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心忍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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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澜不想让主人失望。明月代为转达的话,一直盘桓在他心中。

主人觉得他成为龙傲池的奴隶也不错。

主人说他还可以用姿色讨好新主人。

主人希望他能早日得到龙傲池的信任,关键时候派上用场递些重要的消息出来。

所以他不能死

而且龙傲池明明说过,看上他的姿色,但一直不曾叫他近身服侍,他也许是有一线生机的。

如果他能放下早已被践踏的支离破碎的所谓尊严,甘愿雌伏,下贱地去讨好龙傲池,龙傲池会不会放过他

龙傲池那样问,问他的身世,明显是不信任他。他的确在隐瞒,然而那个秘密,他难以启齿。他的存在根本就是主人的污点。倘若让龙傲池知晓他这个低贱奴隶居然与明月有什么关系,一定会让明月甚至是让主人蒙羞。

归澜决定不说,无论如何也不能松口。便是惹怒了龙傲池,换来一顿更残酷的折磨,他也不会说。

“主人,下奴真的不知不知身世。”归澜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接下来他努力仰起头,调整自己的表情,尽量绽放卑微笑容,学着宫内那些奴才谄媚的语气神色,哀求道,“主人,求您饶过下奴,下奴知错,下奴还不曾好好服侍主人,请主人给下奴一个机会。”

龙傲池看着归澜那对琉璃色的眼眸,那里笼着雾气茫然没有焦距。

她不懂为何他在身体如此痛苦的时候,居然还能笑得出,而且是那种卑微温顺努力讨好的样子,比妓女勾引恩客还下贱。

她不禁怀疑,他这是在诱惑她么他是熬不住痛,为了求生,这么容易就放弃了男子的尊严么还是因为他居心叵测,根本是曲意逢迎,让她降低防备骗她同情可怜,然后再暗箭伤人为他的旧主继续卖命

这些推测,让龙傲池更加郁闷。她感觉自己的耐心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胸膛中涌起一股冲动恨意,如果归澜不能为己所用,她也绝对不能让他再为旧主卖命,她甚至可以彻底毁了他。

不过是一个奴隶而已,就算天赋极高武功盖世,那也只能将他当作一个好用的工具。她不该那么在乎他,她堂堂大将军岂能不务正业花太多心思在一个低贱物件身上

“来人,把烙铁拿过来。”龙傲池冷冷吩咐一句。

附近的亲兵立刻端了火盆近前。

龙傲池的手摸上那烙铁的手柄,这手柄虽是木制,但也散着灼热的温度,不难想象那一直偎在炭火里的端头会是怎样的烫。

龙傲池握紧手柄,将烙铁从炭火中抽出。已经烧得赤红的端头是一块圆形的铁盘,上面刻着“昭奴”两个大字。龙家军的军奴身上都有这样的烙印。火盆里还插着一根烙铁,端头铁盘略小一些,只刻了一个“龙”字,一般是用来打在军马的臀部做记号。

龙傲池心想,如果自己亲手在归澜身上打了记号,是不是就能忘了他还是个人就可以不去在乎他,舍得将他丢到军奴营,由他吃些苦头,任他自生自灭

龙傲池犹豫不定,手里下意识将两根烙铁都拨弄了一遍。

亲兵猜不透大将军的意图,于是大着胆子试探道“大将军是想给这奴隶打哪个记号烙在什么地方吩咐属下来办就行。”

龙傲池思前想后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狠不下心,迟迟没有发话。

这时有个校尉骑马入营,送来京中急报,不敢耽搁找到龙傲池这边。一个亲卫验过真伪,将信函呈递在龙傲池身边,禀告道“大将军,是贤王殿下送来的加急信函,请您过目。”

龙傲池当即拿过信函,丢下烙铁,草草吩咐了一句“这两个记号都打上,老规矩不必特殊。”

龙傲池拿着信函没有走出两步,就闻到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伴随着归澜痛楚的呻吟不绝于耳。她狠下心没有回头,继续大步向前。她告诫自己,不能因小失大,不能被“美色”所迷。然而她终究还是不忍,又开始思量,一会儿抽空让阿茹送一碗长寿面喂给归澜吃,算作补偿。

“昭奴”两个字打在归澜左肩头,灼热的痛楚尚未消失,身上唯一遮羞的单裤就被扯下,腰际臀上烙了一个“龙”字,如一旁拴着的军马。

对归澜而言烙伤带来的痛楚,并不算什么,他只是恨自己不能真的像牲畜一般无知无觉,明明没有人将他当人,他自己为什么还忘不掉,还存了可笑的羞耻之心

那亲兵打完记号,并没有急着就将归澜的裤子系上,其实是出于一番好意,怕衣裤蹭到烙伤加倍痛楚,反正营中出入的基本都是大老爷们,一个奴隶衣不蔽体又没什么好看的。

归澜因自己四肢被捆缚动不了,只得忍着痛低声恳求道“军爷,求您将下奴的裤子系上。”

那亲兵没好气地奚落道“一个下贱奴隶还知道要脸面早晚是被爷们骑的货色,穿不穿裤子又如何”

归澜的眼神越发黯淡,思量着倘若龙傲池对他失了兴趣,会不会直接打发他去侍候营中兵将。听说行军打仗为保速度免去麻烦,少有带女人的,兵将们都是青壮男子,常年在外,想泄火往往就找军奴中长得清秀的少年。归澜不晓得自己若真沦落到那种地步,还是否忍得住活得下去。

那亲兵奚落了几句,见归澜伤痛交加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实在可怜,心一软还是帮他将裤子系好。

归澜忙不迭感激道谢。

那亲兵军职卑微,很少能受到尊重,看归澜乖巧于是提点道“大将军既然看上你的姿色,你就学乖一些努力讨好。我劝你从了大将军就是,别逞强了。大将军英明神武,你伺候他一个,总比大家轮着用要好受一些。”

归澜垂了眼眸,麻木而卑微地说道“下奴明白,刚才已经求饶讨好,大将军却并未理会。”

那亲兵自以为是道“大白天能做什么大将军忙正事还来不及,哪有功夫理会你你省省力气等晚上,我那时帮你洗刷干净,大将军再来看你定会动心。”

“多谢军爷,有劳您了。”

归澜并没有忘记这军营里所谓洗刷是怎样的粗暴折磨,他却不怕,反而比刚才镇定了一些,对那亲兵真心存了几分感激。龙傲池让人给他打了记号,证明是要留他性命,否则哪需如此费力只要能吸引龙傲池的兴趣,付出怎样的代价都是值得的。为人的自尊,他从来不曾拥有,还怕失去么把自己想象成一个任由摧折的物件,心里似乎就可以好受一些。

14动心忍性中

龙傲池拿着信函回了自己的寝帐拆开,仔细阅读。

贤王齐乐川的字一贯是豪迈洒脱的,只看这字很难想象会是出自一个常年缠绵病榻的人之手。字如其人,他学富五车遍览群书纵观古今,足不出户亦能运筹帷幄,谋算天下大事,辅佐隆和帝治理江山。

有贤王在朝一日,龙傲池就没有后顾之忧,龙家军用热血生命为昭国打下来的领土,亦不用担心会再度失去。如果将龙傲池比作嗜血利刃让敌人闻风丧胆能不战而屈人之兵,那么贤王就仿佛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连那些被昭国征服的土地上的百姓也感念贤王的恩德。

这世上有多少人畏惧着龙傲池的冷血无情,就有更多的人仰慕着贤王的仁厚温和。事实上他们师出同门,只为了缔造太平盛世,才选择去承担不同的责任。

龙傲池常常会想造化弄人,自己本为女子,却学了一身武艺熟读兵书征战在外。倘若贤王不是天生体弱不宜习武,那么师傅是否会将贤王培养成一代名将,而只教她治国方略。其实她也明白师傅肯收她为徒,最根本的原因是龙家军只有她这一个继承人。但凡她有别的兄弟,铁定轮不到她一个女子来承担如此辛苦的责任。

然生身父母不是她自己能选择的,造化机遇也不是她可以预料控制的。她在其位谋其政,她不能辜负了父亲和师傅的期望,她必须撑起这副重担。

贤王这样急着发来的信函,并非是朝中动荡或边疆预警,而是关于楚国的最新情报整理。

这次龙家军能顺利攻下澜国,除了龙傲池指挥有方身先士卒,兵将们不顾生死作战勇猛以外,楚国也有一部分功劳。

一年前,在贤王的谋划下,昭国与楚国秘密结盟。

盟约规定,昭国攻占澜国之时,与昭、澜两国都有接壤的楚国不得援助澜国,不得趁机骚扰侵占昭国边疆。事成之后,昭国承诺将澜国临近楚国的两州十城之地相赠。表面上看,只要澜国被吞并,楚国就能不费一兵一卒得来大片土地,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实则昭国在兑现承诺的细节方面留足了伏笔,并不吃亏,稳赚不赔。

当年主持定盟的贤王,在盟约里写的清清楚楚第一条是楚国只得两州十城之地,原本居住于此的澜国百姓全部迁往昭国境内;第二条是兑现承诺时需由楚国储君亲赴昭国谒见隆和帝;第三条是双方会商续盟结成兄弟之邦,昭国希望与楚国开通贸易互市往来,息止兵戈。

第一条只留空城给楚国,掠走人口,楚国若想真正占据那两州十城就必须从国内迁出人口重新建设安置。但是将来若有动荡战乱,背井离乡的楚人最易被蛊惑逃离陌生之地重返故土,真正能扎下根的人不多,没有一两代是不可能恢复到此地原本兴盛繁荣的模样。

第二条,需楚国储君亲赴昭国谒见才兑现承诺,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众所周知,楚国皇帝有两个儿子,却迟迟不曾册封太子。长子楚曦玉是皇后所出,文治武功样样优秀,年轻有为坐拥楚国军权颇得军心民心,但是不知为何一直不得楚帝喜爱。次子楚曦云是刘贵妃所出,据传刘贵妃虽出身卑微且目不能视,却美貌非常独宠后宫十余载。爱屋及乌,楚曦云自从出生就被楚帝百般娇惯,如今是文不成武不就,经常惹是生非,人人见了头痛。

若拿二皇子与大皇子比,除了长相能略胜几分,其余样样都差了许多,可以说一无是处难当大任。有人猜测楚帝不立太子其实是有心传位给次子,不过因为长子出身高贵才能优秀又无错处,次子那么差劲想扶都扶不起,才会陷于两难。贤王这步棋是故意迫楚帝明确继承人,无论将来楚帝派哪个儿子来昭国,定会打破原本楚国政局平衡,有望引发两位皇子内斗夺嫡之势。

第三条,希望两国开通贸易互市往来,更是暗藏玄机。

楚国能屹立百年不被侵略,是因其所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楚国四面环山都是易守难攻的天险,境内气候温润风调雨顺,不仅适于农耕,还蕴藏着丰富的金银铜铁等矿产。昭国发展民生和军事所需的资源,直接间接一多半都来自楚国。以往是两国官方买卖,定价权被楚国牢牢掌控,交易量受到很大限制,而且楚国只卖不买禁止外国货物流入。

倘若能开通民间贸易,商人逐利,市场扩大,昭国特产进入楚国将获得更多经济收益。贸易往来亦能带动两国文化交融,明里暗里增进沟通了解。无论将来是战是和,从长远看都是利大于弊。

自从楚国接受盟约,贤王就加强了对楚国的监控研究。此番,贤王得到情报,楚帝获知澜国已降,就指派了大皇子楚曦玉赴昭国谒见隆和帝。但楚曦玉没有选择常规路线进入昭国境内,而是率五千人马绕道澜国境内,欲与龙家军汇合,再一同返回昭国都城。楚曦玉对外宣称此举是因仰慕龙傲池,想早些一睹龙家军风采。贤王却怀疑其另有所图,很可能会与澜王之间牵扯不轨勾当。

贤王特此叮嘱龙傲池,严控澜王及其臣属,提前拔营回师,尽早与楚曦玉汇合之后将其看住,免得夜长梦多生事端。

按照原计划,龙傲池打算用十天到半月的时间,肃清澜国各地隐患。现在若想尽早截住楚曦玉,她就需在五日后动身,走西北官道返回昭国国都。不可能指望澜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五服亲眷集结准备好迁去昭国国都的各项事宜,那么她唯有分兵两路自己先走,留下龙家军大部队压阵,将来好“护送”澜王启程。

于是龙傲池将龙家军高层将领召集在一起,重新部署安排相关事宜。军务处理告一段落之后,又有人来报说城内出现不法之徒作乱闹事,公然辱骂指责龙傲池种种劣迹,比如生性残忍,傲慢无礼,喜好男色,羞辱天下第一美女等等仿佛人神共愤。龙傲池心中暗笑,她等的就是这个,只要有人挑头生事,她便有了借口和线索顺藤摸瓜清剿隐患,有针对性地摧毁不安定因素。龙傲池甚至打算亲自去城里耀武扬威溜达一圈,看看是否还有敢当着她的面挑衅行刺的。

军务正事一忙起来,龙傲池别的心思就淡了许多,自己都顾不上正经吃饭。等傍晚她从城中回到军营时,才猛然想起,急忙吩咐阿茹为归澜做一碗长寿面送去。

面做好的时候,龙傲池本打算亲自去喂饭,顺便再找机会盘问归澜身世相关,无奈城中又有人闹事,她只好接着去忙完全抽不开身。

阿茹主动请命,代为照顾归澜,龙傲池于是放心离开。

归澜发现每次军医为他灌下那苦涩辛辣的汤药之后,他身体内外的痛楚就会加剧。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毒药,却明白自己唯有咬牙忍耐顺从接受。他在漫长的折磨中挣扎,期盼着夜幕降临之后,龙傲池能再次出现。

那亲兵守信,打了水为他从头到脚清洗了一遍被鲜血浸染的身体。

凛冽的寒风中,归澜身上那些绽裂的伤口再次被冷水湿透,被粗糙的毛刷搅烂撕扯,仿佛再历一遍酷刑,慢慢蚕食着他的生命。然而每当他即将昏厥,就会被弄醒,他无法失去意识,更加艰辛难熬。

剧烈的痛苦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剧痛一直持续,停不下,逃避不了,无端端让他绝望。

为什么龙傲池没有来已经失去兴趣了么

归澜在恍惚中自嘲,真是可笑可耻,此时此刻自己居然满心盼着,下贱地祈求能早一些去服侍那个冷酷的新主人。作为一个卑微的奴隶而言,他的想法并没有错,不是么他还能幻想什么呢希望新主人能对他稍微好一点,让他缓几日再继续折磨么

15动心忍性下

归澜尝试着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按照以往的经验,这样可以稍稍缓解痛楚。于是他拼命地回忆与明月在一起时那些快乐的点滴。

他清楚的记得第一次见到明月的时候,明月还只有五六岁大,她是一时兴起偷偷溜去宫内下奴院子玩耍。他恰好在院中,正双手高高举着那特制的刑鞭,跪在一根铁链上,等着日落之后的例行刑责。

虽然即将到来的例行刑责痛楚难熬,但是他觉得每次受罚前跪一整天什么都不用去做,就算没有饭吃,其实也是比往日轻松许多。所以他才有心情,注意到明月的到来。

白日里,奴仆们都在各自的主子身边辛苦侍候,下奴院子空空荡荡,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她唇红齿白芙蓉粉面,穿着可身的红色衣裙,梳着一对整齐的发髻以大颗的珍珠做装饰,手腕上戴着亮闪闪的金镯子,胸口挂着长命锁,脚下的小皮靴上还有精美的刺绣。这样的衣着打扮,昭示着她尊贵的身份。

归澜猜她就是宫内乃至整个澜国,人人羡慕,皇帝陛下最宠爱的明月公主。明月亦是他的主人唯一疼爱的孩子,他的少主人。

“咦,你是什么人怎么跪在这里”明月走到他身边,好奇地问。除了太子哥哥,她很少见到与她岁数差不多的小孩子。太子哥哥忙于学业一直无暇陪她玩耍,太监宫女们又都是成人,处处顺着她一点也不好玩。

“下奴归澜,见过公主殿下。”归澜学着奴仆们平日里见到主子的礼仪,匍匐叩首行礼,却不知是否该放下高举的刑鞭。主人吩咐过那刑鞭要举一天,偷懒放下如果被发现,是要加倍责罚的。然而宫内礼仪,奴隶见到皇室贵族都必须五体投地跪拜,他没有遵守规矩亦是要挨罚,只不过后者责罚相对轻一些。他决定还是举着刑鞭行礼,公主如果挑剔,他大不了认罚就是。

谁料明月却只是问他“你知道我是公主你真聪明,能不能陪我一起玩”

“玩”这个字对归澜而言十分陌生,他自记事起每天就都有做不完的杂役,只要手脚能动,无论是否伤病都不得休息,除了打骂呼喝支使,从没有人这样温和对他说话。他能听懂她说的每一个字,但是不明白这些字连在一起的整句话是什么意思,好像与以往别人指派他做的事情不太一样。

“你听不懂我的话么”明月等不到归澜的回答,语气里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把你手里的东西放下,别傻跪着,快站起来陪我玩捉迷藏。一会儿娘亲就该找过来,没的玩了。”

主人马上会过来这让归澜不由自主浑身一颤,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高举刑鞭跪直身体。如果让主人看到他偷懒,加倍刑责无所谓,就怕让主人失望将他抛弃。

“你怎么不听话”明月粉嫩的小脸皱成一团,怒气冲冲道,“快站起来陪我玩”

“他怎么不听话了”主人被一众随从簇拥着进入院中,慈爱地走到明月身边,弯下腰,拉着明月的手柔声问,“月儿,谁惹你生气了告诉娘亲,娘亲定会狠狠责罚他。”

明月委屈道“娘,是他不听我的话。我让他陪我玩,他却跪着不起来。他是什么人,怎么这么笨”

“他是最下贱的奴隶,算不得人。月儿不要理他,以后见到他就直接让人狠狠责打他。”

主人的声音与以往一样冰冷,归澜却习以为常,他从不知道自己是人,因此听了这样的话只觉得理所当然,也不会伤心难过。

接着主人厌恶地瞥了他一眼,拉着明月走到边上,吩咐随从道“这贱奴敢让我的月儿不高兴,该打,你们给我好好教训他。”

拳脚棍棒皮鞭狂风暴雨一般落在归澜幼小的身体上,他紧紧咬着嘴唇蜷缩成一团,没有哭喊求饶,很小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那些毫无用处,只会换来更重的责罚。身上唯一一件破烂衣衫碎裂成一条一块,被涌出的鲜血粘在伤口上,又被鞭梢剐带撕扯开,反反复复。

在痛得快要昏迷的时候,归澜听见明月稚嫩的声音劝阻道“娘亲,让他们停手吧。这个小奴隶好可怜啊,留了那么多的血。”

尊贵的公主殿下居然会为他这个下贱的奴隶求情,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一日因着明月求情,主人破天荒地立刻让人停手,归澜得以片刻喘息。虽然等明月走后,当晚的例行刑责加倍,归澜依然感念明月的善良。

后来,主人免了归澜一部分杂役,除了加强武技训练之外,更多的时间让他去服侍明月。

归澜渐渐发现,明月对他与对别的奴隶完全不同。只要当着主人的面,明月很少会对他言笑,如普通奴仆一样支使;可是主人看不见的地方,她会偷偷给他吃的,对他和颜悦色温柔照顾。是明月告诉他,他虽然是奴隶但也是人,要学会自尊自爱。是明月要求他,伺候她读书的时候必须用心听先生讲解,她希望他不仅习武还能识字懂得更多的道理。

然而道理懂得越多,他在被人轻贱欺凌的时候反生了伤心痛苦。也只有在明月面前,他才能感觉自己不是贱如牲畜不是行尸走肉。

食物的诱人香气将归澜从回忆中拉到现实。

归澜自然不会认为那是给自己吃的东西,他想也许是附近看守的士兵在用晚饭。只是那香气刺激得他的肠胃一阵痉挛。他暗骂自己越发不中用,以前几日不吃都能忍住,难道受刑体虚就这样禁不住饿了么明明早上龙傲池还喂过他饭食。

“归澜,大将军让我煮碗长寿面给你吃。”

温柔的女子声音在归澜耳畔响起,恍惚间如明月就在身边。

归澜努力睁开眼,看到的却不是明月。

好像是昨晚在大将军寝帐里见过的女子,她是谁她手里端着的食物真的是给他的么为什么她会说是大将军吩咐的大将军怎能有这样的好心

阿茹见归澜睁开眼,继续说道“长寿面你吃过么大将军说今天是你的生辰。”

生辰对一个低贱的奴隶而言,基本没有意义。归澜怔怔望着阿茹,充满困惑。

阿茹让人将归澜嘴里堵着的破布条去掉,用筷子夹起碗里的面,体贴地喂入他口中。

面条很细,温度刚刚好,用黄瓜丝、萝卜丝、鸡蛋酱拌匀了,甚至还洒了肉末。

归澜极少吃到这样的美味,他顾不得是幻是真,大口地吞咽,生怕梦醒是一场空。

阿茹一边喂他一边开导道“归澜,大将军难得看上什么人,你最好乖乖听话,不要惹她生气。你是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么”

原来给他这些好处,还是为了探知他的身世。可惜他早已决定不能说。

“下奴真的不知道。”归澜睁着眼睛撒谎。

阿茹见问不出什么,也不恶言相逼,反而耐心地喂完饭,收了碗筷转身离去。

归澜却禁不住问道“夫人,请问大将军今晚是否会传召下奴侍寝”

阿茹回头微微一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夫人,只是大将军的婢女,你以后叫我阿茹就行。还有,你竟这么急着要为大将军侍寝你难道没有一点羞耻之心么”

阿茹并不知道自己无意中说的玩笑话,深深刺痛归澜的心。他垂下眼眸,仔细斟酌着遣词用句,更加卑微道“下奴自知只是低贱物件,没有资格觍颜祈求主人顾盼,但如果可以,还请转告主人,下奴知错望主人能给下奴一个机会,下奴定会尽心服侍让主人满意。”

16雨夜转机上

阿茹了解龙傲池的心思,暗自叹息,晓得如果将归澜原话转告,龙傲池等会更加失望甚至轻视归澜。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归澜,这种话我不会帮你带到,大将军定然不爱听。”

归澜愣了一下,不知道已经如此卑微的讨好,为什么还有错究竟怎样才能讨得大将军欢心难道他怎样做都是错,根本不必徒劳,大将军只是喜欢折磨奴隶,看他痛苦的样子而已还是因为他太低贱,拿不出任何好处,大将军的婢女自然不愿为他带话。

不待归澜再尝试别的方式哀求,嘴巴已经被人再次堵上。他的心也随之一沉,绝望再次笼上眼眸。

阿茹望着归澜心有不忍,张嘴想对他仔细解释大将军一番良苦用心,忽然又想到自己是什么身份大将军已经说过要亲自用归澜来锻炼与人温和相处的本事,自己若因一时心软插手,会不会搅乱了大将军的计划思前想后,阿茹决定只安抚道“归澜,你不用急不用怕,最迟后天晚上你应该可以见到大将军。”

但愿如此。如果只是后天晚上,如果只是像现在这样吊着,时不时还能有吃喝,归澜觉得自己或许能熬得住。折磨人的仅仅是疼痛和麻痒,好在他手足被捆缚,否则多半会忍不住去抓挠,甚至是做出什么自毁的举动。

这样想,归澜更加确信龙傲池至少现在还是打算留他性命的。倘若龙傲池更喜欢慢慢折磨一个人,那么他应该能够熬得比别人更久一些才对,毕竟他的身体已经习惯各种凌虐。

到了第二日,天从早上起就一直是阴沉沉的。

归澜身上的痛仿佛已经麻木,每次被灌下药汁之后,最难熬的变成了麻痒。周身上下如同被虫蚁占据啃食一般,他几次试图挣断铁链去抓挠,无奈树木粗壮铁链坚固,他内息不调根本是徒劳。于是他只有将贴着地面的膝盖和小腿尽力摩擦,不在乎膝下因疯狂的摩擦而皮破血流。

如此煎熬,必须清醒着去承受,到了第二晚,归澜的神智已经恍惚,恨不得有人能狠狠抽自己一顿鞭子,用痛转移麻痒。

午夜的时候开始下雨,第三日清晨细雨转为暴雨,狂风席卷泥沙,铺天盖地而来。

被吊上几日夜,在冰冷的雨雪里熬刑,归澜都不陌生。有的时候他反而是喜欢恶劣的天气,因施刑的人或者看守一般会去躲避风雨,他就有可能得以喘息。

昏天黑地,昼夜不分。

痛苦交加之中,归澜已经没有心力,无法判断时辰,他开始怀疑,是否已经到了第三天,会不会还是第二晚的午夜,为什么天不亮雨一直没有停难道他早陷入了昏迷死了过去

是噩梦么其实这几天一直都是噩梦,从来没有冷酷的龙傲池,他还在温柔的明月身边。他现在无非是熬着例行刑责,等他再次醒来,一切如初,他不用再担惊受怕。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伤痕累累的身体,他忽而又想,这样也不错,雨下得紧打得疼,麻痒的感觉就会减轻一些,雨下得柔和轻缓,就当是沐浴洁身。

但是附近的兵卒,没有一个擅离职守,每当归澜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一定会有人将他弄醒。就连来灌药的军医,也是风雨无阻。

所有这些都深深触动归澜。龙傲池究竟用了怎样的方法,鼓舞士气收服人心,训练出如此纪律严明的军队好像整个大营里人人都对龙傲池敬畏崇拜,甘为其赴汤蹈火。归澜怕,怕有一天自己也会被同化,真将龙傲池当作主人。

归澜记得小时候,看过宫里的人训鹰。

那鹰刚捕回来的时候极其凶猛,就算被铁链拴了爪子,它仍然扑腾着翅膀尽可能地袭击靠近它的一切活物。训鹰人丢给它一块肉,那鹰骄傲地仰着头,视若无睹根本不予理会。训鹰人收起了肉,缩短了拴鹰的铁链,让那鹰周遭再无活物出现,耐心等待。一日两日三日,总有一天,那鹰的傲气会被磨光,不再试图挣扎,不再舒展翅膀,垂着头趴在地上喘息等死。这时训鹰人会再次抛出肉块,如果那只鹰爬起来挨到那块肉的面前,低头去吃,就表示臣服,此后会对训鹰人惟命是从。也有少数硬气的,宁死不屈,训鹰人也不会姑息,不肯认主的鹰留着无用。

归澜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那只鹰,龙傲池是想做训鹰人么

然而他或许连那只鹰都不如,他已经没有资格选择骄傲地等死,他必须低头臣服,抛弃自尊对一个他并不喜欢甚至是有些痛恨的人谄媚讨好。

迷迷糊糊之中,雨没有停,归澜却渐渐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归澜惊讶地发现自己是躺在帐篷里,而且好像还是大将军的寝帐外帐。虽然他身上仍然没有多余衣物,仅穿着那条破烂的单裤遮羞,但他身下铺着干净柔软的被褥,伤口也仿佛是敷过药,绽裂厉害的地方被细布仔细包扎,内伤外伤的痛楚减轻了许多。

归澜困惑不已,是什么人这样照顾他

内帐之中依稀传来人声,像是大将军那位婢女的声音。归澜挣扎着爬起,脚腕无力支撑全身重量,就四肢并用跪爬而行,顾不得牵动伤处,努力蹭到内帐门口。在他的概念中,只要人醒着手脚能动,就不需要再休养。他急切地想要抓住眼前大好的机会,趁着尚清醒,可以主动献媚讨好龙傲池。

让他留在寝帐,又将他收拾干净,应该是等着享受他的服侍伺候吧

他这个下贱的奴隶,怎能让主人等太久

雨声未止,密密麻麻敲击在帐篷上,好似归澜此时紧张的心跳。

在宫内有专人训练奴仆,归澜自认已经将奴隶该学的礼仪和服侍主人的技能技巧掌握纯熟,唯有以色侍人这项他不曾练习,毕竟云妃和明月都是女子不必多此一举。不过宫内也有清秀奴隶少年被护卫霸占,如何雌伏媚主,归澜多少能知道一些。

想要维护自尊,对一个奴隶而言也许很难,但要丢弃自尊任人践踏,却相当容易。

归澜整理了一下心绪,忍着痛压着恨,爬到内帐门边,大着胆子,小心翼翼揭开厚厚的门帘一角,他想看看龙傲池是否在里面,看看他有没有机会能得到新主人的传唤。

龙傲池这几天忙着肃清城内大大小小隐患,偏偏天公不作美,阴雨连绵不绝。她一贯身先士卒,披挂铠甲冒着风雨四处奔波,到了今晚才算告一段落。回营后,人困马乏,她还是坚持着先让人放开归澜为其处理伤势,自己才匆匆吃了饭,命亲兵抬了一桶热水进入内帐,打算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

大将军的寝帐没有命令寻常亲兵亲卫都不得入内,内帐里更是只有阿茹一个伺候。龙傲池担心归澜伤势,不愿让他在外继续淋雨,又怕将他丢去军奴营没人照顾受了欺负,这才破例留他在寝帐,军医还说归澜刚刚熬过霸道的药性身体十分虚弱不可能太早清醒。

于是龙傲池放心大胆脱了衣服洗澡,泡在桶里没多久,就听见内帐门边有动静,一抬眼看见竟有人掀开了门帘一角。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偷窥她洗澡龙傲池面色一寒,对阿茹使了个眼色。

阿茹立刻走去门边,伸手拉住门帘按下,厉声喝问道“什么人这么大胆,大将军的内帐也敢偷窥”

归澜听出阿茹的声音,急忙松了手匍匐在地,小心翼翼地解释道“下奴归澜知错,特来叩谢主人宽宏饶恕。下奴伤势已经无碍,恳请能服侍主人”

