨合和最基本的信任。

“你躺到榻上,看看那本书。有什么不懂的,先记在心里,将来我有空或许可以解答。”龙傲池现在已经渐渐学会在归澜面前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就是无论如何不要多想不往心里去,坚持按照早就计划好的行事。所以她吩咐了一声,又埋头继续处理公文。

归澜依言在矮榻上躺好,低头一看旁边案几上放着的正是他今天早上偷看了一半的那一册兵法精要。他十分疑惑,难道是龙傲池神机妙算知道他已经看完了目录,接下来打算看这本么还是龙傲池根本不是夜游,早上发现他在偷看这本书,非但没有丝毫责怪气恼,现在还顺着他心意,允许他继续看。后一种推测,美好的连归澜自己都觉得不太敢相信,所以他宁愿将一切归为巧合。

如昨晚一样,归澜看完了整本书,龙傲池都没有理他。他本来也不打算挑衅,暗中祈祷龙傲池早点回房睡觉。他今晚说什么也不能再偷懒,要抓住大好良机,尽快将后面几册都看了。

归澜有了这种念头之后,时不时向窗外打量,可惜今晚天公不作美。夜色漆黑,乌云遮没星月之光。他不禁有些担忧,龙傲池离开后,书房火烛熄灭,没有足够的亮,他无法看书。

等了一会儿,乌云散去,一轮明月终于现出皎洁身形。

归澜先是一喜,忽然再也笑不出,因为他想起来整整一个月之前,龙傲池说过的话。

“本将军已经给你灌下求欢蛊,你若能安分守己听本将军的话,本将军会按时给你解药,否则求欢蛊一旦发作,你武功尽失神智全无只求日日与人欢好。”

归澜清清楚楚记得,他被吊在军营内的空场上刚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月亮也是这种形状。随后连着三日,他被灌下无数苦涩汤药,周身疼痛麻痒,比例行刑责还要难熬,让他几乎绝望。

他怀疑,蛊毒也许就要发作了,而龙傲池一直没有提过解药的事情,难道是他不敢想那种可怕的结局,巨大的恐惧和阴影瞬间笼罩在他的心头。

这时,龙傲池已经将公文收起锁好,起身抬腿迈步,就要离开书房。

归澜急忙放下手中书册,翻身滚落伏跪在地,膝行追上龙傲池,恭敬请求道“主人,请问何时赐给下奴解药”

龙傲池愣了一下,茫然道“什么解药”

归澜只当龙傲池是故意戏耍他,要看看他低贱哀求的模样,于是他的态度更加卑微,额头贴着地面乖巧地叩首道“主人想让下奴做什么尽管吩咐,下奴会听话照做。请主人开恩,能将求欢蛊的解药按时赐给下奴。”

龙傲池暗中叹息,归澜不提,她差点忘了当初一时戏言编的那番话。原来归澜也会有害怕的时候,她是不是应该利用这点,让归澜更加服帖呢不过她转念又一想,用根本不存在的一种毒药控制归澜,强求他威胁他按照她的心意做事,是最逼不得已的下策,那样也肯定得不来他的真心侍奉。她不如改变策略,动之以情。

现在龙傲池敢这样做,是因为归澜就在她的府内,归澜关心在乎的人也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觉得她能够收放自如,她今日敢说真相告诉归澜没有蛊毒,明日也有充足的手段能真的下毒用强威逼利诱,她相信归澜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于是龙傲池有恃无恐地说道“归澜,我从来没有打算给你解药。”

归澜闻言身体一僵,再也装不出顺服的模样,直起身抬头怒视龙傲池,琉璃色的眼眸中仿佛要喷出火焰。他不由自主双拳紧握肌肉绷起骨节作响,调动起体内积蓄的全部力量,随时都会出手袭击。他此时此刻满心不甘,想的是哪怕拼得两败俱伤,哪怕他袭击未果被龙傲池打死,他也不愿束手就擒毫不抵抗就沦落为蛊毒控制的行尸走肉。

56情动心痛中

龙傲池其实很喜欢看归澜这种倔强不屈的表情。现在他周身散发出的气势之强烈足以撼动人心,与他平日里温顺谦卑的模样迥然不同。真男儿该当有如此血性,他骨子里的骄傲,在长年累月的欺凌折磨中没有消失,反而是越发鲜明。

这样夺目灿烂的归澜,让龙傲池几乎不敢直视,让她也随之热血沸腾,轻而易举就触动了她的心弦。

她不想与这样的归澜为敌,更不想与他动手打杀,此时此刻,她思量的只剩下如何留他在身边,和睦相处互信互爱。她已然明白,她不仅仅是被他的聪颖多才吸引,不只因美色所迷沉于欲念,她喜欢的实际上是他的真性情和他整个人。

不管他是否为卑贱奴隶,不管他是否身世不明,不管将来风云变幻前途未定,她要他,要与他一起,否则她会少了激情,觉得此生不完整。

龙傲池的眼中泛起赞赏的笑意,正色说道“归澜,我不给你解药,是因为根本没有下毒。求欢蛊是我随口编出来骗你的。军营中那三日,我是让医官为你用偏方治伤病。医官说你长年累月遭受虐待折磨,内伤外伤沉积,用寻常方法治疗调养,也不过剩下年性命。他的偏方却有奇效,只是治疗过程比较难熬。服药后人会产生幻觉,痛痒难耐冷热交加真气逆行,连服三日药物必须保持清醒,否则很容易一合眼就死过去。如果三日后人还活着就好比脱胎换骨涅槃重生,不仅内力精进外伤愈合加速,还可以再延寿二十年。你现在是否觉得伤口好得比以前快了许多是否在养伤的时候胃口大开是否内力精进真气流转更加顺畅”

龙傲池说的那些区别于过去的奇异现象,归澜不是没有察觉,但他始终无法相信,不明白龙傲池为什么会这样做。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要相信,也许这只是龙傲池玩弄他的一种手段,可是他内心深处却无法排除那一丝丝不知从何而来的希望。他该不该相信

他实在想不出龙傲池骗他能得什么好处,他迟疑地问“主人为何对下奴如此关照”

归澜这样的问法,让龙傲池心中稍稍好受一些,因为归澜毕竟开始动摇迟疑,不是一味的否定排斥。

于是龙傲池先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解释剖白,索性将以往的误会摊开来说道“你还记得我与楚国大皇子打赌,我赢了以后提的要求么楚国皇宫收藏的镇国之宝千年雪蟾膏有起死回生益寿延年的功效,别人都以为我是为贤王求灵药,其实贤王是天生体弱患了不治之症无药可医,那灵药我是为你求的。你延寿二十年,我觉得还不够。”

归澜惊讶不解,又垂了头跪回地上,握拳的手不知不觉松开,下意识掐入自己大腿的肉中。不是在做梦,不是产生了幻觉,那他刚才听见的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完全不能理解。

若说是龙傲池为了收买他,为了让他真心侍奉甘愿听命,根本没必要再罗嗦说后边这段话。难道让他卖命二十年龙傲池还嫌不够么别说是二十年,他从没有想过十年后会是怎样,因为他早知自己的身体情况,再多活年已经是幸运。

“为什么”归澜坚持又问了一遍。

龙傲池将归澜从地上拉起来,握住他的手,盯着他的脸,用十分认真而郑重的语气说道“因为我喜欢你。”

龙傲池的声音不大,也就近在咫尺的两个人才能听清最后三个字,但是归澜只觉得被这三个字震撼得耳畔嗡嗡作响,神情恍惚,身体摇摇欲坠,仿佛刹那间天旋地转乾坤倾覆。他的掌心传来龙傲池双手的热度,他能听见龙傲池加速的心跳,他能看到龙傲池执着而坚定的目光。他真的不敢信,可是又不得不信。

龙傲池说喜欢他,所作所为都是因为喜欢。

归澜明白,所谓喜欢的含义。可他只是龙傲池的奴隶,龙傲池若仅仅当他是男宠和发泄的器具,完全没有必要这样与他郑重其事地讲明。

原来不是他疯了,而是龙傲池不正常。

“归澜,我想对你好一些,可是我之前做的许多事情都不得法,让你产生了更多误会。”龙傲池开始检讨,手却不肯松开归澜的手,就那样拽着握着,怕他逃开离去,“你有什么困惑不解现在都可以问,我能回答的一定讲清楚,我不想再被你误会,那种滋味真的很不好受。”

归澜挣扎了一下,龙傲池的手反而握的更紧。除非他运功出招,两人动手,他才有可能改变现在的姿势。但是他突然失去了力量和勇气,他的确有很多困惑不解,龙傲池既然让他问,他为何不问清

“主人,您能否告诉下奴,您所谓的喜欢究竟是哪一种喜欢么下奴毕竟是卑微男子。”

哪一种喜欢龙傲池一时间找不到,能让归澜容易理解的更确切的词来表达形容。

“主人是觉得下奴姿色尚可么不过那也用不着多活二十年。”归澜质问。

是啊,青春美貌终将逝去,姿色不过皮囊。可龙傲池就是觉得不舍,二十年还不够,她想与他天长地久。

“主人是因为下奴武功不错,只得二十年效力卖命太短,还要更长才不亏本么”归澜不再遮掩,不容龙傲池思考,继续问,“又或者主人以为下奴读书识字有几分聪明,除了姿色武功,还能调教出更多功用”

龙傲池确实曾经用这样的理由解释过自己对归澜的心态,不过她不能否认她对归澜的在意已经远远超过了对任何一个奴仆下属。她想与他在一起,不是长期占有,不是随心所欲去命令,不是威逼胁迫的那种形式,她更希望与他携手并肩,彼此理解信任,亲密无间,互相支持依靠。

在归澜一声声的质问中,龙傲池终于理顺了想清了体会到了自己的真心本意所求所需。

一阵颤栗掠过龙傲池全身内外,连五脏六腑都不住抖动。她不后悔不觉得可笑,是了悟是茅塞顿开是化去了所有茫然。仿佛一个负重之人踽踽跋涉于无边黑暗,经年累月埋头前行,以为前路永远无尽,而光明永不可来,却忽尔有星辉坠地,四野清明

于是她手上用力将自己撞在他怀中,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凑到他耳畔,缓缓地说“我所谓的喜欢,应该是男女之情的那种爱。”

归澜的身体也在剧烈颤动,他听得懂,并不意味着他能马上接受。他千算万算,怎么也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的如此怪异。此时此刻,龙傲池是在向他表达爱意么龙傲池对他如此特别关照,许多不合逻辑的容忍,皆因为动了真情么

归澜绞尽脑汁也想不到比这更合理的解释。否则龙傲池不是疯就是傻了,以往那许多骄人战绩全是虚假胡言。

归澜不懂他哪一点吸引了龙傲池,让堂堂将军屈尊降贵百般手段花费如此心思在他身上。不过他转念又一想,如果龙傲池现在头脑是清醒的,说的话也是坦白的,那么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归澜微微一笑,把心一横,也凑到龙傲池的耳边,用一种极为罕有的带了几分故意嘲笑的语调说“主人的厚爱,下奴终于明白了。可惜下奴不喜欢男人,无法接受。主人命令下奴服侍,下奴会尽量做到让您满意。不过主人最好不要存了太多希望,以为下奴有朝一日也能如主人爱下奴这般,付出真情。”

归澜这样大胆嚣张的用言语挤兑,龙傲池听了反而不恼不怒。她的兴致被他的倔强和坦然挑得更高,她不再多言只轻轻咬着他的耳垂,手上继续用力,将他整个人推得向后退去。

归澜本是被龙傲池拽起来,站立不稳又被向后推,他不想摔倒只得向后疾退,直到背后触到书案退无可退仰躺。与上一次完全相反,这一次是龙傲池将他推倒,压在书案上。砚台笔洗文房四宝诸多物件,全硌在他的脊背,戳入他的伤口生生的痛。而龙傲池整个人扑在他身上,牙齿舌尖从他耳唇一路吻过逗弄,强烈刺激着他头脸上和颈项间那些敏感的地方。酥麻畅快,温润柔滑,各种美妙感觉不断生发,让他完全可以忽略脊背上的痛。

“我知道,你更喜欢女人。”龙傲池戏谑地说,“你的身体对我有反应,被我这样抚摸你并不难受,而是很舒服对不对”

一边说着,龙傲池的一只手已经剥开了归澜身上唯一的那件衣物,停在他的胸口,纤长的指尖在他左侧的红樱打圈。

归澜只觉得被龙傲池的手抚摸过的地方都像着了火一样,身体也随之被点燃,神智清明不复,他还想再说什么,双唇却已经被龙傲池吻住。

归澜只有一只手被龙傲池攥住,他的双脚也没有被铁链束缚,他其实有很多机会可以推开龙傲池,但是他没有那样做。被亲吻被抚摸被一个温暖的身体紧紧抱着,他的确很舒服很享受,他不由自主将空闲的那只手攀上龙傲池的腰际,想要让两人的身体能贴的更近更紧,他小腹之下最敏感的尖端渴望安抚。他完全被本能支配着,唇齿舌尖亦不是只守不攻,他也会缠绵索求,他根本是不愿放开。

但是这一次,龙傲池相对是清醒一些的,她告诫自己必须适可而止,她不敢纵容沉迷。她知道现在不到火号,不是最佳时机。他对她的信任明显还不够,他的身体一直很紧张,他只是因了男子本性受不了诱惑才没有抗拒。

所以一吻过后,龙傲池狠心松开手,疾退数尺,收敛了热情,用尽量淡漠的语气对他说“以后每天晚上如果没有特殊吩咐,你都可以睡在这房内榻上,想看书就点灯。我刚才突然想起来还有别的事,暂时无需你伺候了。”

说完这些话,龙傲池头也不回转身走出书房。

直到龙傲池已经离开了许久,归澜才渐渐回过神。

他从书案上直起身,裹紧衣服,因为臀上、腿上和脊背的伤他不敢坐不敢仰躺,依然是侧身在矮榻上找了舒服的姿势拿起书册,这才记起自己已经将那本书读完背下。

他又恍恍惚惚爬起来,走到书架边,放下读过的书,伸手去拿一本没看过的兵法精要,不过手指触到书的封套,心绪却更加起伏难定。

龙傲池那些惊世骇俗的话盘桓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龙傲池的吻和抚摸与他那场记忆犹新的香艳梦境不知不觉重叠在一起。龙傲池明明解答了他的一些困惑,但是显然带来了更多的迷茫。

他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今晚再无心思读书了。

57情动心痛下

次日归澜再去到马舍的时候,依然有些魂不守舍。

阿无似乎是看出了端倪,主动问道“归澜,你怎么了我刚才对你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啊,对不起,下奴没有听见。阿无姑娘有什么吩咐”归澜放下手头工作,规规矩矩站好询问。

阿无却说道“我逗你呢,刚才我没对你说话。你是在想心事么我爹说心里压着事情人就不会开心,如果你信得过我,就对我讲讲,哪怕我帮不上什么忙,你说出来应该会好过一些。你放心,我整日只在这里与马儿打交道,不会对旁人乱说。”

归澜也听人说过,有些事情闷在心里自己想破头也未必得解脱,不如找人倾诉。他原本是打算与明月商量,可又怕让明月担心,毕竟明月对龙傲池的反感那么强烈,他不敢将自己与龙傲池那些亲吻缠绵和身体的依恋异样都告诉明月。当然他也难于启齿对任何人说。

不过阿无在关心他,他不如随便说些能说的,于是他开口道“阿无姑娘,您喜欢过什么人没有”

“嗯,喜欢过。”阿无很肯定的回答,又轻轻叹了一口气,“不过人家很明确的说不喜欢我。”

“对不起。”归澜忙不迭道歉,心里却在想什么人这么可恶,居然拒绝了阿无这么好的姑娘,还明确对她讲出来让她伤心难过。

阿无仿佛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可怜,反而云淡风轻地说“这在我的意料之中,其实也没什么。我喜欢谁是我的自由,他接不接受我也无法强求。现在我只希望每天都能看到他,每天都可以与他说说话,朝朝暮暮长长久久。”

归澜不禁开始羡慕那个能让阿无喜欢的男子,自己心中隐隐作痛。如果这世上也能有一个女子这样念着他爱着他,他是不是会很幸福如果那个女子是阿无,那就更完美了。

在归澜恍惚的时候,阿无又问道“归澜,你光问我了,我也该问问你。你有没有喜欢的人朋友亲戚不算,是那种喜欢,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下奴身份低贱,从不敢奢求。”归澜压抑着情绪波动,尽量平淡地回答。

阿无似乎不死心,继续盘问道“也许是你不知道那种感觉。听人说喜欢谁,做梦就会梦到那个人的样子,甚至还会与之做些羞人的亲密事情。你有没有过我最近总是梦到我喜欢的那个人。”

归澜的脸不知不觉浮起一层红晕,他没有说话,头贴着赤兔胭脂兽,轻轻的飞快地点了一下。他以为阿无不可能注意到他的这种小动作,不过阿无正巧回头转身,看到了他羞涩点头。

“啊”阿无惊讶道,“你真做过那样的梦梦里是谁是不是很漂亮的大美女”

“不是。”归澜沉声否认,幽幽道,“所以,我才有些困惑。”

阿无的眼中掠过一层阴郁不解,关切道“归澜,你梦到的是什么人是大将军府里的么我大伯是已故老将军的亲兵,你有什么困难尽管说,我帮不了你,会求大伯尽量帮你。”

虽然阿无的态度很诚恳,不过归澜终究是没有胆子将实话说出来。他犹豫了一阵,又不愿意编谎话欺骗阿无,只能转开话题道“阿无姑娘,下奴的事情微不足道,您也不必操心。恕下奴大胆想多问一句,阿无姑娘喜欢的人为什么拒绝您呢下奴觉得您勤劳善良,又懂得养马的技术,是很不错的好姑娘。”

他为什么会拒绝呢阿无也想不明白,反正他不喜欢不接受应该是很正常的。这种事情,她又怎能向他启齿她打哈哈敷衍道“嗯,我怎么知道他如何想的不过他长得很俊,又聪明又有才华文武双全,骨子里骄傲倔强。旁人都觉得我们一点也不般配,我和他的确身份差距比较大。也许是我痴心妄想,总盼着有一天他能看到我的好处,回心转意接受我。”

归澜总觉得阿无形容的那个男子颇为熟悉,会是谁呢与阿无身份差距很大,莫非是龙傲池龙傲池雌雄莫辩的长相,就算终日绷着脸冷冰冰的,也会让无数少女着迷吧龙傲池文武双全,战功赫赫是昭国人人称赞的大英雄,阿无的父辈又是大将军府的老人,她从小受到影响熏陶,情不自禁崇拜喜欢上龙傲池并不是不可能。

不过如果阿无喜欢的那个人真的是龙傲池,那么就太不幸了,龙傲池似乎不喜欢女人。归澜的心绪更加烦乱,他又安慰自己,阿无爱的那个男人应该不是龙傲池,否则她大可以用人情逼龙傲池娶她。大将军三妻四妾有何不可,龙傲池身边已经有了阿茹,再多收个侍婢姬妾没什么大不了。但是倘若阿无喜欢的人真是龙傲池,他实在无法接受,他要想个办法让阿无打消了那种念头才好。阿无,阿无,为什么他无论想什么问题,最后都会牵扯到阿无身上呢他一个低贱奴隶,有什么资格去干涉阿无的打算

可归澜忍不住还是鼓起勇气,委婉地提醒了一句“阿无姑娘,您有没有想过也许问题不是出在您身上,没准您喜欢的那个人并不喜欢女人。”

“你是在替我担心么还是安慰我”阿无的眼中阴霾忽然间全部消散,换成了开心笑意。

归澜没有看到她的笑意,而是慌忙低头,解释道“下奴下奴不是这个意思。”

“让我猜猜,难不成你觉得我很好,有一点点喜欢我”阿无大着胆子探问。

归澜将自己完全藏在赤兔胭脂兽高大的身影之下,不敢再抬头去看阿无,轻声说道“不是,下奴不敢。”

阿无反而是松了一口气,转身拎起水桶,继续刷马的工作,仿佛不以为然道“我想也不可能,我长这么丑,你看了不害怕,肯与我这样讲话聊天,已经是难得。”

归澜觉得心尖一揪,比过往承受过的那些酷刑还要痛,他不禁开始怀疑刚才的回答和那种慌乱的否认,是不是已经伤到了阿无他赶紧又解释道“下奴不觉得阿无姑娘难看,如果下奴不是奴隶,下奴或许会会总之,请阿无姑娘不要生气。”

阿无似乎是没有听懂归澜要表达的意思,发呆愣了片刻,什么也没说,神情恍惚的拎着水桶离开了马舍,再没有回来。

归澜将马舍内的马儿统统刷洗干净,房屋内外打扫收拾整齐,看看天色不早,按道理他不该再逗留,应尽快回到明月身边才对。可是今日他不想走,他盼着能再见到阿无,与她仔细解释,多说几句话安慰她,他怕阿无刚才是伤心了才不声不响离去。

