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定思痛上

9 / 9 章 · 24,037

“罚你有什么用”贤王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倒出一粒药丸吞入口中才勉强压住咳嗽。这是醉魂丹,他一直随身携带,不到痛得难以忍受他是绝对舍不得吃。可这一次,龙傲池或许真的会有事,一想到这些,他心如刀割,痛不欲生。

然而痛苦之中,他仍没有忘记自己的责任,他仍在告诫自己不可以为了宣泄私情而影响了国事大局。他颤抖着以绢帕擦去唇角血迹,强自定了定心神,还是觉得堵得发慌,手脚冰凉冷汗淋漓,他已经无法独自承受那样的痛苦,他于是对归澜说出了他的推测,“如果是真的引发了更大的山洪,你们当时制造的机关并不保险。还有,我曾经给了清幽三粒醉魂丹,那种药能暂时缓解痛楚,她可能会用药隐瞒真实伤痛,制造身体恢复的假象,看起来轻松实则治标不治本,伤势仍在。她之前就给你吃过一粒醉魂丹,你说你曾经伤重昏迷,估计她又给你吃了一粒,否则以你现在这种伤势根本不可能支撑长时间的清醒,早就疼得昏死,就算有赤兔,你们若都是晕厥也难找到藏身之所。那药的效用你自己应该很清楚。”

贤王每说一个字,归澜心中的担忧就重了一分,多日来一直被他强行压抑的各种怀疑和不安再也控制不住,涌上脑海。他不是没有想过万一,只是因为相信她的话,相信她不会死,才能坚持没有回头。然而事实就是他逃了回来,她却被留在危险重重的楚国,继续被楚曦玉追捕,至今还没有消息。

不会的,一定不会是生离死别。她说她要等他光明正大来娶她,她当时那样镇定的信心满满的与他一起制作机关,约定将来会面的地点方式,一切都像是有条不紊,都像是尽在她的掌握。他记得牵着赤兔离开山洞的时候,她还微笑着对他说“等我,我或许会穿着女装回去,只给你一个人看。”

贤王看出归澜精神恍惚,看出归澜也在犹豫怀疑越发不能肯定龙傲池的生死,他再也忍不住,几乎是也要失去了理智,咬牙问出了那个残酷的问题“如果清幽再没回来,该当如何是好”

“倘若那样,下奴难辞其咎,当以身殉主。”归澜想都不敢想,龙傲池真的就那样死去,留他一人独活又有什么意义

“你过来。”贤王向着归澜招了招手。

归澜不敢起身膝行爬到贤王身前,已经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担忧伤心他的愤恨不满,这全都是自己的错,贤王就这样杀了他,他亦心甘情愿。

贤王的手握成拳,指甲刺入掌心肉中,身体不断颤抖胸口起伏,但他终于是克制住自己,存了最后的理智没有对归澜动手打骂发泄怒火,那样做或许能暂时麻痹畅快,但完全没有意义。

“殿下,如果责罚下奴能让您舒服一些,请您随意。”归澜诚恳地请求,他心中亦是痛楚,只求被贤王痛打一顿或许能缓解一些。他恨不得时光倒流,让他能重新选择,那他一定会坚持守着龙傲池,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不要离开她。

“潜渊,如果清幽真的出事了,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贤王咬牙切齿道,“可毕竟只是我推测危险比清幽自己说的大许多而已,她是生是死尚无定论,我们还可以等待她的消息。”

“殿下,下奴下奴愿以死谢罪。”

贤王盯着归澜,厉声道“你叫我什么,你该如何自称你可知清幽对你寄予了多大的期望如果你不是身负上乘武功,不是精通兵法,不是博览群书聪慧坚韧,就凭你是清幽的夫君这一点,她便会舍命也要保你安全归来么”

归澜迷茫的眼眸中渐渐浮出一丝了悟,记起龙傲池叮嘱他的话。她让他早点赶回来是为了替贤王分忧,是为了积极备战,是为了搬救兵去迎她回来。对,一切都只是推测,也许情况比贤王说的乐观,也许清幽正在回来的路上。他岂能如此悲观,岂能疑神疑鬼去寻死

“就算清幽真出了事情,你以死谢罪,那也太便宜你了。我才不能让你用那种轻松的方式逃避责任求得解脱。”贤王抓住归澜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郑重地说道,“潜渊,非常时期拜师仪式只能从简,我早已将你视为我的师弟,无论已经发生什么将要发生什么,你都不可以死,你要活下来。”

“师兄,我”

贤王叹了一口气,又转头朗声吩咐道“阿茹,去将本王为师弟准备的礼物拿进来。”

阿茹闻声急忙去取了东西回来,用托盘捧了进到内帐。

那是一套崭新的银亮亮的铠甲,下面衬着大红色的战袍,除了头盔,还多了一个精致的银色面具。

贤王又回身从架子上拿下一柄朴实无华的宝剑,银色的剑鞘表面没有一丝多余的坠饰,只刻着两个篆字“破敌”。

贤王渐渐恢复平静,将宝剑交入归澜手中,凝声叮嘱道“这剑本为一对,一把名为破敌,一把名为凯旋,乃先师亲手锻造。凯旋我已给了清幽,今日就破敌送给你。那套铠甲战袍是我让御用名匠制造,甲胄刀枪不入,战袍水火不侵。这些都是我为你准备的入门礼物,是希望你能够陪在清幽身边,与她一起征战沙场,为她冲锋陷阵,为她左膀右臂,为她出谋划策,为她分忧解难。现在她还没有回来,本王又正值用人之际,明日请你披挂整齐,与本王一起登台点将歃血誓师,迎击楚国来犯敌兵。”

“是。”归澜只回答了一个字,但声音坚定,态度诚挚。龙傲池应该也是这样期待的,他岂能让她失望就算是有自责有不安,有彷徨有恐惧,他却不能退缩不能逃避。他是龙潜渊,他是贤王和龙傲池的师弟,他要将自己一身本领都施展出来,为天下谋福建功立业。否则他怎能堂堂正正与她比肩,向她求婚

隆和十四年元月,新春的喜庆尚未散去,边境的百姓们都满心期盼着开通互市,谁料风云变幻转瞬又起烽烟。

楚国以昭国大将军龙傲池密谋行刺重伤楚帝为借口,单方撕毁刚刚签订的盟约,对昭国宣战。大皇子楚曦玉亲帅四十万大军,兵临昭楚边境,除了为父报仇,还强硬要求昭国放还被扣押的二皇子楚曦云,割地赔款。

恰逢昭国贤王殿下奉旨犒赏将士行至边关,面对楚国大军压境临危不乱,直指楚国狼子野心凭空诬陷造谣,实则贪得无厌想要侵吞昭国国土,堂堂大昭岂能任由他人欺凌贤王遂登台点将,庄严誓师迎击来犯之敌。

昭帝下旨重新启用本在京中闭门思过的龙大将军为帅,命其戴罪立功抗击来犯强敌。在龙大将军去往前线的途中,楚国大军已经发动了全面进攻。

龙家军暂时由副帅魏明统领,在贤王参谋指点之下奋勇迎敌。年轻的先锋官龙潜渊也正是在那时崭露头角,一次次以少胜多击退强敌,屡立战功大放异彩。

据说龙潜渊是龙大将军的师弟,过去一直隐居潜心修行不问世事,值此国难挺身而出由贤王殿下保举参军入伍。龙潜渊文武双全,曾献良策改革军马制度颇受圣上认可,武功更是深不可测绝不输于龙大将军。他骑着火红色的赤兔宝马,披着火红色的战袍,银盔银甲银面具手持银枪银剑,每每出战都是冲杀在最前面,宛若天神降世以一敌百。

经历数场战役,楚国兵将从没有人能在龙潜渊手下走过一招,已经完全不用龙大将军亲自上阵,往往两军对垒只龙潜渊一人策马上前,银枪轻轻一挥,楚兵就会闻风丧胆节节败退。虽然龙潜渊尚未有朝廷正式册封授衔,可昭国军中将士无不尊称他为龙小将军。

因那银面具遮掩容貌,因贤王刻意维护关照,没有人知道这位足智多谋勇猛无敌的龙潜渊,其实是当年那个“以色侍人”的低贱奴隶,更不会有人想到他还有个身份是楚帝之子。

111痛定思痛中

隆和十四年,三月。

昭国大军已经突入楚国境内。由龙潜渊率领的先锋军离开大部队向南五十里提前进发,清扫沿途障碍,日落时刚刚安营扎寨。

归澜按惯例巡视完大营,将赤兔胭脂给亲兵带去喂料照看,这才回到主帐之内。他现在已经不用整日戴着面具,事实上他的容貌与之前乍一看几乎判若两人。他根本没有心思收拾自己,于是蓄起胡须省的总要修面,战事吃紧的时候他甚至几日不洗脸。先锋营里都是豪爽男儿,前线杀敌风餐露宿,打起仗来哪有那么多讲究是以归澜的颓废外表并没有引起旁人反感,大家觉得男子汉大丈夫本该如此,满面胡须更显成熟威武。