归澜话还没说完,只听龙傲池冰冷愤怒的声音骂道“胆大包天的贱奴,滚外边去,哪个要你服侍”

17雨夜转机中

龙傲池骂完那句话,心里郁闷之气还在,却知道不能将过错强加在归澜身上,毕竟在归澜眼里她是男子。她耳听着归澜离开内帐门边,去到外帐门边,怕他真就“滚”到外边去淋雨,只好低声吩咐阿茹道“你去看看,别让那奴隶犯傻,枉费咱们刚才给他敷的药。”

阿茹却道“将军为何这样在意一个奴隶惯得他没了规矩,日后留下隐患该当怎么办”

龙傲池不解道“我这样做不是温柔体贴的表现么阿茹觉得不妥”

阿茹解释道“温柔体贴也要分对什么人。奴婢觉得归澜心里藏着事情,对将军误会颇多,既不信任也不似真的臣服。而且将军刚才那句话怕是已经让他胆寒惊恐。”

“那就更应该拦着,不该让他去外边淋雨。”

“那奴隶一定是自小惯受折磨,也许除了明月郡主,从没有人给过他好脸色。将军当初气势汹汹将他要来,他心里会怎么想多半是以为将军要折磨他出气,您对他好,他反而百般防备疑神疑鬼。”阿茹叹了一口气,幽幽道,“前天奴婢喂他长寿面,告诉他是将军的意思,看他表情显然是满脸不信,以为给他好处,只是想盘问他的身世。现在他亦是惴惴不安,不懂将军为什么不让他服侍,他明明已经那样卖力地讨好。”

龙傲池疑惑道“你说他刚才是为了讨好我”

“将军以为归澜那不是寻机讨好,还能是什么心怀不轨故意刺探军情么奴婢去给他喂饭的时候,他几番表态,请求将军原谅,反复问何时能服侍将军。”

“哪有这么不要脸的男人他定然居心叵测。”龙傲池哼了一声,心里对于归澜这种没骨气的做法颇些失望。

阿茹笑道“将军以为归澜该是一身傲骨硬撑着不低头么他那样的身份沦落在将军手上,先想着怎么保命才是聪明的做法。”

龙傲池皱起眉头,不高兴道“绕来绕去你也清楚,归澜心里压根就只有他的旧主子。明月郡主来看他,一定是带话让他讨好我,将来为了多弄些情报。他的旧主子究竟许给他什么好处值得他这样卖命么”

阿茹看出龙傲池在赌气,就开解道“大将军,您不是也说过,归澜与明月关系不一般,若他们真如将军推测的那样是血亲,一切就不难解释了吧”

龙傲池摇摇头“澜王和世子的眼眸都是纯黑色,唯有归澜与明月是琉璃色。但是仅从眼睛的颜色这一处相同点,也无法准确判断什么。除非我去找云夫人当面聊聊,见到云夫人的真容。但云夫人是澜王的侧室内眷,当日接风宴时都没有出场。我用什么理由去约见她呢难不成我在欺负了天下第一美人之后,又心怀不轨想要调戏美人的母亲”

阿茹微微一笑道“云夫人曾经送礼给将军,将军还礼有何不可将军不方便出面,奴婢愿为将军去城中走一趟,探探云夫人的底细。”

龙傲池也想过这个办法,见阿茹主动请缨,就开口道“你提的是个办法。前天我与世子、郡主闹僵,你正好多备些礼物,我也派一名亲信下属,打着赔礼的旗号走一趟。只是城内不太平,你们要多加小心。”

“奴婢是将军的小小下人,又是弱女子,谁会为难有人闹事也会冲着将军的手下去,奴婢这么机灵躲在边上看好了财物,免得被殃及就是。”

龙傲池不满道“阿茹,外人眼里你可是我最宠爱的女人。若真有事情,别的都不要管,最要紧是保住自己性命。”

阿茹知道自己在龙傲池心中的分量,欣然点头遵命。

龙傲池这边已经洗得差不多,一面擦身穿衣,一面将话题转了回来“阿茹,归澜怎么办我和他之间真的不可能建立起信任么”

“将军常说日久见人心,奴婢觉得此事当循序渐进。”阿茹建议道,“比如奴婢刚入将军府的时候,只是懵懂的小娃娃,并不懂得忠义护主。管事嬷嬷就从最基本的规矩开始教导奴婢,见了主人该如何讲话,服侍主人该做哪些事情,天长日久习惯成自然,奴婢满心期盼着可以去到主人身边,施展自己刻苦学到的这些技能,得到主人的认可为主人分忧。夫人是从二十个人里挑选出奴婢一个,奴婢当时很是骄傲高兴,自然也十分珍惜这样的机会。”

龙傲池突然问道“那我若将你送与别人,你又会怎么想呢是不是如归澜那样,对旧主人念念不忘”

阿茹坦言道“奴婢相信将军不会抛弃奴婢,所以心无杂念。归澜却不同,他毕竟已经离开旧主,与旧主之间的信任就有可能被冲淡。将军不妨先让归澜懂得在您身边该遵守的规矩,让他知道您是赏罚分明的,而其要保持主人的威严,不能让他看轻。他不傻,早晚可以明白将军是为了栽培他,也会对将军日久生情产生崇敬。奴婢相信以将军的智慧和魅力,一定能够征服他的心。”

“那我直接送他自由不好么我现在就对他关怀爱护,他难道不会感动么”

阿茹俏皮地吐吐舌头,打趣道“将军莫不是被美色所迷发傻了若现在就解除了所有束缚,拴不住归澜的人,何谈拴住他的心他若是因一次两次小恩小惠就能上钩,那将军也会失望的对不对”

龙傲池若有所悟,点头赞同道“你说的不错,我一会儿亲自为归澜立些规矩,顺便试试他的真性情。”

阿茹提醒道“将军记得在归澜面前不要太冷硬,但也不要轻易微笑。”

“为什么不能笑”

阿茹声音不大却很肯定地回答道“目前将军笑起来,总让人觉得不怀好意。你在人前是男子,对着另一个被你声称只看上了姿色的男子微笑,对方会怎么想”

龙傲池暗中后悔,当初自己哪根筋不对,怎么也不走脑子,就编了那种糟糕的借口呢可惜话说出去收不回来,只得时刻提醒自己多注意言行态度,免得让归澜产生更多误会。

此时归澜心里充满困惑,不敢耽搁立刻爬出将军的寝帐,以最卑微的姿势跪在风雨之中反省。

周遭站岗的亲兵们都是头戴斗笠身披蓑衣,个个挺胸抬头,一丝不苟,对于被大将军怒斥出来的归澜视若无睹。

归澜也不指望亲兵们能理会他这等低贱奴隶,他们不似宫中那些见风使舵落井下石的奴才,并没有趁火打劫欺凌他,这已经让他很是感激。

他现在衣不蔽体,唯有任冰冷的雨冲刷伤口,寒风侵入肺腑,却倔强地咬紧嘴唇忍着不发出呻吟。他虽然维持着奴隶标准的卑微跪姿,可他心里隐约是不愿让人看见他真如一滩烂泥那样,苟且地活着。

其实他并不畏惧随时有可能到来的残酷刑责,他只是想不明白,大将军为何又生气了如此喜怒无常,他该怎样应付呢

归澜不怕,并不等于他的身体真就无痛无觉。伤痛从来没有断,无休无止,愈演愈烈,消磨着他的力气和精神,他没有把握能一直维持清醒,他觉得自己随时都会倒下。于是他偷偷捡了几块尖利的碎石垫在膝下,借由刺痛想要维持更长时间的清醒。

归澜不愿再次昏迷,那样太被动,他默默运功凝神细听,希望可以通过只言片语揣摩新主人的心思。无奈他的身体太虚弱精神始终无法完全集中,模模糊糊大略听见寝帐内龙傲池与阿茹商量着什么。

就在归澜几乎坚持不住,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寝帐的门帘挑起。阿茹站在门口传唤亲兵从寝帐内抬出了一只木桶。

接着归澜听见阿茹叫他“归澜,你进来吧。将军说要亲自教你规矩。”

归澜顾不上去处理膝下已经完全刺入骨肉的碎石,亦无力起身,只强提一口真气,迅速爬入寝帐之内。

所谓教规矩,在归澜的认知中,就是责罚的一种斯文说法。他默默告诫自己,无论即将承受怎样的折磨,他都要忍住,哪怕放弃所有自尊,也要表现出绝对顺从。这也许是他唯一的转机。

18雨夜转机下

进入外帐之后,归澜并没有抬头。他能感觉到龙傲池就站在他面前不远处,而阿茹已经退入内帐。是因为即将到来的责罚比较血腥,不适合女人观看么

一条干净的布巾丢在归澜低垂的头上,归澜愣了一下,茫然不解。

龙傲池有些气又有些好笑,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表现出一个主人应该有的矜持态度,淡淡吩咐道“把你身上的泥水擦干净。”

归澜依照吩咐,将那条布巾拿在手里,却还是有些迟疑。

这条布巾很新,纯白的颜色,四周都以细密的针脚锁边,角上还绣着一个龙字,从质地和做工看都属上乘,恐怕是一般兵将都舍不得用的高档品。自己一身泥水,伤口绽裂,用这东西擦身势必会将其弄得污浊不堪。

事实上,归澜每次身上淋了水很少有机会擦干。一般都是受刑后或昏迷时被人用冷水泼醒,醒过来要么是继续挨罚,要么是忍着痛去做杂役,要么是抓紧时间习武,也就偶尔要侍候主人或少主人出席宴会,他需套上一件相对体面的衣服,那时冲了澡会随便找块抹布擦干了,免得弄脏弄湿了衣服,损了主子们的颜面。

这样新,这样干净的布巾,归澜从来没有用过。以前他身上的血若脏了别人的衣服,铁定会挨一顿鞭子,他不知道在龙傲池的大营中,如他这等低贱奴隶玷污了主子们的高档物品,会有怎样的责罚。他小心翼翼探问道“主人,下奴身体肮脏,将这布巾弄得污浊会有怎样的责罚”

龙傲池绷着脸暗中咬牙。这奴隶问的是什么话他不认她这个主人,连她给的东西都不惜得用,偏要妄自菲薄地挤兑她她于是语气不善地说道“让你用就用。这是本将军刚用过打算丢掉的东西,顺便赏给你擦身而已。一会儿本将军自会教你规矩,该赏该罚让你心里有数。”

这样一说,归澜便理解了。曾听闻贵族子弟生活奢侈,许多上好的东西,穿过一次或用过一次宁可丢掉也不会再碰。没想到龙傲池行军在外还维持了此等做派,不知他对人是否也喜新厌旧用一次便会厌弃呢龙傲池命令他擦干净身体,其目的不言而喻。归澜猜测,龙傲池很可能是想先享用他的身体,再狠狠责罚;若先重重责罚将他打得血肉模糊,龙傲池一定会嫌脏失了兴致吧

归澜不再犹豫,先将头脸擦干,再跪直身体,腾出双手继续将前胸后背一一擦拭。布巾碰触到身上那些绽裂的伤口,他仅微微皱眉,动作不敢慢不敢停顿,生怕龙傲池等得不耐烦。

龙傲池见归澜只擦上身,下身单裤破破烂烂湿淋淋的贴着肉,寒气根本散不掉,于是命令道“把衣服脱了,全身擦干净。”

龙傲池从小生长在军营,将士们洗澡冲凉或者脱了裤子挨军棍的场面,她见多了。到现在早就麻木,看着不穿衣服的男人亦能面不改色,没有丝毫心里障碍。

可归澜从小服侍的都是女主子,皇宫大内连太监宫女们都是讲斯文的。他小时受罚虽也有被剥光了衣物吊着狠打的情况,不过随着年岁渐长,主人尚允许留他一件衣物遮羞,不会逼他当众。

龙傲池的命令让归澜更加肯定其龌龊目的,让他脱光擦净,才能更方便服侍,满足龙傲池某种变态的欲望吧这样想着,归澜怎能不紧张怎能不觉得屈辱

龙傲池看到归澜的手不由自主握成拳,身上肌肉紧绷,不知是痛还是怒,总之明显是有些抗拒她刚才的命令。她的火又蹿了上来,军中还没有谁敢不遵从她的命令,这个奴隶就算不懂她的好意,那也该明白谁是他的主人。

龙傲池完全忘了收敛自己那种令人胆寒的气势,瞪着归澜,加重语气道“本将军的话,你听不懂还是不想听,又或者脱衣服也需要别人帮你”

龙傲池冷酷的声音和充满杀气的压迫感,让归澜有些窒息。

归澜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羞耻之心彻底抛开,在龙傲池面前忘了自己还是一个人,然而有些事情不是想一想就能马上做到。这一刻,他无法掩饰眼中的不甘,脸上再也装不出下贱卑微的笑颜。

然而他不能去反抗,他还要尽力去讨好龙傲池。

于是他一点一点强迫自己低垂眼眸,压下恨,以手撑地,慢慢站起。跪着的姿势是不可能将那条单裤完整的脱下来,他可不想自己唯一能用来遮羞的衣物被撕毁弄烂。

看着归澜满脸不情愿,却还是顺从地站起,准备执行她的命令,龙傲池的心情并不如预想的那样高兴。

龙傲池犹记得那场比武的时候,归澜长身玉立于池中高台的景象,他空着手没有任何武器,黑发随衣衫飘扬,更像是要表演舞蹈或吟诗作赋操琴放歌,他那时是自信洒脱神采飞扬摄人心魄的。然而归澜被她带回军营之后,在人前一直是卑微地跪着,奴颜婢膝,将他骨子里的骄傲深深掩藏。

现在归澜终于在她面前站起,虽然是弯腰弓身低头垂眸的标准奴仆姿势,仍然比她高了半头。如果他挺胸抬头,会是什么样子

他身材修长,骨架匀称,并不是十分健壮,但因长年习武,全身没有一丝赘肉,身形很漂亮。龙傲池不禁产生了一丝幻想,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改日让归澜披上铠甲骑上战马,比威风凛凛的将军应该也差不到哪去。

归澜一只手拎着那条已经血迹斑驳的布巾,另一只手开始解裤带。因由跪姿变成站立,原本镶嵌在他双膝上的碎石陷入更深,他疼得一皱眉,手停滞了一下,想先将膝盖上的异物弄出来,却怕龙傲池嫌他脱衣服太慢,生了更多的不满。其实他完全可以忍住膝盖割裂的痛楚,他无非是想再拖延,放不下那仅存的一点点羞耻之心。

当初他之所以那样拼命习武,除了想多一样本领保护明月讨好主人,还为了避免沦为玩物的命运。像他这样身份卑微容貌俊秀的奴隶,就算身为男子,倘若没有一技之长,也只能以色侍人。然而他努力了十几年,到头来被龙傲池轻飘飘一句话打回原形,仍将他做玩物,他只觉得心中钝痛恨意弥漫。

奇怪的是龙傲池并没有因他犹豫迟缓的动作而再度责骂他。他看见龙傲池走到他身前,低头弯腰,伸手触及他伤痕累累的膝盖。

他首先意识到,此时此刻,龙傲池毫无防备,他只用凝聚内力,有十几种方法都能够偷袭龙傲池的颈项要害。

他再也忍不住,升起了一个念头。

杀了龙傲池,他就能暂时解脱羞辱和痛苦。

杀了龙傲池,他就能保住那可怜的自尊自傲。

杀了龙傲池,可以为明月出气。

但是杀了龙傲池,他却杀不绝几十万龙家军,他也没有把握能全身而退。他的主人和明月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如果他不能及时赶回去保护她们,龙家军迁怒屠城报复,她们必将受到伤害。

归澜恍惚犹豫之中,忽然感觉双手脉门已经被龙傲池紧紧扣住。接着他听见龙傲池出离愤怒的声音质问“你刚才想杀我”

比龙傲池的语气更加冰冷的一股极阴寒的内力,顺着归澜的手臂侵入胸腹,锁了他的经脉。归澜习练的是至阳的内功心法,此时内伤未愈,根本抵不住阴寒真气的突袭肆虐。一口鲜血从他嘴里溢出,他一阵眩晕,再也站不住,跌在地上。

归澜明白刚才龙傲池已经感觉到他的杀气才会出手,他再继续装出温顺的模样解释求饶恐怕也是无用。他有几分后悔自己刚才不够果决,倘若他能早一刻先出手,此时倒在地上的未必是他。

他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内伤又重了几分维持清醒都不容易,根本已无力再出手。他索性倒在地上,没有再徒劳挣扎,也没有恢复到卑微的跪姿,只是安静平淡地望着龙傲池,等待死亡降临。

19立下规矩上

龙傲池冲过去,一脚狠狠踢在归澜肋下,怒气冲冲地质问“为什么想杀我”

归澜下意识地想用手臂护住自己的胸腹,可惜一抬手内息混乱经脉抽痛,稍一迟疑,龙傲池的脚已经在他肋下重重一击。他听见骨头断裂的脆响,感觉自己的身体飞了起来,瞬间就撞上了支撑帐篷的木柱,脊背原本的剑伤和那些绽裂的血口再次传来剧痛,他闭上眼,以为自己会痛到晕厥窒息,而且恐怕没有机会再醒过来。

龙傲池却欺身而上,追到他面前,伸手再次叩上他的脉门。

归澜暗中自嘲,龙傲池太高估他了,以为他现在是示弱,还有力气等待时机再次偷袭,所以想彻底废了他的武功

“将军”阿茹从内帐走出,焦急地喊了一声,“您没事吧”

其实龙傲池在踢出那一脚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后悔。归澜为什么不想杀她呢是她让澜国灭亡,是她羞辱明月,是她不择手段将他抢来,是她在践踏他的尊严。他若真能一一忍下逆来顺受,她定会觉得这种没骨气的男人根本不配她的关注。

归澜肋骨断裂的声响龙傲池也听见了,她追过去,抓住他的手腕,是想看看他的内伤究竟有多严重,他居然连闪避招架运功卸劲都做不到。她一时激动出手太狠了,他毕竟原本有伤,又不是刺客。

然而龙傲池心中还是有几分委屈。之前她弯腰低头,不过是想帮归澜清理膝盖上那些嵌入血肉的碎石。她屈尊降贵无设防的好心关怀,本没有指望归澜能接受多少,却也想不到换来的竟然是他的杀意。她怎能不气不恼

阿茹最是了解龙傲池的性子,她奔出内帐看了看眼前的场面,结合龙傲池刚才的怒喝,已经能猜到七七八八。她心知多半两人又有了什么误会,但是龙傲池若是动了真怒想杀人,那人早就死了。现在龙傲池虽然面色不善,不过应该是想着救人。阿茹笃定了这一条,大着胆子说道“将军,那奴隶不懂规矩,教他便是,将军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龙傲池松开归澜的手,冷静了不少,顺着阿茹放下的台阶说道“是我太心急了。这奴隶怕是误会了我的意思。”

归澜听得一头雾水,恍若梦中。他明明是真想要杀龙傲池,龙傲池也是知道的,为什么听他们说话的意思竟是要放过他一刀杀了他不解恨么,打算慢慢剐

“阿茹,你把他擦干净,要紧的伤处理一下,本将军给他仔细讲讲规矩。”龙傲池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开始尝试换一种方法。归澜对她有敌意,她就先与他保持一定距离,免得刺激他胡思乱想。趁着阿茹为归澜处理伤口这段时间,她与他谈谈心,希望能够达成一些共识。

阿茹虽然不是专门学医,但聪明机灵,随军多年,对于照顾病患和一般的伤势处理经验丰富。她不多话,先用那条丢在一旁的布巾为归澜擦去唇角血迹,扶着他侧卧在地,又开始检查他前胸后背的外伤。

归澜的肋骨断了一根,膝盖上碎石割裂,脊背各种绽裂的血口肌肉翻卷这些还不算什么,最严重的是他的内伤。龙傲池的真气极阴寒霸道,归澜的真气则是至阳的路数。两股内力在归澜体内胶着,冲撞着他尚未恢复的经脉。内伤外伤交织,他每一次呼吸恐怕都是痛楚难耐。

阿茹简直无法想象,一般人若伤得这么重没有晕厥,早就会疼得大叫死去活来,为什么归澜这样平静,只是紧紧咬着唇连呻吟声都忍了回去

归澜现在已经能感受出,至少阿茹对他并无恶意,她细心体贴地为他料理伤势,让他禁不住怀疑自己又回到了明月身旁。然而龙傲池阴沉着脸色站在不远处,他不得不提醒自己保持清醒,看看龙傲池想耍什么花样。

因为有阿茹在,龙傲池倒是没有逼着归澜脱到,她梳理清楚自己的思路,缓缓开口道“归澜,你想没想过杀了我之后,会发生什么如果你乖乖留在我身边,博取我的信任,会不会对你想要效忠的主子能带来更多的便利好处”

归澜被龙傲池看破了心思,却也从容。既然龙傲池已知他的目的,为什么还不杀了他他缓了几口气,用虚弱的声音讲出坚定的话“大将军说的不错,下奴也是这样想,所以刚才迟疑了没有出手,否则”

否则他真能偷袭成功伤到她么龙傲池不免因归澜的自信而对他产生了一点点敬佩之意。她的脸色不知不觉间柔和了一些,继续说道“冀北四刀联手,加上景叔偷袭,都不是你的对手。那日比武的时候,你藏了实力,是故意受伤,本将军都看出来了。不过除非你养好了伤,否则绝不是本将军的对手。本将军被人行刺谋杀有如家常便饭,你若有心,以后在本将军身边侍候不妨趁机多学学别人的手段,积累经验。”

旁人听龙傲池这样说或许会觉得其狂妄自大,但归澜知道龙傲池的武功非比寻常,尤其内力极为深厚,寻常二十来岁的人就算从娘胎里开始练武也绝不可能有这等功力,龙傲池一定是有奇遇。归澜完全没有把握能在武功上胜过龙傲池。

归澜开始思考龙傲池话中深意,怎么想都觉得有些费解。龙傲池不像要立刻杀了他的样子,难道真能容他在身边

龙傲池看出归澜的迷惑不解,于是故作冷傲地说着刚编出的言辞“本将军少有遇到能切磋武艺的对手,你勉强算是一个,本将军打算养你在身边,兴起之时喂喂招活动筋骨。”

归澜若有所悟。他刚开始习武的时候才五岁,是皇家豢养的那些死士里年纪最小的,头几年完全是被人当沙包打,后来他拼命练习渐渐能招架能还手,然而他的对手也随着会更多更强。他几乎一直是处于劣势,每次训练都会受伤。谁学了新招式,必然拿他当靶子练几次,教导他的那些人也频频用他喂招研究武学。他现在能有这等武学修为,一半是因为勤奋想少挨打,一半则是在挨打的过程中被动锻炼出来的本事。

原来龙傲池一直不杀他,是想用他喂招,所以才没有彻底废了他的武功。那么公开说看上了他的姿色,是为了迷惑旁人么

“而且你又长得不错,看着养眼,难得是本将军喜欢的类型。”龙傲池实话实说。

归澜闻言,身体明显一颤,虽然没有开口说什么,但他那对琉璃色的眸子里再度闪现出不甘不愿。

龙傲池暗自得意,归澜果然很反感“以色侍人”这种屈辱的事情。她是不是可以利用一下他的这种心态呢

“本将军不喜欢逼迫强求,无奈爱才心切。本将军既然不杀你,就是有办法可以控制你。本将军已经给你灌下求欢蛊,你若能安分守己听本将军的话,本将军会按时给你解药,否则求欢蛊一旦发作,你武功尽失神智全无只求日日与人欢好。你应该不想彻底沦为军中公用的发泄器具吧”

20立下规矩中

归澜的心一沉,回想起这几日被灌下的苦涩汤药,越发绝望。难怪龙傲池不杀他,留他的命,留他的武功,肯让阿茹为他料理伤势,是因早有了这样的谋算。龙傲池说的好听,什么爱才心切,其实大可以不必这么耐心解释。他清醒的时候为求解药,还不是必须要听从龙傲池的命令么既然这样,为什么要让他清醒难道龙傲池真看上了他的姿色,他的武功,想让他成为专属品如果龙傲池有那么一点点在乎他,他将来或许还真能得到龙傲池几分信任,不负主人的希望。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归澜倔强地反问“大将军何必废那些心思下奴本就是低贱器具。”

龙傲池顺口胡诌吓唬归澜,没想到他这么清醒能直击关键问题。这的确不太好解释,她索性强横道“本将军觉得这样更有趣,本将军想要你心甘情愿俯首听命。”

心甘情愿,怎么可能龙傲池真是有够狂妄自大。话都摊开说成了这样,归澜也不再藏着傲气,抬头直视龙傲池,凛然道“下奴恐怕无法让大将军如愿。”

龙傲池早料到归澜会这样说,亦不甘示弱道“那你我走着瞧,定会让你知道本将军的厉害。”

归澜淡淡一笑,眼神里写满不信和轻蔑。他心想,什么样的刑罚他没见过没尝过龙傲池无非是用尽手段折磨他的意志,但只要留他命在,最多只能控制他的身体而已。想要他的心,绝无可能,那是他唯一可以自由支配的东西,谁也不能拿走。就算尊严被践踏,就算肉体被摧残,只要一息尚存神智犹在,他的心就都是自己的。如果必须交出去,那也是还给赐予他生命的主人。

龙傲池郁闷不已。明明这个低贱的奴隶伤痕累累受制于人,为什么他敢流露出如此挑衅的眼神

她充分利用特权,提出要求道“归澜,本将军许你不用归入军奴营,就留你在身边伺候。我大昭军中律法森严,你虽不在兵将编制,却也必须清楚一些规矩,以后再触犯禁忌加倍责罚。第一条,本将军的寝帐没有命令任何人不能私自进出,违令者罚二十军棍,这些天留你在外帐养伤,是特别照顾而已,刚才你窥探内帐的责罚先记下,等你伤愈再清算。第二条,你要听清楚,没有本将军传唤吩咐,你不必自请侍寝,否则罚五十藤鞭。第三条,从今以后本将军发现再有别人知道你武功尚在的事情,发现一人知道,就罚你杖脊五十并且停一次解药,而且本将军为求稳妥不在乎杀人灭口,那些亡国奴想死很容易。”

归澜心中思量,龙傲池说的前两条还好理解,第三条是为了约束他不再为澜王和主人卖命了么可惜主人已不在乎他是否有武功,早就有了新打算。澜王为谋复国,不是靠行刺昭国皇族或重臣那么简单的,更何况主人身边还有别的死士效力。主人从来都是要求归澜不得随意在人前显露武功,归澜在宫内一惯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他以往动手过招只是在死士训练的时候,平素最常用的无非是为了维持体力偷偷运内功熬刑。细想下来,他并不觉得遵守龙傲池的这三条规矩有多难。

“下奴记下了。”归澜应了一句,等待着龙傲池说下文,他以为规矩应该很多,龙傲池此时的停顿,不过是为了让他能记清,他于是说道,“主人的吩咐,下奴过耳不忘,请主人继续。”

这奴隶是在显摆他记性好么龙傲池小小嫉妒了一下,却也明白归澜若不是天资聪颖,怎能练成这样一身出色武艺

“除了本将军刚才说的那三条,其余规矩皆遵循军奴惯例,明天会有专人教你一遍整套的军法守则,你当场能一字不差记下将来不犯错就好,否则一律加倍责罚。”军法条例尤其对军奴约束颇多,龙傲池在军中这么多年也不是每条都能记得一字不差,她存心要看看归澜记性究竟有多好。

归澜一点也不担心,他不仅过耳不忘,亦能过目不忘,听一遍看一遍,就可以背诵默写不差分毫。只是他不打算告诉龙傲池,甚至不想让龙傲池知道他读书识字,否则龙傲池定会对他有更多防备,不利于他为主人刺探情报。

此时阿茹已经为归澜包扎好了几处大伤,她发现归澜左肩新添的烙伤因淋雨有化脓的趋势,又取了消炎的药膏为他仔细涂抹。

龙傲池似是想起什么,提醒道“阿茹,归澜身上应该还有一处烙印,你别忘了给他上药。”

阿茹在归澜露出的肌肤上遍寻不到,已经猜出另一处烙印的可能位置,脸色微红,手在触及归澜身上唯一遮羞的衣物前,犹豫了一下。

归澜亦是流露羞涩的表情,捂着裤带恳请道“多谢阿茹姑娘照顾,如果主人允许,剩下的伤口下奴可以自己处理。”

龙傲池也不想让阿茹这样照顾一个奴隶,鼻孔里冷哼了一声表示默许,让阿茹放下药盒先回内帐休息。

归澜看见龙傲池仍然在场不像要走的意思,他就没有去碰那个药瓶,而是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恢复跪姿,忍着细碎的咳嗽声,垂眸道“主人还有什么吩咐”

龙傲池望着又恢复到温顺奴颜的归澜,心里隐隐涌起莫名揪痛,不禁想到如果归澜不是奴隶,哪怕是平民,有这样一身本领亦不必受此等屈辱吧他骨子里是那样骄傲,除了身份,他的确也有骄傲的资本。他本应是顶天立地的大好男儿,不该这样见人就跪着,卑微地任由践踏,那简直是暴殄天物。他以前的主人难道看不出么为何还要那样苛待他

龙傲池突然问道“归澜,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是奴隶,你会做什么”

归澜的头依旧低垂,身体却猛然颤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猛然抬头,对上龙傲池探究的目光。他肆无忌惮地盯着龙傲池,试图压抑却还是忍不住,埋藏已久的那些或许大逆不道痴心妄想的念头激荡在胸,呼之欲出。

明月曾经说,他这么好的武功,若不是奴隶,可以上阵杀敌,一定是澜国最出色的将军,万人敬仰名垂青史。明月曾经说,他这么聪明,看一遍的书就能记住,若不是奴隶,能得名士教导,一定会成为澜国肱骨之臣,为君王分忧流芳百世。