归澜其实真的很想堂堂正正告诉阿无,那个男人不爱她不接受她没关系,他是喜欢她的。哪怕他没有资格娶她,没有办法为她带来幸福,他却愿意陪着她,每天对她笑,做任何力所能及的事情让她可以开心快乐。

58温情脉脉上

那一天直到日落,归澜也没有等到阿无回来,奴仆在明月那边见不到归澜,寻到马房来催他去大将军院子听用,他不敢再耽搁,只好恋恋不舍地离开。

这一次他心神恍惚,也没有时间沐浴更衣,仍然穿着阿无给他的衣物,踏进了龙傲池的书房。

龙傲池见到归澜,便立刻收起了公文,从书案后走到他面前,弯腰低头仔细打量。

归澜没有抬头,俯首跪着,眼睛盯着龙傲池的鞋面怔怔出神。

龙傲池说道“今天你虽然穿的齐整了一些,不过混身马粪味。”

归澜卑微地解释道“下奴知错,来的匆忙不曾沐浴,请主人责罚。”

“算了,你身上有伤,天气寒凉,恐怕不方便自己清洗。”龙傲池一边说一边推门走出书房,转头吩咐道,“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洗澡。”

昨晚龙傲池表白爱意那番话,归澜没有忘,所以现在听龙傲池这种奇怪的命令和言谈,他勉强能够接受。他让自己不要多想,起身跟在龙傲池身后。他其实并不明白身上有伤天气寒凉和洗澡有什么冲突,他印象里一直都是皮开肉绽被泼冷水,区别无非是自己动手还是由着旁人粗暴折腾,他基本都已经习惯。

他不太关心龙傲池会将他带去什么地方,用怎样的方式让他沐浴。他的心思还停留在马舍,他琢磨着明日再见到阿无的时候,该怎么说怎么安慰她。

龙傲池带着归澜穿过一个月亮门,来到另一处小庭院。院内灯火掩映,植物常绿,生机盎然,与外边萧瑟秋意形成鲜明对比。

沿着回廊推门进入房舍之内,只见烟雾缭绕氤氲,定睛仔细看,原来室内设有一池温泉,暖意融融,周遭衣架矮几各色沐浴用品齐全,俨然是极为高档的主人专属沐浴之所。

归澜记得澜王怕明月畏寒,特意大兴土木修建了暖室为明月沐浴专用,皇宫内并没有温泉眼,澜王就命奴仆烧备充足热水,源源不断灌入池内,生生造出活水温泉的意境。明月起初很高兴在池内开心玩耍,后来她知道了每一次沐浴,都需要劳动十个奴仆提前几个时辰准备,不停抬水烧热维持池内温暖舒适,她就再也无法安心,以后冬日亦很少去那暖室。

“归澜,这是我府内一眼天然温泉,就算到冬季严寒,在此处沐浴却能温暖如春。你要不要试一试”龙傲池很诚恳地问了一句。

归澜停住脚步,四下打量,不见别的仆人,他眼神中疑惑更多,踌躇片刻方跪在地上,毕恭毕敬问道“主人是想让下奴服侍沐浴么”

龙傲池拉过旁边的椅子坐定,好整以暇道“我刚才已经沐浴,我的意思是让你在这里泡一泡。这温泉水质上乘,听说能缓解痛楚劳累,也利于伤口愈合。”

归澜反应了一下,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于是惶恐回答道“下奴身份低贱肮脏污浊,只需随意找地方用冷水洗刷干净就好。”

龙傲池脸色一沉,语气比刚才严厉了几分,不与他理论,直接命令道“脱衣服,下池沐浴。”

归澜不明白自己怕的究竟是什么,或许因为龙傲池的言行态度很奇怪,与他熟悉的主人该有的作风完全不同,他才会不安。但是主人如何行事岂是奴隶能管的他只用学会承受,慢慢习惯。他压下疑惑,不敢再坚持什么,迅速脱去衣物,下到温泉池内。

他长年累月被冷水肆虐的身体,渐渐被温暖柔和的热水包裹,绽裂的伤口刚开始有一点点痛,但是这温泉似乎真有神奇功效,泡了一会儿他只觉得越来越舒服,身体无比放松,疼痛也轻减了不少。

龙傲池目不转睛看着水中的归澜,看着他舒服享受的表情,心内荡漾起一股无法言表的满足,她禁不住眉眼柔化流露出笑意,兴致勃勃地问道“归澜,你喜欢这温泉吗”

“嗯,喜欢。”归澜恍恍惚惚顺口回答了一句,突然意识到问话的是龙傲池,是他的主人,他怎能用这种态度连敬语都省略了呢为什么他刚才好像是产生了错觉,完全没有戒备,几乎忘了自己的身份他急忙补充道“对不起,下奴刚刚有些得意忘形。”

“归澜,不用敬语你是否就不会说话了”龙傲池调侃了一句,又柔声安抚道,“我昨天晚上对你说的话,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处心积虑思量了很久,字字句句不假。”

归澜的手臂扶着池子边,从水中茫然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龙傲池。

周遭热气浮动,不知是他自己眼睛模糊,还是龙傲池的面目被水雾遮掩,总之他看不清,只觉得一片朦胧虚幻,耳畔龙傲池的话忽远忽近,仿佛并不真切,宛如梦境。

龙傲池此时此刻的态度和声音竟是少有的温和,让归澜不由自主联想到了阿无。他怀疑自己真的是动情了,已经克制不住爱上了阿无,要不然为什么他所思所想都是阿无,就连看到龙傲池听见龙傲池说话,都能错以为是阿无在身边

“你想什么呢”

归澜怎么敢讲实话他含混道“下奴什么也没有想。”

龙傲池看出了一丝端倪,不满地问道“你不会是在想马房里那个丑丫头吧”

归澜听出了龙傲池语气里藏着的恼火,他赶紧否认道“下奴不敢。”

“量你也不敢。”龙傲池咬牙说完,忽而又笑了,戏谑道,“不过你若真喜欢她,我也能成全你们。反正以她现在那种情况,想嫁她喜欢的人几乎是不可能的。她年纪不小了”

“这怎么可以”归澜紧张地几乎是一下子就从温泉池内跳了出来,顾不得自己就伏跪在地,膝行到龙傲池面前,恳求道,“请主人不要戏耍阿无姑娘,请主人能成全阿无姑娘嫁给她的心上人。”

龙傲池笑意更浓,点点道“说的也是,应该早将那丫头嫁掉或者让她彻底消失,免得她从我手里抢了你。”

归澜浑身一颤,更加卑微道“主人请不要误会,阿无姑娘最多是同情下奴,阿无姑娘怎么可能看上下奴。何况下奴是主人的低贱物件,怎敢有非分之想。”

龙傲池忍不住伸手扳起归澜低垂的头,让她能够直视看清他的双眸中怎么也藏不住的翻涌情愫。她越发确信自己的感觉没错,他是认真的,他真的喜欢上了那个才刚认识几天,每日相处不过一两个时辰的丑丫头这怎么可能

她不甘心地质问道“你敢当着我的面,用明月一辈子的幸福赌咒发誓,说你一点也不喜欢阿无么”

明月一辈子的幸福怎么可以用来发这种誓归澜闭眼,忽然淡淡笑了,是那种无比苦涩的自嘲的笑容,他终于投降,再不掩饰,承认道“主人是不是觉得很可笑没错,下奴是喜欢阿无姑娘,是存了非分之想,就算下奴没有资格娶她,下奴也会尽力争取能有机会多陪陪她,让她开心快乐。主人现在满意了吧怎样责罚下奴,下奴不在乎,只求主人千万不要让阿无姑娘为此烦恼受到下奴拖累。”

室内陡然陷入一片沉寂,唯有温热泉水翻滚之声无忧无路的回荡。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归澜一直不敢睁眼身体动作都有些僵硬,却努力支撑维持着不变姿势,他听到龙傲池终于开口道“你睁开眼睛,仔细看看我。”

应该是龙傲池在说话,他为什么感觉声音那么像阿无,不再沙哑低沉,而是清越动人的那种声音

归澜疑虑重重睁开眼,失望地看到还是龙傲池的容颜。

龙傲池却抓住他的一只手腕,牵着他的手掌,让他的指尖触及到颈项。龙傲池的手指飞快动了一下,归澜惊讶的发现龙傲池咽喉处男人特有的那个突起瞬间消失。他不由自主用自己的手指摸了摸,没错,不是他眼花,那里的确是平滑一片。

龙傲池郑重说道“归澜,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希望你不要再告诉别人。我不逼你发誓,但是如果哪一天我认为你不值得信任了,一定会毫不留情杀了你和你在乎的那些人。”

归澜觉得心底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答案,可他无论如何也不敢去正视。他脑子很乱,仿佛被强行塞入了一团麻,拼命想要理顺却找不到头绪。他的情感剧烈波动,身体颤抖忽冷忽热,犹如正在遭受酷刑一般,由内而外痛楚翻滚,骨子里叫嚣不断,怎么都不舒服。

他唯有恳求道“主人,请不要说。下奴不愿知道您的秘密。”

龙傲池却霸道地继续“归澜,这个秘密你早晚会知道,不如让我亲口告诉你。”

“不不要。”归澜颤声拒绝,试图闭上双眼捂住双耳,试图逃离这场噩梦。

然而龙傲池没有停下来,贴的更近,就在他耳畔,一字一句地讲出残忍的真相“归澜,我是女人,我就是你刚刚说你喜欢的那个阿无姑娘。”

59温情脉脉中

龙傲池的每个字,归澜都听得清清楚楚,字字如利刃一下下狠狠刺入他的胸膛,他觉得心口很痛,痛得仿佛一边流血一边被火炙烤。

这就是伤心的滋味么

比以往他身体尝过的那些酷刑犹甚,让他窒息到已经无力呻吟,无法继续忍受,无端端生出了想要以死解脱逃避现实的绝望。

龙傲池自称是女人,他信,过去一些困惑不解都变得豁然开朗。龙傲池的身材没有寻常武将那样高大,龙傲池的容貌声音也有几处疑点,龙傲池掩藏在层层衣襟之下的绷带,龙傲池那过于纤细的颈项和锁骨,细腻的肌肤以及龙傲池几次紧紧贴在他身上之时的那种一样感觉,他其实早已察觉到不同于男子,只是不曾细想不敢相信。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龙傲池要挑明了,如此直接地告诉他,她就是阿无。

相似的身形,相似的脸孔眉眼,相似的细节动作,相似的身体味道这些都不是脸上一块乌青或者刻意改变修饰的声音能够完全掩盖的。何况马儿比人更敏感,他早有怀疑乌云踏雪为什么能对阿无如此服帖。

或许因为他太需要有人对他温和一些,对他体贴一些,只有明月一个已经无法满足。他根本抗拒不了别人对他的好,他这才会自动地忽略掉无数疑点,不断骗自己,骗自己沉迷在温馨的假象之中。

龙傲池说的不错,他早晚会发现真相。可他不想这么早,哪怕明知美梦越长醒来后会更痛,他依然想在梦里多留片刻。

“阿无。”归澜的双目渐渐失了焦距,轻声喊着那个曾经扣动他心弦的女子的名字。

“嗯,我在。”龙傲池用阿无的声音回答,她的心却莫名揪痛,生发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阿无,你可知,我是真的喜欢你。”归澜仿佛已经忘记了身处何地,忘记了他现在是不着寸缕跪在龙傲池面前,他绽放出足以让人心碎的凄美笑容,一点一点鼓起了勇气,才能将藏在心底的话继续说出口,“阿无,我刚才一直在想,明天再见到你,我也许会当着你的面对你说,我是喜欢你的。可是,你再没有回来,我也永远没有那样的机会了。”

龙傲池大力晃动着归澜的身体,望着他绝望的表情眼睁睁看着他口中涌出的鲜红血水,紧张地喊道“归澜,你什么意思你不许”

归澜被晃得头晕目眩,内腹剧痛咽喉腥甜,身上未愈的伤口相继绽裂,他意识到自己在吐血,真气紊乱心脉受损。再如此继续自毁,他只有死路一条。他猛然间清醒过来。

他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只凝神看向龙傲池。龙傲池是在担心他会轻生自尽么他刚才的确有了那种念头,可他又哪里有资格结束自己的命他是她的奴隶,他想死也需要主人同意才可以。

这些他记得很清楚,他不会忘。

所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调匀了内息,恢复到奴仆该有的姿态,垂眸收起脸上所有悲伤,麻木而恭敬地说道“主人,您的游戏真的很精彩,下奴受教了。不知主人是否尽兴主人请放心,下奴没有主人命令岂敢寻死主人请继续。”

“你以为我是在玩弄你的感情”龙傲池颤声质问。

归澜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能说明一切。

龙傲池轻轻叹了一口气,松开了归澜的肩膀。她猛然站起身,哗啦一声扯去自己的外衣,手没有停,又飞快地解开自己的里衣,褪去下衣,直到什么都不剩。

在归澜完全没有醒悟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龙傲池已经将衣物全都脱掉,坦诚展现在归澜的面前。

接下来,她不容归澜有别的想法,不容他扭头躲闪离开逃避,她抱起他,跳入温泉池中。她的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腰,她的双唇深深吻上他的唇,撬开他的牙齿,舌尖挑起战火纠缠不断。

归澜从不知道温泉的水可以这样热,他就像被丢进了沸腾的锅里,周身一下子着了火。他身体最敏感的地方全都贴在她柔软的滚烫的身体上,他想要张口呼吸,却迎来了她的唇舌。她狠狠吻着他,他完全丧失了抵抗,丢盔卸甲彻底沦陷。

他已然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他只知道自己怀抱中是一个女人,一个可以为他带来无比快感的女人。

他不想再思考,热度已经集中在身下那一点,他凭借最原始的本能,迅速搜索到她的秘密花园,他疯狂地将她压倒在池边,一个挺身进入。

那狭窄的通道因为温泉的水浸润变得潮湿,紧紧包裹着他的敏感尖端,他变得更大更硬,他努力地向里面深入。

她的身体因为突如其来的刺痛而紧张战栗,疼是不可避免的,她的手指抠入他脊背翻卷的伤口之中,亦不得缓解。

她吻得根本已经是喘不过气,痛和极度的快感蔓延,支配着她的身体抽走了她的思想,这一刻她忘了她是谁,她才发现她是那么渴望他,渴望与他融为一体。

水波荡漾,雾气升腾。

一室春光宣泄。

他们紧紧相拥,他们的身体渐渐融合密不可分,他们从池中耍到岸上又滚入池中,房间内的衣架物品碰得乱倒,满地四散零落。

他们顾不上其他,他们不敢想其他,他们似乎都在忘情的纠缠中隐约猜到了什么。他们心照不宣,他们只愿及时行乐。

当身体的疯狂燃尽,他丝毫不顾脊背的伤痛仰面躺倒在地,任由她趴在他身上。他只怔怔看着她,什么也说不出。

她却在笑,笑得异常妩媚妖娆,让人实在无法联想到她曾经就是那冷冰冰高高在上杀人如麻的龙大将军。她柔声对他说“归澜,你是我第一个男人。”

“嗯。”

“归澜,我知道你不信我。所以我把我最重要的秘密告诉你,我把自己给了你。”龙傲池认真地讲道,“只要你愿意与我在一起,直到我想抛弃你的那一天你都不会背叛,那么我可以答应你,会尽我所能帮你完成你的那个心愿。如果你认为我是玩弄你,我对你的好另有目的,你大可以将我的秘密讲出去。以你的聪明才智,想让我吃亏,并不是办不到。但是我希望你能够仔细想清楚,怎样做才是上策,才能为你和你在乎的人带来更多好处。”

“嗯。”

“你真的在听我说话么”龙傲池因为归澜的冷淡反应又被激起恼火。

归澜却流露出迷惑的眼神,迟疑着用更明确的语言回答道“主人的要求,下奴都可以做到。”

归澜的反应为什么与书本上描述的好像有很大差距,这世上女人最重贞洁,她将身体都交付给他,他就算不是很感动不是很高兴,但至少也应该开始信任她才对。龙傲池忍着女儿羞涩,主动提点道“归澜,我们已经行了夫妻之事,你有什么想法么”

“主人请放心,下奴懂得分寸,除非主人允许,下奴不会对任何人讲您的秘密。如果主人希望,下奴也会尽快忘记刚刚发生的一切。”归澜不懂龙傲池究竟想听到的是什么,他唯有按照常理来推测回答。无论龙傲池是男是女,将他当男宠应该是不会错的。她与其说是喜欢他,可能迷恋更多的是他的肉体。只单纯从这种事情上讲,如果这将成为他今后主要的工作,他已经开了头有了第一次,亲身体验之后其实并不觉得有多么难熬,反而他也可以在过程中享受快感。难道他还可以奢求其他么

“看来你还是不懂我的意思。”龙傲池沮丧地从他的身体上离开,心底微微寒凉,热情逐渐消散,拽过自己的衣物胡乱地穿起来,像是尽量压抑着什么,转身扭头只淡然吩咐道,“天快亮了,我要回房小睡。你可以在这里继续躺一会儿,收拾干净再离开,免得让明月担心。”

归澜急忙从地上爬起,摆出标准奴隶跪姿,叩首恭送道“下奴谢主人关照。”

龙傲池闻言身体一僵,冷冷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大步离去。

等她进到自己的卧房,阿茹匆忙披上衣服从隔间里迎出来,见龙傲池脸色不善,她不安地问道“大将军,可是那归澜又惹恼了您您的衣衫怎么让奴婢为您整理一下吧。”

龙傲池颓然坐在床上,幽幽道“阿茹,我是不是又做错了我已经告诉他我是女人,我与他行了夫妻之事。他却好像丝毫不领情,他仍不信我是真心喜欢他,他仍以为我只将他当成玩物男宠。”

“啊”阿茹瞪大眼睛惊讶道,“大将军,奴婢没有听错吧您与归澜奴婢还以为您昨天是开玩笑随便一说。您毕竟是女儿家,您就这样将自己交给一个奴隶,这也太太大胆了。你将来还如何嫁人”

龙傲池正色道“阿茹,我不想嫁给别人。如果上天垂怜,我只求与归澜天长地久。阿茹你知道么,他亲口告诉我他喜欢阿无。这说明我还是有能够让他喜欢的地方。我不信,我这个大将军的身份就做不到,他迟早会明白我对他的心意。”

“大将军可曾想过您与归澜的将来”阿茹心疼地问,“归澜若还没有来得及明白大将军的心意就背叛,或者不经意间泄露了大将军的秘密,又该怎么办”

龙傲池没有犹豫,毅然决然地说道“如果真有那种事情发生,我会亲手杀了他。”

阿茹叹息道“您真的舍得么他已经是您的男人。要不要奴婢设计为您一试,防患未然”

听了阿茹的说辞,龙傲池心中无来由一阵紧张,脸上却维持着镇定,回答道“阿茹,你不要急,今天早上等他见了明月,倘若还能替我守着秘密,我就信他对旁人也不会讲。他足够聪明,应该懂得怎样做才最有利。”

60温情脉脉下

归澜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尽快忘了刚刚发生过的一切。他躺不住,不能闭眼,闭眼就是昨晚的激情缠绵。所以他不能闲着,他爬起来将温泉浴室内满地狼藉收拾干净,打了水一遍遍冲刷,直到将房间内的一切都恢复到最初那种整洁干净的样子。

他其实已经是筋疲力尽,他却不敢再耽搁,退出这私密的小庭院,仓皇地逃离龙傲池的院子,去到那口公用的水井旁。

天未亮之前,是最黑的时刻,他趁着这样的黑,摸索着自井边打上来一桶冰冷的水。他没有脱衣服,就直接将那桶水从头上浇下来将全身里里外外淋透,试图借由刺骨的寒意让自己清醒一些。

龙傲池说,他是她第一个男人。

归澜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惊讶中夹杂着一种莫名的欣喜。然而他很快就打消了各种不切实际的念头。因为龙傲池接着又说“只要你愿意与我在一起,直到我想抛弃你的那一天你都不会背叛,那么我可以答应你,会尽我所能帮你完成你的那个心愿。”

这话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了,他只是不知道龙傲池会迷恋他多久,会在什么时候抛弃他。她是在暗示,他要好好侍奉争取更长久的宠爱,他才有机会实现他的心愿么

他不懂,为什么他竟然是不喜欢听到她终将会抛弃他这样的说法。他难道是在不知不觉中有过非分之想,想要一直维持现况,留在她身边长长久久么

他不过是个卑微低贱的奴隶,一个物件,一个随时都可以扔掉或转送给别人的东西。他有什么资格敢想长久

他被她的热情和甜言蜜语迷惑了么他的肉体已经沉沦,不能自拔,舍不得离开她了么

他不明白,他的心很乱。

明月见到归澜的时候,发现他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因为他浑身湿淋淋,不是因为他失魂落魄脚步踉跄。她说不出来只是一种少女的直觉,她又不敢多问,怕勾起他伤心痛苦的经历。