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男人也愿意在心仪之人面前收拾的精神一些,而龙傲池一直没有音信,归澜也是越发不在意自己的外表颜面。只要不是在战场上,他就会发疯地想念龙傲池,寝食难安,有时还会彻夜不眠。打仗又是很辛苦的事情,归澜吃不好睡不好天天几乎是寻死一样奋勇杀敌,人瘦了一大圈,肤色也变得暗淡无光,人单影只憔悴不堪。

这里与当初发生山洪的地方已经是相距不远。归澜旧地重游,心情越发沉痛。入得帐内,亲兵奉上饭菜,他却完全没有胃口,不曾动筷,只一遍遍翻查最新的情报。还是没有龙傲池的消息,他与她分开已经有两个月又一十八天,他当初的希望和乐观,被越来越渺茫的现实一点一滴消磨殆尽。

他觉得自己濒临崩溃的边缘,若不是还有先锋官的责任压在身上,他说不得就要去那已经被乱石泥土掩埋的山洞发疯地挖掘,或是干脆去抢那所谓龙傲池的尸体仔细辨认一番。

为什么,他都带兵杀到了楚国腹地,还是没有一丝关于龙傲池的消息

她在哪里是受了重伤么是被楚国人抓住了么还是说,根本那一天就是永别

亲兵劝道“龙小将军,是饭菜不合胃口么要不属下让火头军为您开小灶吧。”

“不必了,我一会儿就吃饭,你先下去休息吧。”

亲兵心说,龙小将军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将军,不仅上阵杀敌冲在最前面勇猛非常武功高强,还深谙兵法算无遗策,经常在敌人阴谋还没有开始之前就能洞悉,防患未然,使无数将士免于危难。而且龙小将军没架子没脾气,对下属从不发火,一向尊重他人客客气气,还坚持与普通兵卒们一样吃大锅饭。有时先锋营的补给跟不上,大伙儿为了节约粮食一日一餐,他也跟着不搞特殊,甚至是省下自己的口粮匀给饭量大的人。他除了盔甲战袍仔细保养维护,其余穿戴用度一概从简,与最低等的士兵没有什么两样。就说这主帐内,除了悬挂了地图,有一张堆放公文的桌案,就再没多余物品,只一席最普通的地铺,连常规的地毯都省略了。龙小将军却在这种简陋的条件之下,过得悠然淡定。

这亲兵哪里知道,归澜在十八岁之前,从没有穿过像样的衣物鞋袜,从没有睡过一天床铺,终日饥寒交迫伤痕累累,只要手脚能动就必须爬起来干活。普通兵卒的吃穿用度在归澜看来已经相当好。何况他一日没有特赦令就还是奴隶,他只是为了能更好地更多地替贤王分忧,才不得不故意隐瞒身份,担当起统领一众兵将的重任。

在归澜的观念里,他仍然是一个奴隶,本无资格享受这种生活这些特权。所以离了战场,不讨论军务之时,归澜都是谨言慎行,对身边的人尊重客气,从不挑剔从不计较。

“龙小将军,您也要早点休息,别忘了吃饭。”亲兵以为他是要继续钻研克敌之术,却不晓得他已经思念成疾。

归澜习惯性地点点头,怕人为他担心,就端起碗也不管冷热囫囵吞枣吃进肚里。

正吃着,外边有人来报“龙小将军,刚才抓到了两个奸细,那两人却声称是认得龙大将军的,您看是否将他们押回主营那边还是先审问了或就地正法”

那两人若是说认得的是别人,归澜或许根本不会过问,直接送去主营那边,由副帅魏明处置。但是只要一提及龙傲池,归澜就再也坐不住,放下碗筷说道“将他们关在空帐篷里,我这就去亲自审问。”

大家都见过龙小将军匪夷所思的高绝武艺,别说是寻常两个奸细,就连敌军大将刺客高手若想伤到龙小将军那也是难比登天。所以龙小将军亲自去审问,他们并不担心安全问题。

归澜进到关押奸细的大帐之内,定睛细看,心头一惊。尽管那两人穿着平民布衣,满面污渍一身风尘,可他已经认出这两人竟是明月和楚曦云。

归澜立刻将左右都打发出去,让他们远远护卫不得靠近,他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走到明月身前用衣袖擦拭她的脸。

明月第一反应自然是想要躲开,她虽然扮作男子毕竟还是未出阁的女儿家,岂能让一个陌生的大男人近身楚曦云双手被反绑在木桩之上,看见来人靠近明月,他不禁死命挣扎一脸紧张,开口道“我弟弟是哑巴什么也不知道,有事你问我就行。我们绝对不是奸细,我们都是此地良民。”

如果不是归澜,换成昭国其余将领,听见楚曦云这样的说辞可能会犹豫迷惑,因为楚曦云的口音与当地百姓的确没有区别。

“二殿下别来无恙啊。”归澜淡淡问了一句,已经将明月手上的绳子解开,从旁边取了茶水递到他们面前。

楚曦云先是惊出一身冷汗,又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再仔细看归澜的动作态度结合那被胡须遮掩的有些熟悉的面孔,他恍然大悟,难以置信道“你是你怎么可能是”

归澜不待楚曦云多话,上前就点了他与明月的哑穴,免得他们说破身份,压低声音解释道“这世上没什么不可能,你们若想活命,就乖乖听话不要出声。”

归澜此时的神态气度,以及周身散发出的自信光彩与当年那卑微的奴隶根本是判若两人。

楚曦云心神一凛,过去种种疑虑猜测再度浮现。但他顾不得想已经过去的那些事情,他只求能先保住自己和明月的平安。于是他点头,表示乖乖听话。

明月认出归澜,亦是泪眼模糊,尽管满心疑问不解,却还是努力镇定下来,听归澜解释。

归澜这才解开两人穴道,简单而明了地说道“我就是龙潜渊。你们有疑问可以问,不过先要回答我的问题。”

楚曦云被归澜的气势压得没有出声,只继续点头。

明月却抹了一把眼泪,喃喃道“我还以为你和那姓龙的都死在了楚国,你没事就好。”

归澜不忍见明月如此憔悴担忧,轻声安慰了一句才问道“郡主殿下,您为何会来到此地京中难道有什么变故云夫人可安好”

明月咬了咬嘴唇,并不打算隐瞒归澜任何事情,如实说道“我们听闻昭楚两国要开战,明贺哥哥暗中筹划在澜地那边继续闹事,而曦云一面惦记着他父皇安危一面也要为自己性命打算。母亲破天荒妥协,估计是为了助明贺哥哥复国,竟同意让我与曦云往来传递消息。曦云他说只要能逃回来,就会帮明贺哥哥复国,还会帮我找到你的下落我”

“所以您就跟他一起逃出了京城”归澜禁不住想起龙傲池说过的话,一切都是贤王的局,那么楚曦云能够顺利逃到这里,恐怕并非他运气好,应该是贤王派人暗中护送。只不过楚曦云回到楚国,必会卷入内斗。明月绝对不能跟着楚曦云一起,那样实在太危险。

“郡主殿下,两国交战已经进入十分紧张的阶段,您在前线徘徊很危险,我送您回到后方如何”归澜不动声色地劝道,“何况云夫人应该很思念您,惦记着您的安危。”

“若没有母亲暗中默许帮助,我是无法与曦云一起逃离的。”明月的眼中流转着浓浓的忧伤,哽咽道,“不知是谁传出了谣言,说是琉璃色眼眸的女子会给亲人带来亡国之兆。我和明贺哥哥本来是不信的,母亲却私下里告诉我,说说那也许不是谣言。我才知道母亲原本是卫国公主,与父王早有婚约,却在出嫁当日被楚国攻破了都城国破家亡。她历尽艰险逃去澜国以为可以摆脱了诅咒,谁料到头来澜国还是亡了。而我,与母亲一样是琉璃色的眼眸母亲怕我被殃及,终于是同意让我跟着曦云出逃。”

归澜知道明月不会欺瞒他,可是总觉得云夫人此举动机绝对不会像明月说的这么简单。他疑惑道“郡主殿下您离开京城时,云夫人境遇如何,是否被新澜王猜忌,是否另外交代了让您完成的事情郡主殿下可曾想过,云夫人若是卫国公主,卫国又被楚国所灭,以她的性情岂能是心甘情愿让您随着二殿下去楚国她对楚帝的恨,您也是知道的。”

楚曦云接口道“你不要逼明月,她太单纯被利用了也不知道,反而能开心一些。”

归澜隐约听出了楚曦云的意思,沉声道“这么说二殿下很清楚真相了”