但他从出生起就是一个奴隶,他的主人一遍遍用粗暴的方式告诉他,只希望他成为最听话乖巧的奴隶而已。

他不希望主人不高兴,哪怕自己会受伤会痛。

他盼着能够让主人满意,期待着通过自己的努力,主人终有一天能像对明月那样,给他一个温柔肯定的笑容。

龙傲池仿佛能从归澜的眼神里感应到那些激荡的豪情,她探问道“莫非你想当将军,或者是封侯拜相”

龙傲池清越的惊讶的声音,将归澜拉回现实,他不晓得自己刚才怎能那样大胆张狂。他的掌心冒汗,身体颤抖,迅速低下头,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卑微地回答道“下奴不敢妄想。下奴生来就是奴隶,只愿不被主人抛弃,做一个让主人满意的奴隶。”

龙傲池听着归澜口是心非的话,没好气道“可惜你人在我这里,身契在我这里,心却还留在你旧主人那边。既然你只想做个合格的奴隶,本将军倒是不难成全你。”

21立下规矩下

等着龙傲池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内帐之中,归澜才开始尝试移动自己已经痛到麻木僵硬冰冷的身体。他望了望醒来时自己躺过的地铺,只见被褥上已染了血迹药渍显得污浊肮脏,他心想那些被褥怕是无人肯再用,早晚会被丢掉,不如他捡来御寒,希望龙傲池不会管这等小事。他无力站起,一只手捂着肋下的伤处,慢慢跪行蹭到地铺边上,手指触到那柔软温暖的布料,忽然又生出几分犹豫。

在宫中,主人从来不允许归澜睡床铺,便是稻草铺的地铺也不可以,除非天气极冷他又伤重发烧,才会丢给他一条肮脏的破毯子裹在身上御寒。有一次别的奴隶可怜他,将伤重昏迷的他抱到自己的地铺休息,却被主人发现。主人大发雷霆,当即叫人将他剥光了吊在下奴院子,逼着那个好心的奴隶每日鞭打他一百下。受刑之时,他必须连续数出声,痛晕断了则从头再开始。三日三夜,连绵阴雨,鞭子打断了好几根,那好心的奴隶从没有做过如此残忍的事情亦是身心煎熬。停刑之后,他整整昏迷了七天才勉强缓过来,醒来看到的是那个好心的奴隶早已凉透的尸体。

于是归澜再不敢与别的奴仆产生太多瓜葛,除非必要他尽量不言不语,收敛着自己的存在感。他疏远别人,别人亦是怕被牵累不敢理他,长此以往,归澜只能听到辱骂呼喝命令指使的言辞。

他从来没有奢望能有床铺睡,之前没准是阿茹可怜他为他铺了被褥,他躺过那一会儿也该知足了。龙傲池喜怒无常,又已经知道他的“叵测居心”,再见他这等低贱奴隶不懂规矩躺在被褥里睡,怕是又要加倍责罚。在挨打和受冻之间选择,归澜还是觉得后者相对舒服一些,也能安心一些。

归澜的手从被褥上离开,心中完全打消了再碰的念头,这床铺盖就算被丢掉,他亦没有资格用的。他再次环视周遭,没有发现他曾经用过的那条肮脏毯子,想必早被人丢掉。他不敢再弄脏别的东西,于是深吸一口气挪到角落,席地侧躺蜷缩成一团,昏昏沉沉睡去。

再次有知觉的时候,归澜感到有人推他的肩膀,他睁开眼,看到是阿茹,也看到她脚边放了一盆水。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庆幸自己及时醒了过来,否则可能会被水泼醒吧意识恢复之后,周身各种痛苦就无法忽略,他却不敢怠慢,强提一口真气迅速爬起来,跪好,卑微地询问道“姑娘有什么吩咐”

阿茹轻声道“别怕,将军还没有起身。天气寒凉,你伤势严重,怎么不睡被褥里”

归澜愣了一下,不晓得阿茹为何如此关照他,小心翼翼地回答道“下奴肮脏低贱,在前主人那里一向不许睡床铺的,已经习惯。姑娘不必担心下奴,免得大将军见了迁怒责怪。”

其实龙傲池已经起身,她猜到了归澜有可能不敢睡床铺,嘱咐阿茹先出来看看。阿茹一看之下果然如此,心内不免同情泛滥。归澜以前究竟受过怎样残酷的折磨,才能将这等非人的待遇当作习惯,宁愿冻着也不敢逾越分毫

阿茹安慰道“那床被褥已经弄脏了,早晚是丢掉,给了你也无妨。”

“真的可以么”归澜的眼中升起一丝期盼,谨慎地问道,“大将军知道了会同意,不会责怪姑娘么”

阿茹点点头肯定道“大将军舍不得责骂我的,你放心用吧。”

只要不牵连到旁人,归澜就放心许多。可他此时并没有立刻去到床铺边上,而是恭敬地询问道“下奴今日有什么活计要做寻常洒扫杂务和那些粗重的活,姑娘只管吩咐下奴去做就好。”

阿茹吃惊地看着归澜,他昨晚断了肋骨,身上那么多伤口还绽裂着,内伤亦不可能一宿就好,他发着烧痛得身体颤抖,居然还问有什么活要做难道他以前的主人,只要见他醒着手脚能动,就会派他做事么

阿茹颤声道“你的伤还没好,哪有力气做活”

归澜有些迷惑,他的伤从来没有好过,但此时也不是完全动不了,既然醒了,不去做事,难道可以继续偷懒躺着么在宫中不干活的奴隶除了挨打,还没有饭吃,他虽然禁打却不想总是挨饿。他怀疑军中规矩不太一样,就虚心请教道“姑娘,军中奴隶多久能得一次饭食下奴若不做事,是否就没有吃的”

“你平时多久吃一次东西每日都做些什么”阿茹记得龙傲池吩咐,让她找机会多了解归澜,她便借机探问了一句。

归澜平静地叙述道“下奴过去一日最多一餐。一般寅时起身,为宫内各处水缸添满水,再将前主人所居宫殿院落打扫干净。辰时起至申时,服侍前主人或郡主殿下,充作家什物件,让主子们寻个开心。申时之后至亥时,若主子们没有别的吩咐,下奴会去死士堂习武。一整天没有大错,就能在子时前领到餐饭,否则直接去刑房受罚。”

阿茹闻言瞠目结舌。

躲在内帐门边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龙傲池也是心痛震惊。每天不能确保吃上一顿饭,子时睡寅时起,也就两个时辰休息的时间,终日劳作或拼命习武,长年累月伤病都不得休养,这哪里是人过的日子幸亏归澜有武功底子,若是寻常奴隶怕是早死了。云妃准许他习武,莫非是存心让他活得久一些生受苦痛折磨么

龙傲池轻轻咳了一声。

阿茹听到暗号,赶紧起身,折回内帐。

归澜听到龙傲池的声音,不由自主一阵紧张。他跪在原地没有动,静等着吩咐。没有哪个主人喜欢光吃饭不做事的奴隶,在龙傲池身边或许规矩与宫里不一样,但本质上应该差不多。何况龙傲池对他一直是不满的,那种冷酷的人对待奴隶会用怎样血腥的手段,他稍一想就不寒而栗。

不一会儿,龙傲池穿戴整齐从内帐走出,径直来到安静跪伏的归澜面前。

归澜以额头触地叩首行礼。

只听龙傲池不温不火地说道“军中与你旧主那里规矩自然是不一样的。将士们每日两餐。若无战事,军奴与将士们一样,卯时之前集合上工,固定在午时发放一餐,做事卖力没有犯错的,晚上下工还有加餐。营里不养闲人,各司其职,你初来乍到,暂时不好安排活计。今日你先跟人学了规矩,四处看看能做什么,等本将军忙完了正事,再落实你日常的工作。”

22楚国皇子上

龙傲池早上护送阿茹进城,在城内逛了一圈,压制了几场骚乱,制服了两三个刺客,与公然挑衅的江湖高手过招舒活舒活筋骨,等回到营中已经过了午饭的时辰。

不过身为主帅,龙傲池充分享受特权,饭菜随叫随到。她除了铠甲,坐在帅帐之内,边吃边看公文。

这时有探马来报,说楚国大皇子楚曦玉一路快马加鞭,行程比预计提前了一日。

龙傲池心里盘算,看来自己也要提前一日出发,才能拦截楚曦玉。于是她撂下碗筷,立即把核心将领召集起来,开会交待了手头工作,准备明日一早就先带一万人马启程回师北上。

安排完行军要务,龙傲池又想起了归澜的伤势问题。常规情况,龙傲池带队行军,兵将基本都是骑马,只带少量辎重行李用马车装载随行,当然军奴是没有马骑,一般跟在车马后边奔跑。从身份上讲归澜是比军奴还不如的低贱奴隶,若此番也让他跟着她提前出发北上,他的身体能受得住么就算特准他骑马,路上颠簸,他断裂的肋骨也会吃不消吧

龙傲池将亲兵招来问道“归澜现在哪里是还在军奴营学规矩么”

那亲兵最近才从普通兵卒荣升大将军的亲兵,年岁不大稚气未脱,朗声回禀道“大将军,小的吃午饭时遇见军奴营邹统领,他说遵照大将军吩咐现在已经让人带着归澜四处看看,能有什么活计做。”

龙傲池质疑道“一上午的时间,归澜就将所有规矩都背下来了”

“大将军别嫌小的多嘴,小的也觉得邹统领这次吹牛有点过了。他居然说那奴隶只听人念了一遍军法条例以及营中诸多规矩,就一字不差背了出来。世上哪有这么聪明的人,那不过是个低贱奴隶罢了。小的以为是邹统领心肠好故意放水,那奴隶毕竟伤的不轻。”若是老兵肯定不敢在龙傲池面前罗嗦这许多,偏这亲兵平素就爱说话口无遮拦,别人问一句他能答十句。

龙傲池闻言脸色一变,凛然寒气从周身散了出来。那亲兵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立刻住嘴,想不明白哪句话惹大将军不高兴了。

龙傲池也没心情解释,满脑子想着归澜居然真能过耳不忘,实在是难得的人才,一定要不择手段将他收服,留给别人利用就太危险了。她挥手道“你马上将归澜带来本将军面前。”

那亲兵得令,马上跑出龙傲池冷森森的气场范围,出了帅帐才缓过气来。

帅帐门口的守卫是那亲兵要好的同乡,打趣道“怎么,大将军心情不好看你吓得脸都白了。”

那亲兵压低声音道“以前只是守门站岗不觉得怎样,现在才发现大将军杀气好重,一丈开外都能感觉得到,他脸一沉,吓得我直冒冷汗。”

“你小子胆量已经够大了,这也算大将军心情好,对着自己人比较温和。听说战场上,大将军脸色一沉银枪一亮,清清冷冷喝一声,浑身杀气四射,敌方胆子小的吓得连站都站不稳,屁滚尿流望风而逃。”

那亲兵深以为是,点头道“没错,不多聊,我赶紧去办大将军交代的正事了。”

龙傲池耳朵尖,门口亲兵们的议论让她哭笑不得。大家对她的印象看来是根深蒂固,当时她好不容易找到几个天不怕地不怕胆子大爱说话的新兵提拔上来当亲兵,放他们在门口和身边,就是为了能与人多些机会交流,没想到那些亲兵呆久了也渐渐被周遭认知同化,对她这位大将军越发敬畏。

龙傲池心情不算太好的枯坐在帐内,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才听到帐外铁链子哗啦哗啦响的声音。她凝神细听,已经认出归澜那夹杂着细碎咳嗽的呼吸声。她问了一句“是才把那奴隶带到了么让本将军等了这许久。”

那亲兵声音发颤地应了一句,一时心慌不知怎么说下文。

龙傲池却意识到自己态度过于冷硬,赶紧调整了一下,放缓了语气道“算了,让那奴隶自己进来。你们先退下,没有本将军传唤一概不得入内。”

帅帐的门帘撩起又放下,闲杂人等迅速离开,归澜拖着沉重的脚镣走入帐内。

龙傲池看到归澜,不由自主就觉得眼前一亮。

虽然归澜身上穿的只是寻常军奴配发的粗布褐衣,下身还是以前那条破烂单裤,赤着伤痕累累的小腿双脚没有鞋袜,不过他整个人长身玉立,一步步走进来,比跪着爬行的时候多了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出尘气质。那是破烂衣衫无法遮掩的优秀,各种伤害都不能磨灭的天生傲骨。

但归澜站立的时间很短,他见龙傲池目光复杂脸色阴晴不定地看着他,不敢再耽搁,深吸一口气低头垂眸跪伏在地。这一系列动作做下来,牵动他浑身伤口,他微微蹙眉,遂抿紧嘴唇暗自忍了痛不发一声。他不愿在龙傲池面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龙傲池的眼睛一瞥,就看到归澜脚腕上锁着的那副沉重脚镣。归澜的脚腕被景叔用剑划伤,之后虽然处理包扎过,但毕竟经了那惨烈的疗伤过程尚未愈合。如今脚镣的铁环扣紧紧箍在伤处,反复摩擦,原本包扎伤口的布条早就被鲜血浸透,他每走一步都是痛楚难熬。应该就是这脚镣拖累,再加上他原本身上的那些伤,让他举步维艰,拖了许久才走到帅帐。

龙傲池压着心中揪痛,带出几分关切,开口问道“那镣铐是怎么回事”

归澜心想,这是要考他规矩么他胸有成竹镇定地回答道“回禀主人,军中条例第三十七条规定,新入营军奴需戴镣铐约束一个月,并应受领五十军棍以知军威。邹统领说大将军吩咐,刑罚暂缓,但其余规矩他亦不敢破例。”

龙傲池想了一下,军中的确有这样的规定。因为昭国的军奴多数为犯人充军,或是从别国掳劫的战败军队和青壮劳力,这些人刚一入营吃些苦头,磨平了性子学会了规矩才好管束。

可归澜的情况与那些军奴完全不一样。铁链拴得住他的人,锁不了他的心。

每当龙傲池想起这个问题,心情就格外烦躁。有什么办法,能够让归澜更快一些忘记他的旧主人呢有什么办法,能够让归澜可以接受她,愿意相信她并没有存恶念呢

龙傲池幽幽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伤势未愈,本将军还是让人给你先除了脚镣。免得你行走不便,再这样耽误本将军的时间。”

归澜却毕恭毕敬地说道“下奴知罪,下次一定不敢延误,请主人责罚。但是主人可否不再为下奴开特例”

龙傲池眉毛一挑,火气又涌了上来,冷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敬酒不吃吃罚酒,皮痒痒一日不打都不行么”

归澜在心中苦笑。

今日一早他被带去军奴营,学了规矩上了脚镣,邹统领却说先暂缓五十军棍,还带他去领了一餐饭食。邹统领一直对他是和颜悦色的,他满心感激,当然并不相信所有都是龙傲池吩咐,他猜测可能是邹统领心肠好,暗中放水照顾他。不过周遭的军奴和士兵都用一种鄙夷的眼神看他,私下议论他是以色侍人才换来如此特殊的照顾。

从小到大这么多年,归澜已经被辱骂轻视作践惯了,他只当听不见听不懂,心里会稍微好受一些。但有些事情他还忍不住,忘不掉。

他看见军奴营里有不少澜国的俘虏,他们昔日是保家卫国的战士,现在大多戴着脚镣,在皮鞭之下终日忙碌,做着苦累低贱的活计。归澜本来就是澜国的卑微奴隶,应该比那些已经成为亡国奴的澜国人更低贱,他找不到任何理由,一而再再而三地享受特殊的照顾,厚着脸皮在那些人面前闲逛。如果真是因为他的姿色可以换来好处,那他还不如想办法将这些好处转给自己的同胞。

于是归澜小心翼翼恳请道“下奴能得主人垂青,可以近身服侍主人,是下奴的荣幸。下奴身份卑微无福消受主人的恩典,只求主人能如善待下奴一样,对澜国出身的军奴稍稍好一些,下奴愿加倍替他们受罚,亦感激不尽。”

龙傲池气得额头青筋暴跳,咬着牙从嘴里挤出一句话“这就是你看了大半天,觉得自己能做的事情”

23楚国皇子中

归澜暗想,自己还能做什么呢在龙傲池的眼里,他可以用来喂招切磋,但那要等他伤势稍好一些,否则打起来实力太悬殊毫无意思。在没有达到龙傲池那种使用标准之前,他的主要工作大概就是以色侍人的器具而已。

可他真的还想尽自己所能,为澜国做一些事情。明月最关心百姓民生,逢灾年定会拿出自己的钱财在都城内设粥棚施医药,以求救济更多苦难之人。当初昭国大军压境势如破竹,是明月坚定地站在澜王一方,开城收容那些逃避战火流离失所的民众。

他空有一身武艺,现在既然已经无法保护明月,又不能马上满足主人的期望,那么不如用来熬刑,替那些沦为军奴正遭受苦难的澜国人换求相对好过一些的日子。反正挨打受罚,他早已习惯,龙傲池也多半存心想要折磨他看他痛苦的模样,大家各取所需岂不更好

龙傲池明显已经动怒的言语,让归澜心底一寒,但是他仍旧倔强地答道“下奴愚钝,除却服侍人的活计和惯于熬刑,其余技能都不甚熟悉。下奴看了一圈想了很久,觉得若能替澜国人挨打受罚,也算一种用处。”

龙傲池为自己不值。她这些天一直盘算着怎样让归澜好过一些,就连明日启程行军,她都要为他提前做打算安排。今天也是她特意叮嘱邹统领对归澜和颜悦色多照顾。她枉费了这么多心思,归澜却只想着为澜国人做点什么。她在归澜心中,究竟算什么呢

“澜国已经灭亡,你不会忘了吧今后再没有澜国人这样的称呼。”龙傲池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做什么暴力冲动的事情,不过到底是生气了,下意识手握成拳骨节作响。

感觉出龙傲池的怒气,归澜的身体僵硬绷直,他无法猜测龙傲池接下来会对他做什么,他只是丢开了所有奢望幻想,淡然回答道“下奴知错,请主人责罚。”

龙傲池冷笑着反问“狠狠罚了,你就能记住么你这样在乎你的同胞,你的旧主子,但是他们将你当作什么东西,他们哪个正眼瞧过你你苦练多年如此一身出色武艺,还不是成了玩物落在我手上也就明月那种没脑子的女人来看看你,你的旧主子云夫人可是送了一根很好用的鞭子给我。”

归澜的眼神随着龙傲池的话渐渐变得黯淡,浮起一丝无法形容的苦楚。是不是无论他多么努力,主人都不可能消除那些恨意是不是他自作多情自讨苦吃,根本没有人会在乎他这等卑微低贱的奴隶能做什么他只配被鞭子抽打着喘息在血泊之中,当一个称职的发泄器具么

任鲜血从嘴角溢出,夹杂着细碎咳嗽声,归澜用更加卑微的语气回答道“主人说的是。下奴本就只是低贱物件,请主人狠狠责罚。”

龙傲池瞥了一眼一直扔在帅帐里,云夫人几天前送来的那个盛放鞭子的礼盒,心中更加郁闷。但她隐隐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那番话可能伤到了归澜,甚至比肉身的刑罚更严重。龙傲池拼命稳定自己的情绪,她明白如果此时因生气而不计后果地责罚归澜,那与残虐的云夫人又有什么两样

龙傲池找回理智,一点点分析道“归澜,你有想保护的人这没有错,可你是否想过用怎样的方法去保护他们更有效呢你不是金刚铁骨,就算本将军同意,许你替他们挨打受罚,你又能撑几日”

归澜没有想到龙傲池在盛怒之下并没有大打出手,竟能克制情绪与他分析问题。他自然明白龙傲池讲的不错,他若一直受刑的确活不了几日,他那种笨办法其实根本无法护住谁。可他仅仅是低贱奴隶,他又能做什么呢

“你一定在想一个奴隶又能做什么呢”龙傲池仿佛看穿了归澜的心思,沉声道,“你过去尚能以武艺保护明月,讨你的前主人欢心。现在你是不是觉得在我这里没有用武之地与我切磋武艺,或者服侍我都是你不喜欢的事情对么”

“主人的希望就是下奴的喜好,服侍主人是下奴的本份,不敢有别的想法。”归澜长期被残酷教导训练出的言辞,条件反射一样从嘴里说出来,甚至是不过脑子的。

龙傲池叹了一口气,虽然觉得接下来自己要说的话,一个奴隶未必能懂,但她还是尝试着说一说“归澜,你若真的心怀天下期待更多百姓幸福,眼里就不该只有他人而不懂得保护你自己。你首先要坚持活下去,才有可能去照顾更多的人。不管你信不信,我留你在身边不是为了折磨你。你的才华不该埋没在明月身边只当个贱奴。”

归澜左肩和臀上的奴隶烙印带来的灼痛并没有消退,龙傲池是在讥讽刺激他么他忍不住大着胆子反问“那么下奴在大将军身边就不是贱奴么以色侍人,与大将军切磋武艺,这些就比以前下奴做的事情有价值了么下奴如此卑微,根本没有资格悲天悯人吧”

归澜果然不是完全没有雄心壮志,他的谈吐比一般粗鄙的奴隶文雅许多,他的见识与他的武功一样不可思议,谁教他这么多道理他莫非是读书识字的他过耳不忘,又曾长期服侍明月,说不定偷偷学了文章经典。龙傲池想到这些不免心念一动,张口说道“英雄不怕出身低,前朝就有奴隶成为将军,你就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不再屈居人下么”

“下奴真的可以这样想么”归澜虽然没有太高的期盼,心却也因为龙傲池的话被触动。

龙傲池暗示道“你这么聪明,就算没有人特意教你什么,你能每日服侍在我身边,耳濡目染难道一点本事都学不会么再强大的武功高手一个人也胜不了万千普通兵卒,你或许能偷袭杀了我,却绝对无法杀光我的龙家军,此等的道理你也是明白的。如何排兵布阵,如何攻城防守,这里面都大有学问。”

归澜猛然抬头,琉璃色的眼眸里涌动着强烈的希望和难以置信,他惊讶地问“主人莫非是允许下奴偷师,不怕下奴学得您那套精妙的兵法韬略”

龙傲池故意用激将法说道“兵法又不是服侍人的技术,跟随我多年征战沙场出生入死的将领也未必能学得其中一二,你一个奴隶岂是随便看看就能领会的”

归澜表面上没有再争辩什么,然而他心中激动不已。如果他能偷学到龙傲池的用兵之道,是不是比刺探常规情报更有用呢哪怕因他的身份永远不可能领兵上阵,他仍然可以将兵法记录成书,想办法转交给主人或明月,她们一定能将这些派上大用场,培养出更优秀的将帅为复国奠定基础。

龙傲池观归澜的神色,猜他多半是心动了,而且很可能在想怎么偷学兵法再交到他旧主人手上吧澜王图谋复国,但并非拥有了一个半个的优秀将领就能成事。这一点龙傲池有充分自信,除了相信自己的龙家军能够守住已得的领土,也相信贤王的治国方略可以迅速获得澜国人的认同。用不了多久,连亡国奴都能安居乐业,甚至过得比以前更好,他们哪里还会在乎谁是他们的皇帝那时澜王有将无兵,勉强起事,不得民心,注定会失败。

龙傲池心知归澜惦念着旧主子,自己吃了闷亏,就想着不能让归澜太得意,于是一本正经说道“不过你真想学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你今晚洗干净到寝帐等着,若将我服侍高兴了,我说不定还会亲自教教你。”

归澜的身体明显一僵,刚才眼眸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喜色瞬间褪去。他紧紧抿着嘴唇,倔强地望着龙傲池。

“你不情愿服侍我也罢,等你毒发了再求着我,我未必肯应。”

归澜终于低头服软,毕恭毕敬地回答道“下奴谢主人垂青,下奴是否现在就去准备”

这时门口亲兵禀告,说有军情急报刚刚送到。

龙傲池本意是打算让归澜回寝帐多休息一时半刻,就吩咐道“你现在去准备也好。”

说完这句龙傲池又朗声道“把军报送进来。”

归澜因伤痛,起身走路的动作很慢很吃力,他挣扎着爬起,拖着沉重的脚镣一点点挪到门边。那时龙傲池已经将军报读完。

归澜隐约听到龙傲池喃喃提起“楚国皇子怎么这么快就到了”这样的只言片语。

归澜心念一动,却不敢耽搁,退到帅帐之外,自去找地方清洗身体。

24楚国皇子下

归澜记得每每提起楚国,主人都会恨得咬牙切齿,有时一边疯狂地鞭打他,一边用最恶毒的言语咒骂楚国的一切。尤其楚国的皇族上上下下祖宗十八代,都是主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有几次例行刑责的时候,主人情绪激动,将那些人骂完之后还会恶狠狠地盯着他,嘴里叫着另外一个名字,将刑房里所有的刑具都在他身上一一施展。

于是归澜记住了,主人痛恨至极的那个人叫楚天阔。再之后,归澜服侍明月读书的时候偶尔得知,楚天阔正是楚国在位皇帝的名字。他因为与楚天阔容貌相似,才会成为主人发泄恨意的替身。但这世上,少有容貌相似却毫无关系的两个人吧归澜不可能不去想,楚天阔也许就是他的亲生父亲。

归澜思量着,龙傲池说的那幅画,画中人与他容貌相似,莫非龙傲池要找的人也是楚帝如果真是这样,龙傲池想将那画中人碎尸万段,他又怎能让龙傲池得逞

可惜归澜没有任何证据,关于自己的身世,一切都是推测。有的时候他怀疑或许是伤重产生了幻觉,因为除了在刑房里他接近昏迷时听到的主人的那些咒骂,再没人告诉过他相关的事情。宫内流传的说法,他只是主人仇人之子,为奴抵罪活该受罚。

然而就是这仿佛虚无缥缈的推测,无形之中成了归澜坚持活下去的一种动力。他想要知道真相,不只是自己的身世,他更想找到治标治本的方法平息主人心中的恨。如果始作俑者是他的父亲,那么他是不是该去求那个人,为主人做些什么,让主人可以忘了疯狂的执念寻回最初的快乐呢哪怕他将为此付出生命,甚至生不如死,他也愿意去尝试。

离开帅帐时,归澜听闻楚国皇子即将到来的消息,他不可能无动于衷。他现在是昭国的奴隶,也许有生之年都无法去到楚国,更不用说能见到楚帝,但假如上天垂怜,让他结识楚国皇子,将来是否就有机会得偿心愿了呢

归澜猛然又想到一个问题,楚国的皇子是不是继承了楚帝的容貌,龙傲池见到后会产生怎样的联想呢

龙傲池捏着军报,手指微微发颤。

经探马证实,楚曦玉竟然只带了六名护卫脱离大部队,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向澜国都城赶来。按照这种行进速度,最迟今晚,楚曦玉就会进入都城范围。倘若楚曦玉是存心打算秘密与澜国人接洽,那么必须立刻派人拦截。倘若楚曦玉直奔龙家军的大营,龙傲池尚能容忍,和颜相待。

于是龙傲池立刻下令封锁入城要道,又换了便服带了几名亲信将领,以游猎为名骑马离营,朝着楚曦玉可能出现的方向迎了过去。

南行五十里,夜幕初降之时,龙傲池一行人望见远处起了一片尘烟。

当先一人一骑呼啸而至,随后十几匹骏马虽然也是速度飞快,却还是被落下一段距离。当先那人似乎是看到了龙家军的旗号,稍稍放缓了马速。

龙傲池一挥手,身旁有兵卒骑马迎上,呼喝道“尔等是什么人龙大将军在此游猎,尔等如此狂奔惊飞鸟兽,扫了大将军兴致,担待得起么”

以前龙傲池出游都保持低调,现在她为了刺激澜国的隐患提前爆发,走到哪里都作出一副嚣张的态势。所以特别吩咐随行的人员,在澜地说话一定霸道一些,而且必须亮出她的名号。

当先那人闻言仿佛惊喜非常,勒紧马缰,停住步伐,向着龙傲池这边观望。他身后随行的人员赶上来,看见自家主子被一名小兵拦截,都是不忿,脾气暴的开口就指责道“你可知这位是楚国大皇子殿下”

这小兵很机灵,一早知道了大将军的意图,听对方主动承认,他就翻身下马行了礼,不卑不亢大声说道“没想到巧遇楚国大皇子殿下,殿下这边请。”

龙傲池听到对方主动亮出身份,亦下马相迎。对方毕竟是楚国皇子,无论如何她也应以礼相待。

龙傲池只见当先那人骑马走到她面前,隔着一丈开外,竟也翻身下马,徒步走到龙傲池面前,显然表示出了足够的尊敬。

楚曦玉身材高大健硕,满面风尘掩不住他的浓眉大眼,一路劳顿磨不去他尊贵优雅的气质,配上合体的衣装,手牵着高头大马,挺胸昂头大步而来,更显俊朗。

龙傲池上下打量楚曦玉,楚曦玉也不错眼珠直视龙傲池。

虽然龙傲池没有披挂盔甲,也不是那群人里最高最壮的一个,但是楚曦玉一眼就认出了龙傲池。

龙傲池身上不仅有久经沙场历尽血雨腥风练就的森然杀气,无形中还散发着一种强大的压迫感。楚曦玉必须暗自运功镇定心绪,才敢长时间直视龙傲池冷俊的容颜。

谁敢说龙傲池貌如女子那样冰寒的双眸只消微微一瞥,就能直射人心,让人魂飞胆颤。

谁敢说龙傲池五短身材武功平平真正面对面,楚曦玉立刻察觉龙傲池尽管外表偏阴柔,但一定是内外兼修的高手。那种无懈可击的站姿,那种仿佛掌控一切的气势,不是普通人能比得了。

