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来,网络上关于世界末日的讨论度到达顶峰,几乎每天都有专家出来辟谣,但加热地核、地球磁极倒转、行星撞击地球和三天黑夜之类的说法依旧层出不穷。
在这些或真或假匪夷所思的新闻刷屏中,青年作家孔黛即将出版新书的消息还是第一时间占据了各大文学网站的头版头条,读者们纷纷组成催稿大军,强烈要求出版公司提前进行网络预售。
网络世界闹哄哄的没有一刻消停,电脑屏幕前却是风波骤停,唯余死水般的宁静。
这段时间,南安每天拉上窗帘窝在房间里敲键盘,完全把自己与外界隔绝开来,任时间缓缓流逝,只一心一意构建一座不属于她的文字城堡。
许陌上偶尔会带着店里的招牌奶茶来看她,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抽烟,并没有过多的交谈,就像是刻意赌气似的,一杯奶茶喝完,烟灰缸里就会积下一层凌乱的烟头。
家里没有其他人在,南安于抽烟这件事上更加肆无忌惮,书桌上还添了一只漂亮的烟灰缸,是许陌上从旧货市场淘来送给她的,圆圆的,像一只陶瓷的碗,碗底描了一朵深蓝色的莲花,雅致又粗狂。
许陌上说,他很喜欢陶瓷,从柔软中衍生出刚烈,随时做着与一切坚硬锐利同归于尽的准备,外形却温润饱满,古朴而厚重,充满矛盾的美感。
他还说,如今的南安连这只陶瓷烟缸都不如,顶多算一块陶泥,软塌塌湿漉漉的,没有经过挖掘揉捏,没有忍受大火的炙烤,就成不了形。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外面已经亮起了路灯,房间里还暗沉沉的,只有电脑屏幕散发着白光,照亮了书桌前的方寸之地。
南安沐浴着这片薄弱的光,打开电脑里的歌单,一把感情充沛的男中音伴着轻巧的鼓点传出来:“为何未能学会习舞便已抱紧你,谁料到资质不配合你,左脚退后了便要别离……”
她对这首歌很熟悉,一手托腮一手夹烟,不看歌词也能跟着曲子哼出来,那双美得极具攻击性的眼睛微微眯着,慵懒又迷离,像只伏在屋檐下休憩的猫。
许陌上停住了类似说教的“陶瓷论”,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想着要告辞离去,拉开椅子的瞬间却听见她用蹩脚的粤语在轻轻唱:“学爱你,美不美,天黑黑到地,朝着了坏的灯泡舞着别离……”
或许是被她软软的歌声蛊惑了心神,或许是被哪个词绊住了脚,许陌上走不动了,不仅不急着离开,反而停在书桌前朝她伸出了手:“歌不错,要不要应个景?”
南安愣了愣,随即展颜一笑,掐了烟站起来,无师自通地依偎过去,右手搭在他手上,左手大大方方攀上他的肩,半张脸被侧边的白光映得闪闪发亮。
“我不会跳舞,你可别踩我脚啊。”她这么说着,后腰被一只大手轻轻搂住,上半身向前倾斜,柔顺地依附在一片宽阔的胸膛上。
“我也不太会。”许陌上低头看着她,摸索着久远的记忆缓缓移动脚步,脸上难掩笑意,“小时候倒是学过一阵,觉得浪费时间就放弃了,早知道有今天,还是应该多学几个步法。”
这番话没经过思考,全然发自肺腑,南安却只当是揶揄自己的戏言,笨拙地抬脚跟上他,握着他肩膀的手加了几分力道:“注意气氛好不好?歌都快唱完了。”
“为何未曾让我得够便要损失你,捱到那一天参透佛理,手已湿灯已灭要等你,为
难安 作者:李不乖
何未能让我死去便要认识你……”
两个人都穿着室内的拖鞋,踏在地板上也没什么声响,愈发凸现出最后几句歌词,苦涩的,缠绵的,丝丝缕缕钻进耳朵里,拨动心弦,扰乱了平静的步法。
许陌上像是喝醉了,微阖着眼皮,身心都沉湎在这段轻缓的歌声里,右手无力地揽住南安柔软的腰肢,脚下毫无章法地踏着小碎步,仿佛下一秒就要俯身将她牢牢抱住,又迟迟没有动作。
“书写得怎么样了?”他没话找话,嗓音低低的,呼出的热气喷在女孩白皙小巧的耳垂上,激起一阵战栗。
南安微微缩了一下脖子,像是抗拒,又像是很害羞,惜字如金地答:“还行。”
许陌上“嗯”了一声,静默片刻,欲盖弥彰地呢喃:“忙完了就到店里坐坐,你不在,生意都变差了。”
南安轻抬下巴,深深凝视他浓黑的眼睫,嘴唇微不可察地翕动,似是想问些什么,却没能问出口,只顺从地点了点头。
幽幽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们摇晃的身影投到雪白的墙壁上,明明身体还隔着一小段距离,影子却自动贴紧了,紧得密不可分,像一对耳鬓厮磨的恋人,那么亲密,那么情根深种,难舍难离。
南安略一转头就瞥见那两道纠缠的影子,眼神一晃,脚下就踩偏了,柔软的针织裙摆轻轻拍着许陌上的小腿,两双脚同时停下来,鞋尖对着鞋尖,像两对亲密的吻嘴鱼。
“怎么了?”许陌上懒懒地睁开眼睛,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黛色的眉尾,扫过秀气的鼻尖,最后停在她细白的牙齿咬住的下唇上。
他知道她有话要说,也知道自己该静心等待,可心神却摇曳得没办法集中。
恍惚间,那一抹动人的浅红好像变成燃烧的火星,点起他心里的一把火,引着他堕入无边的爱河,诱着他不顾一切地吻上去,尝一尝烈火灼烧的痛。