但是明月不用猜不用问也清楚,归澜一定又是在龙傲池那里受了折磨。

她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回屋内,关切道“归澜,昨晚又受伤了吧你的脸色很不好。天气这么冷你全身湿淋淋的,快将衣服脱下来,我帮你烤一烤,否则会着凉。”

以前归澜并不会介意明月帮他脱衣服替他擦洗伤口,不过今日当明月的手触及到他的衣襟,他猛然想起昨夜那场疯狂的缠绵留在身上的无数青紫红肿羞人印记,他禁不住微微颤抖,推开了明月的手。

他轻声解释道“下奴昨晚并没有挨罚,身上的伤不妨事,请殿下无需操心。”

明月见归澜慌张躲闪,疑心更重,她越发觉得归澜是遭受了歹毒的折磨,怕她难过不敢让她看到伤口。她压下辛酸,撒娇道“归澜,我说的话你都不听么我生气了。”

望着明月天真无邪的面孔,归澜的心一软。若是明月真像表面上那样无忧无虑孩子气就好了,可她被他拖累的总是在想方设法关心他照顾他。她因为担心他,恐怕夜不能寐,脸上的疲惫憔悴不是厚厚的脂粉能够遮掩的;而他却几乎忘了自己是谁,与龙傲池整晚缠绵享受前所未有的快感。他由内到外都是如此肮脏污浊,怎配承受她的好,怎能总是让她这样牵肠挂肚念念不舍

于是归澜咬牙,不再给自己留余地,主动对明月坦白道“殿下,下奴昨晚为大将军侍寝,身上有一些见不得人的痕迹,还望殿下开恩,容下奴可以穿着衣物遮掩。”

明月的瞳孔瞬间放大,呆滞了片刻,头晕目眩,险些倒在地上。她早已经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可当她真真切切听到归澜亲口告诉她,那感觉仍然很痛很难以接受。她泪如泉涌,颤抖着问道“归澜,姓龙的真逼你做了那种羞耻的事”

归澜尽量用一种轻松的口气说道“这应该是迟早都会发生的,不过殿下千万莫要可怜同情下奴。大将军说她是喜欢下奴的,她对下奴很是关照,而且下奴也不觉得那种事多么难熬。”

明月心痛不已,泣不成声。

归澜说龙傲池是喜欢他的关照他的那为什么残忍地废了他的武功他身上无数新伤又是从何而来他唯有在她这里才能吃几口剩饭充饥,才能安心休息片刻,她没有来之前,他恐怕饥寒交迫伤痕累累亦只有默默忍耐苦苦煎熬。龙傲池根本不将他当人看吧

归澜说不觉的为龙傲池侍寝多么难熬,是啊,归澜忍痛的本领一向高强。她印象中每每他遭遇酷刑过后,奄奄一息爬都爬不起来的时候,只要是清醒着,他都会笑着骗她说不怎么痛。她听那些娈童私下里议论过,男人与男人做那种事,承受的一方其实很不舒服,尤其遇到粗暴的,根本就是一场酷刑。

不用想,明月就认定龙傲池不可能是懂得温柔的人。

明月觉得归澜所受的折磨比他自己说的严重万分,而且应该不只是身体上的痛苦,他虽然努力掩饰,不过他心神不宁恍惚憔悴,眼睛里的浓重忧伤怎么也藏不住。

“我要去见姓龙的,我要为你讨个公道。”明月毅然决然地宣布。

归澜阻止道“殿下,您根本不用这样。您为什么总往坏处想您为什么不能相信下奴其实是喜欢为大将军侍寝的。”

“这怎么可能”明月难以置信,她盯着归澜的表情试图寻找到更多的破绽。

不过归澜再一次肯定地说道“殿下,卑微如下奴,也不是全然无知无觉。下奴被大将军亲吻拥抱的时候,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快感。殿下尚未嫁人,下奴这样说恐怕不妥。但是殿下做梦梦到过与心上人亲密的场面,下奴也梦到过。梦里的人是大将军的脸。”

“姓龙的那样残忍对你,你应该恨应该讨厌,为什么会”明月将信将疑,她知道归澜不会无缘无故骗她,若是哄她逗她也不会用这种拙劣的方法。

归澜苦笑道“殿下,或许下奴天生下贱,这么多年,下奴也从来没有恨过主人。”

明月听得懂归澜所谓主人是指云妃,他们的母亲。母亲常年累月持续不断那样折磨着归澜,他却一直无法去恨,只是默默忍受渐渐习惯到麻木。她不能理解究竟是什么力量在支撑他,她总在一厢情愿以为自己可以帮到他,却没有问过他是否真的需要。她惹出来这么多麻烦,反而要让他操心劳神,为她善后。她是多余的么她做错了么她禁不住扪心自问,如果她不存在,那么他的境遇会否能好一些

明月沉默许久,反复思量,终于问道“归澜,如果我想办法离开大将军府,求楚国皇子庇护,你会高兴么”

“这当然是上策。”归澜毫不迟疑地回答。明月去找楚国两位皇子,由他们照顾,与她的心上人天天在一起,应该就会开心一些,说不定不再这样牵挂他,能渐渐忘了他。

“果然是这样啊。”明月喃喃地说了一句,语气忧伤,忽而又问道,“你说姓龙的对你好,那你要求将我送走,姓龙的会否答应呢”

明月还是不信龙傲池能对他好,其实归澜自己也不信。不过明月的话让他心念一动,他克制不住隐隐约约有生发了一线希望,他觉得他不妨尝试一下。

现在楚国两位皇子都尚未离开,国事谈判联盟缔结一向是冗长繁琐,昭国为了谋求更多利益好处,除了常规手段,暗地里应该是密切监控楚国皇子们的动向。以贤王和龙傲池的心思手段,将楚国两位皇子看牢绝对不成问题。同样都是控制监视,那么多一个明月放到两位皇子身边,又有何不可呢

归澜想,自己主动向龙傲池去提起这件事,她未必不肯答应,无论她出于怎样的目的答应下来,明月就能放心相信一些,少一点对他的担忧,实在是个好机会。

“如果下奴求得大将军同意,让殿下离开,殿下是否会相信下奴正得宠爱,无需旁人牵挂呢”

归澜镇的不需要她么他期待的是她无忧无虑不再为他担心么那么她何苦再为他添麻烦况且就算不在大将军府,不能每天看到他,她也有别的方法可以为他做些什么,让他能够过得更好。

于是明月点头,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唯有痴痴望着归澜,简单地回答道“我信。”

61严苛试炼上

这一日午后,难得晴朗,天高云淡,秋阳煦暖。

贤王却自觉心绪不宁,下了早朝处理完公文,回到府内用了午饭还是无法集中精神,终于决定过到大将军府与龙傲池一叙。

龙傲池亲自迎出府门,伴着贤王进入暖阁。

两人见面一般客套虚言皆免,关起房门遣退仆从,往往是先直奔公务主题,再畅聊天下时事。

谈起两人感兴趣的话题,时间飞逝,不知不觉窗外日已西斜,到了掌灯时分。

龙傲池笑道“师兄,不妨在我这里用饭看你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可千万不要再操劳。”

贤王叹息道“清幽,是因为见到你,我的心情格外好,身体也不觉得疲累。”

“师兄,既然如此,你在我府内多住几日”龙傲池真诚挽留。

贤王苦笑着摇头“上次在你这里留了一日夜,我府中那几位常驻御医就急得跳脚,带着整车药材连夜杀过来,害得别人以为你我有了什么三长两短。如今我身体越发不济比不得当年还能陪你骑马外出游玩,现在坐车久了都受不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心中有数,你也不必强求。”

“师兄既然不便外出,有事就当差人叫我去你府里,何必亲自来”龙傲池关切地问,“自打今日你来,我就觉得你一直有什么话藏在心里不说。公事似乎都聊完了,师兄,究竟还有什么问题”

贤王意味深长道“清幽,我没问题,我是怕你有问题。归澜的身世,我已经加派人手在楚国那边查了,虽然尚未有确切结果,不过偶然发现了一件有趣的陈年旧事。楚帝年少时容貌绝世俊美,曾有百十幅画像流传民间,许多女子未见他本人只因看了画像就着了魔,非他不嫁魂不守舍。可是楚帝毁容后特别颁布了一道旨意,收缴他的全部画像付之一炬,并禁止旁人议论与他容貌相关的任何事情,否则以谋逆罪严惩不贷。”

龙傲池好奇道“这么说楚帝是刻意不想让人知道他过去长什么样子么他在掩盖什么秘密,还是因毁容心中难受才那样做呢”

“清幽,如果归澜与楚帝或楚国皇族真有什么瓜葛,你打算怎么做呢”贤王正色提醒道,“现在楚国两位皇子都在我们大昭帝都之内,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你不觉得接下来我们应该提前开动伐楚的计划么我原以为在我有生之年看不见天下一统,可是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我有点心动了。”

龙傲池故意回避了归澜不谈,而是只说伐楚之事“当下的确是千载难逢的良机。盟约商量的差不多了,经过这些天的观察,师兄以为该放楚国哪位皇子回去”br   “我认为,被传徒有其表纨绔子弟的楚曦云很是不简单。如果我们提前启动计划,留楚国一位皇子在帝都为质,那么可以让楚曦玉回国,却绝不能放过楚曦云。”贤王凝重道,“若非楚曦云跟来,与楚曦玉同食同宿形影不离,楚曦玉怕是已经死于暗杀。若非楚曦云跟来,硬要参加朝议,专挑关键时刻插科打诨耍无赖,看似胡搅蛮缠使性子其实几次破坏了我的算计,否则本性忠厚的楚曦玉怕是早就被我玩弄于股掌。”

“我也觉得楚曦云比他大哥有心计。不过他的确武功稀松平常,写字也是马马虎虎,人前没个正经样子,与他大哥站在一起,明显是陪衬,越发显得楚曦玉英明神武稳重老练。”

“清幽,这才是楚曦云可怕的地方。他才十六七,就懂得人前一套背后一套,藏在他大哥的光辉之下,不显山不露水悄悄谋他所谋之事。”贤王感叹道,“我如他那般岁数时,比他可傻多了。幸好我这些年混迹朝堂,冷眼旁观父皇玩弄权术长了不少见识,光靠师傅教的那些大道理,估计就被楚曦云给骗过去了。话说回来,你是从哪里看出楚曦云有心计呢”

龙傲池如实答道“我与楚曦玉结识更早,引为知己,我觉得能让他甘愿为臣的人,不应该仅仅是血缘或父亲偏爱,他一味盲目顺从。楚曦云一定有过人之处。几次单独接触试探之后,楚曦玉在我面前已经坦然承认,他一直觉得弟弟更聪明更适合那个皇位。有些话不必说明,只从他对他弟弟的态度就能够看出来。”

贤王饮了一口茶水,停顿片刻,幽幽说道“我在招待楚国皇子的行馆中提前设了机关,派专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监听他们兄弟私密谈话。有件事情很可疑,如果与归澜的身世联系到一起就更加值得琢磨。”

听贤王再次将话题扯到归澜身上,龙傲池终于是忍不住,关切道“师兄,别卖关子了,快点告诉我。”

“前些天楚曦玉就劝说希望楚曦云能提前返回楚国不要逗留,楚曦云编了一堆借口,要么推说还没玩够,要么就是坚持等盟约完全缔结双方事了。现在盟约细节基本确定,楚曦玉再度劝说,还拿出刚刚接到的楚帝担忧思念他们的信函想要动之以情。楚曦云却满不在乎,似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大哥你真傻,父皇不过是做做样子。你知不知道父皇心里根本没有你,就连我母妃和我都只是替身而已。楚曦玉当时以为楚曦云是在说气话,楚曦云也没有解释。我觉得这事情不像戏言,楚曦云可能清楚更多隐秘。”

龙傲池双眸一凛,沉声问道“如果楚曦云所言属实,难道楚帝另有子嗣秘密抚养并未公开怪不得两个皇子在咱们昭国,楚帝还能稳如泰山,由着他们两个在盟约方面坚持不让步。”

贤王点点头,又淡淡说道“能养出楚曦云这样的儿子,楚帝本身的心计手段就不容小觑。先不说是否还有隐藏的皇子秘密教养,楚帝少时风流,难保没有一个半个遗落民间的子嗣。倘若归澜是楚帝的儿子,事情就变得有趣多了。就算归澜不是,我们也能借此做些文章。”

龙傲池莫名紧张“师兄是想将归澜加入到伐楚的大计之中么”

“清幽,你是舍不得,还是觉得他不够资格不堪用你上次还说要栽培他造就他,我没有理解错吧伐楚是早晚的事,到时天下一统,他也能得一份大功劳,这难道不是你希望的么”

龙傲池犹豫了一下,昨晚那场缠绵的情事浮动在心头挥之不散。

她想要的归澜,在人前不能仅仅只是一个卑微奴隶或男宠的身份,她是想与他光明正大在一起。她不愿见他自卑逃避,她必须找到一个理由,让他能相信他有资格抬起头直起身不是跪在她面前承欢,而是与她并肩携手举案齐眉。她可以去求圣上特赦,解除他的奴籍,甚至赐下封赏,但若他没有自信没有切切实实的功勋,他会否忐忑不安更加难以接受也许伐楚,真的是大好良机。于公于私,她都应该仔细考虑,积极投身,拉他入伙。

想到这里,龙傲池觉得自己应该把与归澜已经发生的亲密关系告诉贤王。她张口欲坦言,却还是因女子的羞涩,不知道该怎样委婉含蓄对别的男人把那种事情说出口,而且她一直将贤王视为父兄,她现在的心态就仿佛是做错事的小女孩,踌躇着向家长汇报。

贤王看出龙傲池藏着心事,他一贯不喜欢强迫她,他隐约猜到了会是与归澜有关,也许她与归澜的关系已经更进一步。他无来由一阵酸涩,他更是不敢问,怕听到他不想听的答案。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主动开口。

这时门外侍从禀告道“贤王殿下、大将军,归澜已经到了,他说有事求大将军,是否先让他在廊下跪候”

62严苛试炼中

龙傲池终于是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对贤王坦白,所以她吩咐一句让归澜先候着,鼓起了勇气,对贤王说道“师兄,有件事情,我不能瞒你。这些天每晚我都是与归澜在一起,已与他有了夫妻之实。师兄,我是真的喜欢他。”

龙傲池的声音很轻微,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与肯定。她纯净清澈的眼神,充满期盼的望着贤王,仿佛是等待一句认同或祝福。

贤王在她的注视中,心如刀绞,偏又用理智不断提醒自己,为了不打击她,还要装作淡然平和。可他握着茶杯的手不由自主颤抖,全身上下仿佛被收进一张利刃编织而成的网越勒越紧,没有一处好受,经年病痛都不曾让他这般难熬,真如晴天霹雳在身上,又似被扔进了油锅慢慢烹炸。他恍恍惚惚懊恼伤心,万千纠结没有头绪无法表达,他恨不能将时光倒流。他不应该就这样,让别的男人如此轻松,抢走了他的清幽。

“师兄,虽然你劝过我很多次,我知道你不希望我与他在一起,我也知道我们的未来会有很多麻烦。但是我心意已决,不后悔。请师兄帮我。”龙傲池诚挚地恳求着,但是她从贤王的反应中隐约察觉到他不同寻常的心态。她怕,不是因为他一直反对,而是因为他好像真的为此伤心。她恍然间醒悟,难道阿茹当日一语中的,难道贤王对她的感情已经超越了同门之谊

“师兄,你不会是”龙傲池惊讶而慌张地问出口。

贤王却是微微一笑,故作镇定,说出安抚她同样也是安抚自己的话“清幽,你不要乱想,我一直当你是我的亲人一样,因此我担忧我不愿见你受磨难,何况终身大事。我确实是很惊讶,一时间难以接受你选择归澜。不过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相信你的眼光。我会帮你。”

说到最后几个字,贤王只觉得格外艰难,汗湿重衣,虚脱无力。他不懂自己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刻,还能讲出如此冷静的话,他心底深处其实是不甘不愿,嫉妒无比的。他不明白归澜究竟有哪一点特别吸引了她,可是她看起来很满足对未来期待憧憬,他又怎能阻止她破坏她的决定

“真的啊,太好了。”龙傲池高兴道,“谢谢师兄。我现在就叫他进来,请师兄帮他取字如何改日有空,我让他去你那里请教学问”

看着她如释重负欢快欣喜的笑容,贤王的心痛仿佛淡了一些,他的理智终于压下了奔涌的负面情感,他的手渐渐不再颤抖,他放开茶杯,从软榻上支起身子,借由整理袍服冠带的短暂时间,调整自己的情绪。

他告诫自己,他此生已经没有时间再思量儿女情长,他应该更现实一些,丢开杂念,让自己全身心投入到国事。这样他或许能少点烦恼痛苦。至于那个归澜,他要用最严格的标准去试炼,没有足够能力的男人是绝对不配留在清幽身边的。

对,就这样做,不要再想其他。

贤王正色道“清幽,你对我说归澜不仅武功高强,还博览群书聪颖非常。你所求不难办,但我想亲自试试他的能力。倘若他过的了我这一关,我不仅会为他取字,还会代先师做主收他为徒,将我所学倾囊相授。”

龙傲池没有想到,贤王能够在此时此刻提出如此诱人的说法。她以为他肯答应为归澜取字,偶尔指点归澜学问已经是难得。他居然这样果决,主动愿意将所学倾囊相授,还打算代师收徒给归澜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他是认同归澜了么还是打算用严苛的试炼,让归澜知难而退

贤王见龙傲池脸上浮起迟疑之色,他又说道“清幽,如果你真的决定选择他,真的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够出人头地,能够与你携手并肩建功立业相互扶持依靠,那么请相信我。倘若他无法通过我的考验,那我实在不放心,在我走后由他替我守护你。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愿破坏你的幸福不愿见你伤心难过形单影孤,我止不住自己的私心杂念为你多想一些,因为我无法陪你到永久。”

他的语气神态他说话的内容,虽然没有一个字挑明,她却能够听懂他的痴情真心。她终于彻底明白,可是已经晚了。她唯有颤声说道“师兄,我”

“叫我的名字。”贤王固执地要求。

“乐川。”她依言,用最温柔崇敬的语气呼唤。

贤王闭上眼,只能靠想象,她喊他名字的那一刻是他期待许久而不得的那种幸福。今生无望,来生是否还能相约相守他觉得她应该是懂了他的心意,他再一次告诉自己,他该知足了。

“答应我,以后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不要叫我师兄,就像刚才那样喊我的名字好不好”贤王不做任何解释,有些孩子气地提出要求。

“嗯。”龙傲池没有疑问,就像当年那样乖巧听话地遵守着师兄的教诲。

“再喊一次,我喜欢听。”

“嗯,乐川。”她知亏欠他太多,这辈子恐怕还不清,如果这样叫他,让他能够舒服一些,她愿意,愿意按照他说的去做。

“我头一次觉得我的名字真的不难听,尤其是你叫我的时候,格外美妙。”贤王不着边际地说了一句,然后是沉默。

过了片刻,等贤王再次睁开眼,眸中已经收敛了一切不安和忧伤,迅速恢复到从容之色,沉声说道“我准备好了,清幽,你叫归澜进来吧。”

归澜如上次一样,在门边下跪俯首,规规矩矩行礼。他身上虽然穿的是于伯旧衣,鞋袜俱全,他却不敢忘自己奴隶的低贱身份。他不想再次惹贤王不满。

贤王开口说道“清幽,我记得师傅在你府里设了一座七巧天枢阵,今晚就由我控制此阵机关,如果归澜能在三个时辰之内破了阵走出来,我就兑现我的承诺。”

龙傲池心神一震。七巧天枢阵荟萃古今精妙机关,融合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术,是师傅毕生最得意的作品。她十五岁的时候逞强要只身破阵,结果被困在阵中整整花费了七个时辰才走出来,若非是提前穿了软甲否则定会遍体鳞伤性命堪忧。

时隔多年,就算以龙傲池现在的武功修为和见识,她亦不敢拍着胸脯说自己能在三个时辰破阵而出。她不免紧张担忧,贤王提的试炼方法果然是严苛无比。

龙傲池上前一步,看着归澜问道“归澜,你懂机关智巧奇门遁甲么倘若没有把握,不要隐瞒逞强。”

归澜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恭敬问道“主人,下奴斗胆请问下奴做到与做不到,对主人而言将有怎样的好处或损失下奴做到了能否讨赏。”

