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佳人上

3 / 9 章 · 15,145

以前每月例行刑责的时候,归澜一般都会偷偷摸摸运功熬刑,虽然仍会是被打得皮开肉绽,不过多少能避免伤筋断骨,他在刑后最多昏迷一日就能爬起来继续做事。但是刚才龙傲池封了他的穴道,真气暂时无法流畅运转,受罚时的痛楚和伤害比他想象中严重了一些。

归澜全身衣物已经被剥光,先是吊起来挨了五十鞭,又趴在刑凳上结结实实受了五十棍,鞭伤使皮肉翻卷,再经棍棒击打伤上加伤,从脊背、臀部到大腿小腿上一片血肉模糊。其间他数次昏厥,都被盐水泼醒,行刑人似是故意等他能感受痛苦的时候才会继续责罚,让他无法逃避,必须清醒地忍受折磨。

鞭刑棍刑结束后,一副沉重的铁镣紧紧箍死在归澜的脚踝之上,他就如同一个破烂的玩偶,被丢弃在刑房冰冷潮湿污浊的地板上再无人理会。

归澜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当被封的穴道自行解开,真气能够凝聚的时候,他才渐渐有了知觉,于是铺天盖地的痛楚席卷全身,让他窒息。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能慢慢睁开眼,周遭一片漆黑。他记得刑房似乎是有一处高窗,如今不见光亮,应该是深夜。

失血过多,他口唇干裂,虽然暂时不觉得饿,但是他知道最好能弄些水喝。他当然不会指望有人为他送吃喝,龙傲池明确说了不许任何人来探视,就是让他饿着渴着品味痛苦吧他却不愿那样被动,他想尽力争取能让自己舒服一些。

归澜凭着印象,试图挪动身体到刑房一角,那里放着一个水缸。之前受刑的时候,他注意到行刑的人会用木桶从水缸中取水再掺入粗盐,才泼到他身上。如果缸中还能剩一些水,他被关这几日就不必发愁,凭以往的经验有了水喝利于身体恢复,也能冲淡饥饿。

刑房并不大,从归澜现在趴着的地方到墙角水缸那里,短短几步路,他却艰难地爬了许久,中途痛得昏迷几次。等他终于爬到了目的地,明晃晃的日光已经透过高窗射入室内。

水缸有半人高,归澜趴在地上显然是无法够到里面,他运功调息了一阵,用手臂支起上身,想要屈膝跪起。但是这种大动作牵动他腿上棒疮,尤其左腿似是伤了筋不太听话,他挣扎了许久,才算是扶着水缸跪稳没有再倒下。

可惜他看到水缸中的水已经见底,除非他站起来再弯腰将整个手臂都伸进去,才能触及那点水根。

不过他并不气馁,他安慰自己,有水总比没有要强,能有办法够到总比看得到够不到好一些。

费了一番力气,归澜终于弄到一些水润喉。他为了喝水付出的代价不轻,仅存的体力完全透支,接下来他昏迷了两日。

到了第三天清晨,他再次醒来,感觉身上的伤痛似乎是有所缓解,一些大伤口结痂的速度竟比以前快了许多。他心想果然躺着不动不做事,哪怕没有医药也利于身体恢复。

又过了一会儿,他攒足了力气,扶着水缸慢慢站起,正想弄些水喝,却听见刑房的大门被打开。

进来几个家丁,有的拎着水,有的挽着袖子拿着布巾,将归澜从地上拽起来,二话不说从头到脚淋湿了就开始清洗。可能是为了赶时间,又或者是因为根本不用在乎一个奴隶的感受,这些家丁的动作远不如阿茹那么温柔。归澜身上多数伤口再度绽裂。

清洗结束,有人丢给归澜一件破旧的粗布衫,面无表情吩咐道“穿上衣服,跟我们走,主子叫你去侍候客人。”

归澜将那件单薄衣衫裹在湿透的身上,挣扎着站起来,拖着脚镣跟着那些人走出刑房。

刑房外边虽然日头明晃晃,但是丝毫不觉得温暖,冷风阵阵,枯叶飞舞。归澜湿透的身体在风中瑟瑟发抖,他咬牙暗中运功希望可以缓解寒冷和伤痛。他不安地猜测着龙傲池会让他服侍什么人,他只求不是侍寝,其余他应该都可以忍受。

沿着长长夹道走了一会儿,穿过一处角门,进到院子里,跟着去到花厅门口,家丁就让归澜原地等候,他们先进去报信。

随后龙傲池冷冰冰的声音从花厅里面传出来,吩咐道“归澜,你进来吧。”

归澜拖着脚镣艰难地迈过门槛,立刻就在门边跪倒叩拜,卑微道“下奴见过主人。”

“归澜。”明月激动地离开座椅,跑到近前。

归澜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大胆地抬头观瞧,真的是明月,她近在咫尺,脸上充满关切。

“归澜。”明月又喊了一声,美丽的大眼睛里已经溢出泪花,哽咽道,“归澜,你受苦了。他们是不是一直在折磨你”

归澜安慰道“殿下不用担心,下奴过得还不错,只是前几日做错了事情才刚受过一次责罚。”

归澜脸色苍白,满身鲜红血痕隔着单薄破烂的衣衫清晰可见,脚上锁着沉重的镣铐,走路一瘸一拐极为艰难,从头到脚湿淋淋的,分明是从昏迷中刚刚被水泼醒吧他怎么可能过得不错这些天他究竟受了多少折磨。

明月转头盯着龙傲池认真说道“姓龙的,你刚才答应的事情不要反悔。”