那首应景的《黑暗中漫舞》早已唱完,深情的男声还萦绕在耳边,娓娓唱出另一个爱而不得的故事:“空着两臂,为你而留座,当赤道留住雪花,眼泪融掉细沙,你肯珍惜我吗……”
“许陌上。”
歌声停顿的那个微妙瞬间,南安的声音精准地插进去,听在对方耳中,就成了一个明明白白的问句——
许陌上,你肯珍惜我吗?
许陌上陡然清醒过来,看着几乎要陷在他怀抱里的南安,迅速松开搭在她腰间的手,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漫不经心的动作里透着防备与疏离:“什么事?”
细碎缠绵的舞步停了,暧昧紧贴的影子分开了,南安失了支撑,只能慢慢直起腰,孑然立在他对面,紧抿的嘴唇轻轻开合,溢出梦呓似的呢喃:“你觉不觉得,我们这样……很奇怪?”
当然奇怪。
这样的光影,这样的音乐,这样的肢体语言,如果再加上一个拥抱,一个轻吻,哪怕是一个坚定的眼神,他和她之间那些藏形匿影的感情就能盖棺定论。
许陌上恨不得给自己一刀,这种至关重要的时刻,他居然笑了。
笑得那么自然,又那么无辜,像个得了便宜的无耻之徒:“朋友之间跳个舞而已,不算奇怪啊。”
送走了临时起意的舞伴,南安着实消沉了几天,期间交了一次水电费,去了一趟超市,贡献出仅剩的几张大钞,钱包很快就空了。
在贫穷的压迫下,任何伤春悲秋的儿女情长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没资格再分心,于是重新打起精神,继续争分夺秒地码字。
寒冬已至,窗外万籁俱寂,屋子里也安静得只剩下键盘噼啪的响声。
她把过去所有的随笔和日记都整理出来,一字不落地搬到这本书里,每个句子都饱含着曾经的血泪,即使技巧不足,这份诚意也够厚重了,孔黛看过以后自然没有什么不满意的,没过多久就支付了一笔定金。
收到转账通知的时候,南安留意了一下数字,发现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多很多。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她再也没有什么好犹疑的,只能努力把分内工作做好,化悲愤为力量,是以,旁人四个月才能写完一本小说,她只用一半的时间就完成了。
把小说的最后一章正文发给孔黛以后,尾款到手,今年的工作算是大功告成,南安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开始认真盘算着该怎么用这笔钱。
自己辛苦赚来的血汗钱当然不能随随便便地挥霍,思来想去,她先到商场逛了一圈,给阮北宁买了套新衣服,又分别给其他几个朋友提前买好新年礼物,独自拎着大包小包回了家。
晚上洗澡之前,久无音信的阮北宁突然打了个电话回来,说冬至那天大家会一起回锦城,南安一边脱衣服一边答应着,脸上笑意盈盈:“上车了跟我说一声,我去车站接你们。”
结束通话,水温正好,她抬手把手机放到置物架上,不经意间微微一瞥,猝不及防的,被镜子里的女孩吓了一跳。
长期的熬夜和不规律的饮食让她看上去非常虚弱,皮肤粗糙又苍白,眼睛也愣愣的
难安 作者:李不乖
没有神采,胸口瘦得凸出了肋骨的形状,整个人干瘪得像一具失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她突然想起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见过那个装着儿童霜的小圆罐了,匆匆洗了澡,到房间里翻找了一阵,找到的小罐子外面已经生了一层薄薄的锈迹,里面的膏体也早就干涸了,散发着一股浓郁刺鼻的奶香味。
凛冽的寒风在窗外呼号,她捧着粗糙陈旧的罐子呆立良久,湿着头发,红着眼,像捧着自己十六岁时天真红润的一张脸。
好在这天晚上不必再与电脑为伍,南安一点点吹干了头发,裹着被子缩到沙发里看电视,陪着女主角流了几滴泪,然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而那罐已经过期很久的,曾经唯一的护肤品,被她随手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如同扔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第二天天一亮,南安拎着垃圾出门,在路边的早餐店里吃过早餐,独自到附近的美容院躺了一上午,下午就顶着一张水嫩嫩的脸去了“时光机”。
店里生意还不错,只有小陈一个人在柜台后面做奶茶,一时有些忙不过来,南安立刻过去帮忙,随口问了一句许陌上的去向:“怎么让你一个人看店?下午买热饮的人这么多,你忙起来万一烫着了怎么办……”
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几句话听起来很像是老板娘的台词,小陈却早就把她看成是许陌上的女朋友了,一边埋头给客人找零钱一边老老实实答话:“他说要出去买烟花,吃了午饭就走了。”
“买烟花做什么?”