楚曦云早看出归澜的心智超凡,他也就不再拐弯抹角。反正是纸里包不住火,明月也终会醒悟,那时可能更痛苦。于是他自嘲地笑了笑,叹息道“云夫人的手段用意我还是能看明白的。我的母亲刘贵妃正是云夫人的同胞妹妹。可我的母亲对云夫人的作为一向都很是反感那些已经过去的旧时恩怨不说也罢。而眼下,云夫人肯放明月与我离开,绝不是因为她告诉明月的那些理由,也不是因为信任所谓血亲。她或许希望我能安全逃回来引发楚国内斗,她终于不再反对明月爱我嫁我,也多半是信了明月能为楚国带来亡国之祸。”

明月从楚曦云的嘴里听到这些真相,无比震惊,其实她也早有怀疑母亲的动机,可她不信那样疼爱她的母亲会做出这种事,会算计得这样狠连她都利用。她颤声道“曦云,你说的是真的我我会给你带来亡国之祸”

112痛定思痛下

楚曦云一向是玩世不恭的眼神突然变得更加幽深,涌动着再也无法压抑的情绪,望着明月,幽幽道“明月,我若信,就不会带你离开。”

明月的泪水已经溢出眼眶,嘴唇咬破,身体微微颤抖,忧伤道“可也许那不是谣言,是真的,我不能再拖累你。既然知道了归澜平安,我我想我可以与你分开了。”

明月又抬头望着归澜,恳求道“无论你现在叫什么名字是什么身份,求你帮帮曦云可好他,应该是你的亲弟弟,对不对你对我一直那么好,你也能对你的弟弟网开一面吧你放他走,我愿意留下,愿意听你的安排。”

楚曦云了解明月的性情,她柔弱的外表之下藏着的是一颗比谁都刚强的心,她一旦决定的事情,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会去实现,她真的会因为这样的顾虑就离开他,她已经爱他爱到这么深,为了他宁愿忍受分离之苦,这种事情她做得出。他紧张道“明月,你别犯傻,他若真是肯认我这个兄弟,肯认父亲,又怎会为昭国军队效力,领兵杀到这里龙潜渊龙小将军是什么人是龙傲池的师弟,是曾献良策改革军马制度,是曾连斩楚国十二员大将破敌无数,让楚军闻风丧胆的人。我今日既然落在他手里,根本不指望还能活着逃走。明月你不用求他,这会让他为难。他恨父亲,恨我,也许也恨着你们的母亲。”

“是这么样么”明月眼神迷茫,看着那有些陌生的散发着血气和沧桑的归澜,疑惑道,“全是因为恨想报复,你才变成如今这样么是不是你和姓龙的之间有什么交易是姓龙的威逼利诱你,你不得已才”

归澜微微一笑,打断明月的话,琉璃色的眼眸里浮起幸福之色“我现在是为自己而活,为我的挚爱而活,是我心甘情愿的,绝对不是因为恨。”

“父皇一直思念你们母子,他若见到你一定是千方百计想补偿你想留下你,也许他还想让你当太子传位与你,这些你难道不知道么”楚曦云愤愤不平道,“你爱的人是谁不会是龙傲池那个冷面杀神吧如今你助纣为虐,与昭国人一道攻入楚国,父皇会多么伤心,你不懂么”

“楚帝遇刺并非龙大将军所为,我当时也在场,才救得楚帝平安。他后来昏迷不醒无法理事,应该是皇后谋害。你若不信,将来可以问你母妃。”归澜没有再多解释,而是正色说道,“二殿下,我可以答应明月,放你离开。你去争你的皇位还是去做什么别的事情都可以,再见面你不投降就是我大昭的敌人。如果你对郡主殿下是真心,就不该将她卷入危难,让我把她送去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比让她跟着你是不是更稳妥呢”

明月没有说话,但楚曦云看出她的表情已经在动摇,她不是畏惧危险,而是怕她会拖累他。她可知,她的善良她的爱,为他灰暗阴森的内心带来了罕见的光明温暖,让他越发相信勾心斗角争权夺势互相倾轧算计之外,世上还有不求回报的关照与付出。她可知,他不想再回到过去那种生活,他已经无法忍受与她的分离

楚曦云深情地望着明月,一字一句说道“明月,你还记得我对你讲过的那些话么,不是玩笑不是哄你开心,我都是认真的。我若想当太子早几年就已经有实力完全可以轻松做到,但那样就顺应了母妃的心思。她一直没忘卫国亡国之恨,她不爱父皇却忍辱生下我,指望着我杀了大哥气死父皇继承楚国皇位再改朝换代恢复卫国国号。很可笑吧母妃从没有将我当成她的儿子,只当我是复国的工具。我从小受到的所谓宠爱,也许是衣食无忧,可我内心深处一点也不觉得幸福,我被母妃灌输的责任压的喘不过气来。

谁也不相信,其实我最敬爱的人是我的大哥,他了解我的痛苦,在我彷徨迷茫胡作非为的时候他一直用他的方式尽他所能关照我。虽然父皇不喜欢他,但只要我差的离谱,让父皇不得不选他继承皇位,我就可以继续吃喝玩乐,这样大家都好了对不对我这次逃回楚国,不是想与大哥争什么,我想暗中帮他。我不会公开身份,不会与母妃的人联络,否则我就帮不了大哥。而我现在只有你,明月,你是我的光我的温暖,请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楚曦云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他主动剥下了所有伪装,眼神格外清澈映出他磊落的内心,他不怕被归澜知道他的秘密他的懦弱,因为他更怕失去明月,他宁愿坦白所有赌一把,赌归澜与明月一样都是至善之人。

归澜的心被深深触动,他本就是极聪慧的人,这段时间又有贤王指点教导,了解了更多时局隐秘,眼界更高看得更透。他很快就判断出楚曦云这番话的真实性,也只有是这样的原因,才能解释楚曦云多年来的荒唐作为吧。而楚曦云敢对他讲出来,是为了明月,是为了能与明月在一起。两情相悦不愿片刻分离,这种心情他也有过,他自然能理解。

“郡主殿下,您是否也愿意与他一起”归澜轻轻询问。

明月毫不犹豫重重点头,她站起身,温柔地依偎在楚曦云身旁,认真回答道“得知你平安我就再无牵挂了。曦云去哪里我便去哪里,你能放他离开,我也要一起走。你若想杀他,那我便陪他一起死,不离不弃。”

明月的声音不大,却是悠扬悦耳的透出了不容更改的坚定,她不再看归澜,眼睛全神贯注望着楚曦云,仿佛天下间就只剩他们两人。

归澜将楚曦云的绳索解开,看着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他羡慕而欣慰,悄悄退到帐外,吩咐左右道“我已经问明这两人不是奸细,将他们远远赶走就是。”

众将士并不质疑归澜的决断,依言将楚曦云和明月逐出大营。

看着楚曦云与明月安全离开,归澜的心却不知不觉痛得更厉害。他当时为什么就那么傻与龙傲池分开了呢他不如明月的执着,比不上楚曦云的勇气,他真的是做错了吧否则怎么一直都没有龙傲池的消息,是上天在责罚他么他愿意接受最残酷的惩罚愿意献出性命,只要能让龙傲池平安就好。

“报龙小将军,贤王殿下急招各路将领返回主营,请您即刻动身。”夜色之中飞驰而来小校传了紧急军令。

归澜急忙收起私心杂念,招来副将交代妥当,牵了赤兔翻身上马,连夜向着主营赶了回去。

归澜离主营最远,传令报讯耽搁了一段时间,他虽有赤兔胭脂兽这样的宝马,还是最后一个赶到。

主营之中气氛不同以往,仿佛阴云笼罩,归澜心头一沉,难道是有了龙傲池已经遇难的确切消息,还是说贤王殿下的身体支撑不住了

归澜匆匆见过龙大将军的替身和副帅魏明以及一众将领,却没看到贤王的身影。他紧张问道“贤王殿下呢”

魏明沉声道“在殿下的寝帐,他刚才已经向我们交待了一些事情,说是最近身体不好可能要回到后方安心静养。殿下叮嘱你一回来就立刻去见他,可能另有要事嘱托。”

归澜每次从外边回来都是洗漱干净换了衣物才敢去贤王寝帐,免得身体不洁影响了贤王的健康,他此番也欲收拾妥当才过去,却见阿茹已经等在帐外,焦急地对他说道“龙小将军不必麻烦,请立刻觐见贤王殿下。”

归澜心中的不祥预感更重,接过阿茹递上来的湿手巾简单擦去脸上尘土,在外帐解了甲胄脱了战袍,就不再耽搁进入内帐。

贤王知道是归澜,他挥手将医官和侍从全都打发出去,虚弱道“潜渊,你走近一些,我有话叮嘱你。”

归澜三步并作两步行到贤王榻前跪下,担忧道“殿下,您的身体”

“废话不说,我这是用药硬撑最后的回光返照,只为等你回来。”贤王的声音极低,夹杂着细碎的咳嗽,“不要问,先听我讲。我留了几道锦囊给你让阿茹收着,我死后如遇危难,你没有对敌良策或者拿不准主意之时依次打开。但是最后一道一定等与清幽重聚的时候再看。答应我。”