龙傲池淡淡道“龙某不是出尔反尔之人。明月郡主突然来访,龙某敬如上宾,本应多安排一些上等仆役服侍。不过郡主既然点名道姓只要归澜一个伺候,龙某正好省了麻烦。”

这时坐在龙傲池边上的少年突然开口道“明月,他就是你说的归澜果然与我长得很像。”

归澜闻声抬眼观望,只见龙傲池边上坐的那少年一身锦衣华服俊美非凡,除了年纪略小皮肤细白,容貌竟然真与他相差无几十分酷似。他很奇怪,楚国备受宠爱的二皇子殿下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昭国都城,还与明月一起来到龙傲池的府邸做客

“二殿下,龙某已经派人通告大殿下你来访的消息。昭楚两国定盟交好,为兄弟之邦,龙某到时会护送二殿下移驾下榻国宾馆。”

楚曦云不置可否道“我住哪里都行。明月,要不然你与我去我大哥那里住,我大哥本领高强,有他罩着咱们,没人再敢欺负咱们了。”

明月站起身,轻轻摇头,委婉说道“二殿下,明月是亡国之人,此番私自逃家,这一路若没有你照顾,恐怕已经遭遇不测。明月感念二殿下的恩德,也请二殿下原谅明月不懂事和过去那些得罪的地方。明月心意已决,想暂时留在大将军府内居住,等候家人奉召来京。”

楚曦云望着明月,白皙的面庞上飞起一丝淡红,不好意思道“其实我也是私逃出来微服游玩,本来打算追上我大哥,给他一个惊喜,没想到路上遇见你。一开始我是气恼你将我错认做你的奴隶,存心是想跟着你捉弄你。后来阴差阳错,咱们互相帮助有惊无险进了京城。朋友相交就是有缘,你别嫌我是不学无术没本事的纨绔子弟就好。”

从只言片语的对话之中,归澜渐渐明白了前因后果。或许是明月担心他,才从父母身边偷偷溜走,又遇到了微服游玩的楚国二皇子。听闻楚国二皇子生性风流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其余一无是处,明月与他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恐怕吃了不少苦头。不过看明月的神情,对二皇子并没有怨恨,反而满是感激,想必二皇子的真性情并不似传闻中那样顽劣。

明月好像瘦了,皮肤暗淡无光眼窝深陷,从小娇惯的她又不会武功,连日赶路吃不好睡不好身体怎么能承受

归澜满心自责,都是他的错,他无法保护明月,还拖累明月一直担心他,吃了那么多苦硬是追到龙傲池家中。她现在决定留在大将军府,又让龙傲池答应仅要他一人服侍,一定是想暗中照顾他。可惜他现在有伤在身,不知道能否保护明月周全。万一龙傲池兽性大发,想要欺负明月,他实在没有把握能拦得住。他不怕受伤挨罚乃至丢了性命,他只怕即使他舍弃一切尽了全力,让然无法让明月不受委屈。

44明月佳人中

楚曦云劝不动明月,只好暂时作罢,他回望了龙傲池一眼,眸中转过一丝复杂情绪对明月欲言又止,却见明月的心思都放在归澜身上根本不看他,他终于还是叹了一口气,说道“明月,我先去找大哥,将你的事情对他讲,他应该会帮忙的,你别担心。”

龙傲池却说道“大殿下和二殿下远来是客,有麻烦的事情不妨说出来,让龙某尽地主之谊。郡主现在已经是我大昭国的郡主,她的问题岂能让客人们操心”

楚曦云仿佛是完全没有听出龙傲池话语中的冷嘲热讽,天真说道“啊,龙大将军原来是热心人。明月,你不是说想要将你的奴隶换回来么缺钱缺人都可以找我,我愿意帮忙。况且龙大将军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

明月表情忧伤,先是谢过楚曦云,才抬头迎上龙傲池玩味的目光,冷冷道“龙大将军,你开个价,我只求能换归澜回到身边。”

龙傲池心想,归澜的才华岂是金银能衡量以物品可易的她怎么能让归澜回到明月身边继续做侍候人的普通奴隶她的唇角泛起冷笑,不客气地说道“郡主,龙某不缺金银和普通奴仆,这次难得找到一个看着顺眼的,自然要千方百计留在身边。郡主求别的事情都好商量,唯独归澜已经是我的人,不可以还给你。”

“我的人”这三个字,龙傲池说得格外清晰,强烈刺激着明月脆弱的神经,让她无法不联想到更让人难以忍受的事情。她压抑着满腔怒火,咬着牙一字一句说道“龙大将军,我可以让父王寻觅更多温顺秀美的少年送给你,请把归澜还给我。”

龙傲池听明月的意思,不仅认定她是好色之徒,还将归澜也视为娈童男宠一类,说什么用美少年来换,她自然不高兴,话语声音更是冰寒“归澜的容貌是天下间少有,何况就算寻得一两个秀美温顺的人,也未必能有归澜这样的本事。”

明月恨得身体颤抖,面色苍白。龙傲池已经让人废了归澜的武功,所谓归澜的本事难道是指他惯于忍痛,可以承受更多残酷折磨满足龙傲池的变态癖好么

楚曦云在边上听得乍舌,不由自主起身退到龙傲池三尺之外,表情狐疑地插话道“龙大将军,莫非你是好男色的人”

龙傲池瞟了一眼与归澜酷似的楚曦云,暗中苦笑,楚曦云突然躲开那么远,难道是怕被她强占了便宜不过即使楚曦云与归澜的容貌相近,二人品性才华气质都是天壤之别,龙傲池对这位不学无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楚曦云毫无兴趣。她话锋一转,三言两语,哄着楚曦云同意立刻离开去找楚曦玉。

