剖白

57 / 59 章 · 4,425

吃过午饭,萧倦一路被陶薇黏着送回安大,再送到宿舍楼下,再三确认过她不会跟上去,才逃也似的窜上楼。

宿舍里一个人都没有,他脱掉外套钻进被子里,试图在睡梦中消化掉内心强烈的怪异感,闭上眼睛没多久,又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给南安发了一条短信提醒她收快递。

两秒钟之后,屏幕上出现了“发送成功”的字样,他翻了个身,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蒙着被子开始一只接一只地数羊。

他不知道的是,他在安城为了一个阴魂不散的陶薇而头疼不已的时候,身处锦城的南安同样也在伤脑筋——

难安 作者:李不乖

“你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奶茶店里,许陌上“啪”的把手里的几页合同摔到桌上,脸色黑得像锅底灰,指着南安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呵斥:“穷疯了是不是?这么点好处就把自己卖了,这么多年的书都白读了?饭也白吃了?你是猪脑子吗?”

南安垂着头由他骂,躲在柜台后面听了个大概的小陈却心有不忍,缩着脖子上来打圆场:“店长,你就少说两句吧,她也是没办法。”

“没你的事。”许陌上绷着一张脸,语气冷得像冰,眼睛里却在冒火,“今天不做生意了,你把营业牌翻一下就回家吧,明天早点来。”

小陈还想再说点什么,南安抬头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快回去吧,我没事的。”

许陌上横了她一眼,恨不得在她那张逞强的笑脸上掐一把,最好能掐得她哭出声来,然后再抱住她,要把她和自己的心脏一起揉碎了那样抱住她。

可惜,直到小陈关上门出去了,他也没有勇气实施心里的想法,只是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对着玻璃窗吞云吐雾,默默发泄不满。

南安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抽了半根烟,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这才壮着胆子小声问:“能给我一根吗?我的抽完了。”

许陌上夹着烟的手指抖了一下,烦躁地拍拍衣襟上洒下的一小搓烟灰,把烟盒推了过去:“抽吧抽吧,抽死你算了,小小年纪不学好,就知道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要是你哥哥,腿都给你打断了。”

“还好你不是我哥。”南安含着过滤嘴把烟点燃了,贪婪地深吸一口,鼻端喷出夹杂着烟草味的白气,模糊了视线,“否则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该跟谁说了。”

她的语气很淡然,听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许陌上却确定自己听出了一丝无可奈何的意味。

心一软,他的表情也有了松动,眉宇间浮现出几分长者般的悲悯与温和:“你肯跟我说这些,就代表你把我当成是值得信赖的人,我很高兴,但是这件事关乎你未来的人生,我实在不能替你做决定,你自己也不能轻易决定,毕竟……”他犹豫了一下,很艰难地继续吐字,“毕竟这是件违背道德的事,你们等于是在欺骗所有读者。”

“我知道。”南安弹了一下烟灰,伸手翻开桌上的合同,手指轻轻抚过孔黛开出的那个价格,不知怎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可是我拒绝不了这个数字,我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什么叫没有选择的余地?”许陌上一把拖过桌上的烟灰缸,把手里的烟头泄愤似的狠狠按进去,烫得指尖微微发颤。

她这种逆来顺受任人宰割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他,之前的不忍和怜悯很快就被消磨殆尽,只余下恨铁不成钢的失望,还有他自己也没能察觉的,小小的失落:“你家里有困难为什么不能跟我说?我难道会袖手旁观吗?还是你觉得,自己根本不需要我的帮助?”

南安愣了一下,苦笑着摇头:“你愿意让我来店里工作我就已经很感激了,但是你应该明白,有些事,可一不可二,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

“够了。”许陌上不想再纠结这个问题,跟她的未来相比,他的失落可以暂时藏匿,“就算不让我帮你,跟你哥哥商量一下总可以吧?他是你的亲人,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他都有权利知道。”

“就因为他是我的亲人,我唯一的亲人。”南安一头扎进这条死胡同,咬紧牙关,半步都不肯退,“所以他绝对不能知道。”

她来之前就哭过一场,此刻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分明是又想流泪了,却咬牙忍耐着,像个受了欺负也不敢跟家人告状的小女孩。

没挨打,也没有挨骂,可她的的确确是受了欺负,偏偏那个欺负她的人手上有足够的筹码,能让她暂时忘记这份委屈,一心一意地受辱。

许陌上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眼睛里如火般灼热的恼怒渐渐凝成了薄冰,低低地冷笑出声:“是啊,连你哥哥都无权干涉你,我和你非亲非故的,更没资格对你的事情指手画脚,你这么有能耐,自己决定就是了,何苦还要让我知道?”