归澜握着贤王的手,能清楚地感觉出他心脉微弱,整个身体早已耗得油尽灯枯。然而没有时间让他多问,没有时间让他感慨哭泣,他唯有点头应道“师兄,我答应你。”

“已经证实楚国人找到的尸体是男身,清幽应该是没事,你不用太担心。”贤王先是安慰了一句,才正色道,“你记住,我死后秘不发丧,让将士们只当我去后方静养,那边已经安排好我的替身。可临敌交战,我再无法为你们出谋划策。锦囊是死物,尚需你依据实际情况判断该如何应对突发危难。”

“潜渊明白。可师兄,为何一直没有清幽的口讯,我我害怕她真的出了事情,若你也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知道现在营中并非清幽本人的都是高层将领,他们同样也有疑问和不安。无论你心里多么担忧害怕,你都必须表现得比他们更坚强。他们撑不住了你就要站出来,你的能力他们有目共睹,你接替清幽统帅龙家军,没有人会反对。我已经交代了魏明,他将全力支持你。”贤王说到这里已经是无力睁开双眼,却还是坚持不肯停下来,只继续用越发虚弱的声音说道,“云夫人因亡国谣言被李明贺赶出王府流落街头,我已经派人将她接来这边妥善安置,你放心至于清幽,我恐怕不能与她告别了。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如果一切顺利来年此时,大战已经结束天下太平,你们那会儿一起来看我便是。”

“师兄,你先歇歇,你的身体”归澜双眼模糊,心头酸涩,可他除了这种无力的规劝,再无良策能让贤王好受一些。

“不要为我难过,我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上天垂怜。”贤王努力睁开眼,握紧归澜的手,神情中再没有以往的从容镇静,他盯着归澜幽幽道,“我终于明白我比你差在哪里。我至死仍将天下和责任放在第一,清幽只能排第二。而你始终将她放在心头第一位。我不如你,将清幽托付给你,我可以放心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嫉妒你但是为了清幽,我祝福你们,在天上保佑你们平平安安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归澜从贤王的寝帐中走出来的时候,脸色十分苍白。

副帅魏明带了几名高层将领就等在附近,看到归澜表情阴郁隐有泪痕,无不围上来关切地问道“龙小将军,贤王殿下他还好吧”

归澜深吸一口气,努力绽放出一抹微笑,扫去一脸阴云抬头朗声道“殿下刚刚睡去,估计马上启程回到后方休养,他说养一阵再回来,大家不必担忧。希望那时咱们已经攻下楚国都城,就用不得他再如此操心”

归澜讲着鼓舞人心的话语,阿茹远远躲在角落里一边听一边偷偷擦拭止不住的泪水。她一直是近身服侍贤王,他的身体她最清楚,她不用去看也知道贤王殿下恐怕再也不会醒来,而龙傲池至今没有音讯,连殿下临死时最后一面都不曾见,情何以堪幸好还有归澜在,有他代替贤王支撑大局,有他率领兵将奋勇杀敌稳定军心,否则真不晓得会出什么乱子。可主子她为什么还没有消息,千万别是真的出了事,若只剩归澜一个,他怕是痛不欲生再也无法支撑下去。

113翻云覆雨上

在贤王殿下返回后方“休养”不久,楚军那边开始恶意散布谣言,说昭国贤王是遭了天谴已经毙命,还道龙傲池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早就死了,前线上的龙大将军不过是个替身。

昭国将士虽然不会相信谣言,可难免军心浮动,疑神疑鬼。毕竟现在的龙大将军与以往统帅作战时风格完全不同,而贤王殿下又走得那么仓促。

紧接着楚国军队似乎突然得了神力一般,接连打了几场漂亮的胜仗,将本来已经推进到楚国腹地的昭国几路人马又逼退回去,这让昭国军队更加不安。据探子初步查明的情报,说是楚曦玉的大营里几天前有高人来投奔效力,楚国将士都称那人为林公子,而最近几次交锋都是林公子出谋划策,楚军才会绝处逢生反败为胜。

归澜心中一沉,料到那位林公子恐怕正是楚曦云。早知如此,真不应该放他离去。不过并非没有方法克制楚曦云,归澜仔细一思量便有了计策。但他小心谨慎,唯恐自己思虑不周,而且此计必须由楚国的暗桩主导,那些线索都是贤王控制。所以他找阿茹要来了第一封锦囊,拆开一看,顿时信心倍增。

原来贤王早已提前料到楚曦云会有这等做法,并在锦囊内详尽地交代了埋在楚国的暗桩眼线该如何调动怎样使用,能最快牵制住楚曦云的手脚。于是归澜依计而行,还没等昭国军队这边有更多反映,楚国的刘贵妃那边就已经坐不住等不及了。

几日后,探子再报,说是那位林公子已经被丞相请去京城,而丞相正是刘贵妃势力的代言人。当然林公子回楚国京城的路上十分不顺利,屡遭暗杀行刺,不用说正是皇后派人动了手脚。适逢昭国大军失力退让,楚军连赢几场士气大涨,外敌压力减弱,楚国的内斗就再也压不住,表面的平衡瞬间被打破。

更让昭国军队将士们高兴的还有,自那位才智超群的林公子消停之后,楚国又出了一位来无影去无踪的女刺客。据说那刺客浓妆夺目美艳动人,手持长剑一身红衣,每次出手杀人都是光天化日嚣张地让人乍舌。她武功极为高超,专杀为楚军前线运送补给的将官首领,至今尚无人能逃得过她销魂一笑,纷纷成了她剑下亡魂。吓得楚国境内无数担负运粮重责的将官装病逃跑,一时间无人敢应承这种必然送命的差事,楚曦玉在前线的大军闹起粮荒。

这女刺客还有一点特殊之处,就是她每次杀人之后,必然留下标记,明言自己是受了龙大将军所托收人钱财替人消灾。

昭国军中都是热血男儿,知道这事情之后无不浮想联翩,议论说那女刺客定然是被龙大将军魅力吸引,甘愿行刺楚军将领,只为讨好心上人。

据说龙小将军对这女刺客也很感兴趣,还特意让人调查那女刺客的容貌,绘制了一副画像。旁人只道英雄爱美人,那样的侠女自然会让两位龙将军都上了心。

唯有归澜自己清楚,他是怀疑那女刺客根本就是龙傲池本人。不过当他拿到据说是准确度很高的画像仔细观瞧,却实在无法把这样一个浓妆艳抹打扮得像青楼花魁一样的女子与龙傲池联系到一起。他心想,或许真的是仰慕龙傲池的某位侠女肆意妄为,但也送了昭国军队很大的人情。改日如有机缘,定要与她见一见,当面拜谢。

眼看昭国军队渐渐摆脱困境,将士们无不欢欣雀跃,只有归澜在镇定从容背后心伤越发严重。每当想起杳无音讯的龙傲池,他的心就好像被凿穿了一个大洞,一点一滴流淌鲜血,怎么也止不住停不下来,到现在那空洞越来越大,已经无法弥补。

阿茹能看出归澜的痛苦,她想方设法劝慰开解,都没有多少效用。这一日听闻云夫人的车子到了前线,就安置在附近已经被昭国占领的一座坚固的城池之内,她忽然计上心头。趁着最近两日休战间歇之时,阿茹偷偷提议道“归澜,我陪你去看望云夫人可好明月郡主离开多日,云夫人众叛亲离孤独一人想必会思念儿女。也许她能幡然悔悟,对你好一些。”

归澜明白自己不能就这样消沉下去,去看望云夫人换一番心情,说不定能有所改观。

归澜点头答应,安排好营中事务告了一天假,偷偷换了便装还特意备好了一套军奴的衣物,带上阿茹骑着赤兔去往那座城池。

走到城门口,归澜赫然发现这座城极有可能就是当年卫国都城,不过如今物是人非历经风雨,只剩下一派沧桑。旧时奢华王宫早被楚军一把大火烧得面目全非,残垣断壁之上重新修建了亭台楼阁作为官府衙署,已经看不出当年皇城的气派模样。

阿茹告诉归澜,云夫人就在衙署旁边一间不起眼的小院子里落脚,由昭国军队护卫监视。不过那些都是贤王的人,早交代好了,只让阿茹和归澜自由出入,旁人一概不放。

阿茹看归澜拴好了赤兔,就在马房脱去了便装甚至是鞋袜,又穿起了军奴的破烂衣服,不解问道“归澜,你为何用这副落魄模样去见云夫人你衣着鲜光以将军身份耀武扬威去看她,让她悔不当初不是更好么她现在唯有依靠你,或许会对你流露慈爱之情。”

归澜苦笑着摇摇头,幽幽道“她对别人好一定是有目的的。就像她宠爱明月,还不是为了利用明月没错,她是我的母亲,仅此而已。我曾是她的奴隶,从不是她的儿子,我用奴隶的身份见她最恰如其分。倘若她知道我就是龙潜渊,怕是会又生妄念,再利用我满足她的私欲。过去的十八年,我该还的已经用血肉还了,我也发誓不认生父,除此以外,我再也不想受她摆布。我今天只是来看看她,告诉她明月与曦云彼此爱得难舍难分,告诉她楚帝对她一直念念不忘。我会试着求她放下恨,原谅我的父亲。但她如果还是执迷不悟,我只有转身离开,由她继续活在她的痛苦之中自生自灭。”