未免路上再生枝节,龙傲池亲自去送楚曦云,将明月和归澜两个人单独留在了花厅之内,着人暗中看守监视。

明月见闲杂人都远远退出屋外,房间里暂时没有旁人,她赶紧起身跑到自己原先的座位那里将茶水点心全拿到归澜身边,柔声道“归澜,你先吃些东西。”

以前明月经常这样做,此时归澜饥渴难耐,也不客气多言,接了食水狼吞虎咽。

明月看着归澜吃得这么急,哽咽问道“你又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对不对姓龙的为什么这样折磨你”

归澜吃喝一通,又因有明月在身旁,他感觉比刚才有了一些力气和精神。他怕府内随时会有人闯入花厅,不敢不尊规矩依然跪在地上,却对明月微笑道“殿下不用担心,我这点伤比起以前每月例行刑责轻了许多,又在刑房躺了三日,已无大碍。许是前段时间一直没有挨打,过得太舒服了,稍微饿了几顿才会变得这样贪吃。”

明月心中酸楚,晶莹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中滚落,模糊了视线。以前归澜是有武功支撑可以熬刑,但现在的他恐怕只能生生忍受各种残酷折磨。他的双脚被沉重的镣铐束缚,从小腿到脊背一片红肿青紫,绽裂的血口不计其数,每走一步稍稍动作都痛得颤抖,他却说已无大碍,她怎么能信

归澜最怕看明月哭泣,他为了转移明月的注意力,于是转开话题不谈自己,反而关切问她道“殿下这一路吃了不少苦吧可否给下奴讲讲,有什么新鲜故事”

明月知道归澜必然是十分关心她,她的事也从来不会对归澜隐瞒,她擦了擦眼泪,简短截说道“那天我去军营看你,回来之后又去求父王,希望他能答应用金银奴仆从姓龙的那里将你换回来,我愿意将首饰陪嫁全都卖掉多少钱都能筹措。可惜就算太子哥哥肯帮我说话,父王还是一直不松口不敢招惹姓龙的。我思前想后只得装病,想哄母亲心软帮我。但是母亲早看穿我的伎俩,任我撒娇耍赖就是不同意。我一气之下偷拿了银钱,说服贴身丫鬟买通护卫,改扮男装偷偷溜了出来,计划是追上姓龙的军队,再想办法救你。”

说到这里明月的脸一红,惭愧道“可是我第一次独自出门,不辨方向走错了路,到了一个陌生镇子,一时大意又被人偷了银子包裹。幸好有人告诉我,可以在集市将马卖掉换些盘缠,我就牵了马去试,谁料卖马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油嘴滑舌想占我便宜的无赖。”

虽然明月的语气轻描淡写,不过其间辛苦委屈不难想象。归澜心疼道“殿下,您以后千万不要再这么冲动,您一个女孩子孤身出行被坏人欺负了怎么办”

“我那时没想太多,而且我运气一向不错。刚有人欺负我,二殿下就跳出来打抱不平。”明月微微一笑,“那时他穿得灰头土脸的,我根本想不到他会是楚国的二皇子。我只见他容貌与你极为酷似,又在我危难的时候出来帮忙,恍惚间就将他当成了你,对他极为亲切,还扑在他怀里大哭。”

归澜担忧道“听说楚国二皇子是个纨绔子弟,他当时救你可曾存了别的心思”

明月继续讲道“他一开始就看破我是女子乔装改扮,对我说话言语轻佻,可是仅仅只是戏弄我,没有真占我什么便宜。他愿意收留我,还告诉我有财不露白,让我拜他为师,他指点我行走江湖的诀窍。我觉得他心地不坏,当时又真的没钱怕露宿在外,就嘴上服软答应了跟着他。后来我才知道他也是偷偷离家,从楚国一路行来,被偷被骗过很多次才长了那么多心眼。他收留我的时候身上的盘缠并不充裕,为了照顾我他不得不省吃俭用。我们偶尔还会住在一间客房。”

“殿下怎能与陌生男子同处一室”

“他其实是谦谦君子,每次都是搭了地铺睡在门边,非礼勿视。”明月说起楚曦云的时候,眼神渐渐明亮起来,“或许是我总拿你的好处与他比,刺激得他越发乖巧。我说他武功稀松平常,你以前会用内力将凉水瞬间捂热了给我喝。我说他轻功太差手无缚鸡之力,你以前能背着我轻轻巧巧上到宫内最高的大殿屋顶上看风景。我说他不学无术,四书五经一知半解,连像样的诗文都背不全,而你过目不忘遍览群书。他听着也不气恼,捡着他的长处自吹自擂照样嘻嘻哈哈逗我开心。实际上他很机灵聪明,知道我急着找你,就想方设法带着我抄近路,暗中帮我避开许多祸端,我们这才能紧紧追着姓龙的顺利来到京城。”

归澜垂眸低头,幽幽道“楚国二皇子自然比下奴有本事,若是同样的情况,恐怕下奴未必能维护殿下周全。”

在明月的心目中,哪个男人也比不上归澜的好,她倔强道“二殿下除了长相还不差,哪里有一点比得上你他根本不懂得照顾人,整天跟皇帝老子一样,还抢了我的马,支使我给他端茶倒水洗衣服。若你在我身边,岂会让我受这等委屈”

归澜清楚,明月现在说的轻松,可她从小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样样事情不需自己费力由奴仆伺候,能逼得她为了温饱餐饭屈尊,端茶倒水替人洗衣服,那种委屈苦楚她如何忍下来的而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早点见到他,都是在想办法将他从龙傲池那里救出来。这让他情何以堪卑微如他,根本不值得,不值得明月如此付出。