龙傲池眉毛一扬,没想到一日不见归澜似乎有了长进,敢公然与她谈条件。她故意先不说为何有这样的试炼,她要听听他究竟所求何事“你能做到自然有你的好处。告诉我,你所求何事”

归澜不兜圈子,直言道“下奴如果能够做到主人希望的事,可否求主人将明月郡主殿下送到楚国皇子那边,由他们照顾”

又是为了明月,龙傲池心底不是滋味,但她转念一想,归澜对明月的感情也许能够转化为一种刺激归澜上进的动力。她斜睨贤王的表情,见他并不反对,于是点头道“好,归澜,咱们一言为定。如果你能在规定时间破阵而出,我就答应你的要求。不过你一定要量力而行,若逞强死在里面,我会让明月为你陪葬。”

“下奴遵命。”归澜毫不犹豫回答的十分干脆。

贤王眼神复杂,面上却是微微一笑,称赞道“你这奴隶倒是有几分胆色。归澜,本王提醒你,倘若觉得应付不了,可以摇动阵内无处不在的铜铃,宣告放弃认输,本王就会立刻停止机关保你性命无忧。”

63严苛试炼下

七巧天枢阵设在大将军府的地下,宛如一座庞大的迷宫,由一条条幽深的甬道与布满机关的房间相连,一步走错会陷入更多机关,就算将所有机关停止,从入口走到出口也不是畅通无阻,尚需智谋勘破障眼分辨最佳路径。

此时贤王已经去到阵眼控制之处,龙傲池则带着归澜去到入口。

龙傲池没有更多叮嘱的话,只是悄声说了四个字“逢七右转。”

归澜本来是安静地跟在龙傲池身后,闻言他心头无来由一暖,脱口而出道“主人不必担心。澜王宫内设有一座类似的地下藏宝库,遍布机关,修建过程中下奴与几名死士曾多次进出测试机关威力。下奴有幸亲身实践,学得一些破解机关的方法。”

归澜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对着龙傲池说出这样一番话,听起来好像是安慰她。在她看来会否可笑至极他有什么资格让她牵肠挂肚她刚才告诉他诀窍,或许只是为了让他能顺利走出来,赢得她期待的赌注。

可是归澜忍不住想起了上一次,龙傲池与楚国大皇子打赌,她赢了赌注,却是为他求灵药。这一次,她想让贤王兑现的是什么承诺呢会否仍是为他打算

归澜强迫自己不要生了妄念,无论龙傲池有何图谋,都不是他该想的。他要努力走出这座阵,这样他才可以将明月送到楚国皇子那里。

龙傲池听了归澜的回答,心中稍安。归澜显然是懂得奇门遁甲机关之术,否则她简简单单说的四个字,他不可能这么快就反应到是破阵诀窍,也不会讲出刚才那样一番话。他是在安慰她么他已经能够体会出她的良苦用心了么

龙傲池没敢多问,就留下这美好的希翼在心头。她在墙壁凸起的地方轻轻按了几下,面前看似完整的石墙慢慢裂开一道一人宽的缝隙。她闪到一旁,做了个请的姿势,朗声道“归澜,祝你成功,我会在出口等你。”

望着归澜向前走入缝隙之内,看着入口缓缓闭合,他的身影消失不见,龙傲池的心无端又开始紧张起来。她没有马上去出口,而是先折向机关控制的所在。

贤王泰然端坐,已经启动了各种机关。这会儿他得了一时半刻的空闲,正在用晚饭。

龙傲池到来的时候,恰逢侍从将贤王的汤药送到门外,她就顺手接了托盘,推门而入。

“清幽,你来的正好,我还以为你这么早就去出口等着呢。”贤王招呼道,“别那么担心,先陪我吃饭吧。”

龙傲池哪有心情胃口吃饭她故作轻松,将药罐子摆好,对贤王说道“师兄,我已经让人去通知你府内的那几位御医,叫他们过来候着。这汤药是上次他们带来的整车药材中精选的,按方熬制。我记得清清楚楚,你饭后要立刻喝这罐,半个时辰后是这一罐,接着还有”

贤王苦笑道“别说了,饶了我吧。你再说我都没有心情吃饭了。”

龙傲池难得见贤王这等孩子气的模样,莞尔一笑道“好,我不说了。只要师兄用饭后抽空教我操控这些机关的方法就行。”

“清幽,以前你嫌这些机关麻烦无用,我教你你都不肯学,怎么今日转了性子”

龙傲池脸色一红,坦白道“师兄,我以前不懂事,现在开始努力上进了,你不高兴么”

贤王叹息道“清幽,你真的那么喜欢归澜”

“嗯,我不想他再受伤,看他伤心我也会难过。”龙傲池如实地讲出心里话,“我我还有些担心师兄调高了阵法难度,他会”

贤王正色道“清幽,我不瞒你,我的确调高了阵法难度。如果三个时辰之内,他能活着走出来,我敢断言将来这世上再没有机关可以困得住他。”

“师兄,你”龙傲池颤声道,“当年那种难度我还被困了七个时辰,许多处机关根本是躲不开,想迅速通过必然会受伤。我是靠软甲护身硬抗着闯过,归澜他”

“你那时才十五岁,武功比现在差了一些。”贤王安慰了一句。

“但归澜也才刚满十八岁,身上还有伤未愈,不知道他武功是否全都恢复。”

望着龙傲池因为担忧而苍白的面孔慌乱的眼神,贤王的心再次开始揪痛。她是真的喜欢他,才会这样牵挂紧张无比吧她是真的在为他着想,才能如此上心关注他的事情。他反问“既然你害怕你不舍,为何还要让他入阵”

龙傲池沉默不语心绪纷乱。

是啊,她为什么能这样狠心亲自送他进阵是恼他总能毫不犹豫心甘情愿为了明月冒险么是期待着他早日得到贤王认可,能够获得体面身份,有更多机会展现才华么她可曾问过他想不想她过去所作所为,似乎都是她一厢情愿强加给他,她竟是如此自私,打着爱的名义逼他就范么他骨子里是那样骄傲倔强的性情,她如此逼他,难怪他不能接受,不屑一顾,排斥逃避。

看到龙傲池呆呆发愣,贤王已经隐约明白了她的答案。他又问道“清幽,如果归澜是楚帝之子,你会怎么做呢将他送回楚国还他身份,等着与他沙场再见,一分高下么”

龙傲池茫然摇头,恍惚明了道“师兄行事一向谨慎仔细。我明白了,你这次肯主动提出来代师收徒,就是为防万一吧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同门即手足,禁止相残杀戮。他忠诚善良,若用师门之义约束他所知所学都不可以与我为敌,的确是好办法。”

“没错。”贤王并不否认自己的用心,又补充道,“归澜的身世,不只我们想要弄清楚,我看楚国那两位皇子对他也很感兴趣。毕竟他的容貌与楚曦云极为酷似,除了眼眸颜色不同,他偏瘦一些,身材相貌简直是宛若孪生。”

龙傲池渐渐回过神来,好奇道“师兄想到了什么好办法,可以从楚国两位皇子身上套出更多情报信息么”

“这主意也是才刚想到的。”贤王不紧不慢道,“你放心,无论归澜是否能按时破阵,我都不会害他性命。但他三个时辰内想要走出来,必然会被机关所伤。他不是求你将明月送去楚国皇子那边照顾么我们不妨将计就计如此这般”

龙傲池听后眉头微蹙“师兄是想以这种方法刺激楚曦云,从他的反应中寻出更多线索么可归澜的身体怕是我不忍心”

贤王淡淡道“清幽,你以为我愿意收他入门,他就肯欣然接受马上磕头拜师么他若真的懂得忠义二字,就该明白一旦入了师门,他所作所为很有可能会违背他母亲或明月的意愿,他会更加身不由己。再说,他从出生起都被当成低贱奴隶教养,你站在他的角度想一想,别人突然抛给他这种天大的好处,他会信么他天资聪颖见识不凡,一定会怀疑背后藏着陷阱和阴谋。与其那样忧心忡忡惴惴不安地享受所谓的好处,他多半宁愿推辞不受,不识好歹地拒绝。然后你的正常反应,该是恼羞成怒责他罚他。你如果还是一味迁就,威严何在他将来会更加放肆,不懂得珍惜你的良苦用心。”

“那我责了他罚了他,他又会如何想他本就不信我能对他好。”龙傲池咬着嘴唇纠结道。

贤王语重心长地劝道“有些道理不是别人教出来的,需要时间让他自己醒悟明了。你也不愿意逼他对不对他能很快想明白接受你的好意固然是不错,但他一时之间无法接受又敢当面拒绝你,也正体现出他的骄傲和坚强勇气。日久见人心,你要相信他终有一天会理解你,那时他或许能更加深刻地懂你爱你。其实这场试炼刚刚开始,不仅仅是对他,也是对你。”

贤王的话一直回荡在龙傲池的脑海中,她陪着他吃完饭,督促他喝药,向他认真学习了机关操控之法,然后就迫不及待跑到七巧天枢阵的出口去等。但她仍在不断地深思回味,整理着自己的心绪。

她首先肯定的是她的确很喜欢归澜。她发现她实际上最想要的是,让他同样喜欢她爱上身为大将军的她,而非别的什么人。她不能容忍他心里挂念别的女人更多,哪怕是明月、哪怕是她自己扮演的阿无。她想占有的不仅仅是他的身体,还有他的心。

这种感觉,比她任何一次出征前期盼着实现作战目标都要来的强烈汹涌,又因为最原始的欲望吸引推动,让她止不住停不下来。

她想,她是真的爱上他,难以自拔了。

龙傲池从不知道三个时辰会有如此漫长,听着更漏声声,仿佛没有尽头。她手心冒汗,身体腿脚因为长时间无来由的紧张而酸软。她站在门口,却又恨不得能穿墙而入,陪着他一起破解机关,助他躲避凶险。

她在心中一遍遍构思,等他出来之后,她该对他说什么,是称赞嘉许亦或是干脆扑上前热情拥抱深深亲吻。她迫切地想要让他知道她其实是担心他的。

归澜终于是不负所望,在最后一刻开启了出口的机关。

当那堵石墙露出缝隙,一点点打开,他的身影再度出现在龙傲池眼前,她再也看不见别的听不见其他声响。她眼中只有他,她高兴地忘记了刚才构思了许久缠绵的情话,她唯有充满深情地呼唤他的名字“归澜。”

归澜愣了一下,疲惫的面容上绽放出一丝欣喜的微笑,应道“主人,这里是出口么”

不待龙傲池回答,归澜已经是摇摇欲坠向前倾倒。

龙傲池急忙扶住他,抱他在怀中,让他的头可以舒服地枕在她的肩上。接着她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味从他已经被鲜红浸透的衣衫上飘散开来。

“归澜”她紧张地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他没能及时回应,整个人已经完全失去意识陷入昏迷。

64将计就计上

龙傲池抱着昏迷不醒的归澜跑到地面上,迅速奔往二进院子的暖阁方向。

将近寅时,贤王已经安寝,御医们却是丝毫不敢怠慢,就候在暖阁旁边的厢房里轮流值夜,唯恐贤王睡梦中身体欠安,他们能够及时诊治应对。

龙傲池满脑子想的就是传唤御医为归澜处理伤势,可是人到了院子门口,又怕兴师动众吵到贤王休息。她停了片刻,环视四周,瞥见离暖阁较远的倒座一间空房敞着门,就直接将归澜抱了进去。

进门她才发现这房间实在是很空荡,只有简陋桌椅和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铺盖被褥什么都没有。她想再换一间,却察觉怀中的归澜因失血过多身体抽搐痉挛,她不敢再耽搁,急忙将归澜平放在床上,立刻出门叫了御医过来。

御医除了医术高明,还有一点好处,就是久在权贵身边做事,懂得谨言慎行,不当问绝不多言。

龙傲池什么都不解释,御医也半个字都不问,利索地将归澜的衣物褪去,仔细为他检查伤势。

这位御医虽然是见惯了大场面,不过当他看清归澜身上那层层叠叠各色恐怖的新伤旧痕之时,还是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接着他发现归澜肩头的奴隶烙印,这才稍稍有所了悟。

御医请示道“大将军,这奴隶虽说皮肉伤较多,但处理起来不算太复杂,下官的药童完全可以胜任。”

龙傲池听出御医言下之意是不愿亲自为一个奴隶疗伤。在昭国奴隶不算人这种观念根深蒂固,御医的推辞情有可原。龙傲池脸色不悦,但明白强求不得,于是点头道“算了,你且先回厢房,贤王殿下的身体更要紧,不能疏忽。让你那药童留下,仔细为这奴隶疗伤,药材不必吝啬全用最好的。”

御医被龙傲池冷酷的气势吓得发抖,懊恼自己刚才说错了话,不过好在贤王是皇室贵胄,他优先考虑贤王的身体天经地义。于是御医战战兢兢奉命告退,将拎药箱的一个机灵的童儿留下为归澜处理伤口。

龙傲池又召唤了两名心细的侍女帮忙,打了热水为归澜擦去全身血污。

龙傲池目不转睛看着那药童的动作,看着他为归澜已经被利刃洞穿的脚掌敷药包扎,看着他从归澜的后背一片片红肿紫黑的地方挑出一根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看着他愁眉苦脸缝合归澜周身几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她的心痛如刀搅,她的身体颤抖不止冷汗淋漓。

归澜梦到自己被困在仿佛没有尽头的漆黑甬道里,无数机关层出不穷。有的机关他能提前看破躲避。有的他即使能够看破也根本没有时间化解,唯有使尽全力施展浑身解数硬闯。还有一些他根本无法预料的陷阱随时都会出现,他避无可避。

在他忙着打落四面八方激射的乱箭时,他的双脚被地上突然冒出来的利刃洞穿,他只能是硬生生将脚拔出来继续前行。在他被越靠越紧的两块钉板夹住的时候,他的双手还在努力拆除即将向着面门发射的弩箭,背后却只能由着淬了麻药的银针射入乱石击打。为了节省时间,有些普通的飞刀飞剑他索性就不再理会,能挡就挡,实在躲不过,避开要害挨两下也无所谓。

然而出口始终遥不可及,他大步奔跑还是无法到达,又似绕回了原路,再次落入机关陷阱。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越来越重,他感觉内力几乎耗尽依然无法抵抗麻药的侵蚀,痛楚一点点摧毁他的意志,他告诉自己不能睡,要睁开眼,他必须到达出口,龙傲池说在那里等着他,他不能让她失望,他记得清清楚楚他必须活着否则明月就会有危险。

“归澜。”一个焦急的声音呼唤着他的名字。

是谁不像是明月,难道是阿无

不是阿无,他的阿无已经不在了,当时的温馨只剩残像和幻想,每一次念及那个名字都是隐隐心伤。

“归澜。”那个声音再次呼唤,充满了担忧。

他有些感动,无论那人是谁,总归因为关心他才会如此呼唤他吧他不由自主挣扎着缓缓睁开眼,于是他看见龙傲池憔悴的面孔。

他不禁又有些恍惚,怀疑还在梦里。可是天光大亮,周遭没有旁人,他定睛凝神,更加确定龙傲池就坐在他身边。她穿着昨日的衣裳,仿佛整夜没睡,一直在此守候。

归澜感觉自己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裹着温暖的毯子,房间里药香四溢,伤口显然已经得到妥善处理。这么说,他应该是按时完成了任务。

他提起真气,咬牙忍痛想要爬起,问道“主人,下奴是否已经成功破阵”

“嗯。”龙傲池肯定地回答,将归澜按回床上,温和说道,“你再躺一会儿,我让人去准备早饭。”

归澜如释重负,却没有再继续躺下去的心情,平日这个时辰他早就去了明月那里,如果明月见不到他会否担心他小心翼翼请示道“主人,天亮了,下奴可否回到郡主殿下身边”

“不可以。”龙傲池霸道地拒绝。

归澜眼神一黯,嘴唇动了动,却只是卑微地问道“主人,还需要下奴做什么,才能放下奴回去”

她还需要他多休息一会儿,吃了早饭。

她还需要他安静休养,不要再想着回到明月那里操劳。

她还需要他

龙傲池有太多需要他做的事,但那种浓情蜜意的关怀情话,她不好意思说出口,只是不声不响将他拥入自己怀中,禁不住吻上他的嘴唇。唯有切切实实搂着他吻着他感受着他对她身体的热烈反应与依赖,她才能相信他就在她身边他不会离开。然而此时此刻他心里只想着明月吧他不知道她整夜未眠,他不知道她也能为她牵肠挂肚焦虑担忧,他不知道他昏迷不醒的时候她有多么慌乱害怕。

归澜的身体一僵,又在她的深吻中融化。与前几次一样,她亲吻他的时候,如灵药一般缓解他的伤痛,让他瞬间脱离了现实,沉醉在愉悦的快感之中。她的身体十分温暖柔软,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他其实是喜欢被她这样拥抱的。

但是归澜也清清楚楚记得她说过“以后只准我吻你,我碰你,你不许再像刚才那样推倒我,对我不敬还动手动脚。否则就按不守尊卑以下犯上论处,责罚五十鞭。”,所以他只能是期盼着她心情好的时候,会拥抱他亲吻他。他不能再存任何不敬的念头。

归澜不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是她用亲吻和拥抱奖赏他么还是她需要他侍寝,否则不会放他离开

正在这时,侍从在门口传话道“大将军,贤王殿下已经起身,请您过去。”

龙傲池猛然放开归澜,归澜这才得以有机会恭敬问道“主人,您是需要下奴侍寝么”

龙傲池眼中浮动委屈之色,看着归澜恼恨道“大白天哪个需要你侍寝等见过贤王殿下,你再回去明月那里不迟。”

归澜不再多问,挣扎着从床上爬起。

龙傲池却不忍心让归澜拖着一身伤自己行走,直接用毯子将他一裹,不容他动作,打横将他抱起来,飞身而出。不过进了暖阁之后,她当着贤王的面,如此抱着一个大男人,终究觉得不妥,只好将他轻轻放在地上。

归澜不敢怠慢放肆,忍着伤痛迅速跪伏在地叩首行礼,毯子从肩头滑落,露出满身伤痕。

龙傲池说道“师兄,请兑现你的承诺。”

贤王微微一笑,望着归澜问道“归澜,之前我答应过清幽,如果你能在三个时辰内破阵而出,我就会为你取字,并且代先师收你为徒。你可愿意”

归澜惊讶的抬起头,他虽然早料到昨晚之事也许与自己有关,却没想到会是这样天大的好处。奴隶不得拥有姓氏,多数人一辈子只有编号,他有像样的名字已经少见。如今贤王这等皇亲贵胄肯为他取字,别说是奴隶,就算是换做平民乃至官宦子弟,亦是头等殊荣。光是这一点,他就该感激涕零。

贤王竟然还说要代师收徒,让他成为同门手足单只是听听归澜就觉得不可思议。能教出贤王和龙傲池这一文一武两大奇才的高人,他以为这辈子不会与自己有什么瓜葛,他从没有想过还能有机会拜其为师。过去在死士堂曾有许多人指点过他武功和学问,却无人愿意收他这等低贱奴隶为徒,生怕辱没了身份。贤王的话实在是让他难以置信。

归澜禁不住狠狠掐了自己,咬破了嘴唇,让痛楚更剧烈一些才能确认自己是清醒的。那么为什么,为什么贤王会提出这种完全不符合常理的诱惑呢他记得当初贤王对他是充满敌意和轻蔑的。只因为龙傲池相求贤王就能转变态度么,还是其中另有阴谋陷阱呢

归澜犹豫了一下,终于是惶恐不安地推辞道“殿下厚爱下奴感激不尽,但下奴身份卑微,怎配如如此殊荣请殿下和主人恕罪,下奴不敢受领。”

归澜的反应果然如他所料,贤王暗自窃喜,也不多劝,只表面上流露几分惋惜之色,对龙傲池说道“清幽,既然归澜不愿意,你我也不好强求。”

虽然昨晚贤王就已经提点过,但龙傲池还是不死心,走到归澜身前正色问道“归澜,你是真的不愿意,还是因为不信有怀疑才推辞你可知若错过这次机会,将来你再想要,难比登天。我给你几天考虑的时间如何”

不待归澜回答,贤王却忽然沉下脸开口说道“清幽,这奴隶不识好歹,你怎可一而再再而三如此迁就他能破阵而出可见才智不凡,既然敢当面拒绝自然是已经想的很清楚。你浪费口舌劝说空耗时间等待亦是无用。依我看他心甘情愿为奴,你便成全他,让他踏踏实实过他的下贱日子就是。”

65将计就计中

“心甘情愿为奴”这几个字重重敲在归澜心头,他凄凉惨笑。没错,如果他受尽凌虐屈辱被人践踏折磨,能够使母亲的恨减少一些,那么他甘愿为奴偿还父辈的罪孽;如果他不再奢求被爱,主动放弃尊严和骄傲,能够避免希望破灭什么都得不到时的失落伤痛,那么他宁愿继续逆来顺受当个卑贱物件,由着龙傲池使用直到抛弃。