他有些口不择言了,像个醋意大发的妒夫,把往日的洒脱自然进退有度统统抛在脑后,寥寥几语,半点情面也不留,尖刻得让他自己都惊心不已。

对面的南安也惊住了,油画般明艳的面孔似乎霎时间蒙了一层灰,让人看不清底色,只有一双眼睛还睁得大大的,粉红的眼睑处闪着细碎的水光。

“抱歉……”许陌上抵受不住她这种惶然无措的注视,狼狈地转过脸,只说了两个字就陷入沉默。

南安眨眨眼,浓黑的睫毛似飞蛾扑火时的翅膀,敛住了眼底欲落未落的泪,然后,缓缓地挤出一个满是破绽的恍惚的笑容。

“你知道吗?”她垂下眼帘,盯着被焦油染黄的过滤嘴,“之前有个人问我,对人生到底所求为何,我没能答出来。”

许陌上不说话,暗自调整呼吸,眼神闪烁个不停。

南安猛吸一口烟,鼻音浓重:“现在我想清楚了,

难安 作者:李不乖

别的都不要紧,最要紧的是有人能够理解我,理解我的迷惘,我的懦弱,理解我所有的选择,不管是对是错,只要有了这份理解,哪怕被千夫所指我也不怕。”

“嗤”的一声细响,她手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底,许陌上慢慢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是惊疑不定的,大脑却被一股期待与恐惧交织的洪流席卷,可耻地激动起来。

他想,他或许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他必须阻止她,可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闪了一下,立刻就消失了。

就,听一听吧,哪怕不能给她任何回应,听一听总是可以的。

他想听。

下一秒钟,南安定定看着他,目光像一把火,一柄刀,焚烧了他们之间似若即若离的表象,也利落地切割出昭然若揭的答案——

“我今天之所以会坐在这里,对你说这些话,是因为我觉得,你就是那个可以理解我的人。”

你就是那个可以理解我的人。

许陌上静坐在椅子上,耳朵里反复回响着这句话,刹那间,四周的桌椅墙壁连同窗外的整个世界都褪了颜色,被无边的黑暗淹没,只有对面那个笑中带泪的女孩在莹莹生辉,成为他眼中唯一的光源。

原来,在她心里,能担得起“理解”这两个字的,不是她身边仅剩的亲人,也不是相交十几年的朋友,而是他。

生平第一次,许陌上感觉自己束手无策。

她可以气他的口不择言,讽刺他站着说话不腰疼,甚至可以直接摔门而去,从此与他陌路,唯独不该对他说出这句话。

这么坦诚,又这么笃定,让他如芒在背般不安起来,内心又情不自禁地涌出一种强烈的,如获至宝般的喜悦。

她的脸,那张即将枯萎的花朵一样的脸,离他只有一臂的距离,他一伸手就能捧住,像捧着自己一半的灵魂那样牢牢捧住她,但他忍住了。

软成一滩水的心顷刻间又被理智冻住,硬梆梆地顶着肋骨,生疼,许陌上静静地熬着,忍着,一言不发。

即使他自己也不确定,忍得过这一时,是不是就能忍过一生。

南安盯着烟灰缸里凌乱的烟头怔怔出神,没有等到他的回应,好像也不需要他做出回应,只是幽幽地问:“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小时候的事?”