楚曦玉自从亲自接掌兵权以来,最关注的就是龙傲池和龙家军的消息。龙傲池是与他一样年轻的统帅,为昭帝征战天下履历战功,留下那么多风光事迹,他无比羡慕无比崇敬。他以前总是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成为龙傲池那样的名将,率领楚国大军为父皇开疆拓土。然而楚帝近年一向主和,楚曦玉虽有军权,除了加强边防,日夜勤奋操练之外,竟毫无用武之地。

楚曦玉甩甩头暂时抛开纠结之事,朗声道“曦玉久仰龙大将军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大皇子殿下在文武双全年轻有为,龙某亦是久仰。”龙傲池这番话不是客套,贤王关注楚国多年,她受其影响也很了解楚曦玉。

可惜这么出色的一位皇子,就是不得楚帝的喜爱,被常期支到边疆吃苦受累,立功不闻不问,但凡楚曦玉有了一丁点小错或是被下属牵连,楚帝就会下旨责罚严办。虽然未必是皮肉之痛,不过楚帝从不给楚曦玉留面子,顶着朝野压力就是不松口不册立太子。

龙傲池不相信这次楚帝肯派楚曦玉来昭国是转了性子。她怀疑另有阴谋诡计,楚帝把楚曦玉扔到风口浪尖上,暗地里可能会玩花样。

龙傲池假设过一种最坏的情况,楚国是想趁昭国刚刚经历几场大战兵将疲惫忙于收拾澜地残局的当口挑起战火。贤王当初在秘密协议中要求楚帝派储君来昭国,其实是提前防范这一手,要捏个人质,免得楚国背信弃义用兵偷袭。而楚帝若根本不在乎楚曦玉的性命,派他出使昭国,故意陷他于险境,就能找到各种借口对昭国出兵。退一步讲,楚国就算没胆量出兵,也能因楚曦玉的“伤亡”多向昭国讨些好处。

龙傲池觉得,楚曦玉成为牺牲品的可能性更大一些。英雄惜英雄,龙傲池站在个人角度,哪怕有一天昭楚两国必须开战,她宁愿堂堂正正在战场上与楚曦玉一决高下,也不希望看着楚曦玉死于阴谋暗杀。

此时此地,龙傲池对楚曦玉的态度是矛盾而复杂的。一方面要防着他与澜国人有勾结,一方面还要确保他的人身安全。但是不管怎样她既然已经与楚曦玉碰面,就必须提高警惕,最好是能寸步不离看紧一些,不让他有与澜王有任何接触的机会。

思前想后龙傲池决定不改变大计划,今晚先将楚曦玉接入营中把酒言欢,最好是彻夜长谈稳住他,连哄带骗邀他明日一早就启程,随她北上回京,免得夜长梦多再生枝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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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惺惺相惜上

龙傲池与楚曦玉并肩策马回到营中,立刻吩咐准备宴席。

席间两人推杯换盏,海阔天空畅谈,不经意间发现彼此竟有许多共同语言,尤其对于治军之道用兵之法,见解惊人相似。酒逢知己千杯少,加上龙傲池特意是想灌醉了楚曦玉方便看管,于是直到深夜,酒空菜尽,宴席这才结束。

楚曦玉本来为了赶路,三天三夜都在马上吃睡,身体相当疲惫,龙傲池热情招呼,又是难得知己,他一高兴不知不觉酒就喝多了。宴席结束之时,龙傲池亲自来扶他,他已头重脚轻站立不稳。

楚曦玉迷迷糊糊之中,听龙傲池用一种异常清越动人的声音说道“殿下的随行人员现在还没有到,龙某军中普通帐篷太过简陋,如果殿下不嫌弃,就先在龙某的寝帐屈就一晚如何若是殿下还未尽兴,你我促膝长谈,继续把酒言欢可好”

不知是因为酒精的作用产生了幻觉,还是太久没有碰过女人,楚曦玉侧头望着近在咫尺的龙傲池的俊美容颜,嗅着对方散发的芬芳气息,耳畔回荡着那种暧昧的话,突然之间他的身心都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冲动。

从来没有人,能如此畅快的与他交谈,谈的还都是彼此喜欢的问题。

从来没有人,能让他引为知己,能让他敬服,能让他朝思暮想,绕路奔波千里,只为早日一见。

一见之下,惺惺相惜。

然而一面已经是不够,他还想要更多能与之相处的时光。

龙傲池竟也邀他促膝长谈,把酒言欢,莫非还能抵足而眠他不是喝醉了吧他不是在梦中吧

他忙不迭地回答“曦玉怎会嫌弃大将军你我再喝上一千杯,不醉不休。”

龙傲池看着楚曦玉满面通红目光涣散的样子,知他是彻底醉了,于是暗暗松了一口气,将他搀回自己的寝帐。

楚曦玉带来的那六名护卫,有几个尚清醒,跟了过来,却被龙傲池的亲卫笑脸拦住,劝去附近的帐篷安歇。

见大将军亲自搀扶着楚国大皇子回来,寝帐门口的亲兵们赶紧挑帘子。

龙傲池本想让亲兵接手,把高大沉重的楚曦玉弄进去安置床铺,谁料楚曦玉紧紧抓着龙傲池的手臂就是不松开。

龙傲池微一皱眉,也就由他,架着他进了外帐,喊道“阿茹回来了没有将我平时备用的那套铺盖找出来,在外帐为殿下安置好。”

听见龙傲池吩咐,阿茹赶紧开始张罗。

龙傲池甩不开黏在身上的楚曦玉,无奈一扭脸,这才看到门边静静跪着的归澜。

归澜白日里穿的那件粗布褐衣已经脱下,与他的那条破烂单裤一并叠得整齐,放在角落。现在他全身上下仅围了那条血迹斑驳的破烂布巾遮羞。他的黑发湿漉漉的,前胸后背那些未愈合的伤口洗得发白,可能是沐浴后跪得久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又绽出了鲜红血色。他周遭的地铺平整无痕压根不似有人碰过。

龙傲池的心一颤,难道归澜清洗之后就一直这样跪着等在帐内,等着侍寝他就不会偷懒躺一会儿么

楚曦玉原本是醉眼朦胧地盯着龙傲池,隐约感觉到龙傲池神色不对,他才顺着龙傲池的目光看到伏地而跪的归澜。

这时归澜低着头行礼,正毕恭毕敬地问道“主人,下奴今晚是否还需侍寝”

楚曦玉听了这样的问题,反应比龙傲池还要剧烈。他惊诧龙傲池的寝帐内居然会有男子侍寝。再定睛看那跪伏的少年,眉目容貌因低着头看不真切,但他左右两肩都有奴隶烙印,全身上下皆伤痕累累,脚上还戴着沉重的镣铐,莫非是军奴

楚曦玉在军中多年,严于律己清心寡欲,但边关营地男多女少,将士们私下里玩弄清秀军奴,只要不闹出人命,他都能接受容忍。只是他没有想到龙傲池也好这一口,而且看起来还是那种嗜血残暴的类型。

龙傲池深吸了一口气暂时稳住自己的情绪,不计较归澜当着楚国皇子说出那样让人误会的话。其实她也明白自己在私生活方面的名声恐怕早就难以维护,可她不愿被楚曦玉这等正直的知己看低。

龙傲池眼珠一转,别有用心道“归澜,你过来先替我扶着皇子殿下,一会儿搭好床铺,就由你伺候他安寝。记住今晚别让殿下劳动走出了帐篷,否则我明日一早定要狠狠责罚你。”

楚曦玉一听龙傲池似乎是要丢开他的意思,赶紧抓住龙傲池的臂膀,嘟囔道“大将军不是说要与曦玉促膝长谈么曦玉没有醉,咱们再喝再聊。”

龙傲池虽然从小在男人堆里长大,并不意味着能长期容忍一个成年男子趴在她身上说醉话,她打定主意不能再让楚曦玉这样占便宜,就放缓了语气劝道“我看殿下一路劳顿,还是早些安寝的好,明日你我在路上有的是时间继续聊天,今晚先让归澜服侍你休息吧。”

说完这句,龙傲池手下暗中运功使力,终于挣脱了楚曦玉的钳制。

楚曦玉醉中重心不稳,突然失了龙傲池这个大依靠,立刻就向旁侧摔倒。

归澜不敢怠慢,忍着自己的伤痛,急忙站起身,扶住摇晃的楚曦玉。趁这种机会,归澜微微侧目偷偷打量了一下楚曦玉,发现楚曦玉的容貌与他没有半分相似之处。他不知道现在是该庆幸还是沮丧,他不禁怀疑也许他以往那些推测都是错的,楚帝其实与他什么关系都没有。他胡思乱想那么久毫无意义,他终归只是一个背负罪孽而生,注定尝尽世间折磨的低贱奴隶。卑微如他,早应明白,不该对那素未谋面的父亲存任何幻想。

抛开失望的事,归澜的心内仍然控制不住被苦涩滋味填满,一阵阵钝痛。

龙傲池的意思是让他今晚服侍楚国大皇子么真的把他当作一个随时可以用来陪客侍寝的下贱奴隶么

楚国大皇子明显已经喝醉,酒后乱性与龙傲池拉拉扯扯,多半是被龙傲池雌雄莫辩的容貌撩拨得心猿意马想入非非。归澜旁观者清,大皇子看龙傲池的眼神里夹杂着或多或少的欲念,身体也有了男人的那种反应。

归澜预料早晚会有这样一天,只是实在没想到这么快,而且他要伺候的客人,竟是他当初盼了许久,怀疑有可能是亲兄弟的楚国大皇子。

真是莫大的讽刺归澜不禁自嘲地想,他大概也就只能以这等低贱的身份与楚国大皇子结识。接下来他是不是应该放弃所有尊严,摆出媚态努力讨好大皇子,祈求大皇子对他不要太粗暴,让他在服侍之后还能维持清醒,那样他才有机会打听楚帝的事情。为什么还想着要打听呢是他还存了那么一点点微末的希望么哪怕真相会很残忍,他依然想要知道。

不管楚曦玉多么不愿,龙傲池还是进了内帐。阿茹在外帐设好床铺,也迅速行礼告退。

楚曦玉被归澜搀扶着坐到床铺上,不经意间抬眼,看清了归澜的容貌,失声道“二弟,你怎么在这里莫不是我醉的眼花了”

26惺惺相惜中

归澜闻言,心头希望之火再度燃了起来,但他更怀疑是楚国大皇子喝的醉眼昏花,看不真切。他于是跪倒在地,恭敬道“下奴归澜,奉命服侍殿下。”

楚曦玉揉了揉眼睛,伸手捏住归澜的下巴,迫他抬起头,仔细定睛看了又看,啧啧称奇道“像,真是太像了。”

楚曦玉嘴里这样说着,心中亦是难掩惊讶。这个奴隶的容貌与他的二弟,父皇最最宠爱的曦云至少八九分相似,只不过二弟年岁稍小一些,眼眸的颜色是纯正的黑色,二弟的脸盘更丰满圆润一些。楚曦玉又将归澜上下打量一番,注意到这个奴隶身上的伤层层叠叠,似乎是常年饱受虐待。这样看来,的确应该只是个下贱奴隶而已。

楚曦玉出身皇室,从小接受的教育就不曾将奴隶当人,而且最是看不起那种以色侍人的人。没想到在此处遇到的低贱奴隶居然与二弟容貌相似,他除了觉得诧异之外,并没有再多想。他松开手,神色间流露出几分失望和厌恶,淡淡问了一句“你一直是为大将军侍寝的奴隶么”

归澜能够感觉出楚曦玉对他的厌恶情绪,他心知自己这等连衣物都不必穿,跪候侍寝的低贱奴隶自然无法被人高看,于是更加卑微地解释道“下奴原本是澜王宫内云夫人的奴隶,几日前才归入大将军名下近身服侍。”

楚曦玉听了这样的言辞忽然想起离开楚国之前接到的密旨。那是父皇写给他的亲笔信,嘱托他若有机会务必去拜访一下那位天下第一美女李明月的母亲云夫人。楚曦玉一直对此感到困惑不解,据他所知,楚国与澜国之间少有官方往来,父皇为什么在澜国覆灭后,让他去看望拜访澜王的妻妾呢莫非父皇的用意是想让他求娶天下第一美女,从而获得澜王一系的势力支持澜王不过是亡国奴自身难保,亡国的公主长得再漂亮,还不是玩物,能有什么大用

所以楚曦玉虽然没有打算不遵照父皇的意思,却也不急着去拜访云夫人,毕竟现在楚国与昭国的关系很微妙,他不愿在这种敏感时期私下去接触澜王相关的什么人,引起昭国人的猜忌怀疑。

楚曦玉揉着自己晕沉沉的头,一边随口问道“云夫人是明月郡主的生母吧你是否见过明月她长得真有传闻中那么漂亮么”

明月在归澜心目中不仅容貌天下无双,心地也是最善良的,再无人能比。他最不愿别的男人以这等轻慢的仿佛品评玩物的口吻打听明月,他压抑着对楚国大皇子的不满,垂眸道“下奴这些年常伴郡主左右,郡主国色天香多才多艺冰雪聪明温婉善良,是下奴所知世间最美的女子。”

楚曦玉心道,父皇也常常这样形容那位宠冠后宫无人能及的刘贵妃,说她是“世间最美的女子”,常年冷落他的母后。男人被女人迷住就会变成这样么真是笑话。更可笑的是听这奴隶语气肯定充满了感情那样形容一个女人,分明是喜欢甚至有可能是爱慕。就凭一个低贱的奴隶也敢有这等妄念他讥讽道“你一个以色侍人的贱奴,也配喜欢天下第一美女还是说因你这点姿色,让云夫人和明月也着了迷,垂青宠幸爱不释手”

归澜的手不由自主握成拳,身体颤抖,猛然抬头,直视楚曦玉,辩解道“殿下,请您不要诋毁云夫人和明月郡主的名誉。下奴过去并非以色侍人的奴隶。”

楚曦玉没想到这奴隶竟有几分傲气,胆敢辩解顶撞。怪不得这奴隶一身伤痕不断,怕是因过去就桀骜不驯,现在也不愿雌伏,才被折磨整治。倘若是这样,楚曦玉倒不忍再伤他。

楚曦玉转念问道“你叫归澜是吧你可知大将军是不是喜好男色”

归澜见大皇子不再提羞辱明月母女的话,他也就恢复到顺从的模样,低下头据实回答道“下奴不知。大将军内帐一直有婢女贴身服侍,但下奴当初易主,是因大将军说看上了下奴的姿色。今日大将军早就吩咐,让下奴清洗干净等候侍寝,却不曾想殿下大驾光临。”

楚曦玉又问“那大将军有什么别的爱好”他这样问是想投其所好,抓紧眼下的机会,想办法增进与龙傲池的友谊。

“下奴不知。”归澜才来几日,也在琢磨这个问题,自己还没有弄清为什么三番五次惹龙傲池不满,他自然无法回答楚曦玉。

“大将军可曾婚配平素对谁亲厚”楚曦玉在内心深处有一种难以启齿的纠结,他想与龙傲池成为最亲密的朋友,在龙傲池的眼中心里占更大的分量,所以他强烈的希望知道龙傲池在乎的是什么。

归澜前三日都被吊在空场半死不活,第四日见到龙傲池统共没有说几句话,他怎么可能知道龙傲池与谁亲厚他只能回答“大将军自称尚未婚配。下奴不知大将军平素对谁亲厚。”一问三不知楚曦玉的耐心被磨没,酒劲上涌,一气之下伸手抓住归澜的肩膀,大力摇晃“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隐瞒”

楚曦玉的手指正好掐住归澜左肩未愈的烙伤,粗暴的晃动更是让归澜肋下断骨错位痛楚加剧,归澜蹙眉咬紧嘴唇忍住不呻吟,只倔强地看着楚曦玉,心底一片寒凉。因为他是低贱的奴隶,他说的话就会被质疑么龙傲池那个冷酷的家伙有什么好的为何楚国大皇子这么急切不仅结交还想讨好的样子莫不是楚国大皇子也是好男色,被龙傲池的外表所迷真若那样发展下去,会不会演出一场好戏

归澜无法摆脱身体上的剧痛,只能用胡思乱想分散精力。

楚曦玉却发现归澜的眼神涣散,唇已咬破鲜血顺着嘴角溢出,他一惊动作一滞,望着那张与二弟相似的面孔,思绪跌回记忆里。

二弟刚出生的时候,粉粉嫩嫩一团,特别爱哭。不过他总有办法逗得二弟开心,二弟小时候也最爱粘着他问东问西,调皮捣蛋。无论母后与刘贵妃之间为了争宠怎样明争暗斗,楚曦玉与二弟两人的兄弟情谊都奇迹般地没有被破坏。直到他被父皇派往边疆,二弟还偷偷来送行,说会努力习文练武,将来到边关看他。

可惜二弟的心思他一直看不透,二弟明明不傻,却似乎是故意屡屡犯错,尤其在父皇面前装作蠢笨顽劣,处处反衬出他这个当哥哥的英明神武。其实私下里楚曦玉曾经对二弟表态,倘若父皇真的属意将皇位传给二弟,他愿意倾力辅佐甘为臣下。但二弟每每总是笑着回答对皇位没兴趣,他问二弟对什么有兴趣时,二弟要么说还没想好,要么就是傻傻看着他不肯说话。

那种毫无办法的感觉,与楚曦玉当下的心情多少有些相同。楚曦玉叹了一口气松开双手。

归澜肩头的钳制松开,他下意识一只手捂着肋下,一只手想要擦去唇角血丝,仍止不住胸腹间翻滚的气血顺着嗓子不断咳出来,有几滴鲜红从指缝渗落,染在楚国大皇子的铺盖和衣襟之上。归澜吓得身体一颤,弄脏了这么昂贵的布料,在过去不只是挨一顿鞭子那么简单,他慌忙膝行后退,可这么大幅度的动作牵动更多伤处,膝盖、肋下、脊背、手腕脚腕上仿佛所有的伤都在叫嚣,痛得窒息,他只觉眼前一黑,歪倒在地。

恍惚之间,归澜忽然想其实这样也不错,在他痛醒或被泼醒之前那段时间,可以暂时逃避现实。如果楚国大皇子在这段时间使用他的身体发泄,他亦不会像清醒的时候那样觉得多么羞耻难熬。

27惺惺相惜下

看着归澜倒地昏迷,楚曦玉的心一惊,酒醒了大半,慌忙从铺位上站起,一个踉跄扑过去,差点自己也摔倒。他颤颤巍巍伸出手,放在归澜的口鼻之处,感觉尚有微弱呼吸,他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这时他心中还在纳闷,自己为何会如此紧张一个低贱奴隶莫不是因为这奴隶长得像二弟,还是说龙傲池爱宠他不自然就爱屋及乌

一个奴隶长得再美,再像他的二弟,也不过是玩物,算不得人,楚曦玉这样告诫自己,于是慢慢站起身,不想再管归澜,打算径自躺下睡觉。不过楚曦玉转念又一想,放任这奴隶晕在这里似乎也不妥,万一早上起来这奴隶死了岂不晦气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瓶金疮药,打算还是将这奴隶叫醒,赏一些药,让这奴隶闪到别处,莫要打扰他休息。

楚曦玉抬脚踢了踢归澜几乎是的身体,醉中动作没了准头,不巧正碰到了归澜肋下断骨。

归澜痛得惊醒,倒吸一口冷气,微微睁眼看到是大皇子在踢他,他忽然想到也许大皇子根本不喜欢摆弄一具毫无反应的身体。于是他尝试着挣扎了一下,察觉肋骨断茬恐怕又裂开了,稍稍一动钻心痛楚消磨着他的精神,他暂时无力爬起,又不想再挨拳脚,嘴里只好哀求道“殿下对不起,请容下奴稍缓片刻,再服侍殿下更衣就寝。”

楚曦玉此刻已经发现归澜肋下有伤,他曾向人专门学过治疗骨折的推拿之法,看着这奴隶实在可怜,他索性好事做到底,凑近一些一边弯腰一边说道“躺着别乱动,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

归澜凄凉一笑,放弃挣扎,其实是真的无力再做什么。他并不相信大皇子能有嘴上说的那么好心,堂堂皇室贵族怎肯屈尊降贵,亲自为一个低贱奴隶疗伤大皇子多半是为了安抚他,接下来好为所欲为。他还不如省省力气,还不如早点开始讨好。

然而当楚曦玉的大手真的伸过来,摸上归澜的肋下腰间,他仍然忍不住身体猛烈颤抖,眼中浮现不甘不愿,强提一口真气本能的缩成一团向远处翻滚,拼命挣脱即将到来的屈辱。他真的不想以色侍人,沦为那种低贱的玩物。哪怕因此得罪大皇子,哪怕将要面对更残酷的折磨惩罚,他只要清醒着,就是无法主动放下那一点可怜的自尊。

归澜毕竟是习武多年,就算内伤外伤交加,情急之下身体本能的反应和速度都是飞快的。

楚曦玉刀马功夫虽然出色,却没有习练上乘武功,近身擒拿的招数更是稀松平常,而且喝醉了酒自己都站不稳,完全没料到归澜那样抗拒他的碰触。楚曦玉怕归澜翻滚中再次压迫断骨,想要抓住他让他停下来,结果指尖只来得及揪住归澜腰间围着的唯一遮羞之物,怎么也拦不住,眼睁睁看着归澜滚到一旁,再次昏死过去。

龙傲池进入内帐喝了些醒酒的茶汤,被阿茹服侍着洗了一把脸,本来计划早点安歇就寝,心思却怎么也收拢不回,全丢在外帐。

龙傲池安慰自己,不用担心。席间畅谈,她觉得楚曦玉还算是个正人君子,过往情报里也显示楚曦玉戍边多年严于律己,清心寡欲不近女色。如今楚曦玉喝的醉醺醺神智迷糊,想必不可能真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伤害到归澜。

不过当楚曦玉提起“二弟”,还说“像,真是太像了”之类的话,充分勾起了龙傲池的好奇。龙傲池不得不怀疑,难道楚曦玉的二弟与归澜容貌相似么楚曦玉的二弟应该就是楚国那位备受宠爱的二皇子楚曦云吧远隔千山万水,身份天差地别,一个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贵为皇子,一个是饱受凌虐长年被践踏折磨的低贱奴隶,这样的两个人应该不会有什么关系。

听起来楚曦玉也是惊讶了那么一下,就恢复了常态。龙傲池寻思,也许是楚曦玉醉眼朦胧看错了,因为身为大皇子,楚曦玉本人的容貌与归澜和那幅画中的男子都没有丝毫相似之处。人的容貌承自父母,若归澜真与楚国皇室有什么瓜葛,那么应该与楚曦玉或楚帝的容貌有吻合相近的地方才对。

龙傲池此时已经动了念头,想要趁着楚曦玉酒还没醒进一步套问打听一下。她急忙将外衣穿起,对阿茹说道“我今晚就宿在外帐。”

阿茹掩面而笑,低语戏谑道“大将军是不放心外帐那两位美男子吧奴婢看那楚国大皇子仪表堂堂高大英俊,与大将军又能聊得那么投机,倒是难得良配。”

龙傲池脸色微红,辩解道“我第一次见他而已,知人知面不知心,聊得投机治军获益,又不能用来过普通日子。阿茹,你不要光笑话我,今日入城可有什么收获”

阿茹收了笑容,捡着重点严肃说道“奴婢借送礼的名义,进入云夫人的寝殿,却听闻明月郡主病了,云夫人正忙着照料女儿,顾不得接见奴婢。奴婢心存侥幸,找了个理由耗着不走,打算是再找机会哪怕是远远瞄一眼云夫人,看看她的容貌。谁料一直等到日落,云夫人还没有从明月郡主的房内出来,往来的丫鬟们说云夫人最是疼爱郡主殿下,明月稍有头痛脑热,云夫人就食不安寝夜不能寐,明月没有起色,云夫人不会离开的。奴婢实在没有办法,又不敢硬闯,只得告辞离去。”

龙傲池略有些失望道“其实也不急于一时,早晚能见到云夫人的面。”

阿茹点头,补充道“奴婢这次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云夫人,不过候在那里与几个下人闲聊,听说云夫人年轻的时候,与明月郡主一样美貌非常,母女两人长得很像。只是下人们不敢公然议论主人的容貌,少有人能有机会直视看到主子们的眼眸颜色,奴婢小心探问,他们也只能随便说几句不着边际的话,没什么参考价值。”

龙傲池与阿茹正说话间,就听外帐动静越来越大,龙傲池不放心,赶紧撩开内帐门帘走出去。入眼的场面,正好是楚曦玉刚刚拽掉了归澜腰间的遮羞之物,而归澜蜷缩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双目紧闭,似乎已经痛得昏厥。

龙傲池的心一揪,怀疑楚曦玉没准真是好男色,故意折磨归澜,否则归澜为什么会有这等激烈的反抗她用一种很冷很愤怒的眼神盯向楚曦玉,开口质问道“大皇子殿下,是这奴隶伺候不周,惹您生气了”

龙傲池的话虽然乍一听是责怪那奴隶,其实语气冰寒含沙射影,让楚曦玉听得委屈。楚曦玉不想被龙傲池误解,急忙丢下手里那条血迹斑驳的布巾,解释道“大将军,曦玉是想为这奴隶疗伤,谁知他怕成这样。”

龙傲池并不尽信楚曦玉的话,就用一贯的淡漠语气说道“殿下不必如此操心,这奴隶龙某自会照料。”

楚曦玉忧心忡忡,归澜的容貌再度与二弟重叠,他禁不住悲天悯人地劝了一句“还望大将军给这奴隶留条活路吧,长此折磨,怕是这奴隶活不了多久。”

龙傲池闻言顿时火气上涌,怎么这些人都觉得她在折磨归澜呢她明明是为他疗伤,还打算教导他兵法,栽培他成才。连引为知己的楚曦玉,亦不能了解她的心思么龙傲池隐约间仿佛醒悟了什么,无怪乎那奴隶不领情,莫非问题真的出在她的身上她看起来真的那么冷酷残忍,让人都不敢多想其他么

龙傲池心里沮丧气闷,既然楚曦玉想关照归澜,那她也不必客气,索性狮子大开口道“殿下这句话龙某受教了。其实这奴隶伤势严重,寻常医药怕是无用。听闻楚国皇宫内藏有镇国之宝千年雪蟾膏,有起死回生益寿延年的功效,不知殿下能否赠龙某灵药,救这奴隶性命”

28心病难医上

楚曦玉愣了一下,一度怀疑是自己酒劲还没过去产生了幻听,他迟疑道“大将军,曦玉刚才是否走神了,没有听清。你是说想要用我楚国镇国之宝,为这个奴隶疗伤”

龙傲池肯定的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殿下并没有听错。龙某的确是这个意思。”

楚曦玉于是又自作聪明地往深处想了想,压低声音探问道“素闻贵国贤王殿下才学不凡,若非他体弱多病一直没有子嗣,也不会与太子之位无缘。莫非大将军私下里是想助贤王一臂之力”

楚曦玉这句话说的很含蓄,其实直白一点讲,就是怀疑贤王无论表面如何忠孝内心还是觊觎皇位的,贤王自己不便四处搜罗灵药强身健体,龙傲池亦不能明目张胆将灵药送去给贤王,这才假托其他名目,像楚曦玉索要。

如果真是这等用心,楚曦玉仅站在自己的立场,是打算帮助龙傲池的。英雄惜英雄,让龙傲池这样看重的贤王,一直也是楚曦玉崇敬的对象。不过站在楚国的利益而言,昭国有贤王那等人才,处处打压算计着楚国,对楚国未必是好事。为楚国的将来设想,楚国要开疆拓土与昭国抗衡,龙傲池和贤王其实是两大障碍,最好早点除去。

楚曦玉心中纠结,相信龙傲池是在试探他的诚意,他的野心,总之不可能是真为一个低贱的侍寝奴隶讨灵药治伤。这让楚曦玉犯难,他该如何回答呢

不留余地的立刻拒绝么楚曦玉可不想与龙傲池因为这样的事情产生隔阂,就算将来注定要为敌,眼下两国交好的这段时间,他更想与龙傲池把酒言欢和睦相处。

如果不拒绝,楚曦玉也不能爽快答应。因为灵药并不是楚曦玉能做主想给谁就给谁的,他毫无把握也没有对国家有利的理由能说服父皇放手给药。

权衡在三,楚曦玉决定,先找借口委婉地拖延一阵,将这消息回禀父皇再做决断。父皇心思深沉,对外不主战,却不知是否将来会一直主和。抓住这等机会,灵药也许能成为一招妙棋,甚至可以引发昭国动荡。

楚曦玉的探问,反而勾起了龙傲池的深思。龙傲池原本没有想那么深,不打算在乎那样问的后果,不过借机探一探楚曦玉的立场也无妨。于是龙傲池顺着楚曦玉的思路,并不回答对方的问题也不多解释,只说道“既然殿下心中有了计较,那么肯否赠灵药给龙某唉,实话不瞒殿下,龙某能有今日学识,是因年幼时曾受贤王教导,殿下能与龙某畅所欲言,他日得见贤王,必可引为知己。”

龙傲池拜师后,兵法武学是师傅亲自教,其余皆为师兄代为启蒙教诲,所以她如此说一点也不为过。但是龙傲池与贤王师出同门这件事情,在昭国都少有人知,楚曦玉自然并不晓得。他乍听龙傲池如此讲,不免惊讶道“大将军与贤王是知己好友,还是”

“龙某一直视贤王为兄长。”龙傲池不愿对旁人提更多私事,转开话题道,“龙某明白贵国灵药极为珍贵,殿下若不能马上做主答应什么,龙某也不会强求。只希望殿下惦记着这件事,说不定将来有机会互惠互利。”

龙傲池放下台阶,楚曦玉就委婉道“曦玉自然愿意达成大将军的心愿,可曦玉暂时无权擅自转赠镇国之宝。明日曦玉会修书给父皇请示,还请大将军海涵。”