“的确,她不肯想开,谁也救不了她。”阿茹叹了一口气不再多话。

这是三月的最后一天,天气格外晴朗,从院子外边就能看到里面绿树繁茂,枝头鲜花盛开,姹紫嫣红相映成趣。院子里母子团聚,会否也是一派温馨感人的场面呢

然而阿茹只站在外边等候,并没有跟进去。没多久她就听见云夫人的咒骂,听见了皮鞭挥舞的声音,听见了归澜倔强地讲述着一件件让云夫人无法接受的事实。虽然他没有十分明确的说,却让云夫人已经感到明月和楚曦云的幸福,也让云夫人彻底清醒,了解了归澜对龙傲池的爱意。这些都还不算是最刺激的,让云夫人失去控制怒不可遏的正是楚帝在见到归澜后的反应。

云夫人声嘶力竭地喊道“那个杀千刀的东西巴不得我死才对,他怎么会这么多年还一直念着我们贱奴你撒谎,你骗我他明知道你在我这里受苦,都不曾派人来过问一句,哈哈,我知道了,他一定是骗你。他是什么狼心狗肺我还不清楚么他故意对你好,是为了骗你帮他去杀龙傲池吧哈哈哈哈太有趣了,你说你喜欢龙傲池,你又遵守誓言不肯认他,做的很对。他当时的表情一定是很吃惊很痛苦很难以置信吧虽然我没有亲眼看到,但是想一想就觉得高兴啊”

云夫人就那样笑着笑着,突然开始嚎啕大哭。她没再说一句完整的话,嘴里的言语越发混乱癫狂。

又过了一会儿,归澜从院子里安静地走出来,虽然身上新添了几道鞭伤,可他的表情如释重负,仿佛自出生起压在心头的那种负罪感终于是消失殆尽。母亲没有承认,他却能感觉到她已经醒悟了什么,她已经后悔了才会那样难过,又哭又笑失了常态。然而无论她对他怎样打骂,他都已经不再感到难过和自责,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走出了她的阴影,走向了属于他的光明未来。

归澜不再理会云夫人的叫喊,甚至她罕有地突然温和地开始挽留他,表露出对他的一丝丝歉疚,想要与他多说几句话,想要为他疗伤,甚至是承认她过去做错了,她要补偿他。

但归澜坚定地没有回头,因为他已经不再需要靠幻想她的施舍怜悯痛苦而卑微的活着,他如今找到了他真正在乎的,也是真正关爱他的那个人。他有了妻子,有了师门,有了朋友,有了同僚,有了尊严,有了理想。他从外边关上那院子的大门,将云夫人的视线完全阻隔,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直起腰昂首挺胸,大步向前。

114翻云覆雨中

楚曦玉如往常一样骑马巡营,心情却是低沉沮丧。

楚军大营内的景象真是一日不如一日。月前他们还杀得昭国军队北退百里,谁知眨眼间风云变幻,都城内斗波及到前线,补给跟不上,兵将们缺粮少药士气低迷。后来又传出有个女刺客,专杀运粮将官,本来就少有人肯应的苦差事,自然是越发无人问津。

楚曦玉年初宣战,雄心勃勃带出来的四十万大军,如今已经死伤了十万,剩下的三十万马上就要面临断粮的危险。

而昭国军队虽然只有十五万在楚国境内,可都是龙家军的精锐,以一敌十不在话下。更有那勇猛非常的龙潜渊为先锋,往往是一亮龙字先锋旗,他一人一马冲上前,五千骑兵跟从,楚军明明几万人严阵以待却是立刻吓破了胆,战意顿失望风而逃。

虽然龙潜渊带着面具,自称是龙傲池的师弟,楚曦玉却早就认出那是归澜,他的亲弟弟,因为那赤兔胭脂兽不会易主。但是知道了龙潜渊的底细又有什么用

派人四处散播谣言,说龙潜渊曾是龙傲池的男宠奴隶,谁会相信呢就算有人发现了归澜的奴隶印记,可他那么高超的武艺,又为昭国军队冲锋陷阵立下赫赫战功,就算是奴隶又如何,已经无法撼动他在昭国军队的地位和威望。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告诉昭国人,归澜是楚帝之子,归澜的容貌与楚曦云极为相似这是铁证。不过楚曦玉知道母后是绝对不允许他这样做的。因为一旦由楚国这一方先提起归澜的身世问题,就会引发一系列危险变数。本来母后与刘贵妃为了争权夺势斗得正紧,又冒出一个楚帝之子,恐怕局面更混乱。那样做的结果,很可能无法迅速打击到昭国人,反使得国内居心叵测的乱臣贼子们又多了一条勾心斗角的路。

现实的困境压得楚曦玉抬不起头,心头又藏着那无法告人的对龙傲池的迷恋思念,更使他抑郁不堪。

没有人知道,那个女刺客频频出现时,楚曦玉曾有过怎样的狂喜,以为是能得到龙傲池的消息。他甚至是千方百计探查那女刺客的容貌,异想天开地怀疑那女刺客就是龙傲池假扮。虽然最后还是失望,可楚曦玉从不相信龙傲池已经死了,当然也不相信昭国军队里那个龙大将军就是龙傲池。无论旁人怎样劝说开解,他就是固执地认为龙傲池还躲在楚国境内。突然,楚曦玉感觉身下的夜照玉狮子兴奋起来,嘶鸣着叫了一声,仿佛想脱离他的控制,向别的方向跑。

夜照玉狮子一向听话,怎么会有这种异动楚曦玉心念一动,放了缰绳,由着夜照玉狮子自己跑动。

夜照玉狮子体会出主人的善意,更是欢欣雀跃,撒开马蹄向着大营旁边的一片树林跑去,一边跑一边嘶鸣。

楚曦玉听见树林内竟也传出了马儿的嘶鸣声,不一会儿,从里面跑出来一匹灰头土脸脏兮兮的马儿。那马儿比寻常军马高大,马鞍缰绳都不少,乍一看可能是死了主人被遗弃的军马,也许是楚军将士的坐骑。

等马儿跑近了一些,楚曦玉注意到夜照玉狮子表情更加欢快,一向爱干净的它竟主动蹭上那脏兮兮的马儿。

脏兮兮的马儿本来不愿靠近,却耐不住夜照玉狮子的殷勤,犹豫了片刻,还是将信将疑跟着夜照玉狮子走了几步。

这时楚曦玉惊喜地认出,那脏兮兮的马儿正是龙傲池的坐骑,乌云踏雪。

接下来楚曦玉的反应比夜照玉狮子还要剧烈,他死死抓住乌云踏雪的缰绳再不放手,几乎是学了夜照玉狮子的模样,连哄带骗将乌云踏雪弄回了大营,又立刻召集兵卒去附近搜索,寻找龙傲池的下落。像乌云踏雪这样的宝马轻易是不会离开主人,龙傲池也许就在附近,也许受了重伤不能照顾乌云踏雪。

次日,昭国大营内接到楚军发来的信函。楚军宣称已经抓住了在逃的龙傲池,连同龙傲池的宝马一并要在三天后的午时军前处斩,想让楚军放过龙傲池不难,只要龙潜渊单枪匹马一个人去换,一命换一命,楚军决不食言。

楚军过去也声称抓住龙傲池不只一次两次,昭国将士谁都不当一会儿事,只道楚曦玉被困得黔驴技穷没了招,才出此计策欲设伏谋害龙潜渊,试图垂死挣扎。

唯独归澜得知消息后惴惴不安,比谁都着急焦虑。乌云踏雪不会认错主人的,如果这次楚曦玉抓到的不是龙傲池,那么乌云踏雪也不会出现吧他派人暗中探查敌营,已经证实那马儿是乌云踏雪不会错,马鞍缰绳都是龙傲池特有的物品。归澜再也坐不住,再也无法抵抗这种诱惑。

原本昭国军队也是要派人马去那所谓处斩龙傲池的地方会一会楚军,归澜立刻自荐帅五千人前往探查。副帅魏明准命,另安排大军后续接应。

临行前,归澜问阿茹要了最后两个锦囊带在身上。拆开倒数第二个,远不如以前几个锦囊里文字详尽,看得出贤王写到这里的时候或许身体已经难以支撑,字迹都有些潦草。但是表达的意思十分明确。

贤王反复告诫道当楚军处于劣势时,无论楚曦玉以任何借口宣称抓住了龙傲池,都不要相信,那一定是圈套;即使非要派出军队营救,归澜也不得冒风险亲自前往。

归澜捏着字条,心绪起伏难平,犹豫思量了许久,掉头返回大营。片刻后,他再次骑着赤兔胭脂兽出得大营,长啸一声帅军开拔,再没回头。

到达楚军要处斩龙傲池的地方,归澜远远就让跟随的人马驻足。他一个人骑马上前,他看到远处架起了一个高台,台子下方拴着一匹黑色的马儿,台子上方的十字刑架上绑着一个血淋淋的人。