归澜满心自责,低下头颤声说道“都是下奴的错,请殿下责罚。”

明月怜惜道“归澜,别说这种话。我只恨自己无能什么忙都帮不上,到现在还只能眼睁睁看着姓龙的折磨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可以让你过得好一些我知道我没本事杀不了姓龙的,但我不想你这样受苦。归澜,你最聪明,赶紧想个办法。”

“殿下真的愿意听下奴的办法”归澜忽然问了一句,低垂的眼眸里笼上了一层阴霾与凄伤纠结之色。

45明月佳人下

龙傲池回到府中,本来计划是在书房先将公务处理了,再考虑别的事情,就叮嘱阿茹先为明月安排客房。谁料阿茹很快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归澜。

归澜在书房门口停下跪候。

阿茹进了房内禀告道“大将军,归澜说有要事只能单独对大将军说,奴婢无法做主,他就硬是跟了过来。”

“你让他进来吧。”龙傲池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明月那边若有什么普通需求,你尽管按她吩咐满足。但不许她出府门一步,不许她有任何机会接触外人传递消息。”

阿茹最是了解龙傲池的用意,遵命离开。

归澜得到许可,拖着脚镣迈过书房的门槛,立刻跪倒行礼。

龙傲池放下公文,坐在书案后问了一句“归澜,你特意有话单独对我说,是为了明月郡主吧”

归澜以很恭敬的语气很标准的奴仆姿态,说着耐人寻味的话“下奴猜测郡主殿下自从离开澜王身边,主人这里应该就有察觉,亦会有人暗中盯梢。她与楚国二皇子殿下能有惊无险到达京城,安全顺利第一个找到主人府上,若没有人故意引导就太过巧合了。下奴斗胆想问主人,您此举是何用意”

“阿茹说你是有要事对我讲,怎么变成了质问我你是什么身份,不觉得如此对我说话很是放肆么”龙傲池其实很欣赏归澜的敏锐,也不反感他用这种态度说话,但是一想起他所做作为都是因明月,她就是不舒服不高兴。

然而这不正是她要的效果么当初监视澜王的人密报,说是明月改扮男装出逃,她就存了一些心思,想着将明月弄到身边,变成她控制归澜的工具。归澜为了维护明月,一定会放弃之前的某些坚持,寻求妥协的方法。她便可以占一些主动。

但是这种手段心思,龙傲池本来是不打算让归澜知道,可惜归澜很聪明,这么快看破了,她瞒也无用。

龙傲池坦言承认,语重心长道“归澜,你虽然已经是我的人,可你的心还在旧主那里。我自然要想办法能多些保障,控制住你。明月郡主也许是一个不错的人选。她私逃离家并非我鼓动,但是有这么好的机会,我不可能不利用。她自投罗网落在我手上,我已经封锁了消息,不会让更多的人知道她安全到达京城的事情。楚国两位皇子殿下与真的明月郡主素未谋面,到时想让他们封口也有很多办法。所以明月郡主是生是死,就要看你对我的态度如何。想必你已经想清楚该怎么做,才会来找我吧”

归澜抬头仰视龙傲池,琉璃色的眼眸中转动着恨意和不甘,可是那种神情渐渐被强行压了下去,换做极为动人的笑容慢慢绽放。他用清越的声音不卑不亢地说道“主人,下奴愿意真心侍奉您,满足您的任何要求。只希望您能承诺,在澜王一行抵达京城之后将郡主殿下毫发无损地交还给澜王。”

龙傲池冷笑道“你是否真心侍奉拿什么衡量澜王也就一两个月后便能抵京,到时我将明月还给他,我不是彻底白忙了一场。”

“下奴身中求欢蛊,主人仍然不放心,还要用郡主殿下来牵制下奴,可见下奴在主人眼中尚有利用价值。一两个月的时间不算短,下奴能为主人做许多事情,包括杀人行刺。”归澜顿了一下,“下奴曾立毒誓,此生不杀澜人,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生生世世为奴。不过这与主人并不相干,主人若命令下奴去杀澜人,下奴不敢不从,只怕破了誓言报应来得快,下奴还不及复命就遭天谴。所以主人下命令之前还请慎重选择。”

龙傲池眼神复杂地盯着归澜,似乎是为此动心,沉声问道“我让你刺杀澜王,你也会欣然领命么”

归澜胸有成竹地分析道“当今圣上答允将澜王及其五服之内亲眷圈禁在京中,应该是认为澜王活着会比死了更有用。澜地初归昭国,总有不甘做亡国奴的人闹事。但民心尚在澜王身上,澜人举反旗亦要打着拯救澜王的招牌才好行事。万一事情做大,活着的澜王捏在圣上手里,更能让人投鼠忌器。再说如果澜王还没有抵达京城就死于非命,会让澜人心寒,更容易引起民愤。主人英明果决,岂会做那样的蠢事。”

龙傲池暗赞归澜将时局看得透彻,目前最不希望澜王死的也许正是当今圣上。她又问道“澜王现在可以不杀,但图谋复国,别以为旁人看不出。然而复国终究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做的事情,若我让你去刺杀澜王心腹肱骨,你也会遵命么”

“复国大业并非一蹴而就,澜王的心腹也不可能只有一两人。主人的命令,下奴为什么不遵从连下奴都能刺杀得手的人,想必也活不到澜王最需要他的时候。”

龙傲池知道归澜有恃无恐,他刚才就将天谴先讲了出来,她若真是命他行刺澜王心腹,杀几个什么时候杀,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说不定逼得急了,归澜自行了断,她更是得不偿失。