听着楚曦玉这样的回答,再观其神色,龙傲池判断对方已经完全酒醒,人醒了才能有刚才那番理智的说辞。楚曦玉在兵法治军等方面的精通,在政治上的敏感,在言行上的谨慎都不得不令人敬佩,用龙傲池的眼光看,楚曦玉完全具备一国储君的资质和风范。这么优秀的皇子,没道理不得楚帝的喜爱啊

困惑不解之中,龙傲池不得不开始重新盘算,自己如果现在贸然询问楚帝容貌,楚曦玉会否有别的想法,她决定还是另寻恰当时机,再套问不迟。

龙傲池思量着正事,心里又压抑不住冒起杂念。她不由自主走到归澜身旁,弯下腰,避开归澜身上的严重伤口,小心轻柔地将他抱起,挪到了一旁普通地铺上。一系列动作相当自然,像对待家人或朋友一样,一点也不嫌弃他是一个低贱的奴隶。

楚曦玉观察着龙傲池的一举一动,隐约间意识到龙傲池对这奴隶很是在乎,甚至龙傲池的表情专注中还流露出了罕见的温和之色。龙傲池一向以冷面杀神著称,席间两人畅聊引为知己,龙傲池仍然是表情严肃为多,连笑起来也是冷冷的。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对着一个低贱的奴隶,楚曦玉竟能感觉到龙傲池周身散发的凛冽气势减弱了许多楚曦玉不免产生了几分莫名其妙的嫉妒。他堂堂楚国皇子,居然沦落到去嫉妒一个奴隶可他真的很希望自己也能在龙傲池心目中占一席之地,希望被龙傲池关注,甚至是照顾。

这种不正常的心思一旦清晰呈现,让楚曦玉自己都大吃一惊。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逐渐积累,对龙傲池的占有欲越来越强,已经不是尊敬仰慕,而是想与之长期交往,并且期待对方也能时时刻刻想着他重视他。

楚曦玉不懂,为什么自己会对一个男人产生这等疯狂的执迷。他只是庆幸,目前为止自己还能克制,没有表露出来做什么过分的事,让龙傲池厌恶。但他不能保证他一直可以忍得住,尤其在亲眼见龙傲池对别人好的时候。这个近在眼前的奴隶、那个远在京城的贤王,还有其他龙傲池在乎的人,他其实都是嫉妒的。他怕当龙傲池得知这一切会鄙视他疏远他,他必须无时无刻提醒自己尽量装得正常,说着附和身份的话。

龙傲池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表情态度上的细微变化,也想不到楚曦玉复杂的心事。她专心检查着归澜的伤情,一面查一面懊恼后悔,她之前还是对归澜照顾不够。

按照军中医官的说法,归澜的内伤外伤会比以前好的更快一些,她却忽略了再快仍需休养的时间这个问题。而且归澜似乎从不知道该如何养伤,铺盖摆在面前,无人监督逼迫他做事,他亦不敢偷懒休息,严守着奴隶规矩。刚才恐怕他又想歪了,拼力挣扎牵动断骨错位外伤崩裂痛到昏厥。外伤好治,心病难医,这样下去他的身体怎么吃得消

龙傲池心中纠结惦念,面上又不能冷落了楚曦玉,于是想了个两全的法子,诚意说道“殿下仁厚,无论贵国肯否赠药,龙某都先行谢过,并静候佳音。刚才殿下说要为这奴隶疗伤,不妨现在帮龙某一把。夜深不便搅扰别人睡觉,就你我二人为这奴隶正骨敷药如何”

楚曦玉虽说醒了酒,不过连日鞍马劳顿身体疲累。若是旁人邀他屈尊降贵一起为个贱奴疗伤,他一定是不愿。但龙傲池这样的盛情,他又本就同情归澜,于是强打精神走过去,拿出自己随身带的良药。他心中生出一丝窃喜,龙傲池主动相邀,至少说明没有将他当成外人。他微笑说道“曦玉学过推拿之法,对于断骨之伤或许有帮助。大将军这里有药酒么”

龙傲池见楚曦玉竟真肯为一个奴隶疗伤,不免对楚曦玉又高看几分,刚才的不快顿时散去。她依言取来药酒,帮忙按住归澜的身体,协助楚曦玉治疗。两人之间不用怎么言语,配合已是很默契,仿佛他们曾经一同操练过百遍。

龙傲池忽然又想起阿茹说的话,阿茹说她与楚曦玉看起来很相配,两人虽然之前素未谋面天各一方,如今得见一谈之下在许多方面的确有惊人的共识。然而她是昭国大将军,他是楚国大皇子,两人之间身份立场上隔着一条天然的鸿沟,怕是最多为知己,甚至将来注定要上阵成仇敌。

龙傲池暗中苦笑,就算楚曦玉有可能接受她这样的女人,她也绝对不会弃昭国于不顾,嫁入楚国。楚国已经有了这等才华不俗的大皇子,昭国就不能没有她龙傲池领兵镇疆护卫家国。

所以,龙傲池告诫自己不可以再胡思乱想那些不着边际的儿女情长,应该将精力多用在正途。其实还可以琢磨如何与归澜正常相处,为他医好身心创伤。

29心病难医中

龙傲池督促着楚国大皇子为归澜接骨疗伤,两人忙活了大半天,终于处理完毕。

阿茹并没有睡,外帐内发生的事情,她都基本清楚,不过她一直没有从内帐走出。她心中盘算着,也许大将军对楚国大皇子也有意思,两人在外边配合默契,听说宴席上也是聊得畅快。如果楚国大皇子愿为爱情放弃皇位,可以留在昭国与大将军一起,不是很美好的事情么

龙傲池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心想一定是阿茹那小妮子动了什么歪念头,她能听出阿茹明明是站在内帐门口没有睡,也不来帮忙,八成是在看她和楚曦玉扎堆干活忙手忙脚的好戏。

楚曦玉却是拼力在龙傲池面前表现自己的医术和体贴。他手法纯熟,力道控制恰当,一下下按摩,一点点擦药,每个动作的都流露着温柔。

龙傲池看得极为崇拜,兴致勃勃道“没想到殿下精通医术,改日还望不吝赐教。”

楚曦玉赶紧谦虚道“这是我平素在边疆闲得无聊,与一个老军医学的按摩手法,实在是雕虫小技。今日与大将军一谈,我觉得以往治军尚有许多不足,应该多花心思在军务之上,希望大将军能多指点一二。”

这时两人交谈都不约而同换成了“你”“我”,显得亲近了许多。

然而彼此还是各自有所保留,并不能真的做到亲密无间,所以言谈还会这等客气。两人如此又闲聊了几句,归澜的伤势已经料理完毕。

龙傲池看楚曦玉实在疲惫不堪,就将他扶到特意为他准备的床榻上休息。

楚曦玉几乎是沾枕头立刻陷入了梦乡。龙傲池却心事重重回到归澜的身边,为他盖上棉被,又随手拉过一床铺盖挨着归澜打好地铺,侧身躺了怔怔出神。

明日一早启程回京是不会更改了,归澜的伤势明显不适合跟着大部队奔跑,该想个什么法子,安置归澜呢若依龙傲池最初的打算,她是想解除归澜的脚镣,让归澜坐行李车。可是归澜之前说过,他不愿被特别对待,这会让他产生了强烈的愧疚,在别的军奴面前抬不起头。

龙傲池思量半晌,终于找到了一个自认为是折中的,相对大家都好接受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于是身心渐渐放松下来,侧脸望着归澜打起瞌睡。

不过以往龙傲池总是喜欢搂抱着阿茹一起睡,睡梦中身体“恶习”难改,伸胳膊蹬腿像八爪鱼一样攀上了归澜的身体。她的手臂摸上归澜的腰,一条腿压着归澜的腿,头蹭到归澜肩膀一侧。

归澜在恍惚中曾经醒过一两次,他能感受到自己被人搂抱着,伤口压得很痛,他微微睁眼就能清楚地看到龙傲池的脸。他最初是惊恐的,却无力出声询问也无力挣扎爬起,他甚至睁眼的时间都维持不了多久。后来他索性不去理会,将这视为噩梦的一部分,强迫自己慢慢接受乃至成为习惯。龙傲池现在当他是暖床之物,换成一般如他这等低贱的奴仆被主子如此宠幸高兴还来不及,他为什么要难过呢,为什么不识抬举呢

当初那个好心的亲兵说的话,归澜没有忘记。

“大将军既然看上你的姿色,你就学乖一些努力讨好。我劝你从了大将军就是,别逞强了。大将军英明神武,你伺候他一个,总比大家轮着用要好受一些。”

归澜模模糊糊地想,今后他是不是应该努力保住被龙傲池独宠的地位,才能避免更多人的践踏欺凌呢。更何况龙傲池那么明显暗示,只要将其服侍高兴了,就会传他兵法。无论这是否为一句玩笑话,都足以让归澜动心。

归澜很早就明白,学什么东西都要付出代价,世上没有白来的饭食,他一味坚持所谓的自尊,或许除了凌虐什么也换不来。

醒着的时候是清晰的痛,昏迷中又会陷入往昔受虐的噩梦,归澜唯有拼命去回忆明月的笑容,才能稍稍安抚自己的心。可现在他开始害怕,不敢想当明月得知他已经不知廉耻甘为龙傲池男宠之后,还会不会对他笑。

归澜转念又一想,他其实已经无需在乎那些,龙傲池应该是不愿再让他见到明月的。他不如就从了龙傲池,任其为所欲为,他苟延残喘能活几日是几日。

纠结辗转,心伤苦痛,归澜睡的一点也不踏实。又因为长年残酷训被迫养成的习惯,寅时前后,他再也无法安睡,猛然惊醒。

这一次他睁开眼,依然看见龙傲池就在他身旁,手脚缠在他的身上。

归澜知道自己身上没有穿衣物,龙傲池虽然是隔着棉被圈住他的身体,仍然让他感觉很别扭很不舒服。他现在已经有些力气可以稍稍挣扎,可他怕自己一动,龙傲池醒过来,又会开始新的折磨。

所以归澜强迫自己忍着不要动,下意识绷紧身体戒备地盯着龙傲池的脸。

龙傲池隐约感觉怀里的人那些不安的变化,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的是归澜那双琉璃色的眼眸。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昨晚自己并没有回去内帐,再一定神又发现自己居然是在睡梦中将归澜当作阿茹,搂搂抱抱。

一瞬间,她有些惊慌失措有些害羞,然而她怎能让归澜看到她的尴尬不安,看出她的破绽

她暗中平复心情,不紧不慢将手脚撤了回来,故作平淡,一如既往冷着脸问道“你醒了伤好一些了么”

归澜的身体并没有因为龙傲池的放开而轻松,他顺势挣扎了一下,努力从被褥上爬起,艰难变换为跪姿,这才恭敬地请示道“下奴已经好多了,主人有什么吩咐”

归澜僵硬的身体和眼神中的戒备,让龙傲池心里很不好受,她叹了一口气,怕吵到楚曦玉,就只低声道“谁让你起来了时辰尚早,再陪我睡一会儿。”

归澜听得迷惑,小心翼翼询问道“主人的意思是只用下奴躺下睡觉,并不需侍寝对么”

龙傲池面对近在咫尺的美男子询问这样的问题,饶是自制力超强,也还是忍不住生发了某种不健康的幻想,就像一条奇怪的虫子钻入了她的心窝,挠得又麻又痒还夹杂着丝丝的痛与强烈的诱惑。

归澜的容貌真的是她喜欢的类型,归澜的武功是罕见绝佳的,归澜过耳不忘的聪慧亦是超凡少有。就算他是奴隶,她依然不能无视他,她已经为他着迷。

龙傲池禁不住思量,如果注定她不能像普通女人那样嫁人生子,那么她就不能拥有一个男人么归澜是这样优秀,又是她的奴隶,她对他做出什么事情,都应该是可以的吧

她不是圣贤,她还年轻,无论外表她要伪装成什么样子,她内心依然是女人,她是渴望男人的。

尤其在酒后,这样朦胧暧昧的清晨。

龙傲池能听见阿茹和楚曦玉熟睡的呼吸,门口的亲兵也不可能不告而入。

确认这些之后,她的冷静她的理智她的矜持就被突然间上涌的欲念冲的七零八落淡薄无觉。她几乎是无法控制就伸出手一把拽住归澜,同时她直起上半身,迎向归澜的脸颊,狠狠吻上了他的唇。

她此时此刻在想,自己只不过偷偷尝一下,男人的唇是怎样的滋味。

尝过就放开。

然后呢没有然后,不能有然后。

30心病难医下归澜眼睁睁看着龙傲池的脸贴了过来,他先是一愣,还没有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对方的唇已经印上他的唇。与想象中完全不一样,龙傲池的唇一点也不冰冷,甚至是异常温润柔软的,仿佛明月曾经偷偷给他吃的糯米糕点,而且比糕点更加美味。

双唇相触的那一瞬间,归澜感觉一种麻酥的滋味从头脸一直传到全身,所经之处四肢百脉迅速生发出前所未有的快感,仿佛纠缠已久的痛楚都消失了,如同吞服了灵丹妙药,又好似是致人迷幻的毒物。

尽管心有不甘,尽管害怕想抗拒,他的身体却不由他的思想控制,先一步有了反应,上了瘾。

龙傲池的舌撬开归澜的牙关,肆无忌惮向里深入。

归澜贪恋着这种奇妙的感觉,不曾真的顽抗,他一面羞耻于自己的异样情绪,一面又出于本能伸出舌,欲拒还迎。

龙傲池睁着眼,看得出归澜并没有拒绝,而且他的身体有了反应,不仅仅是唇畔舌尖,他是那样敏感,他的肌肤因为她的亲吻因为她的碰触迅速开始发热。

男人都是这样的么

归澜并不知她是女子,为何还会有此等反应呢他为什么不再挣扎是因为他并不觉得难受么

这样的念头给了龙傲池更大的信心和鼓舞,让她与他的吻,热烈而缠绵。

也许这一生,她就只有这一次机会主动去吻一个男人。明知道对方心里只当她是冷酷的主人,明知道自己也许永远不能恢复女儿身,明知道两人身份天壤之别,她亦无怨无悔。

不能爱,并不意味着不可以在一起。

她从没有过如此冲动不计后果的行为,但她一向是敢作敢为的人。

她没有幻想将来,所以她这一吻,吻到他几乎窒息才松开罢手。然后她安静地看着他,心里不敢有更好的期盼,反而是紧张地防范着,怕他会有自毁的过激举动。

在被龙傲池放开后,归澜跌在被褥之上,胸口的窒息之感和周身伤势痛楚一点点清晰起来,他知道自己刚刚不是在做噩梦。但是他不懂,为什么被龙傲池强吻的时候,他产生了莫名的贪恋,因为前所未有的舒服和快感他终于还是丢弃了羞耻之心么他不要尊严了么他已经屈服了么为什么他没有反抗为什么身体背叛了他的心

本来已经是肮脏卑微的他,如今会不会变得更加低贱,龙傲池将他做玩物,他便欣然接受去做玩物,这还是他么

归澜不由自主开始颤抖,他没有爬起来,也没有再试图用被褥去遮掩自己未着寸缕的身体,那些多余的动作对他这样的玩物而言已经毫无意义了,不是么

他闭上双眼,安静地等待着,也许即将到来的是他从未尝过的一种残忍折磨。

龙傲池轻声问道“归澜,你不喜欢被人亲吻么”

有人会在乎奴隶的感受么奴隶哪有资格谈什么喜欢不喜欢归澜的嘴唇微微蠕动了一下,终于是没有说话。难道他说他不喜欢,不想要,龙傲池就能停下来,放过他么这仅仅是开始而已,龙傲池还没有真正占有他的身体,怎么可能斯斯文文浅尝辄止

“归澜,我其实是喜欢你的,所以才会亲吻你。”龙傲池并不知道归澜心里正在想什么,只是见他异样的安静,以为他接受了默许了她的为所欲为,她于是抓紧表态道,“刚才你的身体对我是有反应的,无论你心里怎么想,你的身体没有欺骗我,你并不排斥并没有不快,我说的对不对”

龙傲池的话戳中了归澜拼命想要掩饰忘却的事实,的确,他的身体背叛了他的尊严,已经向龙傲池投降。龙傲池的吻为他带来的快感,他无法忽略。

如果不是龙傲池,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他会不会也有同样的感觉他从没有想过此生能够有幸被人亲吻,他惊慌失措,他毫无经验,但本能促使着他在尝过之后,还想要,要更多。然而这种念头,他怎能表露

这是他唯一的底线了,如果他注定逃不开龙傲池的欺侮,他就尽量忍受,可他绝对不能为了那一点点的享受主动祈求被龙傲池“宠幸”,绝对不能。

“你为什么不说话”龙傲池凑近一些挨着归澜躺靠,手完全是下意识地抓起他散落在身体上的一缕发丝,绕指缠绵。

龙傲池不满意了么也对,主人问话,奴隶怎能不答

归澜深吸一口气,用卑微而恭敬的语气答道“主人想听下奴说什么下奴愚钝,怕言谈有失惹主人生气。不如主人教下奴怎样说,下奴努力学会。”

恭敬中带着疏远,这样的语气和回答的方式内容,都让龙傲池不满。她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放低了姿态,耐着性子又问了一句“以前明月是怎样和颜悦色对你,你告诉我。说不定我也可以学学明月,让你心里好受一些,让你以后过得舒服一些。”

归澜猛然睁眼,他完全没有想到龙傲池会说出这种惊世骇俗的话。龙傲池是逗他玩,还是过分自信到以为能学会明月的好龙傲池哪里能与明月相提并论

不用归澜说话,看他的表情龙傲池就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愤愤不平道“明月那种没脑子的女人,真有那么好么她若时刻为你着想,怎会让你落得这一身的伤她若能护住你,你又岂会落在我手上她若聪明,那日就不会一大早傻乎乎跑来营中看你,还拖累世子殿下以死相逼才能带她离开除了长得漂亮是个女人,她还有什么值得你念念不忘的是你挨饿的时候她给过你吃的么是你受伤的时候她为你敷药么这些我也做过,你应该记得。”

龙傲池的话一点也没错。

归澜当然记得自己被吊在树下,被石锁压住双脚,身体痛楚万分的时候,龙傲池喂他吃饭,噎得他几乎窒息。

归澜当然清楚,龙傲池或许吩咐了人为他敷药疗伤,嘴上似乎也关照过许他休息将养。

可是感觉完全不一样。

明月曾经不嫌他肮脏,用她细白娇嫩的手握着他粗糙的手,耐心地教他学会使用筷子吃饭,学会握住毛笔写字。

明月曾经屈尊降贵,亲自为他清理鲜血淋漓的伤口,瞒着主人偷了名贵的药,小心翼翼敷在他的身上。

明月应该是将他当作亲人对待,而龙傲池的眼中,他怕是只能算一时兴起的玩物。

不过这些话,他即使有胆子不怕死,当着龙傲池的面说出来,又能如何

他怎么可能指望龙傲池像明月那样对他

所以归澜只淡淡地回答道“下奴记得。”没有更多余的话,心如死灰,病入膏肓。

“为什么你不信我也能对你好”

“下奴不敢不信。”归澜违心地顺着龙傲池的问题说着对方或许会爱听的回答,他发现这其实一点也不难做到,他甚至还可以在同时配上谄媚的微笑。

望着口是心非强颜欢笑的归澜,龙傲池没有再问,她终于明白问了也是白问,她心口堵得厉害。她怕自己忍不住又会骂人或作出什么伤害性的举动,于是趁着理智尚存,她抓起一旁的棉被狠狠丢过去,盖住归澜伤痕累累的身体,猛然站起,头也不回进到内帐。

31宝马香车上

归澜不知道自己是做梦还是醒着,他感觉身体触及的是温暖的被褥,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躺着,而明月笑盈盈也躺在他身边,与他和颜悦色地说话,央他背诵刚刚读过的诗词。明月曲线玲珑的身体靠得他很近,他仿佛能闻到她清新甜美的气息。

“归澜,你真聪明,那么多诗词,你读过一遍就能背下来,还一直不忘,我好羡慕你。”明月悦耳柔和的声音说着,“如果我有你一半聪明,先生就不会总是罚我抄这抄那了。”

归澜满心欢喜,安慰明月道“公主殿下冰雪聪明,如果用心读书,定然能获得先生的嘉许。”

明月却说道“母妃说女子不必读那么多书,我自己也不太喜欢。可是我觉得你应该是对先生讲的课很感兴趣,所以我才坚持每日进学。有时你站在我边上听得入神,我的茶喝光了你都不晓得蓄水。如果是别的主子,早就火了。”

归澜愧疚道“下奴知错,请殿下责罚。”

“你就知道我舍不得罚你。”明月叹了一口气,“算了,你以后多读些书,我弹琴刺绣的时候,你在边上背给我听解解闷逗逗趣,这样两全其美正好。”

归澜自然明白明月的一番苦心。

以他这等低贱身份原本是没有资格读书识字的。可是明月仗着父皇的宠爱,开了特例,每次听先生讲课都带他在身边侍候。她一直暗中照顾他,编出各种理由,让他不仅接受了完整的启蒙教育,还可以自由出入皇家藏书楼。

别人只当明月勤奋好学喜欢读书,当他是为明月跑腿去藏书楼取放书册,在明月需要的时候朗读而已。但长此以往十多年,他看过的书丝毫不比饱学之士少,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天文地理兵法算学均有涉猎,让他受益匪浅。

他读书时遇到困惑不解,明月就伪装成自己不懂,四处去向别人求教。

那时澜国朝野上下都知公主好学,日日读书,巾帼不让须眉。其实只有归澜了解,明月根本无心文章诗词,她更喜欢的是钻研音律女红。

这么多年,明月执着地用她的方式为他默默做了许多事情,他都一清二楚,他却无法报答。主人说他永远只能是一个低贱的奴隶,他就算练成惊世武艺,饱读诗书,又有什么用呢

而且,他已经无法守护在明月身旁。

他成了别人的奴隶。

他彷徨,迷茫。明月的身影也随之开始变得模糊,云烟一般消散,他伸手抓不住,他不知道该怎么去挽留。他唯有闭上眼不去看,自欺欺人。

忽然有两片温润柔软的唇堵上了他的嘴。他惊讶地睁眼,想看看近在咫尺的容颜,却怎么也看不清。

他知道那不应该是明月,明月清楚他与她的关系,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那么吻上他的人是谁如此温和的爱抚,贴在他旁边凹凸有致的身躯散发着诱人香气,撩拨得他震颤愉悦,全身上下充盈快感,是谁他慌乱推拒。

他渐渐看清,那是一个女人,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她的衣物非常单薄,她对着他微笑,她并没有因为他的推拒而恼怒,再度投入他的怀抱。

归澜的身体不由自主开始发烫,目不转睛望着越来越近的温香软玉,他其实是渴望的,他其实是不想抗拒的,他的身体一直在叫嚣着,愿意拥她入怀。

然而近在咫尺,手臂相交的那一瞬,他终于看清了她的容貌。

他怀抱中的那个女人,居然与龙傲池长得一模一样。

他惊讶恐惧,只觉气血逆流,心跳加速。

他蓦地惊醒,冷汗淋漓,微凉濡湿一片。

那样的梦,让他的身体居然有了这种羞耻的反应他竟可笑地梦见龙傲池变成了一个女人,对他温柔备至,对他百般诱惑

是现实太残酷太痛苦,他才会做这种荒诞的梦么

他快疯了么

归澜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镇定下来,才意识到应该是已经醒过来,龙傲池并没在附近。然而现实透着一丝古怪,他感觉自己还躺在温暖的被褥之中。他满心怀疑,不敢睁眼。

过了一会儿,他确认自己可能是躺在一辆正在移动的马车之内,车厢里就只有他一个人。于是他悄悄睁眼,从车内装潢以及那似有若无飘散而出的特别香气,认出这是明月出门时常坐的香车。

这辆香车是明月十二岁生日那年,臣子们敬献的礼物,别说是澜国,天下间恐怕也是独一无二。车身骨架大量使用了檀香木,香气持久不散,内外纹饰雕刻精美。车内异常宽大,可坐可躺。座位下更是设有暗格,冬季放入火盆,夏季可置冰块,确保坐在车内冬暖夏凉。车内的小件家什,铺盖躺靠之物,无不出自名家之手,不仅做工无可挑剔,设计更是别具匠心。单独售卖哪一件物品都是千金难换,整辆车可谓价值连城。

明月最喜欢这辆车。

然而那么多年,归澜只被明月悄悄带入车内看过一次。那一次让他终身难忘,不仅因为被车内的华美震撼,还因为事后被主人知道,他遭受了残酷的惩罚。

主人说他这种猪狗不如的低贱奴隶,只配跪在车下趴平了身子,给人做上下车马的踩踏之物。那之后的一个月,他每天都会被鞭打,从早到晚被铁链拴着,只能伏跪在皇宫门口。无论什么人出入宫门,上下车马,都会踩踏在他伤痕累累的脊背之上。他痛得晕厥支撑不住的时候,就会被盐水或拳脚弄醒。

惩罚结束了,他也学乖了许多,不敢再碰名贵的器物。宫内往来出入的人从此养成了一种习惯,上下车马的时候,只要见他在附近,就会招呼他趴好了以供垫脚踩踏。

归澜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他可以这样堂而皇之地躺在香车之内。

虽然现在他有铺有盖,但他身上仍然未着寸缕,他的脚腕还锁着冰冷的铁链。他想他应该还是在龙傲池的军中。

他微微侧目就可以看见抬手能够到的地方摆放着一叠整洁的衣物,不过看颜色做工都不是他曾穿过的军奴服饰,他原本那些勉强可以遮羞的破布是不是已经被人当垃圾丢掉了呢于是他又将目光收回,再次放弃了穿衣的打算。身为玩物的他,根本没必要穿衣服吧他以后就只需躺着服侍他的主人。

他凝神细听,能够分辨出阿茹的呼吸,她就在车厢之外。

这时,阿茹正与赶车的亲兵闲聊。

那亲兵逗趣道“大将军一早亲自向澜王索要高级马车,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让内眷免于鞍马劳顿,澜王不敢怠慢,乖乖将明月郡主的香车送了来。阿茹姐,大将军如此宠爱你,以后我们见了你是不是该换了称呼,喊将军夫人了”

阿茹嗔怒道“你这臭小子不许乱嚼舌头,这话让大将军听到你就有苦头了。”

那亲兵有恃无恐道“大将军正与楚国大皇子殿下在队伍前面品交流养马心得,听说一会儿还要赛骑术驯良驹比高下,定然没空注意到咱们这边。”

“你小子还是小心一点为妙,专心驾车。”阿茹叮嘱道,“说话别那么大声,车里还有人睡觉呢。”

那亲兵虽然是听话地压低了声音,却有些打抱不平地说道“阿茹姐,车里那奴隶长得再好看,也不过是个低贱男人。我看大将军就是图个新鲜,玩几天腻了,便会专宠阿茹姐一个人。”

阿茹自然不会对那亲兵讲真相,为了防止他再乱想乱说,就顺着他的意思敷衍了一句道“那当然,我从小贴身服侍大将军,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大将军永远不会厌弃我的。”

“说的就是这个理。”那亲兵继续自以为是道,“阿茹姐一定不要心慈手软,免得让那个贱奴钻了空子迷惑了大将军。”

归澜安静地听着别人的议论,只觉一股说不出的悲伤在心头流窜,怎么也压不住,比身上的伤还痛还难熬。不止那亲兵,就连他自己也是不耻于以色侍人的。可他已经沦落至此,连死都不由他,他还能做什么他早学会了忍受,他甚至必须厚着脸皮,为了能活的久一些,为了能早日获得龙傲池的信任,去讨好献媚才行。

他试图将自己当成车内一件摆设,不去听,不去想,慢慢忘却悲伤。然而他终究还是有血有肉有感觉的人,身上的伤可以痛到麻木,心中之伤越发难熬。

32宝马香车中

龙傲池率领的龙家军,以骑兵为主力,军中汇聚各地好马名驹。前段时间攻城略地,偶然得了一匹宝马,可惜烈性难驯不肯让人骑乘。龙傲池见了楚曦玉的良驹,立刻想起了自己军中那匹宝马,就让人一并带了出来,打算回京路上抽空驯服。

龙傲池自己骑的是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良驹,名曰乌云踏雪,这马儿自落生就与龙傲池一起长大,一人一马喝过同一匹母马的奶,情同姐妹亲近非常。乌云踏雪聪敏健壮,颇通人性,是龙傲池征战沙场的得力助手。

楚曦玉的坐骑也非凡品,名曰夜照玉狮子,这匹马头至尾一丈二,蹄至背八尺多,大蹄腕儿细七寸,竹签耳朵刀螂脖,干棒骨,开前胸,就象欢龙一样,通体雪白一根杂毛都没有,脚程极快,黑夜间疾行只见白光一闪踪迹转瞬即逝,是以得名。不过前段时间楚曦玉昼夜兼程一路风尘,没空打理自己的爱马,夜照玉狮子灰头土脸,毛色暗淡,不仔细看绝对瞧不出这是匹白马。

昨晚夜照玉狮子就被拴在乌云踏雪身边,乍见乌云踏雪这样美丽的雌性同伴,欢快地打着响鼻,意图亲近。乌云踏雪一向受龙傲池的宠爱关照,除非战事吃紧,否则天天有人给刷洗,极爱干净,压根就不搭理灰溜溜的夜照玉狮子。

夜照玉狮子被冷落,郁闷了整晚,次日见到楚曦玉,立刻蹬蹄踹腿地抗议。无奈楚曦玉的精神都放在龙傲池身上,完全忽略了马儿想要刷毛的请求。夜照玉狮子只得垂头丧气,继续灰溜溜地跟在乌云踏雪的身边。