那人垂着头看不清面目,不过身材高矮与龙傲池有几分相像。归澜的心一紧。再细看乌云踏雪,只见那马儿被几条铁链子拴着还在不停挣扎,神情颇为倨傲又透出几分焦急之意。

赤兔胭脂兽也认出了乌云踏雪,嘶鸣着想要上前相会。

乌云踏雪挣扎地更厉害,口中嘶鸣比刚才更加悲凉。

突然,赤兔胭脂兽的耳朵动了一下,神情里闪过犹豫和质疑之色。高台一侧楚曦玉身下的夜照玉狮子却因为乌云踏雪的嘶鸣越发毛躁不安。

楚曦玉意识到什么,立刻吩咐道“来人,快去把那马儿的嘴堵上。”

不过还是晚了,赤兔胭脂兽终于是明白了乌云踏雪的意思,不顾归澜的催促,它竟不肯再前行一步,欲扭头往回跑。

归澜不解其意,夹紧马腹,继续催促想要靠得更近一些,看清楚高台上那人是不是龙傲池。

楚曦玉怕归澜真的掉头回去,再按耐不住,朗声道“龙潜渊,没想到你是胆小鬼,不肯用你的性命换你家龙大将军也罢,竟连靠近了看一看都不敢。来人,让龙大将军清醒一下。”

高台上的兵卒领命,拿起手中长矛狠狠刺入刑架之上那人的身体里。

那人痛得惊醒,却无法发出呻吟之声,身体怪异地扭曲一阵阵痉挛。

归澜隐约看到那人脖子上好像系着一个小小的挂件,随着身体的颤动摇摆不定。不会是龙傲池一直贴身带着的那个锦囊吧那是她的护身符,也是他与她结发定情之物。

归澜心神慌乱,赤兔又不肯继续前行,他索性翻身下马,施展轻功向着高台奔跑。

乌云踏雪的嘴已经被堵上,它也不再叫,仿佛是集中了所有的力气,竟将固定铁链的铆钉生生从地上拔了出来,拖着几条铁链迎着归澜的方向疾驰。

楚曦玉挥手下令放箭阻拦。

一簇簇密集的箭雨向着乌云踏雪袭来。乌云踏雪宛如背后长了眼,不回头也能灵巧地躲闪跳跃,跑得比箭还快,偶尔实在躲不过去,身上中了两下,它仍然不肯停下来。它知道一定要比归澜先到达陷阱的位置。

巨大的爆炸声响彻云霄,顷刻间地动山摇。

在归澜去往那高台的必经之路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周遭树木焦黑一片。没有血迹,只余尘埃。而乌云踏雪尸沉坑底,肢体残缺不全已经没了生息。

楚曦玉看见剧烈的爆炸过后,尘烟中傲然直立的归澜,大惊失色,急忙下令启动其余机关,让弓箭手向着归澜继续射击。同时他飞身上了高台,手里拿着宝剑就抵在刑架上那人的颈项之间。

归澜高声喊道“楚曦玉,你放手”

楚曦玉狂笑道“哈哈,我就是不放。我好不容易抓到了龙傲池,怎能放怪不得你心甘情愿跟他一起,他床上功夫的确了得,睡起来滋味真不错”

归澜闻言震怒不已,正欲继续前行。

一直悄悄跟随归澜的景叔却不敢再让归澜冒险,他现出身形阻拦道“龙小将军,前面恐怕还有机关埋伏,让我先替你探探路。”

归澜怎肯让旁人代替他承受危险再说他已经无法忍受楚曦玉那种侮辱言辞。他要冲过去,救下龙傲池。

景叔劝道“龙小将军请三思,您还有领军重任。”

归澜颤声道“可那是龙傲池,我怎能”

“一定不是小龙。”景叔说的极为肯定,“相信我,一定不是她。”

正在此时,楚军大营方向突然传来混乱之声。

有人惊慌地高喊“那个女刺客来了”

“啊,昭国大军从后方包抄袭营”

归澜只见远处突然出现了一道红影,宛如从天而降的神魔,直奔楚军大营的帅旗所在。没有人能拦住她,她手中剑光亮得刺眼,她十步杀一人,踩着楚军的尸体速度丝毫不减,渐渐逼近目标。

那红色身影似乎也意识到远处有人正在看她,她回眸一瞥,与归澜的目光交汇。

那身披红色战袍,银枪银甲傲然站立英姿飒飒的人啊,虽然带着面具,但她已经认出了他。

“潜渊”她催动内力激动地喊着他的名字。

是她

真的是她

归澜听见她在呼唤,全身热血沸腾。

是他还是她

楚曦玉也听见了认出了龙傲池的声音。他寻声望去,目光落在那红衣飘飘的女刺客身上。那夸张的红衣,那璀璨的珠宝首饰,那浓妆艳抹虽然能遮掩她的真面目,可是她手里的剑依然是那样狠那样快,毫不留情收割着人命。

楚曦玉恍然顿悟,隐约猜到了什么,那是他一直不愿想不愿去信的真相。他的唇角泛起了苦涩笑容,又嫉又妒,心如刀绞,悔恨交加,失魂落魄。

115翻云覆雨下

那一场大战持续了十天。

楚国大军三十万人被昭国十万铁骑围攻包抄,本来是昭国人以卵击石的局面,楚军如果一开始就集结突围轻而易举,却奇迹般让昭国人占了上风。

据说当时是楚军主帅楚曦玉判断失误,没有及时下令突围,而是调兵遣将一门心思去抓那红衣女刺客。结果三十万人裹足不前,聚在大营,听指挥的注意力全在红衣女刺客身上,少有人有组织地去抵抗外敌。等发现形势不妙,昭国军队攻击迅猛,已经不好再突围的时候,为时已晚。

而昭国另外五万大军提前出发,偷偷绕到楚军后方,截断了楚军前线与都城的联络渠道,散布谣言说楚曦玉已经被刺客杀死,楚军在前线群龙无首断了粮草供给,纷纷弃械投降。

楚国都城朝堂上两派内斗本就人心惶惶,虽有楚曦云这一个聪明人主持大局,无奈手下缺兵少将人心不齐。等他费尽口舌手段劝得大伙先一致对外的时候,昭国大军已经带着楚曦玉死亡的消息逼近都城。

情急之下,楚曦云咬牙与皇后撕破脸,将她囚禁,以逼得军方听从他的号令,这样近可守城,远能支援楚曦玉。尽管他对皇后一再解释他的用意全是为了帮楚曦玉,但是皇后又怎么肯信

皇后服毒自尽,临死放了一把火连昏迷中的楚帝一并烧了,留下一堆烂摊子,军方更不肯服从楚曦云的调遣各自为政。没等昭国大军攻来,都城内已经是乱了套。

昭国军队自然不介意将这么好的消息传到前线,让楚曦玉知道。

母后被逼死,父皇被母后一并烧死的消息让心情极度恶劣的楚曦玉雪上加霜,仅存的理智消磨殆尽,唯有用单纯的杀戮发泄。

战场上只有武勇是不够的,楚曦玉变成杀人机器,楚军形同于群龙无首。

龙傲池重新披挂上阵,昭国军队士气大涨,加之她兵法运用纯熟,轻轻松松以少胜多。

十天苦战下来,楚国三十万大军被昭国十万大军蚕食的只剩了三万人勉强还有战力。而这三万人已经醒悟,不能再硬碰硬拼杀,护着楚曦玉想要后撤逃离。

昭国大军穷追不舍,楚军护着主帅逃至江畔,过了江就是都城地界。不过江对岸等着的不是都城派来的救援,而是昭国守株待兔的另外五万大军。

楚曦玉抬眼四下一扫,能看到的都是昭国军队的旗帜,他再向来路张望,远远可见龙傲池与归澜并肩纵马潇洒而来。

那两人都是银盔银甲红色战袍,在阳光下耀眼夺目交相辉映,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阳光和鲜血变得越发刺眼,楚曦玉的心中却结了冰,身体不由自主冷的颤抖,痛入骨髓。他忽然大喊着龙傲池的名字,勒马向着她冲过去。

无论是昭国兵将还是楚国兵将,在他们眼中楚曦玉那架势就是垂死挣扎,要去袭击龙家军主帅,拼命。

昭国人自然不会让他有机会靠近龙傲池,纷纷射箭阻拦。

也许只有龙傲池和归澜两人明白那一刻楚曦玉的心情,他们没有阻止射箭,也没有阻止楚曦玉发了疯不要命的冲。

夜照玉狮子被乱箭射死扑倒在地,楚曦玉身上也几乎被扎成了刺猬,他还是不肯停下来不肯倒下,他弃了马,用爬的,都要继续向前。

兵卒们又向他投掷长枪,他终于是被钉在地上再无法移动。他的手伸向龙傲池的方向,死不瞑目。

龙傲池紧紧握着归澜的手,带着几分自责和不安问道“潜渊,楚曦玉就这样死了,你会怪我么”