归澜观察龙傲池的神色,觉得对方或许已经是开始考虑他的要求,但是无论怎样想,这样的买卖看似对龙傲池确实不公平,他不得不继续加重筹码“据下奴观察试探,主人最在乎的人非贤王莫属,其次可能是阿茹姑娘。下奴未必能有机会伤害他们,但绝对有可能将这种消息散播给想知道的人。如果主人答允下奴之前所求之事,下奴会守口如瓶,也可以立誓保护他们的安全。”

龙傲池从椅子上猛然站起身,绕到书案之前,周身散发出一种危险的气息,归澜即使跪在门边亦能感受得到。他身体因紧张而颤抖,猜测着龙傲池的心态。他刺杀贤王都能有命在,目前他只是动嘴说一说威胁的话,想必龙傲池顶多是发火动粗,应该不会真杀了他。他不尝试,什么都没有,他提了要求摆明厉害关系,逼得龙傲池选择,或许他还有希望。

归澜赌的正是这一点希望。

归澜虽然还不太明白龙傲池究竟想留他做什么用,但是他隐约已经能够感觉龙傲池不打算这么快让他死。会不会是龙傲池企图彻底征服他的身心,才这样姑息他,留着他慢慢玩呢龙傲池处心积虑骗来明月牵制他,他照样也可以利用龙傲池的心思谋得他想要的。

“你过来。”龙傲池的声音不冷不热。

归澜向前爬了几步,跪得有些麻木的身体使得他的动作很艰难。

“不是这样过来。”

归澜听出了龙傲池语气中的不满,他的头更加低垂,以最卑微地姿态匍匐在地,收起了刚才的狂傲恭敬地请示道“请主人教导下奴,该如何过去。”

龙傲池沉声说道“我不会与一个奴隶谈条件。”

归澜的心一沉,身上的伤痛变得越发难熬。是龙傲池终于无法忍受他这等大胆狂妄的奴隶了么是龙傲池想要他性命了么倘若如此,他就只有下下策,拼个鱼死网破,至少也要重伤了龙傲池再去赴死。

龙傲池却意味深长地说道“归澜,你刚刚不会是又想杀我吧算了,我把话再说得明白一些,免得你总是误会我的意思。现在我不当你是奴隶,你站起身走过来,我与你击掌盟誓,答应你刚才提的要求。希望在明月回到澜王身边之前这段时间里,你也能遵守承诺真心归附我。”

龙傲池一开始确实有些生气,不过转念一想,或许这也能算是一种被动的契机。澜王抵京的时间完全是她可以操纵的可长可短,她倒是十分期待着归澜的“真心侍奉”。会是对她惟命是从么,还是潜移默化之中能让他对她多出几分信任呢

归澜分析时局头头是道,很准确地找到了她的弱点,看到了她的顾虑,拿捏着她的心思。这种见识和智谋绝非常人能有,她若只将他当成普通奴隶或工具驱策役使,实在暴殄天物浪费人才。所以她让他站起来,堂堂正正与他击掌盟誓。

她要让他知道,她从没有看轻他。她要让他明白,他也有资本与人公平谈判。46真心侍奉上

归澜惊讶错愕,愣了片刻,才恍恍惚惚抬头,从龙傲池的脸上表情确认了他没有听错。莫非是龙傲池已经妥协了他竟然也能逼得龙傲池肯答应他提的条件,将他当成一个可以谈判的人,能郑重与他击掌盟誓他信心倍增,挣扎着站起身,一改奴仆之姿,昂首挺胸走到龙傲池近前。

归澜的身材与楚曦玉相仿,比龙傲池高了大半头,虽然衣衫破烂,但浑身气势丝毫不弱。

他走近站定,傲然直立,让龙傲池不得不稍稍仰头才能与他目光相交,她忽然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气势。龙傲池的下属之中虽然不乏与归澜身材相仿甚至更高大更强壮的,但是少有人能让她自觉矮了几分。然而她堂堂昭国大将军,岂能被旁人比了下去她不甘示弱散发出威严气势,诚恳微笑伸出手臂。

两人双掌相击,伴随着清脆的响声,各自心情涤荡。

归澜的手掌伤痕蜿蜒粗糙不平,龙傲池也因常年习武握兵器缰绳绝没有闺阁女子的细腻柔软。当两人掌心相触的瞬间,彼此却都感觉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美妙和异样。

龙傲池迅速收手握拳,掌心犹存他的温度,努力克制着想要再碰一下他的念头。她又不是没有摸过男人的手,为什么每一次碰触归澜的身体肌肤,她就会很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个女人,甚至还不知羞地谋划着更进一步

归澜也是迅速收手,复又跪回地上。他不明白为何被龙傲池轻轻一触,仿佛是从掌心开始一股热流突然蔓延全身,那个吻那场荒唐的梦再度浮现心头。

“只要主人守约,下奴自然不敢违命。”归澜试图用他最熟悉的奴仆态度,掩饰那难以启齿的慌乱。

龙傲池则被归澜的话提醒,开始谋求她的福利“归澜,刚才我已经答应让你服侍郡主,出尔反尔有些不合适,未免让她担忧,这事情可以折中一下。我就允许你白天留在郡主身边,但日落后无论我是否在府内,你必须到我这院子里来报道,我不在也会交代旁人安排你该做什么。往后怎么向郡主解释是你的事情,我只要求你对郡主保密,不能告诉她,你我二人在一起做的任何事情。”

归澜没有半分犹豫爽快应下,生怕龙傲池反悔。龙傲池让他晚上过来服侍,还能做什么事情呢就算龙傲池不要求,他也不可能告诉明月。

龙傲池转回书案之后坐定,忍不住就问道“你所谓真心侍奉,是不是包括对我的问题据实回答呢”