不一会儿有亲兵将那匹骄傲的宝马牵了过来。

那马儿比夜照玉狮子还高了半头,全身似锦缎火炭,额头正中一线白,耳下有骨突起,腹侧四处旋状棕毛,四蹄之下弯曲如钩,宛如头上长角,肚下生鳞,蹄下有爪的蛟龙。其毛色在阳光下闪耀着诱人的红光,耀眼夺目。

乌云踏雪见了那红色的马儿,浑身激动,异常欢快,主动凑了过去。

夜照玉狮子把头一歪,发出委屈的嘶鸣,彻底丧失信心,败下阵来。

楚曦玉则双眼放光望着那红色的马儿,兴奋地问龙傲池道“大将军,此马莫非是传说中罕见的名驹,赤兔胭脂兽”

龙傲池心里暗赞楚曦玉见多识广,不过她一向不爱恭维客套,于是平淡道“正是。此乃龙某在澜地偶得,可惜一直没空驯服。这马儿颇为烈性,军中几名马夫将它养了许久,平时喂食洗刷还行,就是不肯让人骑乘,逼得急了屡屡伤人。不知大皇子殿下是否有兴趣调教此马”

楚曦玉的确有兴趣一试,不过他也没有十足把握,就先谦虚道“曦玉虽然爱马识马,但驯马技术一般。况且听闻这赤兔胭脂兽最为忠义,一旦认定了一个主人,便不肯再接受第二个。史书有载,前朝名将得一赤兔胭脂兽为坐骑,名将战死后,马儿不肯易主绝食殉葬。若是曦玉有幸驯服此马,岂不是占了大将军的便宜,白得了一匹良驹”

龙傲池是知晓赤兔胭脂兽的特异之处,听楚曦玉开诚布公讲出来,更觉得他是洒脱之人光明磊落,值得深交。她不由得豪情激荡道“殿下是人中龙凤,配此良驹有何不可殿下不必顾虑,尽管放手一试。”

见龙傲池落落大方坦诚相交,楚曦玉激动万分,眉飞色舞道“既然如此,曦玉就试一试。你我二人各以一个时辰为限,轮流上阵,比比谁能先将这宝马驯服如何”

龙傲池应道“就依殿下,殿下先请。”

一个时辰之后,楚曦玉冠带歪斜灰头土脸摔的一瘸一拐回到夜照玉狮子身边。夜照玉狮子看出主人沮丧难过,贴过去打着响鼻安慰。楚曦玉抚摸着夜照玉狮子灰扑扑的毛,喃喃道“还是我的小白懂事。”

赤兔胭脂兽依然仰头挺胸骄傲嘶鸣,如同战胜的将军一样撒欢跑着,耀武扬威,逗弄着那群追赶它的兵卒马夫们,玩的不亦乐乎。

龙傲池愧疚道“殿下有否被那马儿伤到需不需要请医官来看看”

楚曦玉翻身骑上夜照玉狮子摇头苦笑“曦玉献丑了。赤兔胭脂兽果然名不虚传,大将军请小心。”

龙傲池刚才一直在仔细观看,觉得寻常方法恐怕对那马儿无用,此时灵机一动,吩咐道“来人,将云夫人送本将军的那根鞭子取来。”

立刻有亲兵迅速从后面行李车上将那根特制的鞭子取了来,高高举着送到了龙傲池面前。

楚曦玉一看那根黑里透红泛着血光的皮鞭,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说了一句“大将军这根鞭子很特别啊。”

龙傲池解释道“这是归澜的前主人送我的礼物,打人应该很痛,驯马或许更有用。”

楚曦玉的脑海里突然闪现昨晚那奴隶一身触目惊心的伤痕,不禁担忧道“着鞭子凌厉,那马儿受不住怎么办”

龙傲池不以为然道“宝马良驹既然为我所得,就应为我所用。只能看不能用,养着它做什么何况它刚才不服殿下管教,伤了殿下,教训教训也是常理。父帅当年教我驯马,说是遇到桀骜的畜生,不妨以铁鞭铜锤狠狠教训,打得它怕了才肯屈服,如若还是不服,杀死了事,免得闹心。”

龙傲池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还是不太舍得,驯马的时候挥舞皮鞭,手下留了分寸。谁料那马儿似是颇有灵性,挨了几鞭子感觉出龙傲池不忍伤它性命,索性死皮赖脸就是不肯听话。龙傲池让它跑,它硬扛着挨鞭子也不动蹄子;龙傲池刚想要攀上它的脊背,它立刻发足狂奔。饶是龙傲池武功不弱,轻功上乘,也经不住被马儿这样折腾戏耍。

又过了一个时辰,龙傲池亦是一身尘土无功而返,垂头丧气,丢开血淋淋的皮鞭,回到乌云踏雪身上。

这会儿楚曦玉从楚国带出来的那五千人马已经赶到。两军汇合,各自编队,将领们相互介绍熟悉,没有空闲忙其他。

龙傲池又怕那赤兔胭脂兽伤势不得休养,落下毛病,索性就让人将那马儿牵到后面照料,暂停了驯马的游戏。

龙傲池此番班师回京,因为已经截到了楚曦玉,也不必急行军,口粮和时间都很充裕,就下令一日三餐,让手下兵将们跟着她好吃好喝,也过几天悠闲享受的生活。于是正午前后,这一万五千大军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停住脚步,埋锅造饭临时休整。

归澜和阿茹所在的香车原本就走在队尾,等到了休息的地方,已经能闻到兵卒们煮好的饭菜香气。

阿茹下了车,以往这种时候她都会端了饭菜服侍龙傲池用餐,不过这次上路前龙傲池特别吩咐,让她优先照顾归澜。阿茹就从火头军那里要了一副碗筷,盛好了吃食端回车上。谁知她还没来得及喂归澜吃,就有亲兵禀告说是龙傲池找她,她赶紧放下碗筷离开马车。

归澜一直是醒着的,见阿茹端了一碗热乎乎香喷喷的饭食进了马车,刚要动筷子又匆匆离去。其实他有那么一瞬幻想着阿茹用餐后,会好心地喂他一些吃剩的东西,不过转念又立刻放弃了这种可笑的念头。现在他能躺在马车里安心养伤就该知足了,作为一个低贱的奴隶,他什么都不做哪有资格吃东西

他吃力地扭头,不去看近在咫尺的诱人食物,试图忘记饥饿。他不知道自己最近是怎么了,过去几日不吃也不觉得什么,现在是躺着太闲没人用鞭子逼着他做事,他无法转移注意力,才会总是觉得饿么

33宝马香车下

傍晚安营扎寨。

楚曦玉的手下虽然带来了皇子专用的寝帐,不过他盘算着晚上找借口与龙傲池促膝长谈,就硬是没有吩咐搭建自己的帐篷。饶是他心猿意马想入非非,也不敢表露太过,扎营后起火吃饭,他还是先与自己的兵卒们一起用餐,免得让下属们担心。

龙傲池此时还没有料到楚曦玉的不良居心,以为他晚上应该自有安排,她无需太热情,也不愿多事招惹他。

龙傲池进了自己的寝帐,梳头洗脸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放松身心,一边吃喝一边听取阿茹汇报,了解归澜这一天在车内的休养情况。

阿茹说道“大将军,中午那会儿您喊奴婢一起吃野味,奴婢以为有什么要紧的事不敢怠慢,尚未喂归澜吃饭就赶了过来。等着吃饱了,奴婢再回车上看,您猜怎么着”

龙傲池不解道“还能怎么着莫非归澜学大少爷样子,没人喂就不会吃饭了么”

阿茹眼中浮起同情之色,叹息道“奴婢临走时放的饭菜,归澜的确是一口也没有吃。奴婢也如大将军这样责问,他却说没有主人吩咐不敢越距,他根本没有意识到那是专门端给他吃的东西。”

龙傲池眉头微蹙,举一反三道“是不是我让你给他找的那套体面衣服,他也不敢碰”

“大将军猜的不错,归澜连摆在面前的饭都不敢吃,体面衣服自然不敢碰。奴婢将冷餐饭喂他吃了,他已经感动非常。奴婢继续问他还有什么需要,他红着脸害羞地求奴婢为他找件军奴的衣服或是能遮羞的破布,他想下车小解。奴婢解释说他伤成那样天天敷药换药,穿脱衣服诸多不便,动作稍大也会牵动断骨伤口,大将军希望他留在马车上将养。随后奴婢为他取了夜壶用。”阿茹回忆着当时场面,绘声绘色地讲道,“他将信将疑,虽然是用夜壶解决了问题,不过惴惴不安,眼神里透着绝望。奴婢琢磨过味儿来,问他是不是想下马车透透气,他却摇头,说既然大将军让他留在车上,他怎敢不从说完他就一直安静地躺着,如同车内的家什物件,再不言语。”

龙傲池听得揪心,郁闷道“他以为我将他做金丝雀儿关在笼子里么也罢,阿茹,你一会儿去找件军奴的衣服给他,就说我已经同意,以后每天晚上扎营他可以下车四处走走。不过白天他必须留在车上好好将养。到京城尚需二十几日,希望那时他的伤能差不多好了,身体有些起色。对了,我听医官说,那秘方用过之后,虽然归澜的伤势能比常人更快愈合,但养伤的时候也更容易感觉饥饿,许是因为长伤口身体消耗过大。你平时多备些糕点干粮放在车内,就说我嫌他太瘦,让他饿了就吃,吃胖一些。我怀疑他以前的主人从没让他吃饱过,唉,你不知道昨晚上我摸他身上骨头都咯手。”

阿茹逗趣道“大将军最后这句很容易引人遐想啊,您昨晚上摸够了居然丢下奴婢,与那奴隶一起睡,喜新厌旧,让奴婢好伤心啊。”

龙傲池嗔怒道“你个死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将我惹急了,我就去打那奴隶出气。”

阿茹笑道“大将军别装了,奴婢早看出来您对归澜与对别的奴仆下人不同,您哪里舍得打他您明里暗里关照他,现在军中都当他是大将军的新宠,香车藏美,将奴婢都比下去了。”

龙傲池忽然正色问道“阿茹,你说归澜为什么不相信我会对他好呢你喂他饭吃,他感激你,我也喂他吃过饭还亲自给他敷药疗伤,他为什么不感激我”

阿茹困惑道“奴婢也不清楚,或许归澜更容易接受女人的好意吧毕竟以前都是明月郡主照顾他。”

龙傲池长长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可惜,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他,我是”

阿茹瞪大眼睛捂住龙傲池的嘴,劝道“大将军您怎能动了这种念头,竟打算将秘密告诉一个奴隶何况他心思都在旧主那里。”

“所以我说是现在不能告诉他。”

“将来最好也不要吧”阿茹忧虑道,“大将军莫非是真的看上了他”

龙傲池压低了声音坦白道“阿茹,今天早上我吻了他,那种感觉很美妙。如果注定我不能拥有普通女人那种生活,我也不想一辈子不要男人。”

阿茹听了这样的话只是怔怔发愣,并没有回答什么。她当然希望看到龙傲池找到心上人,可这世上能配得上龙傲池的男人究竟在哪里贤王殿下若身体健康不曾婚配年纪与龙傲池相当,两人也许是良缘;楚国大皇子如果肯抛下储君之位入赘昭国龙家,那也不错。可惜这些都与现实都相差甚远,可望而不可及。

各种念头在心里翻滚,千言万语茫无头绪,最后阿茹只得先简单劝道“大将军请三思。归澜终究只是一个低贱奴隶。但您若一时兴起将他做男宠对待,于双方将来怕是都有不利。”

“我没有将他当男宠。”龙傲池雄心勃勃地说道,“我觉得归澜很聪明,武功又好,以后我耐心教他读书识字掌握兵法,将来他说不定能当一个出色的将军。那时我们两人一起征战沙场保家卫国,相互信任亲密无间,不是很好么”

阿茹试探道“大将军,这话您对归澜讲过么”

龙傲池委屈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都不信我,我这么说了也没用。”

“的确,奴婢也不太相信。”阿茹说完这句,不等龙傲池责怪,就转身出了寝帐。

龙傲池无可奈何,低头继续吃饭,却心神恍惚食不知味。她是不是应该早些将自己的设想告诉归澜呢那样会不会让归澜心里能舒服一些可他根本就不信任她,只会将她说的那种本来就有些天马行空的念头当作笑话吧

归澜没想到阿茹真能求得大将军开恩,为他找了衣服,许他夜晚能下车放风。

军奴的统一服装只是一件粗布外袍,长度到膝盖上面,后背画了个白圈,圈内印着一个大大的“奴”字。军奴身下穿的裤子和其余衣物都是自备,或是捡兵卒杂役们不要的破旧衣物。没有特别许可,军奴是不准穿鞋袜的。

归澜将外袍裹在身上,虽然没有裤子,他的心里感觉已经比刚才舒服了一些,至少他有衣物蔽体,比的牲畜总有几分人样。他忍着伤痛爬下马车,拖着脚镣走到河边。河边有几株能吃的野菜,吸引了归澜的目光。

以前他饿得难受,杂草和凉水都可用来充饥,如果能找到可以吃的野菜更是当成美味。虽然阿茹说以后会在车上放些吃食,龙傲池准许他饿了就吃。不过龙傲池那等喜怒无常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变了主意,他不能确定将来每一天都能有饭吃。他打算不如趁着可以自由活动的机会,攒些食物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归澜刚刚走到河边,就有一众兵卒牵了两匹马也向着河边走了过来,看样子是要饮马刷洗。

领头的兵卒眼尖望到河边有人,看归澜穿着是一个军奴还戴着脚镣,就不客气地呼喝命令道“那边的军奴别闲着,快过来帮忙刷马”

34如此调教上

那日在营中转了一圈,归澜看到一般军奴都是做最脏最累的活,刷马属于其中一种。他现在手脚能动,在车上有吃有喝躺了一天,怎么能总是闲着不做事呢何况以前在宫中,连最低等的奴仆也能随意支使归澜做事,他几乎是习惯成自然,没觉得有什么委屈不妥,就依言走过去听命。

一共五个兵卒,分出两人将一匹黑色的骏马牵到一旁洗刷。另外三个围着一匹红色高头大马,显得有些束手无策。

归澜曾看过一本相马的书,匆匆一瞥已经认出黑马是乌云踏雪千里良驹,而红色那匹更是罕见的赤兔胭脂兽。两匹马都是仰头挺胸一副骄傲模样,不同的是乌云踏雪背上放着鞍具,看起来性情相对温顺一些,由着两名兵卒牵引开,卸了鞍具仔细刷毛;而赤兔胭脂兽头上没有缰绳背上没有鞍具,只以锁链固定胸腹,它根本不配合兵卒的拉扯,身上稍一沾水就四蹄乱蹬不让人近身。

归澜仔细一看,发现赤兔胭脂兽的皮毛上有道道鞭痕,伤口翻卷外露,凝着血珠,沾了水自然会痛,怪不得不让人刷毛。

有个兵卒建议道“宋头领,远处有棵牢靠的大树,咱们不如过去将马儿拴牢,免得洗刷时它乱蹬蹄子伤了人。”

宋头领不以为然道“不必麻烦跑那么远,将铁链子拴在那贱奴身上,让他抓住拽牢,我们三人还对付不了一匹马”

那小兵乖乖听话,扯过拴马的铁链条,将末端直接锁在归澜的右腕上,叮嘱道“贱奴你在此处站定拉住了马儿就是,别的不用你做。”

这活儿比归澜想象中简单许多,他恭敬领命,原地站定,拉住锁链。

赤兔胭脂兽挨了那特殊鞭子的打,身上正疼的很,哪肯让人近身淋水它拼命挣扎向远处跑。

归澜提了一口真气,手上暗中使力,轻轻松松拽住马儿,忽见铁链条贴着马身上的地方早就磨破皮,新旧伤口深深浅浅道道血痕,马儿越是挣扎越是痛楚。归澜心中不忍,他很清楚铁链勒入伤口中的滋味,于是稍稍松了一些力道。

马儿感觉拽它的力气小了一些,立刻加大动作,左右扭转踩出一片水花,弄得那三个兵卒全成了落汤鸡。

一个兵卒骂道“贱奴,你拽紧一些”

归澜嘴上应了一声,心里却自有分寸,舍不得让马儿太痛,手里掌握着铁链时松时紧。

这马儿极为聪明,很快就摸清楚了铁链松紧的规律,游刃有余欢蹦乱跳,戏弄得那三个兵卒团团转,基本无法进行正常刷洗的工作。

这时一个矮个子偏将走了过来,他比宋头领军衔高出许多,手里拎了根鞭子趾高气昂道“小宋,你们这是干什么呢三个大活人让畜生耍着玩。”

归澜望见那偏将手里的鞭子,正是他平素用惯的特制刑鞭,不禁心里一寒。

赤兔胭脂兽似乎也认出了那根打得它特别疼的鞭子,暂时安静下来,眼睛紧紧盯着,充满戒备。

宋头领阿谀道“还是张将军气势不凡,您大驾一到,马儿都乖乖得不敢闹了。”

姓张的只是偏将,正经不算将军,而且天生个子不高常被同僚取笑,如今听了宋头领的奉承,心花怒放来了精神。他抖了一下手里的鞭子,一本正经道“大将军吩咐,这赤兔胭脂兽太过顽劣,倘若总是不听话,就用这根鞭子狠打,只要不伤性命,打到它老实为止。”

宋头领其实还属于懂马爱马的人,一看张偏将手里的鞭子根本不是寻常马鞭,这种刑鞭抽在马身上,遇到下手轻重不分的很容易伤到马儿筋骨,他心有不舍,又不敢明说,就委婉道“张将军,您看这马儿玩累了自然就乖巧,您不必费神,小的们一定将它打理得干净妥帖。”

张偏将一心想着早点将这马儿驯服,好在大将军和同僚面前表现一把,于是才主动请命,捡了龙傲池丢下的鞭子,打算趁晚上没事早点动手。他并不了解赤兔胭脂兽的性情,见那马儿似乎畏惧这根鞭子,他就有了更多底气,故意在马儿面前抖了抖鞭子,得意道“你们看这马儿显然是怕了我,我现在骑上它,量它也不敢尥蹶子。”

宋头领唯唯诺诺犹豫着是不是点破,这赤兔胭脂兽何止是顽劣,它有时会故意假装顺服,哄人骑上它再将人狠狠摔下。他照顾这马儿有一段时日,观察马的神色,觉得它多半又想做坏事,终于还是大着胆子劝了一句“张将军,这马儿还没刷洗,等弄干净了您再骑不迟。”

张偏将急性子说一不二,哪肯理会一群小兵的劝可惜他身材五短,这马儿没有鞍具,他跳着脚一时间摸不到诀窍,想骑都爬不上去。他个子比一般人矮一头,这赤兔胭脂兽比寻常军马高大半头,他只觉得连一匹马儿都在嘲笑他个子矮,更是火大。他左顾右盼,顺着拴马的铁链子看到一个军奴,就呼喝道“那个贱奴过来,给我垫下脚。”

归澜心中暗想这位张偏将果然慧眼,知道他这等贱奴还有马凳的作用,他垂头默不作声走到马儿旁边,跪伏在地趴平了脊背供人踩踏。

张偏将不管不顾重重一脚踩在归澜脊背上。归澜背上剑伤未愈,暗自咬牙忍住呻吟不敢颤抖乱晃,在宫中那一个月的残酷责罚已经让他长足了教训。

尽管踩着归澜的身体,张偏将仍需要垫着脚尖才能抬腿够上马背。

赤兔胭脂兽十分聪明,压根不想让人骑,它算准了时机,就在张偏将抬腿的那一刻,突然向前一跳。张偏将重心不稳,头朝下栽入水中,摔了个狗啃泥,丢尽了脸面。马儿并不跑远,打着响鼻得意地看着张偏将的惨状,满眼嘲笑神色。

宋头领一脚将归澜踹开,骂道“你个贱奴,怎么不拉紧锁链”

张偏将从水里爬起来,抹去脸上泥水,二话不说抖鞭子就狠狠抽在赤兔胭脂兽的身上。

马儿措不及防,被鞭梢扫到臀部和腿上,吃痛得嘶叫。张偏将怒极之下,手里自然没有龙傲池那种分寸,连连挥鞭,狠狠抽打。

马儿因为兵卒们抓住锁链,腾挪不便,生生挨了几下,又添深深伤口。

归澜知道那根特制的皮鞭打在肉上极痛,若由着那张偏将发火抽打,马儿怎么受得住再说刚才也是他的过错,不能让马儿替他承受折磨。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一闪身,挡在张偏将和马儿之间,口里哀求道“都是下奴犯错,请军爷责罚下奴,不要拿马儿出气。”

张偏将满心怒火无处发泄,连人带马一起打,鞭子就是不停。

宋头领想着这匹赤兔胭脂兽是罕有的名驹,大将军十分重视喜爱,他们几个身为负责人怎敢让这马儿有了闪失而这军奴戴着脚镣,应该是澜地刚刚掠来的,死伤一个半个也没什大不了。于是三个兵卒心照不宣,护着马儿,言语动作上都唆使着张偏将打这军奴出气。

归澜宁愿鞭子打在自己身上也不要再伤到马儿,于是只用手护住头脸要害,尽量蜷缩起身体,由着他们踢打,偶有挣扎反抗,不过是为了吸引这几人注意,不再纠缠那可怜的马儿。

痛楚滋味在所难免,归澜早已习惯。他现在心疼的是自己刚要来的这件衣物,三两下就被鞭子豁开了几道大口子,若知道张偏将这么狠,他刚才就应该脱了衣服再挨打,怕是衣服无法保全再穿了。

四人围殴归澜,一时走神,没人拉住铁链,赤兔胭脂兽感觉少了束缚,又似被鞭子吓怕不愿再挨打,起了逃走的念头,抬腿就向远处跑去。

归澜觉得右手腕突然一紧,铁链深深勒入腕上原本的伤口,疼得窒息,他整个人随即被大力奔跑的马儿拖了出去。

赤兔胭脂兽爆发力十足,跑起来速度飞快,等那些兵卒们反应过来再想追,已经是望尘莫及。

35如此调教中

归澜明白自己不能就这样被马儿拖着走,他忍着伤痛强提真气一拧身从地上跃起,又使了个千斤坠牢牢站定,手下抓紧铁链。

赤兔胭脂兽没料到还有人能拉住它,它前蹄扬起,嘶鸣不断,惊慌中试图挣扎着再向前跑。

归澜在铁链上运了内力,别说是马儿,就算是江湖一等一的高手想要挣脱,那也要费一番力气。

不过如此大力的挣扎,赤兔胭脂兽身上的铁链也深深陷入原本绽裂的血口之内,马儿的叫声更加哀伤。

归澜眼看着马儿痛苦非常,耳听着追兵就在身后,张偏将挥舞着鞭子声声叫骂不断,忽然心一软,撤了内力。他心道马儿此时不跑,被追上了怕是又要挨打。不如再由它跑一会儿,张偏将他们追得累了筋疲力尽,他和马儿再回去,或许马儿能躲过一劫。

赤兔胭脂兽感觉铁链一松,立刻又向前跑去。

归澜虽然轻功出色,无奈脚下镣铐紧锁长度有限,根本无法大步奔跑,勉强能跟上马儿的速度。如此发足狂奔,跑了一阵,归澜的肋骨断茬已经严重错位,痛得几乎难以支撑,全身伤处也是崩裂叫嚣,胸腹气血翻腾,嘴里不断溢出鲜红。他索性不再坚持,一转身仰面倒在地上,只用双手抓住了铁链减轻右腕的负担,任那马儿拖着他已经痛到麻木的身体继续向前。

归澜的单薄衣衫被荆棘丛刮烂,本已伤痕累累的脊背划过荒滩上的尖利碎石留下一路血印。他仰头看着天借此分散注意力试图忘记身体正在承受的剧痛,却见夜幕低垂四周光线越来越暗,乌云漂浮星月俱都被吞没没了影踪。

在即将昏迷之前,他恍惚地想,这马儿如果能一直跑下去不停其实也不错,那样他可能就不会再回到龙傲池那里忍受屈辱折磨,那样他也不必再想着主人的吩咐因他实在无能为力自身难保。

赤兔胭脂兽或许是察觉到铁链另一端的异样,它放缓了步伐,扭头观看,之后就停住了,似乎是在等归澜爬起来继续跟着它奔跑。

归澜感觉马儿停了下来,但他无力睁眼,也不晓得马儿正看着他,他静静躺着,试了几次还是无法挪动痛楚麻木的身体。

马儿转过身,竟走了回来,低下一直高昂的头,伸到归澜面前仔细看。暗夜里,马儿一对大大的漆黑眼珠炯炯发光,表情神态仿佛是在询问归澜为什么躺着不动了。

归澜觉得好笑,可是嘴角微微一动,又咳出一口鲜血。他心想是这马儿嫌他偷懒么的确,他若不跟着跑,马儿拖着他一定比刚才费了不少力气。归澜咬破舌尖,强提真气,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赤兔胭脂兽竖着耳朵听着远处追兵的动向,等着归澜站立而起,它再也不敢停留耽搁,又开始发足狂奔。

归澜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完全透支了体力,跟着跑了没几步,再度倒地彻底昏迷不醒。

马儿意识到铁链那一端的人又倒在地上,它的跑速降慢了一些,左顾右盼寻了一处荒草丛生能完全遮没它高大身体的地方又停了下来,然后它守着归澜安静卧下,大大的黑眼珠里流转着担忧和歉意。

天边一道闪电划过,滚滚惊雷倾下凄凉秋雨,打破了黑夜的沉寂,一点一滴越下越紧。

马儿知道伤口沾了水会痛,它却不敢有大的挪动不敢再继续跑去寻避雨的地方。它反而是迅速起身,小心翼翼舒展四肢,走到归澜身体上方,用它的身躯尽最大努力为归澜遮挡风雨。因为它看出归澜已经无力爬起,已经因为它的拖拽伤痕累累鲜血直流。

无论马儿多么努力,毕竟无法将归澜全身都遮住,冰凉细密的雨滴不断落在归澜的身体上,刺激着他那些绽裂的伤口,就如同被一盆盆冷水泼洒。他终于又痛醒过来。

归澜睁开眼,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是躺在马儿身下,那马儿为它遮着大半风雨。马儿明明有伤,刚才还怕水沾了身,为何此时肯为它遮雨,没有跑去寻个地方躲避呢难道马儿是不忍拖拽他,体谅他受伤难过么这马儿真是聪明善良啊。

归澜缓了片刻,再次挣扎爬起。马儿意识到归澜站起身,它高兴的将头凑过来,表示亲昵。归澜抚摸着马儿的鬃毛,看着雨水冲刷它的伤口带出血丝,心有不忍,喃喃道“傻马儿,你跑你的就是,去寻个避雨的地方,不必管我。”

马儿打着响鼻,一脸委屈,倔强地站住不动。

归澜拍拍马脖子催促道“还不快跑我可以跟上的。”

马儿将信将疑,向前跑了几步,扭头向后看。只见归澜一手捂着肋下断骨,一手攀着铁链条艰难抬腿,身体颤抖晃动,移动极为缓慢,脸上神色痛苦非常。

马儿再度停下,回到归澜身边,屈了四肢卧在地上,用嘴叼住连接归澜手腕的铁链,那意思好像是叫归澜骑到它的背上去,它愿意驮着他一起上路。

归澜苦笑,指了指脚下镣铐。他这等低贱奴隶,被铁链束缚肢体,是没有资格也根本无法骑马的。

马儿看出来是那段铁链阻挠了归澜骑上它的背,它赌气地抬蹄子狠狠踢了踢归澜拖在脚下的镣铐。不过铁链坚固,马儿再怎么踢也无济于事。

归澜温柔地捋着马儿的鬃毛,安慰道“别生气了,我扶着你走慢一点,应该也可以的。”

马儿通晓人意,点点头,绕到迎风的那面挡雨,让归澜倚靠着它的身体,小心地配合着归澜的速度,一人一马迟缓地向前移动。当它觉得归澜体力不支就会停下休息,当归澜拍它示意可以继续,它就会听话地再前行。

走走停停,一人一马已经相当默契,无需归澜动作言语,马儿就可以充分领会归澜的意图,归澜也摸清楚了马儿的脾气。

马儿夜间能视物,归澜内力精深在黑暗中也可以看得比常人远。一人一马很快发现了能避雨的地方。可惜他们还没有走到,归澜就听见身后一队人马飞奔而至,越来越近。

雨中,龙傲池清冷的声音喊着归澜的名字,竟似透着焦急和担忧。

归澜的心一沉,他想起军中条律规定,军奴私逃被捉回去要打一百军棍,多数是熬不过酷刑直接被活活打死,少数幸运的能剩一口气,活过来就被斩去后脚跟还必须终生戴着特制的笨重镣铐,走路都艰难再不可能奔跑。他这样的贱奴拐带着龙大将军的宝马逃逸,害得大将军亲自冒雨来捉拿,这种重罪不晓得等待他的会是怎样残酷的处罚。

36如此调教下

龙傲池望着面前侃侃而谈的楚曦玉,莫名的一阵心悸不安。不是因为楚曦玉明显意图与她同帐而寝的拙劣借口,也不是因为阿茹离开帐内暂时没有旁人。她很清楚自己或许是在惦念着归澜。今晚若不是楚曦玉来缠,她本来打算是去香车上看望归澜,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将归澜弄到自己寝帐内,她可以亲手为他换药包扎,她可以抽空教他读书识字。

龙傲池魂不守舍敷衍应付的态度,让楚曦玉很是受挫,他不明所以,自己越想越歪,怀疑龙傲池的心思都在那美貌温柔的婢女或那冷艳倔强的奴隶身上。他堂堂一国皇子,怎么竟连两个奴仆都比不上呢

龙傲池看着阿茹从外边进来,也不管正与楚曦玉聊着什么,不由自主立刻问了一句道“阿茹,归澜情绪好一些了么”