然而龙傲池的手大力地板起他即将低垂的头,她盯着他的双眸无比认真地说道“归澜,你不可以逃避,不要只是被动接受。我想听你的想法。”

归澜的心头模模糊糊闪过一线异样亮光,仿佛有一股暖流从龙傲池的指尖传到他的身上,强势地攻入了他试图关闭的心扉。

贤王又催促道“清幽,别与这贱奴废话了。”

这一次归澜与刚才的心境竟有了些许不同,他意识到龙傲池与贤王对他的态度是有区别的,他发现他拼命压抑在内心深处的那种骄傲开始躁动,贤王的催促反而激起了他的不甘和不服,又因为龙傲池的期待让他生发了一丝勇气。他在龙傲池的注视下,缓缓回答道“主人,贤王殿下的恩赐太过突然,下奴想求主人允许,让下奴思量几日再做答复。”

龙傲池暗自松了一口气,归澜虽然没有马上点头同意,不过他表达出的想法并没有全然拒绝不留余地。这说明归澜不是心如死灰,他存了希望,他对她已经开始有了一点点的信任。这是非常好的转变改观。然而按照接下来的计划,她却不可能给与他足够的照顾让他安心。一想到这些,她眼中的欣喜渐渐褪去,换做担忧之色。

归澜琢磨着龙傲池的意思,难道他的回答还是没有让她满意么可他实在无法想也不想就立刻答应拜师。他懂得师门之义,懂得手足之情,一旦成为贤王和龙傲池的师弟,他是不想背叛的,这也许会与母亲的意愿相违,甚至因为他身处的立场转变会在将来某一时刻让明月为难。

“好。就给你七日仔细思量。”龙傲池狠下心转身回到贤王边上,不再看归澜,沉声说道,“你先下去休养,放心,我会安排合适的时间将明月送去楚国皇子身边。”

贤王心中叹息,看来龙傲池还是不舍得让归澜再受伤害。她少有这等心慈手软妇人之仁,也罢,那就让他来充作歹毒坏人。他于是冷笑道“清幽,你怎么还能对这等狂妄的贱奴如此姑息依我看,就算不重重责罚他,也该用铁链将他锁了好生管教,让他清醒一下。”

“师兄”龙傲池声音颤抖,想要求贤王手下留情,话到嘴边并不敢说出口,因她是了解贤王的。他看似病弱,实则长年顽疾缠身反而锻炼出比常人更坚强的心性,他决定的事情,少有人能够撼动改变。她现在强硬忤逆他不是不可以,但恐怕治标不治本。而且她也明白他此举是为了大局长远考虑,也是为了她,她又怎能伤了他的心。

“清幽,选日不如撞日,今天我就陪你一起送明月郡主去行馆那边如何”贤王说完这句,又朗声吩咐道“来人,将这贱奴拖去马房洗刷干净锁上镣铐准备妥当,一会儿由他伺候大将军和本王出行。”

龙傲池看着仆从一拥而入,将归澜粗暴地拖走,她险些脱口而出要制止,然而她的手被贤王一把握住。

贤王低声地温柔地恳求道“清幽,不要再想那些烦心事,陪我一起用早饭如何”

早饭,她的确应该陪着贤王一起吃。贤王不顾病体熬了大半宿展开这场试炼,过去那么多年他的教导他的操劳他的关照点点滴滴绵绵不绝,他为她已经付出了许多,她怎能不体谅他的苦心。然而归澜也是历尽辛苦伤痕累累,刚刚从昏迷中清醒,饭都不及吃又要遭受折磨,她亦为他牵肠挂肚。

龙傲池就这样魂不守舍食不知味吃完了早饭,派人将明月请出,陪着贤王去到车马院。

这里停着贤王出行专用的鎏金车驾和曾经属于明月的豪华香车。马匹已经备好,车夫就等在马车边上,还有专人为龙傲池牵出了乌云踏雪。

而归澜跪候在此,全身湿淋淋只裹了一件单薄破旧的外衫再无其他衣物,没有穿鞋袜,脚腕上紧紧锁着一副沉重的镣铐,寒风与伤痛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瑟瑟发抖。

侍从见贤王走到马车边,便立刻取来木质马凳放妥,欲搀扶着贤王上车。

贤王一反常态摆摆手,让侍从撤走马凳,转头向着归澜呼喝道“那边贱奴过来,侍候本王上车。”

其实归澜早已习惯被如此欺辱使唤,他甚至是有些庆幸并没有受到额外责罚。按道理他刚才那样不识好歹,不买贤王的帐,就算被狠狠鞭打一顿也不为过。相比之下,龙傲池对他的确是太姑息了。她容他思量,她为他着想,她的不舍不忍他都看的清清楚楚。但是他真的不太适应,不太敢相信。她为什么会对他这样好呢仅仅因为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他是她早晚会抛弃的一个男宠么她的好意,他实在不敢受领。

不过他的确有些迷茫有点动摇,禁不住幻想倘若他真的成为她的师弟,他会否过得舒服一些。他的要求并不高,他只希望每天都有一顿饭吃,寒冷的日子可以穿暖一些,他能够光明正大向她请教学问而不再用其他屈辱的方式去交换。

归澜强迫自己压抑着天马行空的思绪,不敢怠慢,迅速爬到贤王脚边,摆出马凳的姿态。

贤王抬腿,却犹豫了一下又将脚放下。

龙傲池看出贤王表面上虽然是故意摆架子,实际他亦是心软之人,舍不得去踩那伤痕累累的脊背。

归澜察觉到贤王的犹豫,他急忙将前襟撩起垫在背上盖住血迹,恭敬道“这样应该不会脏了贤王殿下的鞋子,请殿下上车。”

贤王终于是叹了一口气,踩着归澜的脊背上了马车,进入车厢之前扭头对龙傲池别有深意地说道“你这奴隶太懂规矩了。”

龙傲池只觉得周身刺痛心揪难忍。归澜是以为贤王厌恶嫌脏,所以他那么诚惶诚恐小心翼翼撩衣遮掩,更加卑微地请求被践踏,他究竟经受过怎样的虐待才会养成这样的思考方式,他从没有想过别人也会因为不舍不忍才犹豫着不愿抬腿么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看来她要想让归澜摆脱过去的阴影,并不是简单的事情,就算他愿意拜师入门,也未必能立刻有多大改观。他受过的伤害实在太深太多,他从不敢奢求,超出他想象的好,他又怎敢相信她该怎么办,才能帮他,才能让他感受到幸福

明月就跟在龙傲池身后。她早上不见归澜回来已经是忧心忡忡,后来听闻今日就要送她去楚国皇子那边,她才松了一口气,没曾想再见归澜的时候,他是这般凄惨境遇。他好像又受了很重的伤,湿透的单薄衣衫被大片血色浸染,他的双脚虽然裹了布条却能看出是已经被利器洞穿。他究竟被怎样折磨了一晚,才求得龙傲池答应肯放她离开她懊恼悔恨,心痛几乎窒息,忍不住泪眼婆娑无法言语。

归澜缓了片刻,才有力气再次挪动身体,爬到香车边上,趴伏成马凳的样子。

龙傲池看见明月痛哭流涕,料想明月定然也是不忍踩踏着归澜登上马车,她无来由生出几分气恼,对明月冷冷说道“郡主殿下请抓紧时间,莫非是想让本将军抱你上车还是你打算与本将军同乘一骑”

明月哪里肯受这等羞辱她擦了擦眼泪大步走到香车边。在澜王宫中,她曾经因为不忍踩着归澜骑马上车,而让归澜再次遭受严苛责罚,她此时此刻不敢想象她若犹豫,龙傲池等得不耐烦会否用更阴损的招数折磨归澜。可是她低头仔细看,根本找不出归澜背上尚能落脚的地方。

他破烂的衣衫早已被血渍污浊辨不出本色,他的身体因伤痛不断颤抖,他却仿佛无觉一样轻声安慰她“殿下请上车,下奴只是一些皮肉伤,并无大碍。”

明月把心一横,咬牙转头,对龙傲池说道“大将军,烦请你将本郡主抱上马车。”

龙傲池不禁开始佩服明月的勇气,明月对归澜真是不一般的好啊。可是一想到还有别的女人对归澜这样好,哪怕是归澜的亲妹妹,她心中还是涌起别样情绪越发焦躁。她阴沉着脸色走过去,一把将明月那娇小的身体抄起来,毫不怜惜丢上了香车。

明月的头差一点磕在车厢门框上,膝盖也重重摔在车辕上撞得生疼,她却顾不上自己,急忙扭头充满担忧地看向归澜,唯恐随后龙傲池会对归澜做出更粗暴的事情。幸运的是,龙傲池好像并没有再计较什么,而是飞身上马,再没回头。

归澜扶着香车的木轮艰难地从地上站起,对着明月笑了笑,虚弱说道“殿下不用担心,大将军对下奴其实是很好的。”

“阿无姑娘给你的厚衣鞋袜呢为什么你又被镣铐锁了双脚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你可曾吃过东西”明月禁不住问出口,如果这样也算是很好,那么龙傲池对归澜不好的时候又会是怎样

明月提起阿无,让归澜的心一阵刺痛再也装不出笑颜,他慌忙垂下头掩饰眼中哀伤,幽幽道“下奴身份卑微,理应如此,不敢奢求。”

他嘴上这样回答,内心深处却越发迷茫。他为什么总是做不到,止不住存了各种不切实际的念头呢倘若他当初能够安分守己,不对阿无动情,真相揭开之时他应该就不会如此伤心。倘若他自始至终都逆来顺受,不再幻想任何美好的事,等将来龙傲池玩腻了想要抛弃他的时候,他会否就可以好过一些

66将计就计下

从大将军府到招待楚国皇子的行馆要穿过大半个都城。龙傲池骑马走在前,故意压慢了速度,贤王和明月所乘车驾缓缓在后,即使是这样,归澜也因伤势和脚镣拖累行走困难,跟随极为吃力,几次跌倒又挣扎着爬起,脚腕磨破皮脚掌心的血洞再度绽裂。

如此挨到了行馆,车马在外院停住,归澜侍候着贤王和明月下车之后,就再也支撑不住,靠在马棚边上席地躺倒,将身体蜷缩成一团昏沉沉没了知觉。他想如果有人嫌他碍事,自会将他拖去奴隶该待的地方,那样也不必他费力行走。

归澜一闭眼,就陷入了噩梦之中。

不记得是几岁,一个寒冷的冬季,他看见主人抱着明月耐心哄着喂她吃八宝粥,金碗玉勺冒着热气浓香四溢。他饥寒交迫侍立在边上,因太小不懂事,忍不住央求主人赏赐他一些吃的。主人看起来心情不错,另取了一个勺子喂他吃了一口热粥。他以前从没有吃过温热的食物,顿觉美味无比。这让他一时忘了身份,请求主人再赏赐一些。

主人命人将明月抱去别的房间,她起身亲自从温在暖炉上的锅子中盛了一碗粥递给他,他喜出望外伸手去接。主人却冷笑着将满满一碗热粥直接倒在他面前地上,摔落碗碟,厉声命令他跪下舔食狼籍。

虽然没有人教他如何用碗筷吃饭,但是他只见过猪狗在地上舔食,他隐约觉得屈辱,动作稍有犹豫,这更加激怒了主人。于是他被剥光衣物拖去院子里罚跪三天三夜,只要他昏迷倒下就会被冷水泼身踢打叫醒。随后他明白了,他如果想吃东西就必须跪在地上舔食,否则会受到残酷责罚。直到几年后,明月长大懂事了,才偷偷教会他正确的用餐姿势。

这件事情给了他一个很深的教训,就是他不可以太贪心,他卑微下贱根本没有资格要求更多的好。龙傲池现在对他关怀照顾,也许就像主人心情好时喂他吃的那一勺热粥,如果他不知足,还想要更多,换来的可能是彻骨痛楚。他怕重蹈覆辙。

可是他真的找不到有说服力的理由能让自己忘却那样的诱惑。如果他成为龙傲池的同门,哪怕他人前还是奴隶身份,私下里龙傲池能否对他温和一些,就像明月知道了他是她的亲哥哥会想方设法照顾他一样他能否获得更多机会,不被马上抛弃他能否光明正大提出学习的要求

冰冷的水泼在身上,归澜颤抖着清醒过来。

行馆的仆役没轻没重踢了他几脚,厌恶道“贱奴,楚国二皇子殿下叫你过去侍候,老子先帮你洗干净,免得脏了正宅的地板。”

这仆役一边说着一边招呼附近几个人,又打了几桶水,毫不怜惜泼在归澜身上。

归澜提了一口真气,挣扎着爬起跪直,任冷水一遍遍泼洒,冲去满身血污。

来传话的是楚曦玉带来的一名亲兵,眼看这种场面觉得心有不忍,赶紧阻止道“你们别泼了,差不多就行了,别让二殿下久等。”

归澜偷偷四顾,看见贤王的车驾和龙傲池的乌云踏雪都在,他们应该还没走。这种当口,楚国二皇子不去陪着明月,叫他去做什么呢

归澜疑惑重重,跟着那亲兵沿着仆役下人们走的夹道,去到正宅后院一处僻静的房舍。

楚曦云见归澜到来,挥手遣退周遭仆从,又亲自关上房门。

归澜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板,缓了一口气才恭敬叩首行礼。

楚曦云并没有落座,而是站在归澜身前一步外,不动声色地说道“归澜,刚才我们行酒令玩,龙大将军运气不好输了两局,就将你抵给我两个时辰。龙大将军说只要我不伤你性命尽管随意。你脱衣服吧。”

前面的话归澜都能理解,以前在宫中,主人无聊时与后宫妃嫔凑在一起打牌行酒令,输了也会将他抵债,押给那些赢了的妃嫔任由她们变着法子折腾他。

有时她们会让他在三九严寒的天气里下到将冻未冻的池塘中,一遍遍去捞那些故意被她们丢弃在水中的物品;有时她们会让他充作椅子跪趴几个时辰,她们自己坐腻了,还命令太监宫女轮流坐,就是不让他起身;有时她们干脆让他双手握了点燃的蜡烛整夜站在门外风口处当灯台,蜡烛被冷风吹灭几次,他就要挨几次鞭打诸如此类整人的花样层出不穷。宫中女子多寂寞,常年勾心斗角,多少委屈无处发泄,练就了狠辣心肠,又有云妃的纵容示范,归澜无疑成为了她们的出气筒。

归澜只是不曾想,到了龙傲池这里,他还是无法摆脱类似的命运。就算龙傲池对他有几分照顾和牵挂,可他毕竟只是个奴隶,将他暂时抵给旁人使唤,根本不必问他是否愿意,也不用考虑他的感受。

对于一个奴隶而言,这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为何他心底只觉一片寒凉难道他还得寸进尺地希望过,龙傲池会像明月那样护着他,舍不得将他抵给别人么他不禁自嘲苦笑,果然他是不该有任何期待的,只是他不明白,楚曦云为什么让他脱衣服。难道楚曦云是好男色之人不应该啊,明月说过楚曦云是谦谦君子。他不免开始怀疑楚曦云的真实用意,犹豫着是否该用比较隐晦的方式询问。

“你发什么呆本皇子说的话你听不懂么快脱衣服。”楚曦云一副纨绔子弟的口吻戏谑道,“听说你是龙大将军的男宠,应该很会服侍人吧难道还要本皇子为你宽衣”

归澜的身体颤了一下,大胆抬起头看清楚曦云的表情,隐约发现了对方眼中的一丝皎洁。他又想起明月说过楚曦云虽然嘴上刻薄其实心肠不错。可能是因为明月先入为主的影响,归澜并不信楚曦云真会是存了什么龌龊的念头,他决定将计就计试探一下,看看楚曦云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于是他故作惶恐不安地问道“二皇子殿下,可是要下奴侍寝”

“废话,否则干什么让你脱衣服”楚曦云继续调戏道,“与明月一样的琉璃色眼眸,果然勾人。怪不得龙大将军那么喜欢你,刚还嘱咐我千万要温柔一些对你。”

听了这样的话,归澜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恼楚曦云的调戏,而是越发失落。不知道龙傲池是否真的叮嘱过让楚曦云温柔一些,可是她毕竟已经将他如物品一样抵给了别人。想到这些,他不由得眼神一黯,再望向楚曦云那张与自己极为酷似的面孔,心中寒凉渐渐变作莫名钝痛。

楚曦云是高高在上皇亲贵胄,楚帝最宠爱的儿子,而他是一直被践踏欺凌以色侍人的低贱奴隶,他居然与楚曦云容貌相近,楚曦云一定很不高兴,觉得他的存在是一大污点吧何况明月屡次当面说楚曦云样样比不上他这个奴隶,所以楚曦云借机将他要来,狠狠折磨羞辱一番发泄怒火,也没什么说不通的。贵族子弟各种肮脏龌龊心思,他见得太多。也许楚曦云对美丽善良出身高贵的明月是真心喜欢,却不会对一个奴隶生出半分怜悯之情。

刚才他为什么会幻想楚曦云是别有用意呢是因为明月的称赞带来的那份好感让他降低了防备产生了错觉么还是他之前误会了龙傲池对他的好,现在被纵容的以为其他权贵也能如她那般手下留情

67亲情纠结上

归澜不知道自己是在继续装样子,还是根本就丧失了希望,他麻木而安静地从身上扯掉唯一的衣物,不在乎伤口绽裂,不在乎痛楚难忍,不敢多话,只是垂了头敛去眼眸中所有神采,顺从地膝行到床边。

他看到床帏幔帐都是上乘材料,习惯性地询问道“下奴身体肮脏,可否就在地下侍候免得污损了昂贵布料难以收拾。”

楚曦云突然不复嬉笑的模样,脸色渐渐阴沉下来,走到床边盯着归澜,看着他伤痕累累血肉模糊的身体,觉得脚镣拖拽敲击在地面的声音和他温顺无比卑微的问题越发刺耳,让他冷汗淋漓。难道在龙傲池那里归澜就是如此服侍的么饥寒交迫一身伤淌着血不得休息,毫不反抗脱去所有衣物,卑微地跪在地上承受各种凌虐,还唯恐会弄脏了家具铺盖

楚曦云禁不住颤声问道“你在龙大将军府中也是如此侍寝么”

“下奴服侍大将军多是在书房或浴房,从未去过卧房。大将军高兴时会允许下奴躺在书房的矮榻之上,不高兴了难免责罚教训”归澜如实回答,语气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不要说了”楚曦云打断归澜的话,只是这样听着平淡的讲述,他就觉得揪心痛楚仿佛芒刺在背,几乎已经无法忍受。

归澜的身体不由自主颤抖了一下,他不知道楚曦云为什么发怒,他只怕自己支撑不住无法维持清醒,所以有些话必须提前说,他更卑微地恳求道“二殿下请随意用下奴发泄,但求尽兴后能将此事瞒着明月郡主殿下,下奴亦会守口如瓶。明月郡主过去对下奴颇为照顾,现在她对二殿下已经心生爱慕之情,她若知道下奴曾这般服侍二殿下可能会伤心。”

归澜现在就如同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他却在牵挂明月,为了明月不伤心而恳求保密。归澜根本不懂得如何为自己着想吧楚曦云暗自磨牙,没心没肺地刺激道“明月伤心与否,与我何干那丫头傻乎乎喜欢我,又不是我逼她。她若真那么爱我,我做什么她都不会管。难不成她会因为知道了我虐待你,就不再理我了太可笑了,你算什么人,她心爱的宠物还是她无聊之时消遣用的小情人”

“二殿下,请您不要侮辱郡主殿下的清誉。”归澜忍不住大胆地抬头怒视楚曦云,出声制止,神态中流露出傲然警告的意味。

楚曦云也许是被此时归澜的气势吓到,也许是想到了别的花样,总之是暂时住口。

于是归澜恢复成温顺模样,垂头跪好。他没有看到楚曦云眼里那无法遮掩的震惊、赞许和欣慰,他只感觉楚曦云靠近他,手不声不响摸上了他的腰际触到他的肌肤。他无奈又有些羞耻地闭上双眼,等待着痛楚降临。

然而楚曦云的手只是小心翼翼避开了那些绽裂的伤口,轻轻划过,像是在搜寻着什么。半晌,楚曦云直起身,绕回归澜面前,撩开自己的上衣,转身露出后背。

“归澜,你抬头睁眼看看。”楚曦云的语气很复杂,刚才那种愤怒似乎已经淡去。

归澜依言睁眼抬头,看见的是楚曦云光洁白皙的脊背在左侧腰际缀着一点殷红,宛如镶嵌在精美瓷器上的璀璨珠宝。

楚曦云问道“你看到我后腰那颗朱砂痣了么”