“主人有什么问题,下奴知无不言。”

“很好。”龙傲池沉声问道,“明月郡主是你亲妹妹么云夫人是你的生母么”

归澜的身体明显一僵,龙傲池这么快就查出线索猜到端倪了他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内心的紧张和莫名酸楚,尽量平淡简单地如实回答道“是。”

龙傲池得寸进尺又问道“你的生父是谁楚国皇帝么你应该早知自己的身世吧”

“下奴不知生父是谁,下奴也是自己猜到几世。云夫人并没有承认过任何事情,一切都无从考证。”归澜垂眸低头,声音有些飘忽。

龙傲池听归澜亲口确认了与明月的关系,她感觉莫名高兴一阵轻松。难道她以前是不由自主在嫉妒明月么明月是同母异父的亲兄妹,互相关照惦念,实在情有可原。不过想到归澜常年受到的虐待,她心头揪痛,困惑不解地问道“你可知为何云夫人要将你做奴隶一样对待虎毒不食子,你自出生到现在所受的这些折磨痛苦,难道她半点也不怜惜,甚至都是她亲手加诸。你不恨么你为什么还要为她卖命”

为什么归澜暗中苦笑。

开始的时候他还小,根本什么也不懂无法选择唯有学会接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人,他只本能地想要达到主人的要求,哪怕会很痛,他也不愿被主人抛弃。后来遇到明月,他才感受到除了痛以外的滋味。

主人说他活着的价值就是为了偿还父亲的孽债,允许他习武不阻止他读书明理,无非是希望他能做一个合用的奴隶陪伴在明月身边,保护她的安全排解她的寂寞让她开心快乐。

这正是他心之所愿,他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恨他恨又能有什么用,他杀人泄愤或是逃走避开真的就能快乐么这世上,他只知道她们是与他血脉相连之人,而他本不该降生。如果他坚持活着,守护在她们身边,尽自己所能让她们更快乐一些,他也就别无所求了。

不过就算他说的清楚自己复杂的心态,恐怕龙傲池也懒得听不会懂。一个高高在上杀人如麻眨眼间定万人生死的大将军,怎么会在乎这些微末的幸福和一个低贱奴隶的可笑心愿

于是归澜压住心绪浮动,选择了最简明的方式回答“父债子偿,下奴的生父做了很对不起云夫人的事情。下奴甘愿此生为奴,替父还债,只求化解两人仇怨,这也有错么下奴蒙前主人恩赐才能降生于世,下奴岂能不全力以报”

“你就一条命,谁让你活着你都要报答,哪里报答得过来”龙傲池幽幽道,“你就没有想过用别的途径去化解你父母那一辈的仇怨么”

归澜渐渐抬头,迟疑地望向龙傲池,他不明白为什么龙傲池竟似能听懂,竟似还在为他设想,字字句句里透着关切,龙傲池是希望能帮他解决问题的么

是他产生幻觉了吗

是龙傲池别有所图么图的是什么,为什么他找不出合理的理由能让龙傲池动此等心思

他不由自主恍惚说道“下奴的确想过,但现在也无法确定生父是谁,如何入手呢何况下奴已经是您的人,本份事情还没有做,岂能随心所欲幻想其他”

龙傲池心跳加速,无数天马行空的念头涌上脑海,鬼使神差一般脱口问道“这事情靠你一个人或许比较困难。如果我帮你,能让云夫人解开心结放下仇怨,能保明月平平安安,你愿不愿意一辈子不离开我”

龙傲池的意思是要他一辈子的自由,去换云夫人的快乐明月的平安么他本来就是龙傲池的奴隶,一无所有,他有什么不愿意听起来很划算,但是他能否相信龙傲池呢龙傲池为什么愿意帮他呢世上没有白来的好处,他有什么资格让龙傲池如此青睐定要留住呢

难道龙傲池已经知道他的生父是谁,想要利用他得到更多好处么

还是说龙傲池真的赏识他的才华,打算正正经经栽培他

归澜心绪有些乱,模模糊糊掠过一些荒唐的念头,如烟如雾只见痕迹无法捕捉,他索性先不去细想。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龙傲池究竟有什么居心,他早晚能够看穿识破,那时再做应对不算迟。

龙傲池等不到归澜的回答,轻轻叹了一口气,镇定了情绪,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不信我,其实我也不可能这么快就信任你。也罢,我刚才提的建议你先考虑,不用急着答复我。若我哪天真做到了你希望的,我想你是知恩图报的人,自然也不用我再逼你怎么选择。”

“下奴谢主人体谅。”归澜叩首拜谢。

这时有家丁在门外禀告“大将军,贤王府来人,说是殿下有机要事情,请您过府一叙。”

龙傲池应了一句马上就动身,临出门时叮嘱道“归澜,如果有什么需要,你不妨来这院子找阿茹。府里的事情她基本都能做主,我想她也愿意帮你。”

目送龙傲池离开,归澜才算是松了一口气。他没想到事情这样顺利,龙傲池愿意答应他提的要求,虽然以后每晚都要回到龙傲池这边,但是白天能陪着明月已经是很难得。

他没见旁人催促,索性跪在地上暗中调息了一阵,感觉伤痛缓和一些才慢慢挣扎爬起,扶着墙边走出房间。

恰好阿茹正从外边送了龙傲池回来,归澜赶紧上前躬身施礼,恭敬问道“阿茹姐,请问郡主殿下在哪里主人允许下奴白天可以侍奉在郡主身边。”