阿茹笑道“大将军放心,奴婢给归澜找了一件军奴衣物,他已经下了香车,四处走走应该能散心。”

龙傲池这才觉得心中舒坦了一些,转回头集中精神开始应付楚曦玉,琢磨着用个什么招数,能让这位大皇子殿下安分一些,以后晚上别来烦她。

龙傲池和楚曦玉,一个想赶人,一个想留下,各怀心事,鸡同鸭讲了一阵子,实在无法妥协。楚曦玉若真赖着不走,龙傲池不好撕破脸皮动粗。她为难之际,忽然有亲兵来报,说是赤兔胭脂兽受惊走脱。

龙傲池一听就来了火气,叫报信的进帐详说。

报信之人是刚才河边刷马的一个兵卒,他慌张道“大将军,刚才小的们在河边刷马,张偏将拿了鞭子说是要骑赤兔胭脂兽,不知怎的马儿受惊,跑了出去。小的和另一人是负责打理乌云踏雪的,并不清楚详情。张偏将和宋头领已经带了几个人追了过去。”

龙傲池心知那赤兔胭脂兽性子顽劣狂傲不羁,怕是失了控制跑出去未必能追的回来,就冷着脸怒道“你们再多带些人一起,务必将赤兔胭脂兽追回,否则一律军法处置。”

那报讯的兵卒被龙傲池周身散发怒火的气势吓得双腿发抖,忙不迭开脱道“大将军,您不要动怒,小的看见宋头领将赤兔胭脂兽身上那根铁链锁在一个军奴手腕上,那马儿拖着一个人,一定跑不远的。”

龙傲池微一蹙眉,心道人被马儿拖着走哪吃得消,就说道“那个军奴是谁负责管的,叫什么名字倘若追回了马儿,那个军奴还活着,当赏。”

那兵卒解释道“小的看那军奴面生,还戴着脚镣,恐怕是刚入营的。”

龙傲池心里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窜上来,她立刻下令道“将本将军的乌云踏雪牵过来。”

楚曦玉问道“大将军,你是打算亲自去追赤兔胭脂兽么”

龙傲池眼珠一转,自己亲自去追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她一来不放心怀疑被马拖走的军奴是归澜,二来也可以暂时摆脱楚曦玉,免得两人在寝帐内干耗着。于是她点头道“殿下,那赤兔胭脂兽得来不易,脚程极快,寻常马儿追不上。我骑着乌云踏雪说不定能追得快一些。”

楚曦玉对那赤兔胭脂兽也是喜爱非常,他爽朗道“曦玉的夜照玉狮子也不是凡品,愿陪大将军一起去追那赤兔胭脂兽。”

楚曦玉主动帮忙,龙傲池没有理由拒绝,由着他牵了马儿跟了上来。不过出了营,天色黑沉,视线模糊,早不见了马儿影踪。

龙傲池就说道“殿下,不如你我分头去找,这样更快一些。”

楚曦玉本意是不愿与龙傲池分开,可是见龙傲池似乎是一心念着快点将马儿找到,他也不好再粘着,只得拨转马头带了自己的几名亲卫去了另外的方向搜寻。

龙傲池低头拍拍乌云踏雪的颈项,问道“小雪,你刚才与赤兔在一起,可知道它去了哪里”

乌云踏雪仿佛能懂人言,低低嘶鸣,撒开蹄子向着前方而去。

不一会儿龙傲池就望见张偏将等人拿着火把四处搜索马儿踪迹。火光映照之下,龙傲池只见灌木枝叶和地上碎石表面都染着新鲜的血迹。

龙傲池更是焦急,若那被拖走的军奴真的是归澜,他一身的伤,脚下还锁着镣铐,被飞奔的马儿拖拽,将是怎样的折磨她冷冷问张偏将和宋头领道“你们可知被马儿拖走的军奴叫什么名字”

张偏将一脸茫然道“属下不知。”

宋头领观察相对仔细,补充道“回禀将军,那军奴面生还戴着脚镣,应该是刚入营的。小的见他在河边闲着,本是叫他过来帮忙刷马,他还算是听话。那军奴也就十七八岁年纪,模样生的挺俊俏。”

听了这样的描述,龙傲池更加确定那军奴十之八九就是归澜,她狠狠瞪了张偏将和宋头领一眼,并不多说,只催促乌云踏雪道“快追”

乌云踏雪低头在草叶上嗅了嗅,又抬起头竖着耳朵四顾张望,再次确定了方向,继续前行。

雷电交加,风雨骤至。

龙傲池担忧挂念心急如焚,冒雨继续搜索,一边走一边呼喊着归澜的名字。待得远远望见一人一马相互依偎并没有倒下的模糊影子,她激动不已,再不等下属随从,加快速度催马而至。

电光一闪,照亮夜空。

借着光亮,龙傲池清清楚楚看到归澜苍白的脸和伤痕累累的身躯。他似是昏迷,闭着眼,身体的重量完全靠赤兔胭脂兽支撑着。奇怪的是,赤兔胭脂兽见她靠近,并没有惊吓得继续逃走,而是站定观望,仿佛是知道归澜已经支撑不住,不忍再跑。龙傲池见状不再犹豫,赶紧翻身下马,走过去关切道“归澜,你还好吧”

从刚才听见龙傲池的呼喊,归澜就知道再继续跑也是徒劳,索性停下来闭目休养片刻,抓紧攒些力气回去熬刑。不出所料,龙傲池转瞬来到近前,归澜不由得浑身一颤,挣扎着跪倒在地,卑微道“下奴知错,请主人责罚。但求不要再鞭打马儿,主人有何怨气不妨发泄在下奴身上。”

归澜衣衫碎烂,身上旧伤崩裂又添无数刮蹭新伤,雨水冲刷之下鲜血淋漓。他手腕脚腕都被铁链磨得破皮深深勒入骨肉,他痛得颤抖随时都会倒下昏厥,都这样了,他却宁愿自己受重责也还要坚持为一匹马儿求情难道他觉得自己低贱如此,还不若一匹马儿金贵重要

龙傲池忍着郁闷,耐着性子说道“马儿逃跑,回去定要仔细管教。你不用为一头畜生担责任。你先把腿脚伸过来。”

说完这句龙傲池拔出腰间佩剑。

归澜不敢抬头,耳听着龙傲池让他伸腿伸脚又拔出了宝剑,他的心一寒。难道不等回营,就在这里行刑,按军法将他的后脚跟斩下来以示惩戒么如果真是那样,他怕是一时半刻再站不起来,只能让马儿拖回去了。肋骨断茬错位,身上各种伤口都已经痛得无法忍受,他不晓得自己现在受了刑是否还能撑得住。他不能死于是他放下所有自尊,匍匐得更低,大着胆子小心翼翼恳求道“大将军开恩,可否回营后再对下奴施以刑责”

龙傲池满心不是滋味,控制不住情绪,怒道“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别啰嗦”

归澜彻底放弃希望,趴在地上艰难转过身,将腿脚向着龙傲池摆好。然而预期的剧痛并没有降临,他只听见宝剑斩在金铁之上的声音,接着折磨他许久的脚镣随之断开,从脚腕上脱落。

龙傲池的配剑削金断玉,手上力道拿捏正好,斩断归澜脚腕的镣铐,丝毫不伤他的皮肉。她看出归澜一瞬间的错愕惊讶,心里多少舒服了一些,索性好事做到底,一只手拉住了赤兔胭脂兽身上那段铁链,又命令道“把你的手伸出来。”

这次归澜终于明白了龙傲池的意图,他没再犹豫,把锁着铁链的右手高举过头顶。

龙傲池挥剑利索地斩断了归澜右腕的桎梏,牵了赤兔胭脂兽,将铁链拴在乌云踏雪的马鞍上,回望归澜正艰难地试图从地上站起。不过他伤得这么重,能爬起来也未必有体力走回大营。龙傲池心中不忍,二话不说直接抱起归澜扶他上了乌云踏雪坐稳在鞍上,她随即足尖一点跃上马背,坐在归澜身前,让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可以靠住她的后背喘息。

龙傲池轻轻一抖缰绳,乌云踏雪就明白了主人的意图,向着大营而去,步伐平稳。

龙傲池则微微侧脸用少有的相对温和的语气对归澜说道“归澜,你扶好了我,别摔下去,回营之后咱们再算账。”

归澜感觉自己仿佛是在梦中,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他彷徨无措,恍惚迷茫,虽然不相信龙傲池能一直这样好心对他,不过还是恪守着奴仆言行规矩,毕恭毕敬地应答道“下奴谢主人开恩。”

37将军回京上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归澜经常会梦到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第一次被人扶着骑上马而非被上马的人踩踏充作脚凳,他筋疲力尽却可以肆无忌惮靠在龙傲池的后背上喘息。龙傲池没有嫌弃他衣不蔽体浑身泥水血水污浊肮脏,龙傲池就那样任他靠着,甚至放缓了马缰,让马儿走得平稳一些,一旦察觉颠簸让他身体不适,就会停下容他缓上片刻。

两人靠得越近靠得越久,他越是难以自控。他能感觉被雨水湿透的衣衫之下龙傲池并不厚实的肩膀和略显单薄细瘦的骨架,那身体不是冷冰冰的反而是温暖的柔软的;他可以闻到龙傲池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体香,那味道是瓢泼雨水无法冲去,似是带着某种魔力,能强烈诱惑着他的身心。

曾经的那个吻和那场荒诞离奇的梦境再度浮上心头,他突然产生了要紧紧抱住身前那人的冲动,他甚至还想要再吻一次那温润的双唇,看看会否还是同样愉悦的快感,能让难熬的伤痛暂时全部消失。

他怀疑是身体太痛才有的这等荒谬念头,他怎么可以将龙傲池的吻当作疗伤的灵药他觉得自己可能真是疯了。

那一晚,他终究是因痛极而昏迷,靠着龙傲池的脊背沉沉睡去,没有余力做出什么失常的事情。

让他困惑不解的是,他醒来之后,依然躺在马车内,盖着棉被。他全身上下的伤口都已经被稳妥处理敷药包扎,不仅如此,他还没有受到任何责罚,继续有吃有喝,晚上还能下车放风。

听阿茹说,龙傲池将张偏将和宋头领以及当时为赤兔胭脂兽洗刷的那几个兵卒每人责打了二十军棍,此事就此作罢。听阿茹说,以后他下车散步的时候,不必再担心有人支使他做事,因为大家都知道了他是龙傲池十分看重的人,与普通军奴不同,受到特别优待。

当归澜惴惴不安问阿茹,他是否需要再戴脚镣,是否等养好了伤才受责罚,阿茹却笑着告诉他,龙傲池说他帮忙追回赤兔胭脂兽已经是大功一件,功过相抵不必再罚。

现在,归澜安静地躺在马车内,心里掐算着时日,他已经从明月身边离开二十三天了。前面四五日虽然痛苦,还算比较正常,他不是不能够适应,可最近这十几天一切都变得太过离奇,美好的恍若梦幻。

还能有哪一个奴隶,可以如他这般,整日躺在豪华的马车内,吃饱了睡睡醒了吃,气闷厌烦了下车散散步,什么事都不用做

还能有哪一个奴隶,可以如他这般,让主人的贴身婢女每天小心侍候,嘘寒问暖,更衣换药

只因为他是大将军的新宠,他就能这样享受生活么

十几日不曾挨打受罚,被精心照料,归澜感觉自己的伤以从未有过的速度愈合。他以前皮开肉绽伤筋断骨,从没有机会能这样喘息休养。如今他终于知道,不必做事天天能吃饱想睡就睡不再受伤,原来伤口会这么快就长好,原来身上也可以不那么痛。

然而越是闲散舒适,他越是惶恐不安。他明白自己一旦尝过了此等美好的滋味,怕是以后再回到饥寒交迫伤痛缠绵的日子,一个奴隶该有的那种折磨痛苦的生活时,会更加难熬。

“归澜,想什么呢,怔怔发愣”阿茹托着一叠衣物进入马车,笑吟吟地询问。

为了敷药方便,归澜在车内是直接躺在被褥里不穿衣物的。只有下马车才会裹一件军奴的外衫遮羞。通过这几日频繁接触,归澜虽然怀疑龙傲池的阴晴不定和对他好的真实动机,但已经确信阿茹是个善良温柔的好女人。

归澜如实答道“阿茹姐,我在想大将军这几天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说过多少次了,你以前误会大将军了,她其实一直很欣赏你。”阿茹无奈的解释,不过也明白自己费尽口舌多半无用,有些道理必须归澜自己体会醒悟,她于是将衣服放在他身旁,转开话题道,“今日傍晚就到京城了,这些衣物你下车前换穿整齐,免得穿的太寒酸丢了大将军的颜面。大将军以往很少回府里居住,这次战事暂时平息,她估计能在家里住久一些。对了,我们昭国的京城可繁华了,以后有空我带你出来逛逛。”

归澜对于发给他怎样的衣物并不关心,他连看都没有看,只是疑惑道“澜国规定像我这样的贱奴没有允许是不可以私自离开主人府邸的,否则视为逃奴被抓住要处斩断四肢的极刑。我一直在澜王宫中,从没出过皇城也没有去过街市。昭国难道没有这样的规定么”

阿茹一皱眉,点头道“好像是对奴隶有这样的规定。不过我打着出来采办物品的借口,带你一起逛逛街市应该没问题。你竟然从未上街游玩到时恐怕会被昭国的繁华震惊呢。”

归澜的脸上流露出些许憧憬之色,忽然想起他这等身份就算去逛了街市又有何用呢外面的繁华与他何干不如乖乖留在笼中,不去看,也就少了杂念。于是他抿了抿嘴唇,感激而卑微地说道“阿茹姐,你真好,谢谢你。我想你还是不必费周折带我出去了,大将军恐怕不希望看到我乱跑。”

“不要这么说,这都是大将军吩咐或默许的。”阿茹忙不迭地解释。

归澜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面色红润起来,原本就俊秀不凡的容貌,如今更是神采飞扬,让人不忍侧目,阿茹只消看上两眼,就会面红心跳。她急忙扭头暗骂自己,都这把岁数了,该看的看了该摸的摸过,怎么还思春发傻,轻易被美男迷了心窍

想归想,阿茹还是禁不住问了一句“归澜,除了明月郡主殿下,你过去有没有喜欢的女子你是否想过将来你的妻子会是怎样的容貌性情”

归澜以往在宫中,也遇到过一些宫女盯着他看几眼就会产生这种羞涩神态。他一开始并不懂原因,私下里问明月,明月笑着说他长得俊美,那些女孩子自然都喜欢。

可惜他很清楚自己只是一个低贱的奴隶,别人最多就是看一看议论一番,没有哪个肯真正对他示好。他也从没想过儿女私情,从没打算这辈子会与谁结为夫妻。事实上,他连自己能活多久都无法确定,过去的十八年他几乎是终日受着欺凌侮辱,他根本没有资格以丈夫的身份照顾哪个女人,更不忍心再拖累别人照顾他。

何况他现在在别人的眼中应该是龙傲池的男宠,虽说能受到特别优待,可与玩物没什么两样吧比普通奴隶还不如。他这样低微卑贱的男人,怎么会有女人真的喜欢他肯嫁给他呢

归澜掩饰住眼中的哀伤,尽量平淡地回答道“我从没有想过。”

阿茹不甘心道“我才不信,你这么俊美,应该有许多女孩子芳心暗许。我听人说,爱上什么人或是思念谁,就会在梦里梦到那人的样子,甚至与你做亲密的事情。你有没有做过这样的梦”

归澜脸色一红,不由自主想起那个荒唐的梦。他心虚慌乱,嘴上却坚持道“我我只梦到过以前的主人和明月郡主殿下。不曾梦到别的女人。”

归澜想自己这样说也不算是撒谎,毕竟龙傲池堂堂大将军,又怎么可能是女人呢

阿茹观归澜神色,猜到他可能有什么事情隐瞒,不过她不想逼得太紧,于是将衣服一件件摊开,对归澜说道“你不说就算了。这些衣服你先试试,如果哪里不合适,我还可以帮你改。反正到京城还有一段路,我也闲着没事。”

归澜这才将视线挪到面前摊开的这些衣物上。他惊讶的发现,不仅有外衣还有内衣,上衫下裤,甚至鞋袜都是齐全的,而且似是簇新的没有人穿过。

过去的十八年,最寒冷的冬日,他身上也就只有两件衣物蔽体,根本谈不上御寒。记忆里他从没有穿过新衣,更没有穿过鞋袜。便是龙傲池需要一个奴隶表现得体面一些,也不必这样隆重吧

他不禁怔怔发愣,半晌才疑惑地问道“阿茹姐,这些衣服真是给我穿的么”

38将军回京中

阿茹笑着回答道“那些衣服当然是给你买的了。昨天上午路过一个大城镇的时候,大将军亲自为你挑选的。别人还以为大将军是为我置办衣装,我美滋滋跟去,却原来是为你挑衣服,真是嫉妒啊。”

归澜惭愧道“对不起,阿茹姐,我随便穿军奴旧衣就好,大将军这么做是为了什么缘故难道回府内要见到什么重要的人,怕我损了大将军的脸面么”

归澜这样问着,禁不住伸出手小心地抚摸着那柔软细腻的衣料,这些与粗糙的布衣完全不同的质地,他以前只见主子们穿过,宫内得宠的上等奴仆也未必可以得全套的,他曾经幻想过穿上这种衣服,应该就不会磨痛伤口。今日突然如愿以偿,他的确有些难以置信,怎么能不怀疑龙傲池的动机和目的

阿茹心知归澜疑惑重重,她一时间想不出什么好理由,只如实说道“大将军这些天常常提起,说你一表人才,换穿了体面衣服,一定会是偏偏佳公子的模样,若不说破,没人能看出你是奴隶。楚国大皇子殿下根本不信,他说奴隶怎能有此等气质。于是大将军就与大皇子殿下打赌,谁输了,需满足对方一个要求。”

原来是龙傲池与楚国大皇子殿下一时兴起打的赌,归澜这下心中了然,觉得自己因此能穿穿这种上好的衣服实在难得,也许这辈子就此一回,他应该好好珍惜。他不再存别的疑惑,心里琢磨,怕是这套衣物将来还要被收回去,他换穿的时候千万不要弄脏损坏,否则他这条贱命肯定赔不起。可这套衣物将来被收走以后,他会否还有寸缕遮羞呢他试探性地问道“阿茹姐,大将军府邸会给奴仆配发衣物吧一般奴隶也可以得到么”

“大将军府里对下人可好了,寻常奴仆杂役每年都能得至少两套新衣,做事卖力的还有额外赏赐。不过府内平素常住人口相对较少,用不着奴隶,我们快一年没回去了,也不知有否新的变化。”

听了阿茹的回答,归澜不免怀疑进了大将军府,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身份又是最低贱的奴隶,怕是别的奴仆未必愿意施舍旧衣物给他,他应该早点未雨绸缪才行,免得那套上等衣服被收走后他没有遮羞的布料。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低声求道“阿茹姐,可否请你帮忙将我前几日穿的那件军奴外衫留下。”

阿茹不解道“你让我留那种破烂衣服做什么大将军为你买了这套新衣之后,我已经将那件衣服丢掉了,穿了这些时日,那衣服血迹药渍染花了一片,根本洗不出来了。”

归澜闻言眼神一黯,却没有再说什么。没准儿进了府内,龙傲池根本是不打算让他穿衣服,就将他当作榻上玩物,他这种低贱奴隶自也不必考虑遮羞的问题。

“别想那么多。”阿茹劝了一句,“我出去看看,你现在就换上衣服吧。”

等阿茹出了香车,从外边关上车门,归澜不敢耽搁怠慢,先仔细检查了身上没有血迹污渍,伤口都妥善包扎不会弄脏那精良的布料,这才开始换穿新衣。衣服十分合身,大小肥瘦丝毫不差,若真是龙傲池特地为他挑的,眼光分寸倒是不差。他继而又想这也没什么了不起,他这身体被龙傲池不仅摸过,还抱过亲过,哪有什么秘密可言

他默默穿好了衣服鞋袜,却不知该怎样梳头发。以往他都是弄根草绳或是破布条随便绑扎一下,只要不挡眼睛不妨碍他做事就行。如今换了此等体面衣物,他怕乱梳头发样式,让人觉得怪异。

阿茹听着归澜已经换好衣物,立刻回到车厢内,翻出一条由锦缎做底刺绣精美的束发带,不等归澜开口就娴熟地为他绑了一个时下年轻男子流行的发誓。

阿茹一边梳头一边啧啧称赞道“归澜,可惜这里没有大镜子,你看不到自己的模样。我刚才推车门进来,只见一位翩翩公子坐在车内,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呢。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而且你天生俊俏,如此打扮一番,真是摄人心魄。一会儿进了城,你可千万要留在车内,否则大将军和楚国大皇子殿下的风头一定会被你抢了去,让满城待嫁女儿为你迷了心窍。”

归澜当阿茹是打趣开玩笑,全然不信那等夸张的说辞,他只平淡而顺从地点头道“嗯,没有大将军的命令,我会一直留在车内的。”

阿茹叹息道“你啊,真是死脑筋,我是真心夸你句句属实。我们相处这么久,你看不出大将军对你的好么除了我以外,大将军可从来没有对别的奴仆下人这么在意如此关照。”

归澜琉璃色的眼眸里转动着莫名的伤感之色,幽幽道“我确实觉得大将军这些时日对我颇为照顾,可我自己是什么身份不能忘。大将军现在图新鲜有兴致喜欢这样玩,我自当奉陪。他日大将军厌烦了嫌弃了我,还望阿茹姐仍能在方便的时候对我稍稍关照一二。我知这辈子恐怕无以为报,只盼来生再偿你的恩情。”

阿茹终于能理解大将军的郁闷了,原来归澜只当这是一时兴起的游戏么怪不得他还求能留下那件破烂衣衫,他不会是以为进了大将军府,迟早是要过回饥寒交迫的日子么

阿茹正想着怎么解释才能让归澜安心,突然听见龙傲池在外边喊“阿茹,让归澜下马车,本将军有事情找他。”

那个雷雨之夜过后,归澜整整昏迷了两天,尽管神志不清,但是只要龙傲池靠近他,他的身体就会本能的颤抖,产生恐惧害怕的情绪。龙傲池注意到这一点,主动远离,忍着将近二十天都不曾与归澜直接照面,有什么事情全是通过阿茹询问吩咐。不过现在听阿茹说归澜伤势基本痊愈,情绪平稳许多,她终于是耐不住性子,想要见见他。

龙傲池不明白为何自己几日不见一个奴隶,就会如此惦念;为何能不厌其烦每日仔细询问阿茹,关于归澜的各方面情况;为何突发奇想亲自挑了一套上等衣物,让归澜试穿。她琢磨来琢磨去,终于找到一个还算合理的解释,她是爱才心切,没有其他。为一个奴隶挑衣服虽然看起来有点荒谬,不过她是与楚曦玉打赌,她为了胜出在衣物上用些心思也不算过分吧

归澜心想,多半是龙傲池等不及要看看打赌的结果,才叫他出去。他暗中衡量盘算,不如趁此机会好好表现,让龙傲池取胜,那样他应该能讨得到龙傲池的欢心。于是他下了香车,一改往日低头垂眸躬身的奴仆姿态,昂首挺胸双目直视前方大步向着龙傲池那边走去,将自己想象成一个贵公子。

楚曦玉就粘在龙傲池身边,当归澜从香车内走出来的那一瞬,他浑身一震,惊诧万分。多日未见,归澜的身体休养恢复的不错,面色红润,因好吃好喝不缺觉不劳累,脸上比以前丰润了几分,昂头阔步施施然走来,更显洒脱出尘。尽管提前有了一些心理准备,楚曦玉真正见到人的时候还是几乎无法分辨,那个从香车内走出的衣衫考究的翩翩少年,究竟是他的二弟,还是那以色侍人的低贱奴隶。

龙傲池敏锐地注意到了楚曦玉错愕的神情,她趁机将藏了许久的问题说了出来“殿下,归澜的容貌是否与你亲近之人有几分相似”

龙傲池故意没有只说二皇子,而是用亲人指代,为的就是从楚曦玉的嘴里套问出更多的信息。如果楚国二皇子与归澜容貌相近,那么身为二皇子的父亲,那位远在天边的楚国皇帝会否就是母亲的画中人呢

归澜的耳力不俗,龙傲池的问题正是他十分关注又没有机会询问的,他琉璃色的眼眸中不由自主流露出几分期盼的神色,加快脚步走到近前,希望可以听到能解他困惑的消息。

39将军回京下

楚曦玉没有料到龙傲池和归澜别有用心,他如实回答道“曦玉的二弟与归澜长的确实有几分相似,不过比归澜年岁小了一些,到腊月才满十七。”

龙傲池又问道“纯属好奇,不知殿下与令弟哪个长得更像令尊”

楚曦玉苦笑道“这还真不好说。我父皇登基后不久曾遭人暗算中了一种奇毒,经名医救治以毒攻毒,虽然保住性命,不过全身长遍了脓疮,破皮留痕落疤,头脸上亦是如此,已经不能分辨原本容貌。不过听我母后说,我父皇当年俊朗洒脱,穿上战甲气势威武英姿飒飒,手握书卷又显得文质彬彬温润儒雅。母后告诉我,当然是我长得更像父皇,至少身材骨架风采气度一般无二。而我看着,二弟应该是继承了他生母刘贵妃的容貌更多一些,模样比我俊,最是得女孩子喜欢,可谓我们楚国当之无愧的第一美男子。”

“恕我冒昧,令弟与归澜在容貌上有哪些地方不像呢”龙傲池忍不住继续问,“殿下是不是觉得归澜换穿了精美衣物,气质风采陡然变了,若不说破谁能察觉他是一个奴隶”

楚曦玉仔细打量着归澜,除了年岁和眼眸的颜色之外,归澜与二弟长得实在是十分酷似,他犹豫道“我二弟与我一样都是黑色眼眸,二弟肤色更白更细,脸盘圆润身上看起来也比归澜健壮结实一些。”

龙傲池暗中思量,莫非楚国二皇子的生母与归澜的生母有什么亲缘关系,而这二位夫人与画中人是兄妹或姐弟,才使得她们的孩子与叔伯容貌相近。她不得不重新考虑,也许要推翻最初的设想。如果楚曦玉所言非虚,那么楚帝不一定是让她母亲由爱生恨的那个男人。不过只听楚曦玉片面之词,她无法做出准确判断。她决定回京后与贤王商议,是否该深入楚国皇城暗中查访,找到见过楚帝真容的人了解那些陈年隐秘。

听了楚曦玉的话,归澜亦是微微失望,难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叫楚天阔么若他与楚帝无关,那他的生身父亲究竟是谁为何他与楚国二皇子容貌相仿呢主人姓云,楚国二皇子生母姓刘,她们两人远隔千里应该不是近亲,而且他从未听主人提起过还有兄弟姐妹在世。

楚曦玉见龙傲池发愣,他不免也生了几分疑惑,龙傲池这样在意归澜的容貌与谁相似是为了什么呢但他审时度势暂时压下疑惑,没有当众询问,而是转开话题道“大将军想什么呢之前你我二人打赌,现在亲眼见了归澜,气质风采丝毫不逊名流公子,曦玉甘愿认输。”

龙傲池微微一笑道“殿下承让了。我特意买了这套华贵衣衫,让阿茹为归澜仔细装扮,想必是占了不少便宜,实在胜之不武。赌注的事情不过一句玩笑话,殿下切莫当真。”

龙傲池是欲擒故纵,还是以为他楚曦玉输不起么楚曦玉爽朗笑道“大将军不必有所顾虑,曦玉愿赌服输。大将军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龙傲池最欣赏的就是楚曦玉的爽快大气,见他信守承诺,她也不再兜圈子,高兴道“殿下还记得当初我提起贵国的灵药千年雪蟾膏吧我希望殿下能答允在未来方便的时候,将此药相赠。”

“好,一言为定。”楚曦玉豪气激荡,不再顾及其他。士为知己者死,况且只是求药龙傲池又是那么特别,让他无时无刻不想着与之更进一步交往。如果他做什么事情能让龙傲池高兴,他何乐而不为。

楚曦玉望着龙傲池魂不守舍,两人的坐骑也是眉来眼去,抓住空子就耳鬓厮磨。

自从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夜照玉狮子被动的冲洗干净,次日再见乌云踏雪,立刻有了自信挺胸抬头,在乌云踏雪面前好好表现了一番。趁着赤兔胭脂兽受伤被牵到队伍后边照料多日不见,没有情敌干扰,夜照玉狮子终于以它俊美的外表和诚恳的内在成功吸引到了乌云踏雪的注意。

归澜站在二人马前,听着打赌已经结束,感觉龙傲池心情也不错,他于是不再继续装贵公子,松了一口气恢复到奴仆姿态,垂首恭敬问道“主人,下奴现在是否可以回去车内候命”

龙傲池的确心情不错,她明白归澜下车走过来一路的表现是为了讨好她希望她能赢,否则就算换穿了名贵衣衫,他还是亦步亦趋奴仆姿态,她不可能获胜。将心比心,她也该做些什么让归澜高兴才对。于是她招呼亲兵,命令道“归澜,你先别走。来人,去将赤兔胭脂兽牵过来。”

赤兔胭脂兽这些天也休养的不错,皮肉伤早就长好,神采飞扬。它一出现,乌云踏雪立刻就分了心,扭头去看赤兔胭脂兽。夜照玉狮子急得蹄子乱踹打着响鼻,很是恼怒,若非缰绳牵在主人手里,它背上驮着主人,一定要上前将那赤兔胭脂兽赶走。