“嗯。”归澜疑惑地回答。

楚曦云迅速将衣服理好,坐在床上,正色问道“你身上同样位置是否也曾有一颗朱砂痣你后背伤疤太多,我已经找不到分辨不出。”

“下奴不知。”每一次例行刑责,归澜的腰际和脊背都会受伤,他根本不知道那里原本是什么模样。

楚曦云却说道“我大哥身上同样位置也有一颗朱砂痣,据说我父皇身上也有,这是血脉相承的印记。”

归澜的心神一震,望着楚曦云的眼神里充满惊讶,瞬间燃起了无数希望。

楚曦云继续解释道“归澜,我不是与你开玩笑。我和大哥都怀疑,你是父皇遗落民间的子嗣,你是我们的亲兄弟。”

不容归澜将这个信息充分消化,楚曦云的脸上神色又有了新的变化。

楚曦云跷起二郎腿,斜倚歪靠在床柱上,手里摆弄着轻纱幔帐的一角,唇边浮起一丝冷酷的弧度,声音也少了刚才的温和,又似终于是压抑不住掺杂进几分恨意“我猜你和明月是同母异父的兄妹对不对你可知道你们的生母就是让我父皇念念不忘的女人你可知道我的母妃只因容貌与你的母亲相似唯眸色不同,就被强行掳入皇宫弄瞎了双眼成了代替品你可知道我所受的万般宠爱原本应该属于你你可知道你们母子失踪,我父皇责怪迁怒,这些年一直冷落皇后,无论我大哥多么努力多么优秀都对我大哥不屑一顾若你换成是我,遇到送上门来的大好良机可以肆意报复,发泄心中怨恨和多年不满,你会怎么做”

归澜的心跳得狂乱,血脉却在楚曦云渗透着恨意的话语中不断收缩,周身渐渐冰冷,彻骨奇寒肆虐,痛楚越发强烈难忍,一阵阵眩晕。如果楚曦云说的都是真的,选择狠狠报复他,趁机折磨他,根本没有错。母亲一直用各种残酷的方式告诉他,他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让人发泄恨和怒火,他只需要学会忍受直到再也坚持不住,在痛苦中死去。

“你根本不该存在,不该出现在我面前,不该让我认出。”楚曦云一字一句地说。

归澜将手握成拳,用指甲抠入掌心肉中,强行压下身心各种不适痛楚,恭顺地跪伏在地深深叩首,额头触到冰冷地面稍稍冷静了一些,于是他卑微道“下奴不明白二殿下在说什么。下奴腰际从没有过朱砂痣,下奴怎么可能与高贵的明月郡主殿下是一母所出二殿下可以问澜王宫中之人,他们都知道下奴的父母是云夫人的仇家,父债子偿,下奴甘愿终生为奴替他们还债抵罪。二殿下想用下奴发泄亦无不可,下奴当尽心侍奉,让二殿下满意。”

“你还真的很聪明。”楚曦云禁不住夸赞了一句,而后又变作油嘴滑舌的腔调说道,“是怕我以为明月与你扯上什么关系,会丧心病狂连她一起报复伤害么这主意其实不错,谢谢你提醒了我。我一开始就是被明月美色所迷,不过她一个忘国公主,也不配嫁给我为正室,算了,将来等我玩腻了,她又没处去,我就收她在房里当个侍妾,至少能让她后半辈子吃穿无忧。她被软禁在龙傲池府里那么久,早没什么清白可言,我肯要她已经是仁至义尽。”

“你,你岂能如此对待明月”归澜忍无可忍怒极攻心,胸膛剧烈起伏情绪十分激动,眼中几乎要喷出火焰,一下子忘了用敬语,整个人从地上直起身,伸手扣住楚曦云的双腿。

楚曦云感觉归澜的双手如同铁钳,自己的双腿被他死死扣住,顿时麻木无觉丝毫没有机会挣扎逃走。楚曦云心念一动,难道归澜的武功并没有完全被废归澜在龙傲池那里是故意隐忍,等待时机可以报仇或是挣脱束缚么

“归澜,放开我我的腿快被你掐断了。”楚曦云做出十足欺软怕硬的模样,哀求道,“放开我,别闹了,我刚才是开玩笑随便说说,我是真心喜欢明月的。你快放开我你怎么这么大力气疼死我了。”

归澜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已经动用了内力,如果楚曦云是懂行的,会否发现他武功尚存龙傲池禁止他在人前显露武功,倘若这事情被龙傲池知道了,他难逃重刑责罚无所谓,楚曦云或许被牵连遭龙傲池算计甚至杀人灭口。想到这些,他慌忙放手,跪回地上。

归澜心潮起伏,如果自己是楚帝之子,那楚曦云就是同父异母的亲弟弟,他怎能让楚曦云受伤遭难如果他不是楚帝之子,那他身为低贱奴隶,又岂能对楚国皇子对明月喜欢的人不敬无论怎样,他刚才所作所为都是大错,实在该罚。

归澜再次匍匐叩首道“二殿下恕罪,下奴一时失控对二殿下不敬,请二殿下责罚。”

68亲情纠结中

楚曦云揉了揉自己的腿,找回了一些感觉,他一时站不起,索性躺在床上,又变回傲慢的主人模样,说道“好啊,既然你主动讨罚,那我就罚你给我讲讲龙大将军的事情。听说你每晚都侍奉大将军,你们都是做什么,有没有好玩的,也陪我玩一玩”

室内虽然设有火盆,不过归澜身无寸缕,在青石铺成的地面跪得久了,寒气从双膝侵入全身冰冷刺骨。再加上他刚才猛然发力,精神万分紧张,现下伤口悉数崩裂,他已然是强弩之末。他不想说话,他只求能躺倒稍微休息片刻。

然而多年来被残酷训练出的习惯,让归澜总觉得应该马上回答楚曦云的问题,否则就又是一大过错,他会再遭责罚折磨。他唯有继续苦苦支撑。他想起龙傲池告诫过,不许他透露与她在一起时做的事情,他难道要编一套谎话欺瞒么楚曦云很可能就是他的亲弟弟,他为什么要帮着龙傲池欺瞒

可楚曦云的态度和语气,是根本不打算认他这样卑微的哥哥吧楚曦云话语中明显的轻蔑和侮辱,无形中激起了归澜的委屈和不甘,他心头酸涩,思绪纷乱。他不由自主想到了龙傲池,她与阿无的音容笑貌逐渐重叠,她带给他的温暖哪怕只是短短一瞬,却让他依恋回味,怎么也忘不掉,还想要更多。

归澜的意识开始模糊,虚弱地回答道“大将军曾命令下奴不得对旁人透露与她在一起做的事情,还望二殿下见谅。”

楚曦云的眼睛不知不觉眯成一线,啧啧道“真有意思啊。归澜,你只要肯告诉我龙大将军任何一个秘密,我就不再计较你刚才的冒犯。你再多讲一个秘密,我还可以允许你休息片刻,给你一些吃的东西,帮你敷药疗伤,说不定直到我该将你还回去的时候,你都能有吃有喝缓解痛苦。你若不识好歹,什么都不肯说,就别怪我翻脸无情整治你。”

楚曦云这算是威逼利诱么归澜隐约察觉到楚曦云对龙傲池的关注似乎有些过度,这么急切想要知道龙傲池的秘密是为了什么,难道仅仅想更好地保护明月么就算楚曦云当面这样承诺,归澜也无法相信,毕竟楚曦云不是明月的哥哥。

归澜不禁怀疑一个居心叵测的异国皇子如此行事作为究竟有何用意。他的戒备之心提了起来,不敢不答又不想完全说实话,故意诚惶诚恐含糊说道“二殿下,下奴愿意讲龙大将军的秘密,请二殿下开恩。关于龙大将军的事情,有一点很肯定,龙大将军其实不好女色,她应该是更喜欢男人。所以明月郡主殿下虽然被软禁在大将军府内多日,可是龙大将军对明月郡主毫无兴趣,平时连面都不见。”

“此话当真”楚曦云虽然是通过之前种种看出一些端倪,但是今天亲耳听归澜如此说,他才彻底相信,“怪不得龙大将军至今并未娶妻,亦无子嗣。”

楚曦云一边说一边从床上顺手拽下一条厚毯,诱惑道“我看你很冷,你再讲讲还有什么秘密,我就将这毯子赏给你。”

“还有什么”归澜垂头假作思索,心内却是异样痛楚。难道在楚曦云的眼中,他会为了片刻的温暖或一点食物充饥,就会出卖别人的秘密么龙傲池对于澜国人而言或许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对于楚曦云而言是一时兴起的探究对象,但龙傲池对他而言是主人,是他已经许诺过要真心侍奉的主人。他虽卑微,却也懂得一诺千金,不愿食言。他不该出卖她。

“下奴要再想想,还有什么秘密。”归澜咬牙抗拒了那厚毯的诱惑。片刻温暖,他确实是渴望的,不过他不想用这等屈辱的方式换取。他宁愿跪在地上冻着,也不能违背自己的良心做事。

楚曦云觉得双腿已经恢复力气,这才从床上站起来,将厚毯披在归澜身上裹好,使力将他抱上床,似笑非笑道“那你躺在床上慢慢想想,我不急。”

接着楚曦云又走到桌子边,拿了几块糕点,倒了一碗热茶,端回床边,举在归澜面前。

归澜的身体一接触到柔软温暖的毯子和床铺,就再也不想动不愿离开,他知道自己非常需要休息,他又不安,因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不说龙傲池的秘密。他怎有资格赖在床上楚曦云恶言恶语的羞辱,他能够坦然承受,如今突然变成温柔关怀,实在让他不知所措。

“二殿下,下奴还没有想起其他秘密,下奴不敢”

“让你躺你就躺,让你吃喝你就吃喝,我高兴。”楚曦云胡搅蛮缠说了一句,忽然又正色盯着归澜威胁道,“归澜,我知道你还有秘密没说,你再不告诉我,我一会儿就去告诉龙大将军你武功尚在。”

归澜蜷缩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眼睛已经无力睁开,心中却是一松。楚曦云这次失算了,他淡淡道“二殿下,下奴武功已经被废,龙大将军不会信您胡言。”

归澜的反应让楚曦云疑惑更多,他察觉归澜马上就要昏迷,他急忙将吃喝放在一旁,双手抚上归澜肩头,轻轻晃了晃,说道“归澜,明月求我帮你,我不与你玩笑了,你快说实话,我才能帮你更多。”

恍惚之中归澜只当楚曦云又开始耍花样,他伤痛疲惫,任楚曦云如何摇晃,就是不睁眼也不再出声。

楚曦云忽而又恼恨道“归澜,你以为你这样消极忍受就能逃避苦难么我告诉你,我不可能接受一个下贱奴隶当亲人,明月也不需要一个连自己都无法保护的哥哥。你该清醒了,你难道不知反抗么”

楚曦云的话如一枚枚钢针刺在归澜心头,的确谁也不想认一个如他这般下贱的奴隶做亲人,他自己尚且朝不保夕挣扎在死亡边缘,又何谈能够保护他的亲人为他的亲人带来幸福快乐他只能连累关心他的人更加痛苦,他完全是多余的不被需要的,他为什么还活着

正在此时,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边大力踹开,龙傲池一身酒气突然闯入,直奔床边。

楚曦云下了一跳,疑惑道“大将军怎么到这里来了时辰还不到”

龙傲池一把推开楚曦云,傲慢地打断他的话,醉醺醺道“本将军忍不住了,现在就要归澜服侍,二殿下请不要挡路。”

楚曦云耐着性子劝阻道“大将军,你喝醉了吧还是请稍坐片刻,我这叫其他人服侍你。”

楚曦玉随后赶到,冲进房内也跟着劝阻道“大将军你走错房间了你刚才喝酒太猛了。要不然,让你的侍从送你回府休息”

“我没醉,你们别拦着我,我清醒的很,我就是来找归澜的。”龙傲池用发酒疯的语气说着真真切切的大实话。

龙傲池发现自己果然还是舍不得,就连将归澜抵给楚曦云两个时辰她都忍不了。

虽然贤王早向她保证过,行馆每个房间都设有监听机关,让楚曦云和归澜单独相处必能探听一些隐秘,就算有危险不妥,暗中埋伏的影卫也能及时解救或阻止不幸发生。而且楚曦玉和明月在言谈中对楚曦云的品行评价颇高,她才肯故意输了几局。但是自从楚曦云离席,她就心神不宁。

归澜的伤势很严重,楚曦云会用怎样的态度对他会不会伤害他羞辱他还是会像明月期待的那般暗中关照他,为他疗伤他们若真是亲兄弟,将发生怎样的事情,能否相认无数这样那样好的不好的设想盘桓在龙傲池心头,让她坐立难安。

无法形容的惦念牵挂迅速滋生,让龙傲池顾不上思量其他,终于决定不能再等。她一杯一杯灌着酒水,装成发酒疯的模样,从宴席厅堂一路闹到楚曦云所在的地方。

当她闯入房间,看到归澜是裹了毯子躺在床上,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否则她就要借着“发酒疯”的机会将楚曦云狠狠揍上一顿。

贤王体弱,明月娇柔,自是拦不住也追不上龙傲池。唯有楚曦玉知道二弟的图谋不放心,巴巴地跟了过来。

龙傲池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不与他们废话,将归澜从床上连人带毯子一并拉入怀中,施展轻功跑出房间纵身一跃上了房顶,直奔外院车马停放的地方。她察觉怀中人气息微弱,双目紧闭身体颤抖抽搐,知他是伤痛难忍,怕他再受颠簸劳顿之苦,于是当机立断弃马不用,抱着他一起钻入香车之内。

楚曦玉怎能眼睁睁见龙傲池抱着别的男人离开他朝思暮想难得一见的龙傲池,为什么心里总是在惦记别人就算归澜有可能是他们的亲兄弟,是父皇遗落民间的子嗣,但他仍然无法容忍归澜在龙傲池心中所占的分量比他重。

楚曦云也是懊恼万分,没有料到龙傲池言而无信突然来这一手,傲慢无礼地直接闯进来将归澜抢走。无论龙傲池是真喝醉了还是假发疯,归澜接下来的境况都让人担忧。

楚国两位皇子各怀心思,前后脚追了出去。二人喘着粗气紧赶慢赶,路上遇到了贤王和明月,一并去到外院。

这时香车已经缓缓启动。

楚曦玉大胆上前,将车拦下,高声问道“大将军可是在车内”

赶车的人怕伤了贵宾,急忙勒马回禀道“大将军吩咐直接坐车回府。”

楚曦玉二话不说,上去推开车门。于是他看到龙傲池正深深吻着未穿衣物的归澜的嘴唇,两人紧紧搂着躺在车内,毯子散落,摆设凌乱,春光乍泄风月荡漾。

楚曦玉心神剧震,面红耳赤,慌忙又将车门掩上。不过刚才在场的楚曦云、明月乃至贤王都看见了车内的情况。周遭仆从们也有看的清楚的,俱都变了颜色。

楚曦云再无疑惑,认定龙傲池好男色不假。

明月眼眶发红,垂泪欲滴,身形摇晃,幸亏楚曦云从旁扶了一把,她便也不顾无数双眼睛盯着,直接靠在他的胸膛泣不成声。

楚曦玉心有不甘,沮丧地退到一旁。

贤王轻轻叹了一口气,算是相对从容淡定,朗声道“既然大将军喝醉了,本王就代她向诸位辞行。刚才若有得罪之处,还望二位殿下海涵见谅。”

楚曦玉这才稍稍回过神,与贤王谦让客套几句,礼数周全地将龙傲池和贤王送出行馆。

只不过还未到次日,龙傲池不喜女色,酒后乱性迫不及待在车内宠幸男宠的消息,就已经是不胫而走,传遍都城朝野上下,大街小巷市井百姓们也都是议论纷纷。

69亲情纠结下

龙傲池深深吻着归澜那因失血过多而浅淡干涩的嘴唇,手尽量避开他身上的伤,紧紧搂着他的腰。他脊背上伤口较多,她就不惜自己费力,也要确保他能维持成侧躺的姿势。她不想放开他,越发不愿与他分离。

起初这个吻,为了给楚曦玉做戏看的成分更多一些,但是她一吻上,就停不住克制不了贪恋,难以自拔。她不知道是酒劲作祟,还是她内心已然狂醉,总之她就那样吻着她的归澜,不在乎众目睽睽。她想让大家都知道她是喜欢他的。

归澜在昏迷中被吻醒,窒息和快感交织,他怀疑自己仍在梦中。然而龙傲池的唇舌就那样真真切切纠缠着他,仿佛具有某种魔力,让他恍惚中忘却了所有现实的苦痛。他没有推拒,就闭着眼睛享受着她给的温柔缠绵。她的温暖,她的体香,她那揽着他腰际并不光滑的手掌,一切一切都撩拨着他的欲望。他亦不想让她离开,他亦渴望与她相拥。

车门关上,车厢移动,外界都被隔绝。小小一片天地内,再无人能够打扰他们。

龙傲池这才恋恋不舍地抬头,伸手拉过厚毯将归澜的身体小心翼翼裹好,她仿佛醉眼朦胧地望着他,沉声说道“归澜,我才知道,我是这么喜欢你。”

归澜没有睁眼,没有回答,没有昏沉沉睡去,因为龙傲池的话语激得他心潮起伏。他知道她根本没有醉,他知道时辰未到是她强行将他带走。难道她在担心他难道她终于是不舍后悔将他抵给了旁人

他不敢睁开眼看她此时的神态,怕一切只是他幻想中的美好。

龙傲池又压低声音温柔道“归澜,刚才将你抵给楚曦云,其实我是为了弄清楚你的身世不得已而为之。他有没有欺负你”

归澜的心一沉,原来龙傲池是故意的。他在她眼中究竟算什么她嘴上说着喜欢,实际又只当他是可以利用的物品,随意揉捏。刚才与楚曦云相处的情景并不是舒适愉快的,她可曾预料到她应该不懂,也不会为他真的难过吧

他卑微回应道“主人实在无需考虑下奴的感受,下奴只是低贱的发泄之物而已。”

龙傲池心疼道“归澜,刚才发生什么了难道楚曦云真的伤了你”

归澜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毫无心思以奴仆礼仪应答,他在恍惚中胆大妄为地要求道“主人,下奴很冷很痛,可不可以不说话能否允许下奴休息片刻”

归澜这样说完,已经什么也不在乎。她会否发怒整治他的不懂规矩她会否真的心软允许他休息片刻。他不敢多想,也没有力气再支撑着清醒地得到答案,就倒在她身边,昏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归澜惊讶的发现自己仍然躺在温暖的床褥之上,入眼能见的俱都是上乘刺绣做工精美的布幔,头下枕的身上盖的也是由锦缎包裹,不仅舒适温暖而且还熏过香料,奢华无比。

这里不是香车,那会是谁的卧室是龙傲池将他带回了她的房间么

帐幔之外跳动着烛火的光亮,应该是掌灯或深夜了,他竟安睡了那么久,没有人用冷水泼他,也没有再挨拳脚责罚。他尝试着动了动,确认身上伤口已经被妥善包扎处理,但是他没有穿衣物,脚下的铁链尚在。

他猛然清醒过来。

想必是今晚龙傲池要他侍寝,才许他能在这豪华的床上休养等待她的临幸。心底寒意再度翻涌上来,他不由自主蜷缩起身体,虽是被褥温暖,却已然不觉。

脚步声很轻,慢慢靠近床畔,幔帐被撩起一角,露出来的是龙傲池关切的面庞。

归澜知道是她,他却不愿睁眼,不愿让她发现他已经醒来。他幻想也许龙傲池看到他还在睡,就会暂时离开,他可以继续多躺一会儿。

然而龙傲池出声问道“归澜,你醒了么”

他不回答,不敢动,心跳加速。

她却似乎听到了他身体细微的声响,笑着说“晚饭已经拿过来了,你醒了,我就喂你吃。”

一提起饭食,归澜的腹中忍不住发出饥饿的响声。

“归澜,醒一醒,先吃了饭再睡。”龙傲池的语气格外温柔。

归澜终于是禁不住诱惑睁开眼,有些发呆地看着她将碗筷举到他面前,像是真的打算亲自喂他。他挣扎着欲起身,惶恐说道“主人,下奴”

“叫我清幽。你乖乖躺下,让为妻服侍夫君大人用饭。”龙傲池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是。”归澜一下子明了,原来龙傲池又有了兴致,让他陪着玩家家酒。不过好在他是被喂着吃东西,他也就不再推辞,由着龙傲池服侍。

龙傲池喂他用餐完毕,又端来了温水,仔细为他擦洗净面,而后笑吟吟地问“归澜,你可知这是我的卧房以后你都睡在这里可好”