“他说世界末日要来了,他还从来没放过烟花,觉得有点可惜。”
南安没想到许陌上居然还有这种童心未泯的时候,微微有些愣神,随即摇摇头,用力压下封口机,把打包好的奶茶递给柜台外面的客人,附赠一个礼貌又虚假的笑容:“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再来。”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是陶薇发来的短信:南安,画收到了吗?你还喜欢吗?萧倦说冬至那天要在你家聚一聚,我能不能参加呀?
南安犹豫了一下就回复她:我收到了,很喜欢,谢谢你的心意,那天你要是有空我当然欢迎,不过还是要问问萧倦的意思。
半分钟过去了,陶薇回了一句“谢谢”就没了下文,南安收起手机,重新捧着小陈做好的奶茶进行封口,嘴里还在小声念叨着许陌上这个甩手掌柜。
半个小时以后,安大的中心广场上,刚刚下课的萧倦被陶薇逮了个正着。
“你怎么又来了?”他现在一看见陶薇那张笑眯眯的脸就害怕,夹着书连连后退,“那是私人聚会,真的不好带你去,姑奶奶你能不能饶了我?”
“你们是在南安家吃饭对不对?”陶薇笑着把早就准备好的手机举到他面前,趁机又靠近一步,“南安都答应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萧倦生怕她又突然做出什么让人害羞的举动,身体微微往后仰,探着脑袋看清了屏幕上的短信,总算找回一点底气,轻蔑地瞥了她一眼:“你不识字吗?她都说了要你先问问我的意见。”
陶薇脸上得意洋洋的表情僵住了,眼珠一转,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衣角,撒娇似的晃阿晃,声音软绵绵的:“那南安都答应我了,你还不答应,这说得过去吗?”
萧倦向来是一根筋,最受不了撒娇这一套,她要是直接来硬的,他起码还能抵抗一阵再投降,可她一旦软下来,细声细气的,他就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个陶薇,真是上天派来折磨他的,从第一次遇到她开始,他就没有一件顺心的事,先是钱包丢了,后来女朋友也没了,现在连回自己家都要带上这个拖油瓶,他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眼看着自己可怜的外套都快被那双未来艺术家的手拽烂了,萧倦奋力挣扎了两下,发现挣不开,只好哭丧着脸投降:“好好好,我带你去还不行吗?你快放开我啊!”
“你说的啊,可不许反悔!”陶薇立刻眉开眼笑,松开他的衣服往后退了一点,把身上新买的冬装展示给他看,“好不好看?我到时候就穿这套去好不好?”
她今天穿了件绿色的风衣,里面配着同色系的裙子和一双绒面平底鞋,风一吹就露出裙子底下两条光裸的小细腿,美则美矣,却很单薄,没什么温度可言。
萧倦打量了一圈就移开视线,轻轻咳嗽一声,脸皮绷得紧紧的,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还行吧。”顿了顿,又欲盖弥彰地加了一句,“这么薄的裙子有什么好穿的……”
“薄吗?”陶薇低头看一眼裙子,嘴里小声咕哝着,“我们学校的女生都是这么穿呀。”
“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玩艺术的,这么冷的天连条秋裤都不穿,小心以后老了得风湿!”萧倦不知怎的又炸毛了,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你别生气嘛。”陶薇连忙跟上去,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说,“我明天就穿秋裤好不好?”
萧倦有点没反应过来,眼神愣愣的:“你们女生不是死都不肯穿秋裤吗?”
“可是你是为了我好啊。”陶薇理所当然的这么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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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萧倦一时有些语塞,随即虚张声势地瞪了她一眼:“谁要管你啊,我就是随口一说!”
陶薇根本不把他的别扭话放在心上,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绕过中心广场的大灯柱,他快她就快,他慢她也慢,两个人像竞走似的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脚步轻快又和谐,踩得满地的落叶沙沙作响,像一首欢快的乐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