许陌上仔细观察她的表情,轻轻摇头。

南安沉默片刻,又从他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

他抽的是中南海,市面上很常见的牌子,燃烧出来的烟雾很呛,闻久了也就习惯了,但那股清苦的味道却萦绕在胸口消散不去。

南安缓缓吐出一口烟,隔着朦胧的烟雾朝许陌上扬一扬嘴角,五官模糊成一幅被经年的雨水浸泡过的素描画。

“我小时候跟我哥一起寄住在表姨家里,没有父母在身边,缺衣少食,经常生病,还要被邻居家的小孩笑话,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其实我生病的时候故意把药扔掉了,其实我每一秒钟都想去死。”

许陌上胡乱捋了捋头发,觉得呼吸有点困难,像是某种极力回避的梦魇重新倾袭而来,让他不知所措,几欲奔逃。

南安没能看见他在桌子底下紧紧握住了拳头,整个人软软地靠在椅背上,自顾自地往下说:“可是我熬过来了,一直熬到搬出来,住进自己的家,我有了自己的衣柜和书架,有很多零花钱,有穿不完的新衣服,班里甚至有同学偷偷八卦我是不是什么富二代,我觉得我的生活从来没有这么好过,好到我都有点得意忘形了。”

隔着一张桌子和淡淡的烟雾,许陌上分明看见她脸上闪过一种孩童般天真狡黠的笑容,继而被深深的阴霾遮蔽。

她无望地坐在那片阴霾里,成为阴霾的一部分,嗓子哑得让人不忍细听:“后来的事你都知道,我妈妈去世了,我又得了那种奇怪的病,我和我哥马上成了没人管的野孩子,连学都上不起了,每天都为学费的事发愁,从天堂到地狱也不过如此……”

午后稀薄的阳光一点点蔓延到奶茶店里,如同一块透明的幕布,许陌上的目光落在幕布上,也落在女孩那张泪水淋漓的脸上,无需刻意回想,与她有关的画面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显现出来。

几年前的冬天,她第一次光顾这家店,穿着黑色的小斗篷坐在窗边看书,头发卷卷的,眼睛亮亮的,像童话里不解世事的见习小魔女,按耐不住初次恋爱的悸动与欢喜,频频抬头偷瞄喜欢的男孩,目光单纯且真挚,纵使是旁观也动人。

如果可以,他真的很希望她能一直保持初见时的模样,永远血肉丰满,永远满眼天光。

可现在,她洗直了长发,消瘦了脸颊,睁着一双通红的眼,正在进行某种献祭般的剖白:“我很虚荣吧,目光又短浅,我真的很不习惯这样的落差……我不想再回到地狱里去了,我不想让我哥挤出上课的时间出去打工,不想再吃了上顿没下顿,现在就有个机会摆在我面前,我必须要牢牢抓住它。”

许陌上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然后很平静地望着南安,像是在审视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又像是在端详自

难安 作者:李不乖

己走失已久的一缕魂魄。

就像她说的那样,他理解她,不单单是怜惜她的苦楚,抚慰她的孤独,他还能体谅她的世俗。

他不觉得她虚荣,一点也不觉得,甚至很想告诉她,对他来说,她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事情都可以交给他,他未必能处理得十分周全,至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拉她一把。

可是他很清楚,此刻自己说得再多,也不会比桌上这一纸白纸黑字的合同更让她安心。

况且,此情此景,向前一步就再也不能回头,他既然选择了退却,又能以什么身份,有什么立场去对她许诺呢?

心开始疼起来,疼得要命,好像有什么金属的利器在胸腔里翻搅,他实在不知道该以何种表情去面对南安,生怕一不小心就暴露了什么,只能扔掉手里早已燃尽的烟头,起身慢慢走到柜台后面。

“既然你心里已经有了决定,我就不多说了,合同我仔细看过了,没什么问题,你想签就签吧,以后……不要后悔就是了。”这是他给她最后的忠告。

南安独自坐在窗边怔愣良久,久到许陌上关掉柜台的电脑从后门离开,久到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眼眶里的泪水一点点干涸,她终于从晦暗的往事中抽离,伸手翻开桌上的合同。

想要逃离地狱,就只能和魔鬼做一次交易,其他人能不能理解都无所谓,至少在这一刻,她的这条命,还能由她自己支配。

手指上的薄汗濡湿了笔杆,她屏住呼吸,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字迹工整,力透纸背,把姓名与自尊一齐牢牢钉在了这一纸卖身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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