阿茹温和道“正好,我吩咐了小厨房已经准备了精致饭食,我现在就去取了来,你随我一起到郡主下榻的客房。”

小厨房就在龙傲池宅院临近不远,不一会儿阿茹拎着一个七层的大食盒走了出来。

归澜上前一步,主动说道“阿茹姐,这食盒交给下奴拿着吧。”

阿茹从小伺候在龙傲池身边,虽为奴仆身份,不过府里的人早已经将她当成半个主子,如小姐一样侍奉,粗重的活根本不需要她亲自动手。归澜一说,她就习惯性地将食盒递了出去。等手上一松,她才想起归澜那一身的伤自己走路都艰难,怎能再让他拎着东西

“还是我自己拿着食盒吧,你身上有伤。”阿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想再将食盒接过来。

归澜却垂眸轻声解释道“下奴刚才已经冲洗干净,下奴自当小心不会弄脏损坏物品。”

阿茹心下酸涩,恐怕她若一再坚持,会让归澜以为她嫌弃他的身份,只好作罢。

归澜随着阿茹沿着长长的夹道来到大将军府内一处僻静的客院,他抬眼看见院子门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凝神细听还能察觉附近潜伏着不下四名高手。这些人都是龙傲池派来监视明月和他的吧是怕他们逃走或图谋不轨生出什么事端么他们又怎知道,其实明月心思单纯,她所求不过是亲眼见他平安而已。

47真心侍奉中

阿茹知道归澜与明月久别重逢,两人定有许多话要说,她送了吃食也不耽搁,迅速告辞离开。

等阿茹的身影消失在院子外边,明月急忙将归澜拉到摆满精美菜肴的桌子边,关切道“归澜,我特意要来这许多饭菜,就是想与你一起吃。”

归澜微微一笑,推辞道“殿下,您忘了下奴刚刚才吃了您给的点心,并不饿。殿下趁热先吃吧,若有吃剩的饭菜再打赏给下奴。”

明月心中一阵酸涩。就算归澜清楚自己的身世,他依然恪守奴仆礼仪。即使她要求,他也不敢不用敬语;即使周遭没有人,他也不敢与她同坐同食。可他是她的亲哥哥啊,同是母亲的孩子,她被捧在云端当成掌上明珠从小娇宠百般呵护,而他被踩在脚下贱如尘埃伤痕累累任人欺凌。他根本不知道不痛是什么滋味,他根本不知道吃饱穿暖是什么滋味,他甚至都不敢去奢望哪怕一点点的关怀。

她究竟怎么做,才能帮他脱离苦海

她究竟怎么做,才能让他感受到幸福

“殿下,大将军已经答应了下奴的要求,会确保殿下平安无恙。不过下奴只有白天才能陪着殿下,晚上要回到大将军身边侍奉。”

明月本来是坐在桌旁夹菜吃饭,听到这样的结果,眼泪已经抑制不住如珠串一般落在碗中。她哽咽道“归澜,我真傻,冒失跑来以为能帮你,结果反而害了你。姓龙的用我来威胁你做什么事情,你根本不用答应的,姓龙的难道真的敢欺负我杀了我”

归澜柔声安慰明月道“不是殿下的错。是下奴没有本事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其实现在也不错,至少白天下奴能守在殿下身边,由殿下照顾。殿下请放宽心,大将军舍不得杀下奴。”

“可姓龙的残酷冷血,如此折磨你,我看着心痛。”明月泣不成声。

“殿下别哭,先好好吃饭。要不然下奴讲讲路上有趣的事情”归澜像哄小孩一样,安抚着明月的情绪。他最不能见的就是明月的眼泪,她为他心痛担忧,岂知他会因此更加难过

“我不哭。”明月飞快擦去眼泪,忍着心中酸楚,努力绽放笑容,试图让归澜可以好受一些,“我乖乖吃饭,听你给我讲故事。”

这一路回京,归澜大多数时间都是在香车之内,唯一可以讲的比较轻松的内容,也许就是赤兔胭脂兽的事情。他博览群书,稍加润色,就将那马儿本来平淡无奇的几件小事编排得妙趣横生,他绘声绘色讲出来,逗得明月破涕为笑。

明月听了故事意犹未尽,兴致勃勃道“你说楚国大皇子雪白雪白的夜照玉狮子为什么着了魔似地,看上了姓龙的那匹黑溜溜的乌云踏雪你说那乌云踏雪为什么单单只看上了桀骜不驯的赤兔胭脂兽对了,乌云踏雪不在的时候,夜照玉狮子和赤兔胭脂兽会不会偷偷较量翻蹄掐架”

归澜见明月已经从刚才的忧伤中解脱出来,自己心里也舒服了许多,他微笑道“才不是,下奴看那赤兔胭脂兽的眼中根本没有乌云踏雪。赤兔很是骄傲顽劣,之前经常耍弄人玩,用铁链子拴着它还不老实,连大将军都无法驾驭它,死活就是不肯让人骑在它背上。”明月天真地说道“改日一定带我去看看赤兔胭脂兽,感觉这马儿好像你啊,怪不得要由你照顾才行。对了,这马儿既然愿意与你亲近,你骑骑它,它不会不从吧”

归澜张嘴想要说那马儿曾主动让他骑,可是低头看看自己脚腕上紧锁的镣铐,眼神一黯,幽幽道“殿下说笑了,下奴身份卑微,怎有资格骑那匹宝马”

明月顺着归澜的目光,看到他伤痕累累的小腿和那桎梏双脚的沉重镣铐,眼圈又开始泛红,再没有心情吃饭。她立刻撂下碗筷,跑去翻箱倒柜,找出一大卷干净洁白的细布,叮嘱道“归澜,你先躺下,我帮你包扎伤口。”