“好。”归澜知道做戏也要全套,他认真地敷衍着,仰面躺倒。后背伤口在痛,却远不及他心中的酸涩苦楚。如果他傻一些,会不会就信了龙傲池是真的将他视为夫君,这般温柔照顾百依百顺如果他傻一些,会不会不再想明日又将遭受怎样的折磨,只泰然享受今晚的温存

“归澜,这是你脚镣的钥匙。”龙傲池脱去外衣,上了床,在他里侧躺下,然后将那钥匙就放在他们两人的枕头之间的缝隙中,她满含深意地说,“我想你自己打开身上的束缚。归澜,请相信我对你是真心的。”

归澜想家家酒应该是结束了,那龙傲池的话是什么意思呢她是希望他自己打开脚上的锁链么为什么她轻飘飘这样说,却能深深侵入他的心,轻易就又挑起了他的妄念今晚她为何要对他这样好呢他在做梦么

对了,她是想知道他的身世吧强硬逼问怕他不肯说,才来这样的温柔攻势。告诉她其实也没什么,远的不说近处就有楚曦云虎视眈眈恨着他,他又怎能有机会变成楚国皇子再者龙傲池没有玩够之前,也不会允许他离开。

于是归澜说道“主人,您是想问下奴身世,才对下奴这样好么”

“不是。”龙傲池的心不由得揪痛,脸上笑意瞬间散去,归澜还是不信她,她说什么都无用吧但她还是努力尝试着解释道“我已经知道楚曦云对你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我现在对你好,只是因为我喜欢你,想与你在一起。”

“主人相信下奴是楚帝的子嗣”归澜问得轻轻巧巧,语气里充满自嘲,“就算是真,又有谁会认一个如此卑贱的儿子主人莫要再与下奴开玩笑了。”

龙傲池正色道“我知道你心中有许多事情想不通,想通了也不敢信。但是我愿意等,等你信我。七日后你是否答应拜师,是否愿意成为我的同门这些都无所谓,我会尽我所能帮你实现你的心愿。”

归澜闭上眼侧过身,背对着了龙傲池,肩膀微微颤动,控制不住泪眼朦胧。她的话很感人很美好,比他幻想中最好的事情都要美妙百倍,他只是这样听着就觉得可以忘记所有痛苦。但是他又怎么能信怎么敢信

“睡吧,我不打扰你了。”龙傲池叹息一声,将厚重幔帐放下。如此的黑暗和寂静中,她却无法入睡。她期待着归澜会拿起枕边的钥匙,自行打开脚镣。她期待着他愿意尝试相信她一次。她期待着哪怕是他提出一句半句的质疑

然而归澜就那样蜷缩着背对着她躺着不动,好像已经熟睡,又似全身戒备着像刚才那样假装昏迷。

他不愿,她逼也无用。

他逃避,她就伴在他身旁守候,等他回头。

她不信,他永远不碰那触手可及的钥匙。

她相信,他有足够的聪慧与坚强,只要他的希望没有湮灭,终有一天能够勘破迷雾,接受她的真心。

70潜龙在渊上

第七日上午,龙傲池下了早朝,推去一切应酬,匆匆回到府内,直奔自己的卧房。

自从第一日龙傲池将归澜带回自己的卧房,两人同床,其后几天他们日日睡在一起。龙傲池早起上朝,中午去到城外营中盘查,处理公务或有应酬,一般傍晚才会回到府内。她不在的时候,就交代阿茹进入卧房,为归澜擦身换药送去吃喝。

头两日,归澜只是安静地躺在床上,没有打开脚镣,也不曾下地走动。阿茹喂他吃喝,或为他擦身换药,他都不推辞,任由摆弄,消极配合。如果不给他食物,他也不求不要。总之他就如房内床上一件摆设,尽量不挪动不说话也不发出声响。

龙傲池于是将归澜感兴趣的书册拿到卧房,偏偏不放在床头,而是置于远处柜顶角落。随后两日她听阿茹汇报,说归澜虽然仍不踏出房门,却会在白天裹了衣物偷偷取书观看。

昨日,龙傲池故意将书藏在房梁之上,归澜若想取阅,拖着沉重脚镣已经是很不方便。到了傍晚龙傲池发现归澜竟打开了脚镣,施展轻功从房梁上取下了书册,靠在床边静静观瞧。她的出现让他很惶恐,她却是高兴鼓励加上夸赞,没有丝毫责怪,他眼中忽然有所了悟。

今日此时,龙傲池改变了一贯行程安排,才只是上午就突然出现回到卧房,推门而入。归澜并没有因为龙傲池的到来产生不良反应,也不似前几日那样匆忙跪地叩拜行礼,而是从容坦然地让她看到他正在看书。

他外伤基本愈合,面色逐渐红润,这些天吃睡随心不必劳作,精神气色都比以前好了许多。他穿着她为他精心挑选的上乘衣物,虽然散发未梳,却别有出尘韵味,宛若谪仙。

他见她走近,才放下书册起身,微笑道“清幽,你回来了。”

她恍惚之中有些失神,怀疑自己白日做梦。但是他就真真切切站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用她期盼已久多次强调想要听到的话那样问候她,她怎能不激动不欣慰

她颤声问道“归澜,你想通了”

归澜幽幽道“清幽,你让我这样叫你,你许我自行打开锁链,你让我不必对你跪拜行礼用主仆敬语,你为我准备了体面衣装,你放了我爱看的书册,你不责怪我胆大放肆,你的体贴照顾你的慰藉开解多日来种种作为,我不是感受不到。如果我按照你的要求去做,能够讨得你欢心,我何乐而不为只是倘若你玩腻了,请一定提前告诉我,免得”

龙傲池伸手捂住他的嘴,正色道“归澜,我知道你正在尝试相信我,我不逼你,如果你觉得现在这样身体舒服,但心里很难受,那请告诉我,或者直接按照你想的去做,不用特意讨好我。”

归澜茫然道“清幽,这几天衣食无忧悠闲安逸的生活,是我过去想都不敢想的,我真的很舒服,但我心里确实惴惴不安。若不是游戏,你为何会对我这样好你知不知道我很怕,怕尝过这许多美好,等梦醒了一切都回到原来,我会更加痛苦忍受不了。”

龙傲池拉着他的手揽住他的腰,温柔地带着他坐到床上,倚靠着他的肩头深情说道“我现在无法保证将来许多事情,我说一辈子不抛弃你,可能你也不会相信。那么你就当是一场很长很长的游戏,永不结束的梦也好。那样你能够拒绝我么你愿意陪着我一起么”

归澜的心中苦苦挣扎,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告诉他可以试着相信她,又有无数声音在无情地反驳。过去种种失望与伤害,他永远也忘不掉,他现在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为自己寻找了许多借口。比如当成是主人的奇怪游戏,他才敢按照那种完全不符合奴隶行为准则的方式说话做事。再多美好奢望,他想了也不可能相信,但他确实在想,止不住自己的心向往着幸福。

“归澜,我帮你梳发,下午我们去贤王那里如何你怎样决定是否拜师,都由你当面对他回复,无论如何我都支持你的选择。”龙傲池就像普通人家的妻子那样,依偎着她的夫君说着鼓舞人心的话。

归澜点点头,忽然又忐忑地说道“清幽,走出你的卧房,我是否可以恢复到侍从的礼仪。再如此放肆张狂,怕是别人看着会有闲言碎语。”

龙傲池眼睛一瞪眉毛一扬,不满道“哪个敢说你我闲话”

归澜急忙解释道“少有人知你是女儿身,人前总需谨慎掩饰,免得为你惹来麻烦。”

龙傲池笑了,很开心地说道“你这是为我着想呢嗯,你说的对,就依你。不过外出时你要当我的高级贴身侍从,只听我一人调遣。”

等着龙傲池为归澜梳起发髻,阿茹已经将丰盛的午饭送入卧房。

龙傲池心情愉悦,硬是将阿茹也留下,遣开周遭仆人,关起房门,不再讲虚礼,三个人坐成一桌,如家人一样用餐。

阿茹以前随军也常有与龙傲池平起平坐吃饭的时候,她主动示范,添酒布菜张罗,像是家中长姐,又似顽皮小妹插科打诨,三两下就将气氛调动起来,使得归澜也没有了往日拘谨放手吃喝。

阿茹打趣道“大将军、归澜,你们看起来不像夫妻,倒向是亲兄弟,由我这个大姐姐关照着。”

归澜转头看向龙傲池,她依然是一身男装,眉目脸庞棱角分明,未施脂粉动作豪爽,丝毫没有女儿态。可是他就是觉得她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少了初见时那种冷硬凶狠,多了几分无法言表的温柔。尤其当她看向他,为他夹菜添饭,眼中的暖意熨烫着他的心,让他无来由地感动。

他越发想要相信,哪怕真的就是一场游戏,终有一天美梦会醒,他也愿意他无法拒绝。与这样的她一起享受几日如此的幸福,已经是足够。

听阿茹提起夫妻,龙傲池忽然拍脑袋皱眉道“对了,差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今天早朝圣上竟开始关心起我的婚事。怕是外边传闻我好男色愈演愈烈,我该怎么办才好你们帮我想想办法。”

阿茹轻松道“这事情老爷和夫人早有安排,大将军也是知道的,如果迫于无奈你不能恢复真身必须娶妻,除了奴婢当挡箭牌,还另有死士忠仆可改了身份嫁入府中。”

龙傲池叹了一口气“我是不想耽误旁人终身,所以才能拖就拖着。可是这次圣上逼婚,不仅旧事重提,还旁敲侧击地暗示,打算将孝敏公主下嫁给我。”

“啊是皇后所出太子殿下的胞妹孝敏公主么”阿茹惊讶道,“可是公主明年才及笄,年岁尚小,恐怕”

“当时我也是这样回答,想要婉言推辞,圣上龙颜颇为不悦。散朝后太子殿下又私下传召告诉我,孝敏公主早已对我芳心暗许,这次我凯旋而归,她更是坚称非我不嫁。我若不同意,她及笄之时就削发为僧出家了却红尘。”

阿茹顿时皱了眉苦了脸,一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安慰道“大将军,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是不是还有时间考虑不如尽快问贤王殿下请教办法”

“嗯,我下午也正是要去拜见贤王。”龙傲池又转头很自然地问归澜道,“归澜,你遍览群书又那么聪明,有没有好办法,可以帮我渡过这次危机”

归澜没想到龙傲池特意如此认真向他征求意见。以前除了明月,根本没有人会向他请教问题,尊重他的想法。他愣了片刻,感受到龙傲池期许的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他不好意思不回答,于是说道“澜国前朝史书中有记载曾出过一位女状元。她是女扮男装替患病的双生兄弟赴考,岂料高中后兄弟病死,她只能继续假作男儿入朝为官。因为政绩卓越,皇帝宠信,升迁极快,丞相欲将女儿嫁给她,这才不得不承认女儿身。”

龙傲池兴致勃勃问道“那么这位女状元的结果如何呢皇帝没有治她欺君之罪么”

“皇帝没有怪罪,反而聘她为妃,将她养在深宫宠爱。可惜她再没机会施展一身治世才华为国效力,虽是衣食无忧备受尊重礼遇,却只能与后宫妃嫔为伍做女红消磨时光,没多久就郁郁而终。”归澜叹了一口气,沉声说道,“清幽,我觉得你的才智本领如此了得,天下多少男儿都是自愧不如望尘莫及,倘若真要恢复女儿身,受世俗约束困于深宅,你又怎能心甘就算你仍然可以做一位女将军领兵征战,怕是也不如男儿身份时那样自由舒心。”

“那你希望我怎样呢难道你就愿意顶着男宠的名声,不明不白留在我身边么”龙傲池突然问了一句。

归澜不知所措地望着龙傲池,见她神情专注不像是开玩笑,他越发困惑,迟疑道“清幽,你是问我希望你怎样么我身份卑微,承诺真心侍奉你,一切听从你安排就好。”

“以前我不觉得尴尬身份是烦恼,不过现在我心里有了你,我只想与你过一辈子。”龙傲池十分认真地宣告,“而且我想堂堂正正与你在一起,现在这种名不正言不顺让你蒙羞的情况只能是暂时的,我会想办法改变。所以我需要你,帮我,为了我们将来的幸福筹划。”

为了他和她的将来,她是在邀请他一起筹划属于他们的幸福么龙傲池的话字字句句清清楚楚铿锵有力,归澜不免震撼,早已开始松动的心中壁垒坚墙,如冰浴火终于开始碎裂融化。他恍惚失神,一时无法言语。

71潜龙在渊中

龙傲池见归澜垂眸不语,心中一酸,只当他还是不肯信她,顿时没了兴趣再谈将来。她也不愿将自己的悲喜表露出来影响别人的情绪,于是转开话题道“时辰不早了,阿茹你收了桌子,我和归澜要去贤王府走一趟了。”

阿茹有些担忧道“大将军,你们一会儿是骑马出去么归澜的外伤虽然已经结痂,不过大夫说仍需避免颠簸劳顿。”

龙傲池说道“这个我早想到了。本将军今日出行要拥着美人坐坐那香车。”

阿茹笑着招呼归澜道“大将军自从五六岁学会了骑马,出门就再没坐过车子。今日是为你破例了。归澜,还不快谢谢大将军如此体贴你,都让我嫉妒了。”

归澜忙不迭道谢,不好意思道“清幽,你骑马,我步行跟从就好。”

龙傲池却爽朗道“你我之间不用这样客气,以前是我太粗心,现在我要好好弥补过失。等你伤势痊愈,我就教你骑马。到时候我们一起出门,你骑上那赤兔胭脂兽纵马驰骋,要多威风有多威风。我那乌云踏雪估计脚力都未必及得上,只有神魂颠倒跟着跑。”

龙傲池很少说这等风趣的话,如今绘声绘色讲的煞有介事,好像亲眼看到乌云踏雪发情被赤兔胭脂兽拐跑的场面一般,归澜不禁遐想神思不由自主莞尔一笑。

龙傲池盯着归澜的笑颜,不知不觉深深沉醉,如果每天都能看到他这般无忧而纯净的笑容,那该有多好。

龙傲池带了几名亲兵护卫,拉着归澜上了香车,直奔贤王府。

贤王命人将二人领入内书房。此处地方,非亲非故寻常人是不能踏入一步的,不过龙傲池若有机要事务,都是在这内书房与贤王商讨。这次贤王允许归澜也一同进入,龙傲池不免高兴,可见贤王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将归澜视为自己人。

见到贤王,龙傲池以臣下自居恭敬问候。

归澜则仍是跪拜叩首,完全依照奴隶面见贵族时的礼仪,不敢僭越。

省去客套虚言,贤王直入主题问道“清幽,你带归澜来见我,可是他考虑清楚了”

龙傲池答道“师兄,他的事情还是由他自己决定。我也不知道他会否拜师,但是无论怎样,我都会支持他的选择,帮他实现心愿。”

贤王不以为然道“他一个奴隶能有怎样的心愿,用得着劳烦大将军费力照顾么”

“师兄,归澜的身世你也清楚,他无非是想化解父母那一辈的恩仇,让他关心的人过得幸福。此等心愿若是寻常人家似乎是很容易,但归澜这种情况实现起来就比较困难了。”

贤王正色道“清幽,你该是记得入门之时师傅对我们说过的话吧一入师门需心怀天下,舍小家而顾大家,个人恩怨得失是小,江山社稷为重。这些年你做的很好,换成别人未必能做成这样。归澜,我等所学均是治世护国为君分忧之道,倘若只顾自己,实在没有必要。你可愿将来能为世间百姓谋福你可敢将天下置于亲情所爱之前”

归澜诚实地回答道“殿下,下奴受身份所限,虽也读过圣贤书,却不敢有非分之想,不敢谈治世护国。但是如果有机会,下奴愿意为更多人的幸福而努力。下奴只是不懂为何要将天下置于亲情所爱之前,血脉相连情感牵绊岂能割舍抛却下奴做不到。”

贤王的脸色缓和下来,竟然不恼归澜如此回答,眼中反而流露出些许欣慰,归澜是重情之人,他果然没有看错。也许龙傲池更需要一个能将情字摆在第一位的男人相伴,才会获得更多的幸福。

贤王又问道“归澜,你可愿拜师”

“我愿意。”归澜这一次没有用敬语,而是直起身抬头,坚定地迎向贤王的目光,那对琉璃色的眼眸里涌动着对未来的期盼,对美好幸福的向往。

“好,既然你情我愿,我就代师收徒。”贤王顿了一下,严肃说道,“不过为了考验你的能力和诚意,上次破阵算是第一次试炼,其后还有两次试炼。如果你都能顺利通过,我才会为你行拜师之礼,算你正式入门,成为我和清幽的师弟。你可愿意接受挑战”

“我愿意。”归澜依然坚定地回答。

龙傲池的脸上笑意和欣喜越发强烈。

归澜侧目,瞥见龙傲池明显的喜色,他亦觉得莫名高兴。她是期待他这样做的吧原来这么简单就可以让她获得快乐。

“归澜,你上个月刚满十八岁,已经可以行冠礼取字成人。清幽一再请求我帮你取字,我就不再藏拙。据我所知你应该是楚帝子嗣,以你天姿也可称得上人中龙凤。可惜命运坎坷历经磨难,才华不显傲骨深藏,如潜龙在渊。不妨取字潜渊,但望他日你能达成心愿,一展所学兼济天下,波澜壮阔千古流芳。”

潜龙在渊,潜渊。

归澜心神剧震。他原以为贤王一切都是碍于龙傲池的恳求,才会对他另眼相看几分,但是此时此刻贤王为他取的字寓意深远,寄托了美好的期望,贤王看着他目光中也不再是不屑讥讽,而是温暖和蔼,如长辈一般充满了关怀之意。他这才明白,贤王或许早就认同了他,他竟是有资格有本事让贤王亦能垂青高看。

“潜渊谢殿下赐字。”归澜再次行礼,欣然接受。

龙傲池比归澜还高兴,拍手称叹道“师兄,你偏心,为我取字的时候怎不见如此大气清幽,清幽,一听就像女子的名,劝我隐逸遁世安静自在。”

“你本就是女子,将来若能平安归隐也是不错的结局。我说的不对么”贤王微微一笑,想要再讲几句,却是忽然感觉气息不顺剧烈咳嗽,急忙以绢帕掩住口鼻。

龙傲池知道贤王怕是病体有恙,赶紧为他捶背,以真气疏导他的经脉缓解痛苦。

贤王咳了一阵,才匆匆将帕子藏入袖中,恢复从容之态,解释道“天寒气燥我就容易咳嗽,你们不必担心。对了,第二次试炼我已经想好。清幽,你看何时可以开始呢”

龙傲池不免为归澜的身体担忧,犹豫道“师兄,潜渊的伤还没有好利索,我怕”

“清幽,我发现你真是喜新厌旧,有了师弟就不管师兄了。”贤王揶揄了一句,继续说道“第二次试炼其实是更偏重考验才智,武功暂时用不到。”

“还是师兄想的周到。”龙傲池将归澜从地上一把拉了起来,挽着他的手腕,一起站在贤王榻前身侧,兴致勃勃问道,“师兄快说试炼内容。”

“上次他三个时辰能走出七巧天枢阵,你不讲我也猜的到,定然是你告诉了他一些闯关诀窍。这次你可不许再帮他作弊。”

龙傲池乖巧道“嗯,我不帮,我听听是什么试炼内容总可以吧师兄的招数一贯高明,我也要多多学习,将来我收徒弟时才好借鉴效仿。”

贤王饮茶润喉,理顺气息,这才缓缓说道“过去连年征战,军需军备一向支出吃紧。如今战事稍歇,圣上欲整顿这方面的开销。其他方面我已经安排了能人施以良策可解决弊端,只是在军马一事上我推荐的人反应问题颇多一筹莫展。”

龙傲池怕归澜初闻昭国政局之事太过陌生,就代为介绍背景道“师兄推荐整顿全国军马事务的刘大成将军,原本是府中一名家奴,此人忠义聪敏懂得养马技术又擅长经营之道,逐渐做出一些成绩,之前已经得师兄保举被提拔任用为京畿地区兼管军马调遣厩司一职。但刘将军尚任有其他职务,一时不得抽身,暂时不能专心治马。”

贤王问道“潜渊,你可明白为何要整顿军马,在这件事情上我是怀有怎样的期望”

归澜这几日闲暇除了看完兵法精要,还读了龙老将军的治军手札政事感悟,收获颇丰,此时结合过往所知略一沉思就已经想通其中症结,朗声回答道“自古国力强大与否最重要的衡量标准之一就是正规骑兵数量,而骑兵能否发展壮大受到军马数量和质量的制约。所以军马的管理繁衍历来都是国务重点。从殿下刚才只言片语以及当下时局推测,我觉得殿下是希望军马这一项能开源节流,首先以更低的投入确保目前军马数量以及正常供养,再考虑进一步扩充之事。”