归澜轻轻摇头,幽幽说道“你已经给了他很多机会让他逃走,他是想不开不愿逃。现在他明显是自己寻死,想死的离你近一些而已。”

楚曦玉死于乱军之中,昭国军队长驱直入几乎兵不血刃占领楚国都城。楚国二皇子楚曦云闻风潜逃下落不明。

龙傲池命人搜索皇宫的时候,有一个自称楚帝近侍的太监黄总管献出楚帝遗诏。遗诏承认先澜王妃刘云所生楚曦琅为楚国二皇子,立为太子,而刘贵妃所生曦云为皇三子。

谁是楚曦琅

莫不是有人篡改了遗诏,莫不是楚帝临死发了疯

各种版本的谣言议论纷至沓来。

城破第三日当晚,城外昭国大军主帅帐之内龙傲池与归澜携手并肩而坐。

归澜问道“清幽,遗诏的事情是你暗中捣鬼找人做的吧”

“你错了,那可是货真价实的遗诏。若是我,才舍不得让你担这种责任。”龙傲池将一方精致的玉牌挂在归澜项间,继续说道,“不过楚帝难得想了这种法子补偿你,而且楚曦琅这名字听起来不错。你这代表皇子身份的玉牌,我已经给你找到了,那千年雪蟾膏我也抢了来,你怎么谢我”

归澜放开了她的手,却揽住她的腰,将她搂入自己怀中,笑着回答“我还是喜欢潜渊这个名字,我才不稀罕楚帝留给我的身份。要不然,按你的意思,你继续诈死,我就跟着你隐姓埋名去过逍遥日子。”

龙傲池抬头轻轻啄了一下归澜的下巴,胡须有些扎嘴,她于是又改成了他的双唇,吻够了才回答道“我本来以为借诈死卸去责任,将来拐带你一起私奔是个好主意,可师兄比我想的周全。”

归澜委屈道“他确实想的周全,可为什么到死都瞒着我,关于你的消息。你知不知道,我几乎以为你已经遭遇不测。”

“师兄他这辈子从来以大局为重,就任性了这么一回,还造出了你这样有担当的大将军,你该感谢他不是么”龙傲池的眼眸望向远方,回味着曾经与贤王在一起的岁月,心间丝丝痛楚缭绕,缓了片刻才恢复了常态,积极说道,“其实我也没想到,他竟然将我给你的消息全扣下了。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我扮成了女刺客,知道了我打算借诈死摆脱了龙大将军的身份。我一直关注着你的消息,很高兴看见你没有我,也能那么迅速变成威风凛凛独当一面的大将军,立下那么多战功。我我那时还在幻想,你以后都会以龙潜渊这个身份有尊严有威望的活下去,代替我统帅龙家军。我就变作仰慕你的江湖侠女,死皮赖脸来嫁你。”

“贤王殿下最后一道锦囊,说是我与你重聚时才能看。”归澜将龙傲池搂得更紧,沉声说道,“你也看了,我觉得殿下说的很有道理。他早料楚曦玉宁愿战死也不愿逃跑或投降,早料到楚国内斗的结局是两败俱伤,早料到一旦感觉大事不妙楚曦云会逃走,也知道我不忍心再对自己的兄弟赶尽杀绝。但是我不忍,圣上却不能容许那样的隐患。所以楚国虽灭,仍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傀儡来当楚王,好摆平下面所有事情,让朝野上下能有一个相对平稳的过渡期。我的身世来历早晚会有人来探究追寻,还不如顺应大势。所以殿下在锦囊中求我,自揭身份,来当这末代楚王。但他并没有要求你继续当龙大将军啊你一样可以抛弃以前的身份,换做女儿身。难道我这个将要成为楚王的人,你还不肯嫁么”

龙傲池感叹道“这正是师兄高明的地方,让你等与我重聚之时再拆看锦囊,就是故意让我也看到。他虽然什么也没对我说,可我不傻。我若恢复了女儿身,舍了大将军的位置,想偷摸嫁给你不难。可我就一个人最多再带一些亲信死士,如何能护你周全你这个莫名其妙突然出现的皇子,领着昭国军队杀入自己国家,结仇留恨后患无穷。你这么有本事文武双全,圣上现在信你是因你眼下功劳,时日一久夜长梦多,人心难测,谁知道又会发生什么变故虽然我还可以恢复女儿身又继续当大将军,甚至留下来驻扎在楚地,帮你护你,但你我之情早晚会被人知道,遭到多方猜忌。所以思前想后,我只能继续装作男儿,偷偷与你往来,委屈你。”

“你肯偷偷下嫁于我,不嫌我没有明媒正娶,我已经很开心。”归澜宠溺地吻着她的发,另一只手也环上了她的腰,调戏道,“娘子大人,今晚可否准许为夫服侍就寝”

龙傲池早就在他温暖的胸膛中春心荡漾。归澜已褪去青涩模样,身上散发着成熟男子的魅力,是那样迷人,她再也把持不住,狠狠将他扑倒在榻上,迫不及待为他宽衣。

她笑颜如花,打趣道“还是让为妻好好服侍夫君入睡吧。”

那一晚,旁人只道二位龙将军师门情深义重,久别重逢促膝长谈同榻而眠,谁料帐内早已是鸳鸯共枕一片旖旎妖娆风月无边。

隆和十四年,四月,昭国并楚。昭帝遵循先楚帝遗诏,册封楚曦琅为楚王,又封龙傲池为镇南大将军,长期驻扎楚国,负责善后事宜。

后世史书对这位末代楚王褒贬不一。

贬称楚曦琅一生不近女色,导致楚氏王族绝后。他甘为镇南大将军龙傲池男宠,与之夫妻相称同榻而眠如胶似漆,几乎形影不离,臣属规劝百姓议论,他一概置之不理,反而立誓死后放弃王爵,将领土全部归于昭国。

褒扬楚曦琅的,则说正是他高瞻远瞩仁厚开明自我牺牲,才将楚地再生叛乱的可能降为最低不留后患,完成了和平过渡,为大昭盛世一统百年兴旺奠定了最坚实的基础。

正文完

116番外贰微服祭奠

楚王所受待遇与其他战败亡国的国君相比是最好的,他不用迁居京中,可以继续留在领地内,以藩王的身份掌握一部分实权,由昭国官员协助,军政基本自治,这样更利于迅速平复战后创伤安抚百姓。

据说楚王之所以能得圣上青睐信任,是因他另有一个身份,那便是已故贤王与龙傲池的同门师弟,曾化名龙潜渊先为贤王幕僚出谋划策,后又在昭国军前效力。昭国大军此番能以少胜多顺利攻下楚国,龙潜渊功不可没。

不过藩王也有不自由的地方,那就是不奉召不得私离藩地,否则视为谋逆大罪。

所以每年龙傲池和归澜回京郊祭奠贤王,只能微服轻装简从悄悄来去。好在两人武功高强,来去无踪,各自替身也是尽职尽责不曾被外人察觉异样。

隆和二十年,三月。

原昭楚两国交界,去往京城的大路上,一辆很不起眼的马车悠悠驶过。乍一看与寻常商旅没什么两样,可仔细再看,那拉车的马儿比一般家马高大许多,可能是退役的军马,只不过毛色混杂,赤黑交错,应该算不得宝马。

赶车的青年穿了一身贩夫走卒最常见的粗布衣,戴着个破草帽,帽沿压的很低遮没真容。他晃着鞭子却从不真的落在马儿身上,嘴里打着口哨,那马儿就乖乖听话很是伏贴。

车门是敞开的,车内坐着一位衣着朴素的书生,穿着文士长袍,蓄着一缕长髯,使得棱角分明的面容添了几分平和之气。

在那书生身旁坐着一对小娃娃,看起来像是双生龙凤胎,才刚五六岁的样子,面容酷似,性情却截然不同。女孩子穿一身红衣,浓眉大眼小脸也红扑扑的,健康活泼,叽叽喳喳不停说话。男孩子穿一身绿衣,脸色白净,斯文端坐,很是乖巧。

书生打开糕点盒子,取了两块递给小男孩,慈爱道“贤儿,你饿了吧虽然你坐着不动,不过我听到你肚子叫了。”

小男孩面露窘色,伸出小手去接糕点,虽然很想立刻放在嘴里,却还是谨守礼仪恭敬道“谢谢爹爹。”

小女孩才不讲那么多礼数,一把将两块糕点都抢到了自己手里,笑眯眯道“弟弟,有好吃的应该先孝敬姐姐。爹爹真是偏心,为何不给我,只给你”

书生屈指轻轻弹在小女孩的额头,那手指修长如玉,指腹间有一层薄茧,却不似常年握笔的位置。书生嗔怪道“雪儿,你怎么又欺负弟弟你可知在娘胎里,你就与弟弟争食,他生下来比你轻了不少,胎里不足从小体弱多病,自然要多多补养。再说你这一路嘴里可有断过吃食竟不害臊,还来抢。”