归澜却淡淡道“殿下不必麻烦,再过一两个时辰太阳就落山了,下奴还要去大将军那里。大将军并没有允许下奴可以私自疗伤,万一再因此责罚”

归澜的话只说了一半,明月就已经明白。当年在宫中,只要母妃没有发话,归澜绝对不敢自己处理伤口,否则就算包好了照样还是会撕毁,更加倍责罚,一切徒劳。龙傲池那种人冷酷无情,天晓得会想出什么阴损的招数。晚上等着归澜的的究竟会是怎样残酷的折磨呢

明月实在不敢想,颤声道“归澜,你晚上不去好不好要不我陪着你一起到姓龙的那里,我可以弹琴下棋,分散姓龙的注意力,让你好过一些。”

归澜怎么放心让明月在晚上去找龙傲池他委婉劝阻道“殿下早些休息吧,明日天亮下奴一定会回到殿下身边,那时殿下才有精神照顾下奴对不对大将军喜怒无常,说不定下奴运气好毫发无伤,还能睡个好觉。”

明月自然不信,却不忍让归澜再联想到什么痛苦的经历,温柔答允,又将床上的毯子抱过来铺在地上,对归澜说道“我这里没有别的事,你不如先躺一会儿。我去打水,总要为你清理一下伤口,免得恶化。”

归澜伤痛交加身体疲惫,不再推辞,侧身躺倒在毯子上。也许是因为有明月在身边他心中安全感倍增,也许是毯子温暖,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在房间里躺着实在太舒服,他一闭眼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一睁眼,天色已经十分昏暗,接近日落时分。

归澜看到明月就坐在他旁边的矮凳上,脚边放着一个盛水的木盆,她手中拿着一条血迹斑驳的布巾,靠着桌沿支住头,竟是就这样睡着了。她一路奔波到了大将军府,顾不上吃饭休息,就为他牵肠挂肚,为他擦洗伤口,她的身体一定很疲惫。是他照顾不周,是他拖累了她。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从地上爬起,轻手轻脚将明月从矮凳上抱到床上,为她拉过棉被盖好,刚要走开,就听明月在梦中挣扎“你放开我,你个无赖,不许碰我”

她在做噩梦么这一路她究竟遭遇了怎样的磨难,让她睡觉都不踏实

归澜轻声唤道“殿下,您别怕,下奴就在您身边。”

明月的脸上忽然又浮起一层红晕,染上娇羞神色,梦呓道“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你你大胆”

她一边说着一边猛然睁开眼,看到的却是归澜关切的目光。

“殿下,您没有事吧”

明月面色潮红,刚刚的梦境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个与归澜容貌酷似的楚曦云带她去河边戏水,故意挑不好走的路,迫她拉着他的手,甚至要他扶着抱着才不会落在水中。他趁机与她亲近,占了她不少便宜,还贴着她的脸颊轻轻亲吻。她从没有被男子这样轻薄,现实中楚曦云也不曾这样大胆,为什么她的梦里会发生如此暧昧的事情

“归澜,我刚才梦到二殿下了。”

“二殿下欺负您了”

明月迷茫地摇摇头,如实说道“二殿下虽然人前嬉皮笑脸油嘴滑舌,其实是谦谦君子,恪守礼仪。可是刚刚梦中,我却与他十分亲昵,我虽然叫喊挣扎,但因为是他那样对我,所以我心里并不真的生气。归澜,你说我这是怎么了是他长得与你酷似,所以我才不怕不恼么不过你一定不会对我做那样的事。”

明月的话让归澜不由自主想到了自己那个荒唐的梦,他禁不住问道“他对殿下做了哪样的事”

明月的脸更红,用细弱蚊蝇的声音回答道“我梦见他亲了我的脸。”

归澜又记起阿茹曾经说过,爱上什么人或是思念谁,就会在梦里梦到那人的样子,甚至与之做亲密的事情。明月是在思念楚国二皇子么她懵懂之间已经对二皇子产生了爱慕之意么这不算太奇怪,毕竟明月独自在外历经磨难无助之时,被年轻俊美风度翩翩的二殿下守护照顾,自然会动心。她是金枝玉叶,二皇子也是楚帝最宠爱的皇子,他们两人才貌身份都很般配,若是互生情愫成就姻缘,对明月也许是很不错的归宿。

那么他梦到龙傲池变作女人亲吻他,又作何解难道被龙傲池吻过一次,他不仅身体背叛,连内心深处也产生了异样的情愫和渴望么他疯了么

“殿下也许是喜欢楚国二皇子,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归澜拼命压抑住内心的混乱,为明月分析道,“二皇子似乎并非传闻中那样差,如果能与殿下真心相交,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明月羞涩不语,心中却十分高兴归澜不反对她与楚曦云的交往。不过一转念,明月就想到更现实更残酷的问题,幽幽道“归澜,你说父王会否为了他的大局,将我许配给别人昭国并非所有人都像姓龙的那样狂傲无情,我若被迫嫁给我不喜欢的人,你又不在我身边,我怕自己根本无法忍受以后的生活。”

归澜暗中感叹,明月无疑将是澜王的重要筹码,她嫁给楚国皇族或许正合澜王心意,但是昭国人也不傻,岂能眼睁睁看着澜王的势力与楚国联姻明月若真的爱上了楚国二皇子,到头来两人无法结合生离死别,会否是一场悲剧,让明月受到伤害呢

明月似乎也猜到了归澜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她望着归澜坚定地说道“归澜,你不用担心我,我比你想象中会更坚强一些。未来太远我才不管,现在能与你在一起,我已经很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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