贤王面露惊讶赞叹之色,原本是虚弱躺靠在软榻上,闻言竟直起身激动道“潜渊,我真是没想到你竟有这等见识。你所说正是我所想,丝毫不差。”

龙傲池虽然心中高兴,嘴上却故意不满道“师兄,这还不是我给潜渊拿了许多书看,他现学现卖。”

贤王笑道“清幽,说起带兵打仗冲锋陷阵我是不如你,可是为了确保你后顾无忧勇往直前,军备开支所涉各项均不容马虎,每每让我劳心费力。如今我还没教,潜渊就能有此等见识悟性,与我想到一处,将来前途必然不可限量。”

“潜渊还没有拜师入门你就这样夸他,实在让我嫉妒,将来入门后我定要像你当年教我时一样,加倍严格要求他。”

“好,好,都依你,我不夸他就是。”贤王收起笑容,沉声说道,“潜渊,你既然已经知道我所想,倘若这事情交给你来做,你打算用怎样的方式方法,需要多长时间来解决呢”

刚才贤王先是讲明此项事务已经委派刘将军负责,归澜只当贤王是咨询一下旁人意见,他没有太多负担压力,就大胆回答道“我并不知道目前昭国军马是如何管理,光是道听途说或调阅档案卷宗恐怕与实际会有出入。我想要亲眼看看京畿马场现况,了解其中不能言传存档的内情,才能对症下药找到改良之法。而且有了改良之法也需先试点验证调整偏差,方能在全国推广施行少出纰漏。不过刘将军已经兼管京畿马务,想必很是明白其中症结,我在这里妄加议论又有何意义”

先不论归澜是否能找到良方,单只是他这样清晰的逻辑方法和迅捷缜密的心思,放在寻常官吏中就已经是出类拔萃。贤王听后更是满意,高兴说道“清幽,潜渊说的不错,实际问题还需了解实际情况才能找到合理的解决办法。你不妨抽空带他去京畿马场看看,倘若能有好办法开源节流,过几日想妥当了再来告诉我也不迟。”

归澜亦是吃惊,贤王是真的肯让他参与解决如此大的问题么他目前身份只是龙傲池的奴隶,人微言轻,何德何能受到这样的信赖他迟疑道“殿下,我刚才大胆妄言,或许去马场看了也未必能有良策。”

贤王满含希望语重心长道“潜渊,这是我给你的第二次试炼,只有你想出良策解决问题才算通过。你可以试都不试就放弃,也或许能出色完成任务获得更多信心。”

这时外边有亲卫送入一封密报,龙傲池代为接了,呈递给贤王拆启观瞧。

贤王看后眉头微微蹙起,对龙傲池和归澜说道“自明月郡主出走失去消息,云夫人十分惦念茶饭不思。澜王于是让世子陪同王妃及云夫人并一批仆从先行出发奔赴京城。明日他们就将抵京。”

72潜龙在渊下

龙傲池望向归澜,只见他眸色一黯,习惯性地垂下头,已经不复刚才自信飞扬的神态。她心想归澜也是云夫人的孩子,云夫人却只为明月走失惦念,从不曾关心他的死活甚至是长年累月身心虐待他,他心中一定是很难过。她该怎么做才能帮他化解这些阴影呢

贤王却是偏重国事,问道“清幽,你打算让明月郡主与她的家人尽快相聚么云夫人恐怕与楚国皇族仇深似海,倘若她知道明月郡主喜欢上了楚国二皇子,又看到二皇子与潜渊容貌酷似,会引发怎样不可控的事情呢”

龙傲池之前并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她母亲画中人的来历和归澜的身世虽说看似十分肯定,其实并没有半点真凭实据。楚帝容貌已经不可考证,楚曦云所说楚帝子嗣血脉传承的朱砂痣在归澜身上也看不到。抛开画中人不谈,就只说归澜的身世,怕是唯有他的亲生母亲才知道他的生父是谁。而云夫人真的是归澜的生母么虎毒不食子,能那样残酷折磨虐待亲子十八年的人世间少有,倘若真是亲母子,那需要多么强烈的恨才能让一个母亲做出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会否归澜与楚曦云是同胞兄弟,归澜并非云夫人亲生呢

一系列推测在龙傲池心中盘桓,但她不愿说出口,怕让归澜受更多的伤害。不过她计划一定是要弄清楚这个问题,所以不管归澜是否愿意再见云夫人,她都会亲自与云夫人见上一面仔细调查。至于明月郡主的感情归宿,她并不十分关心。但是站在大局角度考虑,澜王一支最好应该避免与楚国皇族扯上更深的关系。

于是龙傲池回答道“师兄,我认为应该将明月郡主尽快遣送到澜王世子下榻的地方。云夫人若阻挠明月郡主与楚曦云交往不是正好么”

听龙傲池如此说,归澜的身体不免一颤,嘴唇动了动却没有抬头。

龙傲池握着归澜的手,自然能够察觉他身体细微的变化,关切道“潜渊,你是否希望明月幸福你是否并不恨云夫人”

归澜默默点头。

“如果明月不顾云夫人意愿,坚持与楚曦云在一起,云夫人会否伤心难过那时明月真的就能安心的与他人厮守快乐生活么”龙傲池仔细分析道,“我认为应该让明月回到她的亲人身边。倘若楚曦云是真心喜欢明月,自然可以克服万难,解决隐患麻烦,说服云夫人放手。倘若楚曦云没有那个能耐那份真情,你能放心让明月跟他走么”

答案是不言而喻的。在行馆之时,楚曦云的阴晴不定让归澜记忆犹新,他的确是不放心将明月交托给那样的男人。不过也许为了大局,澜王和世子会与云夫人看法相左,反而促进明月与楚曦云交往。明月夹在其中难免左右为难,想来情路注定坎坷不平。归澜幽幽叹息,抬头望着龙傲池,问道“清幽,你可否允许我时刻关注明月郡主的消息如果迫不得已,她又是无助之时,可否允许我帮她或是安慰她”

自从进入内书房,当着贤王的面,归澜还是第一次叫龙傲池“清幽”这个名字。贤王乍听这两个字从别的男人嘴里喊出来,第一反应是不悦,心头无端窜起一股恼恨。他禁不住脸色一沉,对归澜说道“潜渊,等你入了师门才能那样叫清幽,以后不许僭越规矩。”

贤王的语气和眼神其实并不犀利,归澜却觉得自己仿佛被那目光洞穿,心头一寒。他隐约意识到贤王对龙傲池的感情恐怕远远超过同门之谊,贤王也许是已经爱上了龙傲池。龙傲池是那么出色耀眼,就连不知她是女儿身也能让楚国大皇子为她着迷,何况是一直知道秘密,可谓与龙傲池青梅竹马的贤王

归澜自惭形秽,他与贤王相比是样样不如吧,为何龙傲池会选择他而不是贤王呢难道贤王的感情一直不曾对龙傲池明言,龙傲池这才用他缓解寂寞聊以慰藉如果有一天,龙傲池知道了贤王的心意,会不会马上将他这个卑微的替代品毫不留情的抛弃呢

若是过去,归澜虽然早知有可能被抛弃,却不会像今日此时这样紧张害怕。他不禁开始怀疑,自己难道已经被妄念支配,已经开始期盼龙傲池是真的爱上他,永远不会抛弃他了么

“我允许。”龙傲池肯定地回答。

贤王则叹了一口气,将目光从归澜身上收回,转开话题道“清幽,你光顾着别人,可曾想过你自己的终身问题圣上逼婚,你如何应对”

龙傲池愁眉苦脸道“师兄,我这次也是为了这件事请教你呢。不如找个机会我向圣上坦白,争取能稳妥交出兵权卸甲归田,与归澜过逍遥日子。”

“你啊,是绝对不会这样不负责任逃避现实的。”贤王凝重道,“澜国灭亡,只剩楚国盘踞一方,早晚会成为圣上心病。圣上的宏愿和魄力你我都清楚,昭国没有我还有千万能人治世,但是龙家军离了你不行。除非你年之间能培养出一个像样的接班人,替你统帅我们大昭国最强的军队保家卫国征战四方,否则就算圣上点头,我也不会放你隐退。”

龙傲池懊恼道“师兄,什么叫像样的接班人龙家军那么多年轻有为的将领你都看不上么归澜也不错啊,稍加培养应该比我出色。难道非要逼我继续扮作男儿,甚至娶孝敏公主演假凤虚凰”

贤王微微一笑道“孝敏那边我会想办法说服她改变心意,不过我觉得你不妨维持现在不近女色好男色的坏名声。”

龙傲池瞪大眼睛,愤愤不平道“师兄,那天在行馆不会是你做手脚让那事迅速传遍京城的吧你是一直顶着贤德美名不了解我的苦,你不知道我名声太坏仇家众多,以后出门估计都不敢露脸只能坐车”

“清幽,你别抱怨了。我承认你酒后乱性的事情我有份推波助澜,不过最开始故意散播消息的是楚曦云。你我不妨将计就计看看楚曦云打算做什么。”贤王正色说道,“再者你战功赫赫年轻有为军权在手,倘若完美无缺会有多少人嫉恨圣上和太子殿下恐怕也要提防你更多,长久下去将影响皇室对你的信任。而你若有不足,比如冷酷傲慢手段狠辣仇家多,比如好男色不肯娶妻一直无后,缺点越多越让人觉得容易控制,军权再大也没有威胁社稷的必要,圣上自然会信任你放心驾驭你。这些道理你其实早就明白,对不对”

贤王不待龙傲池回答,又转头认真盯着归澜一字一句说道“潜渊,若你觉得很长时间顶着龙大将军男宠的名衔太委屈,那就尽早说出来,免得将来忍不住了会泄露秘密害了清幽。那时纵然清幽舍不得,我也不会放过你。”

“潜渊不觉委屈。”归澜抬头对上贤王咄咄逼人的目光,坦坦荡荡回答。他的确不委屈,过去的十八年,除了明月从没有人将他当人看,与那些侮辱折磨相比,一个男宠的名声又算什么何况他从不敢忘自己奴隶的身份,他也清楚记得龙傲池对他的温柔和尊重。哪怕是一场游戏,哪怕背后会有他不知道的阴谋算计,但是他已经感受到的这些照顾和关爱,他怎能不尽力报答偿还

“很好,你要记住今天说的话。”贤王说完这句,又开始剧烈咳嗽,绢帕掩不住鲜血从口中溢出。

龙傲池怕是贤王太操劳,心力过度损耗体虚病发,赶紧叫来御医诊治。待等贤王身体情况稍有好转服药安歇,龙傲池才带着归澜从王府离开。

香车之内,龙傲池完全不顾大将军形象,倚在归澜身上,兴致勃勃问道“潜渊,你想不想见云夫人我是无论如何也要见她,调查她的底细。你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也许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么”

归澜愣了一下,苦笑着反问道“清幽,你对我的身世还存了许多疑虑么你怀疑我会因为念及亲情而背叛你么”

“我相信你不会出卖我的秘密,哪怕楚帝是你的父亲,哪怕云夫人是你的母亲。”龙傲池十分肯定地说道,“不过我确实怀疑你的身世,需要真凭实据来证实,说不定一切都查清楚了,不仅可以帮你也能了结我母亲当年的恩怨。”

“记得你说要将画中人碎尸万段,那人若是我生父若真是楚帝,你会怎么办”

“我真有那么心狠手辣是非不分么”龙傲池笑着问道,“潜渊,你不觉得我比传闻中心软许多么你不觉得我也有温柔的一面么”

归澜也笑了,是理解是相信,而非强颜欢笑曲意逢迎。

龙傲池戏谑道“要不然,我安排让你衣着鲜光春风得意坐着香车去与云夫人相见,看看她有什么反应”

归澜摇摇头,并没有掩饰将心底凄伤直接暴露在龙傲池面前,幽幽道“清幽,我觉得云夫人或许更想看到我凄惨落魄痛不欲生的模样,她才会开心解恨。若是让云夫人或澜王世子知道我正得宠,恐怕他们会生出更多妄念,以各种手段甚至是用明月来逼我做一些我不喜欢的事。”

龙傲池好奇道“真有那样的时刻,你会向着谁更多一些”

“我说不好,但是我可以发誓不泄露你的秘密,不让你因我受到伤害。”

龙傲池激动万分将归澜紧紧搂在怀中,难以置信地要求“你再说一遍,你愿意保守我的秘密,不希望我受到伤害。你其实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归澜却茫然回答道“你是我的主人,保守主人的秘密,保护主人不受伤害,这是我的本分。”

“你明白我的意思,你知道我想听你说什么”龙傲池因为不满刚才那种回答,强硬霸道地将归澜推倒在车厢内,整个身体压着他逼问。

她的红唇就在他的嘴畔,她的胸腹紧紧贴着他的胸腹起伏,她体香沁人,因车厢颠簸晃动,她摩擦着他,引得他燥热之意上涌,身体最敏感的地方渐渐抬头。他不想说谎,他又的确无法真切地做到她的要求,他心神恍惚欲望升腾,于是他索性脖子稍稍一挺,主动吻上她诱人的温润双唇。这样是不是能够安慰她,也同时麻痹他自己呢

龙傲池被他主动而大胆的亲吻惊呆,下一秒立刻开始反攻,死死压着他的身体,唇舌纠缠,忘情深吻。

车厢外秋意萧索,冷风呼啸,恰在此时刮开车门。香车正是穿街而过,不少行人惊讶地看到车厢内纠缠的两名男子,无不驻足议论纷纷。

待等香车离去,有好事者立刻吐沫飞扬地为后来者讲解道“你们可知刚才车内是什么人那就是冷面杀神龙大将军和他从澜地掳来的奴隶男宠”

龙傲池忽然感觉背后冷风袭来,这才发现车门敞开,顿时脸红松了手,回身锁好了车门,才故作镇定对归澜说道“啊,嗯,刚才我问你,想不想与云夫人见面,你还没有回答我。”

归澜沉声恳求道“清幽,如果你允许,我想见见云夫人。但是我想以之前那种奴隶该有的样子面对她,让她看了可以消减一些恨意可以放心离开。”

73母慈子孝上

归澜裹着一条薄毯蜷缩在车马院的角落,望着周遭草木上的霜花怔怔出神。北方果然天寒,只是秋末竟然已经这么冷。

昨天龙傲池同意了他的请求,许他自己做主以怎样的面貌与云夫人重聚。今天一早又得知,澜王世子一行中午就会进城,虽有京中官员接待安置,却应该是一定会来大将军府拜会,询问明月郡主的下落。那么最快,他也许能在下午就见到云夫人。

整个上午连带中午归澜都是心神不宁,在龙傲池的卧房内坐立不安。终于挨到午饭结束龙傲池下朝回来,才同意将一套破旧单衣和脚镣拿给他,皱着眉头看他恢复到几天前那种衣不蔽体的贱奴装扮。

归澜执意早点去车马院等待,龙傲池怕他穿得太少在房外待着受了风寒,硬要阿茹为他送了厚衣和几条毯子御寒。归澜只挑了最破烂的一条毯子裹在身上,其余都不肯要,阿茹劝不动只得作罢。

现在归澜有些后悔,只穿单衣真的很冷,加之没有鞋袜戴着冰冷脚镣,即使裹了毯子也是极为难熬。然而他不愿再多拿御寒之物,他从不敢奢望真能一辈子留在龙傲池的卧房中穿着体面的衣服不用劳作不愁衣食,或许早晚有一天他还会过回一个奴隶该有的日子,所以他不如提前适应,免得将来无法忍受。

日头稍稍偏西的时候,门口有人报信,说是澜王世子和云夫人前来拜访。澜王世子一行随从不多,世子骑马,云夫人坐车,被大将军府的管家迎入,直入车马院。

归澜急忙起身,将薄毯卷了藏在不碍事的地方,拖着脚镣走到车马附近。

澜王世子李明贺在宫内骑马坐车都是用惯了归澜垫脚,这时看了他并不意外,反而是习以为常地招呼道“归澜,还不快过来侍候。”

归澜应了一声,伏跪在马下,让世子踩踏着他的脊背下了马,而后他又膝行爬到马车边跪好。

云夫人刚才已经推开车门眼神冷冷地看着周遭,没有说话,等归澜趴到她的车边,才缓缓开口道“原来是归澜,听说你不是正得大将军宠爱,怎么还会在这里垫脚”

在宫内云夫人也是经常这样冷言冷语奚落归澜,归澜不以为意,更加恭敬卑微地说道“云夫人请下车。”

侍女先从车内踩着归澜走下来,又搀扶着云夫人将两只脚都落在归澜背上。云夫人故意在归澜脊背上重重跺了两下理了理衣装,这才下到青石地面站稳。

归澜身上的外伤基本已经愈合,云夫人跺脚的力道其实并不算什么,只是他心内涌起苦涩,禁不住身体微微颤抖。云夫人似乎是很不高兴,难道非要见他流血受伤奄奄一息才能解恨么如果不是为了探寻明月的下落,她是否根本不会来大将军府,根本不屑于再见到他

云夫人恐怕永远不会相信,他也会想念她,为了能早点见到她,他傻傻在这里等了很久。而见了面她除了只是冷冷奚落了一句,狠狠踩了他几脚就头也不回地走开,甚至懒得与他说第二句话。他在她眼里心中就是这样低贱到让她避之不及如此厌恶么

归澜只觉得莫名难过,就那样跪在地上无力起身。

这时于伯拿着那根特制的刑鞭从马舍里走出来,凶恶地呼喝道“归澜,大将军交代让你照管赤兔,怎么又在这里偷懒皮痒痒了不成我看石槽里的马料少了半块,是不是你又偷吃了快去干活,否则晚上加倍责罚,有你好受的。”

归澜心知这恐怕是龙傲池安排加的料,想要刺激云夫人。可惜云夫人恍若未闻,跟着世子李明贺继续向前。

于伯抖了抖鞭子重重打在地上“噼啪”作响,像是示威。

归澜却沮丧无望,索性向前爬了几步,直接凑在鞭子底下,故意让鞭梢扫到身上,划破单薄衣衫,带出一道血印。

于伯吓得赶紧收了鞭子,将归澜从地上拽起,推搡着他去了马舍套院。

归澜没有看见,云夫人在迈出车马院门槛之前,好似不经意地回头,望见地上一串新鲜血痕脸上瞬间浮起几分担忧之色。

龙傲池早就想好了说辞,对澜王世子和云夫人只道明月安然无恙,机缘巧合由楚国二皇子陪伴一起来了京城。明月在她府中住了几日,现下暂居行馆,由楚国皇子们照顾。昭国这边之所以没有及时通告消息,是怕宵小之辈趁机滋事。如今既然澜王世子已经安全进京,理应由世子接回明月,一并安置在圣上赏赐的澜王府第之内。

一番客套下来,澜王世子和云夫人虽然对龙傲池的说辞并不尽信,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唯有虚伪道谢表示感激。

末了云夫人说道“龙大将军,归澜原本是妾身的奴隶亦是仇人之子,刚才看见他,妾身忽然想起几句话欲叮嘱,免得他不老实。可否容妾身单独与他见见面”

龙傲池心道云夫人再不提,她也会安排两人单独相会。

近距离观瞧,云夫人的双眸果然是琉璃色,容貌与明月九成相似,仔细看眉眼鼻梁与归澜其实也有五六分一致。只不过云夫人身为女子,脸型和脂粉修饰以及华美衣衫雍容气度衬托,这些夺目魅惑的外在让一般人是绝对不会将她与一个低贱男奴的容貌进行比较。

龙傲池从容貌判断,越发觉得归澜与云夫人是亲母子的可能性更高。不过她还要抓紧机会再试探一下,看看云夫人的反应。于是她的唇角弯起一个冷酷的弧度,脸色一沉,欲擒故纵道“云夫人有什么话非要单独叮嘱那贱奴么归澜已经是本将军的人,量他不敢不服帖。云夫人就不必麻烦了吧”

云夫人却执着道“大将军难道是怕妾身与那贱奴私会,怀了叵测居心么妾身虽为女流却也略知时局,不敢胆大妄为卷入麻烦。再说世子和明月都在京中,有大将军坐镇,滋事的人岂不是自寻死路妾身无非是想教训那贱奴,让他能够明白道理,不要再念旧主,叮嘱他全心侍奉大将军。”

龙傲池秀眉一扬,将信将疑道“这么说云夫人倒是热心肠及时雨。那贱奴的确是不肯真心侍奉本将军,为此本将军在他身上使了不少手段。他骨头还挺硬,不用重刑逼他想让他老实侍寝都难。不知道云夫人能有什么好方法,可以让他心甘情愿主动承欢呢”

龙傲池说完这句,瞥见云夫人藏在袍袖之下的手不住颤抖,云夫人面上虽然云淡风轻,但那双琉璃色的眼眸之中笼罩的阴郁更重。她不禁开始怀疑,难道云夫人对归澜竟是有几分惦念担忧的母子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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