小雪委屈道“爹爹,娘说我们还小,正在长身体,应该多吃些东西。”

“像你这种吃法,不怕将来胖得没人敢娶”

小雪不以为然道“有爹爹教我武功,我勤奋练习,将来谁敢嫌弃我不娶我,我就打到他肯娶为止。”

小贤再装不住淡定模样,以袖掩面,小身子微微晃动,偷着乐。

书生仰天长叹,抱怨道“这都是谁教你的我可是希望你能成为淑女,多学学琴棋书画女红厨艺”

“景爷爷说我是天生习武的好苗子,我又是大将军的女儿,虎父无犬女,岂能不会武功,岂能让人欺负”小雪得意洋洋道,“而且娘说我最像爹爹,爹爹从小就不喜欢琴棋书画女红厨艺,我为什么要学”

书生干咳两声,无言以对。

小贤故作聪明赶紧帮衬道“姐姐,爹爹是男子,当然不用学女红厨艺。”

书生继续干咳。

这时车夫扭头说了一句“主人,您家这两个孩子真是可爱啊。”

书生的眼神顿时化为春水含情脉脉盯着车夫,笑吟吟道“雪儿,拿糕点盒子给叔叔送过去。”

小雪接了盒子却不情愿道“才不要,这是娘给我们做的点心,为什么要给外人吃”

车夫喜道“咦,这就是阿茹新学会的点心式样么我更要尝一尝。”

见那车夫对点心感兴趣,小雪将盒子抱的更紧,可是只觉眼前一晃,盒子不知怎的就到了那车夫手里。她又惊又怒,问道“你怎么敢抢了我的盒子”

从不见仆从下人有这么大胆的,小贤也坐不住了,站起身与姐姐一起指责道“你快将糕点盒子还给我姐姐,否则爹爹一定会责罚你。”

书生捂着嘴不说话,肩膀颤抖,眉眼间都是看好戏的表情。

车夫一只手执鞭,一只手将糕点盒子托在掌心,似乎充耳不闻,又好像是怕了,等人来取走盒子。

小雪气鼓鼓冲到车外,想要将盒子拿回来。谁料那盒子突然变得十分沉重,她两只小手一起用力,盒子竟在那车夫掌中纹丝不动。小雪急道“弟弟快来帮我。”

小贤的功夫虽然不怎么样,眼力却不差,已经看出那车夫武功高强,也许与爹爹都不相伯仲,赶紧提醒道“姐姐,那位叔叔是高手,我们两个也未必能将盒子拿回来。”

小雪不甘心地回到车内,趴在书生腿上撒娇道“爹爹,那叔叔是什么来历,怎么以前没见他在营中走动。他真比爹爹武功都好么”

书生眼含笑意,故作深沉道“你们不要怕,他过去是我的奴隶。虽然现在楚王殿下在楚地废除了奴隶制,不过这里已经离了楚地,量他也不敢不听话。”

小贤立刻会意,摆出主人架子勒令道“奴隶,你快将糕点盒子送入车内。”

小雪则天真问道“爹爹,奴隶和营中的军奴一样么是不是不听话就要挨打呢刚才算不算他以下犯上,爹爹应该责罚他。”

车夫朗声问道“二位小主人,只因我曾是卑贱奴隶,就应该由着主人不问是非打骂么奴仆下人亦是人生父母养,你们也不是天生就高人一等。”

小雪虽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可心中不服就抢白道“我们的爹爹是大将军,我们我们自然比你这个奴隶身份高。”

书生的干咳声再度响起。

小贤关切道“爹爹,您怎么一直咳嗽,是不是受寒了嗓子不舒服”

车夫笑道“她那是被你们气的。”

小雪隐约意识到什么,眼巴巴望着爹爹不解道“爹爹,难道我说错了”

书生默默点头,板起面孔训斥道“小雪,你们平时不是最崇拜楚王么他文治武功样样出色,他主导废除奴隶制也是为苍生谋福的大好事,他认为对的,你们难道不赞同你们能忍心欺凌下人,或是践踏在奴隶的脊背上享受富贵生活么”

小雪低下头,神色中已有悔意。

小贤积极表态道“爹爹,孩儿知错,孩儿代姐姐向那位叔叔赔礼可好”说完站起身恭恭敬敬向那车夫作揖道歉。

小雪也别扭着鞠躬,不再索要糕点盒子。

书生看着一对娃娃向那车夫施礼,自己笑而不语。

马车又行了一阵,天色阴沉下来,眼看有一场大雨。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急着赶路很可能被大雨淋到,书生决定原地停下,找个能避雨的地方打尖休息。

谁料雨势来的极快,还没找到避雨的地方,已经如瓢泼一样洒了下来。

马车内还好,有顶棚支撑着,书生与孩子们没有淋到。车夫和那拉车的马儿却是成了落汤鸡。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山洞停了车子,书生抱着孩子下车安置,车夫照例是备柴烧火包揽一切杂务,不让书生假手。

入夜雨停,书生哄着两个孩子睡熟,与那车夫离了山洞奔向不远处的水潭。

车夫摘了草帽露出俊美容颜,他解了布衣脱了鞋袜,身体跳入水潭,如鱼儿一样在水中遨游。

书生取下胡子,散了头发,留了一层贴身的褥衣也跳入水潭,扑向了那俊美青年。

月光映着这对璧人在水中嬉戏打闹。

玩了一阵,两人上岸,还是意犹未尽,紧紧搂抱幕天席地里又是一场翻滚,衣衫零落。

小贤起夜,迷迷糊糊之中看见车夫叔叔把爹爹压在地上,而爹爹似乎与白天完全不同,胡子没了,衣服也没了搂着车夫叔叔的脖子,闭眼呻吟。

他们在做什么

小贤带着一肚子疑问赶紧将小雪推起来,拉着她偷偷观瞧。

“清幽,孩子们醒了,也许看到了。”归澜的耳朵很灵,虽然是忘我耕耘中,仍保持着一定的警惕,将注意力分了一些在孩子那边,以防坏人或走兽来袭。

龙傲池不满道“那两个小冤家,唉。白天他们欺负你,我故意不管,想看看你怎么教育他们,谁料你就是讲两句大道理,要是换我一定先狠狠打。”

小雪没睡醒,揉着眼睛一开始什么也没看清,就随口说道“弟弟,这有什么大惊小怪那车夫没准是咱们爹爹的男宠。”

小贤担忧道“可是咱们爹爹被压在下面,好像很不舒服。男宠怎能如此欺负主人”

两个小孩童言无忌,两个大人听得又哭又笑,只好匆匆结束了运动,穿起衣物。

归澜揽着龙傲池的腰,龙傲池靠着他的肩膀,两人不再遮掩彼此间的亲密关系。

小雪和小贤这会儿都醒透了,吃惊地望着与白日完全不同的爹爹还有那个车夫,小脸上全是疑惑。

小雪最先反应过来,理直气壮质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欺负我们的爹爹”

小贤若有所悟,惊诧道“莫非他就是是楚王殿下”他话说出口又觉得不对,因为那车夫赤着的上身遍布伤疤,月光照得清楚,他左右肩头上都印着清晰的奴隶烙印。应该是奴隶啊,为何

龙傲池对归澜微微一笑,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有灵犀。

“孩子,你们也不小了,应该懂得保守秘密了。选日不如撞日,今晚就告诉你们吧。”

那一晚,雨后月圆,荒山野地里,小雪和小贤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他们的大将军爹爹不是爹爹,而是娘亲,那位车夫叔叔不仅是楚王,还是他们的父亲。

次日清晨马车上路,车上气氛与昨日迥然不同。

书生贴回了胡子,对车夫笑道“孩子们终于懂事了,比昨天乖巧许多。”

车夫应了一声,手里并不清闲,用鞭子沾着道旁泥水轻轻甩上马儿身体,片刻后马儿那漂亮的赤红毛发就被泥水弄得一片片灰黑,马儿委屈地嘶鸣。

车夫才不管马儿的委屈,扭头笑着问道“主人,回程路上与去年一样看看云夫人可好”

“那是自然。”书生笑着答应,眼中脸上尽是幸福之色,“记得上次好像遇到了一个小娃娃,那孩子长了一对琉璃色的眸子。她说就住在城里,时常和她父母到附近走走。那应该是他们的孩子吧”

“嗯,我早就发现了。那一家三口隐于市井,小日子过得很是滋润。”

“你是嫉妒还是羡慕”书生打趣道,“要不下次我将你弟弟绑来,逼他充当你的替身,都不用易容,而且以他的才智治理政务完全不在话下,你我就能逍遥更长时间了。”

车夫开心大笑道“这主意还真不错,让我仔细谋划一下”

全文完

书籍名称清澜传 作者人间观众

本书籍由网友“tandian”上传 日期201066 21:4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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