赤兔胭脂兽完全没有将乌云踏雪和夜照玉狮子放在眼里,它兴高采烈向着归澜奔过来,到近前低下马头,紧紧贴着归澜的手臂亲昵地蹭着,大大的黑眼睛里满是关切和欢喜。

归澜轻柔地抚摸着马儿的鬃毛,见它伤势无碍情绪不错,他亦十分欣慰,只要马儿没有再受委屈就好。

龙傲池从没见过赤兔胭脂兽还有此等温柔的姿态,不免啧啧称奇道“这是之前那匹顽劣的马儿么看起来温顺了不少。”

牵马过来的亲兵忙不迭解释道“大将军,赤兔胭脂兽自从那次被您追了回来,仿佛改了性子。现在不用铁链子拴着,它也乖乖听话跟着大部队走。喂它吃饭,给它敷药洗刷,它都不再抗拒。小的猜测,马儿应该是已经认了主人,才会有这样的表现。”

楚曦玉疑惑道“大将军,莫非赤兔胭脂兽认了归澜当主人看他们之间颇为熟络亲昵的样子。”

龙傲池也是同感,她又联想到那个雨夜归澜与赤兔胭脂兽相互依偎的场面,心中更加确信,于是吩咐道“去取一套马具给赤兔胭脂兽装上。”

有个手快腿勤的亲兵迅速从行李车那边取来一套马具,不过赤兔胭脂兽根本不愿旁人靠近它,那亲兵搬着马具左躲右闪不能近身毫无办法。

归澜不想旁人为难,他主动接过马具,成功装在赤兔胭脂兽身上。他一边做事一边安抚道“马儿乖,不要使小性子,否则骑你的人会打你的。”

赤兔胭脂兽高傲的扬头环视周遭,那表情充满挑衅,似乎是看看到底谁有胆子敢骑它。

龙傲池翻身下马,靠到近前,计划是将马具检查稳妥了,再把归澜扶上马背,亲自教他骑马。

归澜却以为龙傲池要试骑赤兔胭脂兽,他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双膝跪倒趴好成马凳的姿态,手里不忘紧紧牵住缰绳,免得马儿闹腾,让龙傲池有了什么闪失,他又要受罚。

看着归澜小心翼翼如此卑微的动作姿态,龙傲池揪心痛楚一时无法言语。她转身离开,回去乌云踏雪的背上,叹了一口气说道“归澜,你起来吧。以后这赤兔胭脂兽就交由你照管,你也可以抽空问人讨教一下养马骑马的技术,早点学会了骑马,改日跟着我也能方便一些。”

归澜不明所以,但也不敢多问,从地上站起来,毕恭毕敬答道“是,下奴谢主人看重,下奴今后会将马儿照料稳妥。”

龙傲池察觉出归澜在她面前仍是紧张戒备的样子,他不舒服,她也不舒服,她只得说道“这里暂时没你什么事了,把马牵回后边队伍,你继续上车里休息吧。”

归澜如释重负,迅速牵着马儿离开。

楚曦玉颇有几分羡慕道“大将军是把这良驹赏给了那个奴隶么”

“马儿已经认了主,实在不能强求。”龙傲池幽幽答了一句,心里却想,归澜多半没有当那马儿主人的自觉,他可能以为她只是让他做马夫的活计,专门照看赤兔胭脂兽而已。

40府中贵客上

当日傍晚,大军入城,百姓夹道欢迎,场面十分热闹。

尤其大家听说是那位战功赫赫年轻俊美尚单身未婚的龙大将军班师回朝,不仅热血男儿们崇拜仰慕,未嫁的女子也忍不住或溜上街或打开绣楼的窗,满心想要一睹龙大将军的非凡风采,胆大的更是精心打扮公然向着龙大将军抛出花束和手绢,期待能得片刻顾盼垂青。

每次打了胜仗回到京城招摇过市,龙傲池都会受到如此热烈的欢迎,她若是真男儿一定会很高兴,可惜她是女儿身无福消受这般热情,只得维持着冷傲的态度,绝不左顾右盼,对女人们各种疯狂失常的举动视若无睹。不过京城百姓们都很清楚龙大将军冷面杀神的名号,不少女孩子就是爱龙大将军的酷帅气质,龙傲池是笑是怒她们全不在乎,锲而不舍表达着她们的爱意。

望着突然冒出来对着龙傲池或抛媚眼或暗送秋波的各路女子,楚曦玉心中微酸十分嫉妒,他突然有些恨自己是楚国皇子而非公主,否则他也可以大胆地向龙傲池示爱,借着公主身份他说不定还能向父皇求来两国联姻,名正言顺将龙傲池据为己有。

这个荒唐的念头让楚曦玉自己都有些吃惊,他不会是走火入魔了吧难道他平素为了在人前表现得正常一些,拼命压抑真性情太久,才产生了这等变态的心思他和龙傲池都是堂堂男儿一方英雄,他怎能一天到晚琢磨着想将龙傲池捆在身边永远不分离呢

楚曦玉甩甩头,试图驱散脑海中的不正常念头,然而嘴上还是忍不住酸溜溜感叹道“大将军如此受女子欢迎,实在让曦玉羡慕不已。”

龙傲池客气道“殿下谬赞,殿下人中龙凤英姿飒飒,每每回到贵国都城也能受到如此热烈的欢迎吧”

龙傲池的话无意间扫过楚曦玉心中隐痛之处。他若非有什么过失,父皇通常不会下旨召他回京,他接旨后怕让父皇久等每每都是昼夜兼程一路风尘快马回去,从不讲排场亦无人相迎。哪怕他明知道等着他的也许是父皇的怒骂责罚,他亦无怨无悔,想要更早一些见到久别的亲人。他苦笑道“大将军想必也知道,曦玉并不为父皇所喜,自从成年戍边在外,每次回京多是因有过失奉召受罚,哪里像大将军这等风光。”

龙傲池连忙道歉安慰。

楚曦玉却掩去悲伤,换做爽朗模样,正色道“大将军不必同情曦玉,曦玉自有办法争取父皇的重视和欣赏。然曦玉生在皇家,许多事情身不由己,没必要日日伤感,不如多珍惜眼下快乐。曦玉能与大将军结为知己,这一路纵谈古今研习兵法,三生有幸,再无遗憾。”

龙傲池暗赞楚曦玉的豁达,两人又互相慰藉几句,这才依依惜别。

龙傲池为了尽量少抛头露面影响京城治安,入城后直接打道回府,另差亲信护送楚曦玉去了昭国专门接待外国贵宾的行馆。

归澜一直听话地留在香车内,如今已经进了大将军府里,阿茹在门口就下了车,他等着车子停稳有了一段时间还没人来招呼他,他终于是不敢再继续赖着不动。

归澜惴惴不安下车,环顾四周,观格局这里应该是大将军府的车马院,再往里庄严巍峨的屋宇建筑才是正宅。周遭家丁仆役出出进进忙忙碌碌,阿茹早没了影子。他犹豫着,是否先找人问一下,他这样的奴隶该待在何处,以防不懂规矩乱走让人嫌弃。

龙傲池亲自将乌云踏雪牵入马棚拴好,扭头看见归澜站在香车边上发愣,就不由自主走到近前。

归澜赶紧下跪行礼,恭敬问道“主人,下奴既然负责照看赤兔胭脂兽,以后是否住在车马院内”

归澜记得在皇宫的时候,那些负责照看名贵宫马的奴仆杂役都能住在马房,因有一技之长比普通侍候人的奴隶吃的好住的好,多了几分体面。而他是最低贱的奴隶,平时虽然可以在下奴院子里休息,不过除了刑房他被禁止在任何房间内过夜,每逢下雨下雪他只能是找了避风的墙角靠着屋檐下那一点遮挡,尽量蜷缩成一团慢慢挨着。

昭国国都地处北方,比澜国的冬日更为寒冷,归澜大着胆子如此问,是存了几分希望,能趁着龙傲池心情好,他或许可以求得一处安身的地方,哪怕是马棚柴房,总好过今后没有铺盖露宿在外。

龙傲池盯着他狠狠看了一眼,阴晴不定的回答“你不能住在这里。照看赤兔胭脂兽只是你一项不太重要的活计而已。你随我来。”

“是。”归澜眼神一黯,将刚才的奢望彻底打消,不再存幻想,他怎么忘了他重要的工作是以色侍人呢再者,除了伺候龙傲池之外,他身为奴隶,府内各种苦累活计都应该是他份内之事吧他也许根本不必再找其他地方休息,说不定他以后会成为大将军府刑房里的常客。

他偷偷回望了一眼那辆舒适豪华的香车,又见赤兔胭脂兽不舍地盯着他,他淡淡一笑记住过去这几日陪伴着他的那些美好的事,毅然转身不敢再留恋,低下头紧紧跟着龙傲池走入大将军府的正宅。

归澜心中盘算,如果今后无法避免遭遇苦痛折磨,已经攒下了这些美好的回忆,也能算是自我麻醉的良药。

龙傲池穿过第一进院子来到二进院子,迎面就见阿茹从正堂旁边的暖阁走出来。

阿茹笑着说“大将军可知暖阁里是谁在等您”

龙傲池立刻猜到是谁,惊喜道“阿茹,莫非是贤王殿下来了”

阿茹点头道“京里还能有谁比贤王殿下更关注您的消息,他掐算着您必然于今晚进城,特意在此守株待兔。殿下说他若非近日微恙,怕寒见不得风,该是去城门那里一睹大将军凯旋的壮观场面才过瘾。”

龙傲池担忧道“阿茹,殿下又生病了”

“大将军不必担忧,您也知道贤王殿下入冬前后身体总是有些不舒服。”阿茹安慰了一句。

龙傲池忽然说道“阿茹,我先回房换一套干净衣服再来见殿下。”

阿茹爽利道“奴婢明白,奴婢一入府就吩咐让人先用暖炉煨热了一套居家常服。”

龙傲池又转头对归澜说道“归澜,一会儿随我进暖阁,你先站远一些不要靠近贤王殿下。殿下怕寒,咱们奔波一路周身带着冷气,容易让他生病。”

归澜恭敬答道“下奴候在屋外即可。”

龙傲池不满道“不行,我本来也是要带你见见殿下,殿下既然亲自来府里做客,正好省去麻烦。”

归澜不再多话安静恭候。

不一会儿龙傲池换了衣物,梳洗一新,带着归澜进入暖阁。

目前还是秋季,就算是北方寒凉,寻常人家也很少有架设火盆取暖的。而大将军府的这间暖阁内,炉火正旺,满室温暖如春,与屋外形成鲜明对比。

归澜入得房内,不敢再前进一步,就在房门旁边站定,垂首敛目,如奴仆一样侍立恭候吩咐。

龙傲池紧走两步,向着软榻行去。

榻上端坐一位锦衣华服的翩翩公子,他已过而立之年,眼角生了细纹,虽然是俊美非常的容貌,不过面色苍白流露出几分病态的柔弱。但他的表情里满是欢喜,整个人在见到龙傲池的一刹那变得生动起来,仿佛一身的病痛全都消失。他笑着喊道“清幽,你终于回来了。”

清幽是龙傲池十八岁成年之时,贤王特意为她取的字,非最亲近的人是不可以这样称呼她的。父母双亡,师傅离世,贤王说他就是她最亲近的人,他会照顾她一辈子。

龙傲池低头行礼,恭敬道“臣龙傲池见过殿下。”

贤王却急忙下榻,双手将龙傲池扶起,语气里带出几分委屈道“清幽,我说过多少次,你我之间不必讲世俗虚礼。你喊我乐川,或叫我师兄,这才听着顺耳。”

归澜暗自吃惊,原来贤王与龙傲池竟然是同门,那他们的师傅岂非文武双全绝世高人,否则怎能同时教出这一文一武两个优秀的徒儿

贤王宠溺地望着龙傲池,温柔问道“清幽,你这次出征,可有什么新鲜事告诉我今晚我就赖在你府里不走了,不仅蹭吃蹭喝,还要听你讲沙场上的故事。”

将近一年没有见面,龙傲池自然以后许多话要对贤王诉说,她点头应道“师兄,你愿意在我这里住多久都行。别的先不提,我让你见个人。归澜,你走近一些。”

“归澜就是你从澜王那里强要来的奴隶”贤王眉头微蹙,这才将目光从龙傲池身上移开,看了看到门口那个人。

只是归澜一直低着头,无法分辨容貌,贤王于是换成主人姿态,朗声命令道“归澜,你过来,让本王仔细看看。究竟你有什么魅力,让清幽对天下第一美女不屑一顾,能舍了四城主权不谈,单单将你留在身边。”

41府中贵客中

归澜依言走到近前,跪倒在地,叩头行礼,恭敬道“下奴归澜拜见贤王殿下。”

归澜的叩拜无论从姿势动作还是语气态度都是极为标准的下仆礼仪,无可挑剔,贤王却似有几分不满地说了一句“抬头。”

归澜能隐约感觉出贤王对他多少有些敌意,他忽然想到自己身份太过低贱,或许应该是在门边就跪下行礼膝行到贤王面前才对。这时他不敢再怠慢,虽然是听命仰头,不过他将脸上表情控制的更加谦卑,唯恐挑起贤王更多不满。

贤王撇了归澜一眼,神色中流露出几分鄙夷,不咸不淡地说道“果然生的俊美,可惜一副奴颜,穿得再好又能有什么用。清幽,你怎会看上这种人”

龙傲池笑道“师兄莫要被他骗了,他性情隐忍刚强,还带着一点点骄傲。入城前,我与楚国大皇子打赌,让归澜换穿了这身衣服,他也能装出贵公子的风采气度。”

“装得再像,毕竟只是一个奴隶。”贤王劝道,“清幽,你闲来无事玩一玩也罢,千万别当真,花太多心思在这等低贱之人身上。”

龙傲池闻言颇为不解,贤王从来不是以貌取人或因身份就将谁看轻的浅薄之人,怎么今日有些反常,都不曾细问归澜的情况,就先将这种伤人的话说出来她疑惑道“师兄,要不我先为你说说归澜的好处”

贤王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何一时冲动讲了刚才那种话,但见龙傲池一心维护归澜,他就无来由生出几分烦躁之意。难道是因病情绪不稳,而且他与朝思暮想的师妹久别重逢,他太关心她,怕她被坏人蒙蔽伤害,所以才会关心则乱激动到失了往日的镇定么

贤王暗中调整自己的情绪,决定还是应该先听师妹讲讲归澜的详细情况再做判断,不过他只想与她单独聊天说话,他不愿陌生人在场,尤其是这个归澜。于是他说道“清幽,正好我也有些机密事情与你商谈,你让闲杂人先退下吧。”

龙傲池对贤王敬若父兄,从来都是听命行事,她并不多想就扭头对归澜说道“你先出去,退远一些站到院子门那里,若有人来就说我与贤王殿下正在密谈要事,暂时不能打扰。”

“下奴遵命。”归澜这次学乖了,再次叩首行礼,跪行向后爬到门边才敢起身小心翼翼走出去,轻手轻脚自外边关好房门,迅速退到院子门口站定。

这样站着候着,对归澜而言其实相当轻松。耳听周遭仆人们都各自忙碌着,并没有人监督他,他就放松了心情举目四顾,想要早点熟悉环境。

归澜所在的院落是大将军府正宅的第二进,向南是第一进。他从书中看过描述,知道澜国与昭国、楚国没有太大区别,均规定官员府邸第一进应该属于招待朝臣权贵接领圣旨婚丧嫁娶等重要事件才会用到的地方。第二进通常是主人用来聚会亲朋好友的场所。从第三进开始再往后的院落,才是主人及家眷日常起居生活的地方。而奴仆下人有身份的随着主子们住,普通的往往是分配在围绕正宅修建的一圈裙房里,或者在角落专门辟一下人院子聚居。龙傲池从父辈起就是一品大员,大将军府修得气势恢宏,正宅前后五进院落,周遭围绕一圈裙房,常住的奴仆家丁护院上上下下好几百人。平素就算大将军很少居住在府内,管家也不敢怠慢松懈,时刻维护打扫。此番大将军得胜回京,大将军府里里外外收拾得焕然一新,装扮得如同喜庆节日一般。

归澜看到门口偶尔路过的仆人们脸上都洋溢着欢快的笑容,他猜龙傲池在他们心目中不仅是凯旋的英雄,更是让他们骄傲跟着沾光的好主人。他现在是属于龙傲池的物品,他是不是该学学这府内的奴仆,尽快转换了思想心态,以身为龙傲池的宠奴自居自处自欺欺人呢

掌灯后又过了半晌,龙傲池才从暖阁内走出,眉头微蹙似有心事,来到院子门口对归澜说道“你进去,贤王殿下有些话要单独问你。希望你能据实回答。”

归澜听命走入暖阁。一进门他就立即跪下叩首行礼,没有听到贤王接下来的命令,他就维持着额头贴地的姿势不敢起身。他记得龙傲池说过贤王体弱怕寒,龙傲池都是换了烤热的衣物才近身,他刚才在院子里站了那么久想必身上有凉气,所以他也不敢前行跪得太近。

贤王仍然坐在榻上,面容有些憔悴,沉声问道“归澜,清幽说对你十分看重欣赏,她告诉本王你刚过完十八岁生辰,她甚至希望本王能为你取字。本王对你并不了解,取字尚需琢磨。本王想知道你对此有何想法”

归澜颇为诧异,龙傲池居然求贤王殿下给他这个低贱的连姓氏都不配拥有的奴隶取字,真是荒唐可笑。归澜想好了措辞,跪在原地不动,小心翼翼回答道“下奴以为主人是一时兴起说说而已,殿下不必当真。下奴自知身份低贱,名姓都不该有,怎敢奢求其他。”

“算你懂事。”贤王接着又问道,“你对清幽是怎么看的,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清幽说你是聪明人,本王倒要看看一个奴隶能聪明到什么程度。”

“下奴愚钝,今后自然是听命主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主人看重的应该是下奴的姿色皮囊,下奴会小心揣摩主人好恶,尽心奉迎服侍,让主人满意。”归澜嘴里这样说,心中却酸涩委屈委屈,他早认清了自己不过是龙傲池的玩物,为什么贤王非逼着他亲口说出来,是为了加深他的印象狠狠践踏他的自尊么

贤王听了这句,心头莫名火起,不是因为归澜表现出的深厚奴性,而是因为归澜话里话外自认是龙傲池的男宠身份。刚才师妹对他讲话时明显有所隐瞒,谈到二人关系发展到什么地步也是遮遮掩掩语焉不详。难道归澜已经占了清幽的便宜,已经近身服侍过她

“住嘴”贤王冷声喝了一句,阴森森道,“本王不希望看清幽玩物丧志,你不是蠢人应该明白本王的意思吧毕竟清幽尚未成家,豢养男宠沉迷男色这种事情会有损她的名声清誉。”

归澜心道龙傲池想如何使用自己的奴隶,岂是他能管得了逃的开的他什么时候说过想当男宠,想以色侍人了龙傲池还不是照样一句话将他抢到身边为所欲为。听贤王的语气,似乎是怪他媚主责他下贱,他怎能不委屈

归澜此时有些忍不住装不出刚才那种恭敬的态度,语气稍稍走样,回了一句“世间哪个男人愿意以色侍人下奴虽生来低贱,沦落至此亦不甘心。殿下与其指责告诫下奴,还不如去劝劝大将军放过下奴。”

贤王岂能容许一个低贱奴隶用这种语气态度对他说话何况听归澜口口声声的意思是说受清幽逼迫不得已自觉吃亏,这奴隶压根是心不甘情不愿不喜欢服侍清幽。真是狂傲大胆,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就算清幽说归澜武功高绝天资聪颖过目不忘,温顺的时候也能相当乖巧,与寻常奴隶完全不同傲骨深藏潜力巨大是当将军的好料子,可是这样的奴隶若心中没有清幽,不能将清幽当成效忠的主人,留着的隐患恐怕会更大。

贤王心思电转,他知自己百病缠身随时都可能死去,无法守护清幽一辈子,他不如趁尚在人世,为她多做一些事情,为她培植党羽,训练能够守护她的人。归澜虽然是清幽自己选的,但他不知为什么就是不喜欢看不上。天下间好男人那么多,凭什么不能再挑一个想训练栽培也至少要找个能心甘情愿为清幽默默奉献的男人。

贤王突然冒出一个狠辣的念头,难道他不可以自私一把,使些手段将他认为不适合清幽的男人提前除掉么如果清幽舍不得,那么坏人坏事就由他来做。为了清幽将来能过得更好更安全,他当然要不择手段,他才不会在乎什么心慈仁厚的虚名。

42府中贵客下

“你爬过来。”贤王傲慢地命令。

在澜国皇宫内,除了明月,其余人几乎都是用这种口气对归澜说话,归澜早已习惯,丝毫不觉得什么,他谨慎卑微地爬到贤王榻前脚下。

紧接着,归澜感觉一个冰冷锋利的东西伸向他的下颌,应该是一把匕首。

贤王将自己藏在靴筒内平素用来防身的匕首抽出来握在手里,以剑锋挑着归澜的下巴,迫使归澜将头仰起,他则低头以仿佛能掌控一切的姿态审视着归澜的表情,希望能够发现归澜的恐惧和不安。然而归澜俊美的容颜上只有淡漠和些许困惑,琉璃色的眼眸里似乎还流转着几分不屑。

贤王手上微微用力,匕首锋利的刃立刻划破归澜颈项肌肤,鲜红的血顺着匕首滴落,染在归澜簇新的衣袍之上。归澜没有躲,只稍稍皱眉,甚至仿佛不觉得痛。

其实与归澜以往经受过的残酷折磨和伤害相比,现在他被贤王的匕首划破皮只算微不足道的小伤,他更关心贤王究竟想对他做什么。难道贤王也是好男色之人,或者素来表现出仁厚满是赞誉的贤王,骨子里与龙傲池一样嗜血残暴,喜欢虐待奴隶

归澜的态度让贤王打消了继续玩弄的心思,将匕首下移抵在归澜的颈项要害之处,冷冷道“说实话,本王很不喜欢你,你也别怪本王心狠手辣,受死吧”

归澜吃了一惊,难道贤王是存心要他性命活着虽然痛苦,可他也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死去。他心思飞转,瞬间设想了许多种可能,然后毫不犹豫出手飞指一弹轻轻点在贤王手腕上。

贤王本就病弱又不曾习武,归澜动作虽很轻,他仍然受不住,捂着手腕疼得冷汗直冒,匕首也跌落在地。还不待贤王有其他反应,就见身前灯烛火苗乱窜,归澜眼中杀气升腾。

归澜几乎是下意识捡起了地上的匕首,反手就将刃锋抵在了贤王的脖子上。

贤王颤声道“归澜,莫非你想以下犯上,杀了本王”

归澜撤去奴颜,琉璃色的眼眸中散发出慑人光芒,冷傲道“有何不可听闻殿下与大将军一文一武都是昭国中流砥柱,下奴若在大将军的府内杀了殿下,不仅能损了昭国的文治,还可以栽赃大将军。一箭双雕,既毁去昭国的栋梁为澜国无数亡灵复仇,又可重伤昭国内政元气,下奴纵使陪上性命也死而无憾了。”

龙傲池心事重重,让归澜进了暖阁其实并没有走远,自己在周遭乱晃。她听闻暖阁内动静不对,急忙闯入,正看到归澜用匕首架在贤王的脖子上,清清楚楚听着他说出那样一番大逆不道的话。

龙傲池不知身上哪里在痛,总之没有一处不难过。她给了归澜足够的尊重和信任,时时刻刻替他考虑设想,费尽心思计划让归澜能有更多发展的机会,可是为什么他一而再再而三不领情,现在竟然还要刺杀她最敬爱的师兄

龙傲池冷喝一声“归澜,住手”

话音未落,她已经欺身上前,飞速拔出那把削金断玉的佩剑攻向归澜背心要害。

归澜没有料到龙傲池就在附近,他懊恼自己刚才有些大意了,现在背心要害已经在龙傲池的掌控之下,他若不立刻回防招架,怕是受不住龙傲池雷霆一击。但是他若放开贤王,失了人质,单打独斗未必是龙傲池的对手。不如就赌一把,坚持不扯手,他倒要看看龙傲池是否舍得让贤王受伤。

龙傲池见归澜纹丝不动,匕首牢牢抵着贤王颈项要害,她并没有十足把握能够在归澜伤到贤王之前控制住局面,她唯有中途变招收了几分内劲,将宝剑划过归澜后背推向他的颈项架住。她恨恨道“归澜,你想要什么,咱们都可以谈。你若真敢伤害贤王殿下,我保证不仅你会生不如死,你重视在乎的人以及成百上千澜地无辜的人也会为此陪葬。”

贤王刚才并非真的以为自己就能杀得了归澜,他的用意是想让清幽亲眼看到归澜的立场和所作所为。清幽果然生气了伤心了,应该是对归澜的信任又减了几分,他的目的已经基本达到了。

于是贤王恢复镇定从容的姿态,胸有成竹开口说道“归澜,你可知就算杀了本王,也未必能如你所愿。本王自幼病弱,随时可能因病辞世,所以本王一直很重视培养接班人。目前昭国朝堂之上,虽然还没有哪一个人能完全承担本王的工作,但是多位官员互相协作取长补短,比本王一个人的才能更强。本王哪一天不在了,亦会含笑九泉没有半点担忧。再者你想栽赃给清幽,如果是别国恐怕有几分希望,可是在昭国,圣上英明睿智,岂会偏听偏信一个奴隶的一面之词本王与清幽是同门,这世上有许多人期待本王死,但清幽绝对不会,她是最希望我能活得长久的人。清幽说的不错,你若敢伤本王,痛苦的不仅是你,还会有你在乎的那些人一起陪着受罪。”

归澜听到这里,手已经不由自主开始颤抖,几乎握不稳那轻巧的匕首。贤王的话一字一句都戳中要害。他其实已经想到这些,若无十足把握,龙傲池明知他武功已复居心叵测,又怎敢放他单独与手无缚鸡之力的贤王一起呢也许龙傲池和贤王是想试探一下他的忠诚,刺激他的底线,了解他的心思。不过他再次让龙傲池失望了。

龙傲池趁着归澜心神恍惚的一瞬,劈手将他的匕首夺下,以剑代指再次出招在归澜身上连刺了几下,手上故意多用了几分力道,不仅封住了他周身大穴压抑他的内力,还刺穿衣衫和肌肤伤到皮肉,让他吃些苦头。

归澜颓然倒地,忍着伤痛迅速恢复匍匐姿态,卑微地说道“下奴知错,下奴甘愿受罚,但求主人宽宏,饶下奴贱命。”

龙傲池不懂归澜究竟在想什么,他为何如此倔强,他为什么不肯归附她真将他的前主人看得那么重么为了完成前主人的交代,他宁愿放下尊严骄傲,匍匐在她脚下如此卑微祈求苟活,这怎能不让她心痛沮丧

贤王刚才已经劝过她,实在得不到,与其留下隐患,还不如早点动手先舍弃。既然她认为归澜是一个可以培养的人才,但又不能驾驭,不能为她所用,养虎为患将来会得不偿失。可是她下不了手,即使归澜冒犯贤王,她依然无法狠下心取了归澜性命。

她也明白经过这件事,自己不动手,恐怕贤王也不会放过归澜,她反而生出几分想要继续维护归澜的念头。

她这是怎么了鬼迷心窍了么

她的心恍惚纷乱,过去设想的好好的计划也许全盘作废,恼恨沮丧纠缠,她叹了一口气,大喝道“来人,将这不懂规矩的贱奴拖去刑房。”

家丁闻声赶来,恭敬请示道“大将军,这个贱奴犯了什么过错,该如何惩戒”

“这贱奴刚才斗胆犯上,该怎么罚”龙傲池故意说的含混,也没有征求贤王的意见就直接做主,其实是不想将事情闹大,不愿让贤王在此时插手。

那家丁如实回答道“下仆奴隶斗胆犯上,当受鞭责,试情况定责罚数目。”

贤王已经看出清幽对归澜的隐隐维护之意,他怕她为难,就暂时不再紧逼,态度一转,反而帮衬道“这贱奴刚才冒犯了本王,本王念他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望大将军不要太过苛责,打他五十鞭小惩大诫,让他长了教训就好。”

龙傲池了解贤王的性情,心知他恐怕是不放心,不愿见她对归澜这么在意。她不免开始反思自己之前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她不该对归澜寄以太高的希望,她今后就当他是一件工具来使,用毒用药用人质控制着归澜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无论怎样,眼下她想做的就是先留下归澜的性命,让贤王看到她对归澜并不是很在乎,连责罚训诫都舍不得,这样贤王也就不会那么急着要除去归澜。

于是龙傲池一咬牙,吩咐道“这贱奴之前还欠了五十军棍,在刑房一并罚了。行刑完毕,就将他先关在那里,今后在府中以镣铐约束。受罚期间没有本将军命令,任何人不许去探视。”

归澜没有反抗,任由家丁将他粗暴地拖走。他心中反而是有几分庆幸的,听起来惩罚并不重,远不如他过去经受的每月例行刑责,他怀疑这可能只是第一轮,接下来或许还有其他折磨,那就要看龙傲池的心情了。不过他一向对自己忍痛的能力很有信心,再说他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他对贤王动杀机的那一刻,已经想到了这种最不乐观的结果,然而他并非一无所获。

龙傲池那么爱干净,归澜觉得自己受刑后血肉模糊污浊肮脏,应该可以暂时逃避为龙傲池侍寝的屈辱命运。他宁愿接下来几日受酷刑折磨昏迷不醒,也不愿惴惴不安强颜欢笑丢弃尊严在龙傲池身下婉转承欢。

龙傲池在试探归澜的忠心和底线,归澜同样也在寻找龙傲池的底线和弱点。如今他公然行刺贤王,龙傲池还能容他不死,他自认龙傲池对他尚有眷恋,说不定他今后做更大胆的事情还能留下命。再者,经过刚才的事情,他已经可以确定贤王正是龙傲池的软肋。

有了以上这些收获,归澜已经很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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