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餐馆出来,外面热闹的小吃摊已经收了大半,南安拎着一只纸袋跟在许陌上身后慢慢走着,时不时捧起袋子闻一闻,心情颇好地打出一个小小的嗝。
许陌上是那家店的常客,结账的时候老板特意包了一包自家晒的荷叶茶送给他,说是泡水喝可以解腻,许陌上推脱不了,转手塞给了南安:“我不爱喝茶,你带回去吧。”
南安也不怎么喝茶,想着阮北宁可能会喜欢,于是笑眯眯地收下了,准备和剥好的莲子一起寄到安城去。
走了一段路,她渐渐与许陌上并肩,仰着脸问:“你喜欢吃甜的吗?我明天想做糖莲子给你回礼。”
糖莲子也是锦城的一种小吃,把白糖或红糖融成糖浆,新鲜莲子蒸熟以后在糖浆里滚一圈,裹上一层薄薄的糖衣,吃起来唇齿留香。
许陌上明显愣了愣,眼中的光亮一瞬即逝,然后半真半假地抱怨:“你一直这么客气,我会很困扰的。”
“不是,我总不能白拿你的东西啊。”南安晃了晃手里的纸袋,“这个,我很喜欢的。”
她
难安 作者:李不乖
骨子里有着与阮北宁相似的刻板纯良,习惯给予,不喜亏欠,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既严肃又固执,漂亮的眼睛里闪着淡淡的温润的光,流露出自小培养的体贴。
“你要做就做吧。”许陌上无端端感觉到胸口一阵气闷,转过脸对着空气。
南安被他喜怒无常的表现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嘴唇抿了抿,没有再说话,恰好路过即将挑着担子离开的小摊贩,她干脆放慢脚步,又从箩筐里挑了七八个莲蓬抱在怀里。
她在许陌上面前一直是这样,说好听点叫进退有度,有自知之明,直白一点就是没有底气,知道这个男人身上有着诸多让她看不透的东西,也知道他们的关系还没有亲密到无话不说的地步,索性守着一段距离,在应当缄默的时候保持缄默。
本来就是萍水相逢,现阶段的状态已经算好的了,至少她觉得舒服,没想过要入侵他的私人领域,也不用过问他的情绪起伏,就这么坦然地安静下来,跟在他身后,如同一道温顺的影子。
其实她早就长大了,褪去了眼角眉梢的郁色,面容日渐明艳耀眼,一颦一笑都带着几分稚嫩的风情,即使摆出这种低眉顺眼的温顺姿态也是很美的,而且是极珍贵的,不自知的美。
可是眼下,许陌上无心去欣赏这种美好,反而有一股无名火从脚下窜起。
明明在店里的时候气氛那么好,好到他都开始怀疑自己长久以来坚守的信念,像一枚泡在滚水里的坚硬的鸡蛋,在高温的包围挤压下慢慢裂开了一条缝,但下一刻,滚烫的水却凝结成冰。
是他搞砸了,一句话就把她推远了,更可怕的是,这明明非他所愿,却又好像正中下怀。
胸腔里盈满了十七八岁初恋男生般的柔情和莽撞,同时也充斥着惜命者对即将侵袭而来的瘟疫所产生的恐慌,他被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不断拉扯着,却不敢呼救,只能咬牙切齿地忍耐。
走出巷子,连接脚步的是另一条宽阔的街道,南安在街口的路灯边停下来,抬头望着许陌上紧绷的肩膀,轻声说:“就到这里吧,我回去了。”
许陌上骤然回头,表情有些恍惚,目光里有太多让她看不懂的感情,比夜色更深更凉,让她心头微惊,还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路上小心,明天见。”他的语气还算平静。
南安“嗯”了一声,想再说点什么,又觉得没有开口的必要,于是垂下眼睛,抱着满怀的莲蓬向右转,踏上了回家的路。
“害怕悲剧重演,我的命中命中,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历史在重演这么烦嚣城中,没理由相恋可以没有暗涌……”
路边的咖啡厅里飘出缠绵悱恻的女声,是一首粤语老歌,一句一句,飘渺而幽怨,许陌上站在空荡荡的街口,心口蓦地一抽。
“南安。”
他忍不住轻唤她的名字,待她闻声回望时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心里万分懊恼地骂了句脏话,又故作轻松地朝她摆摆手,眼底泛出绵绵密密的不舍:“去吧,到家了给我打个电话。”
“静候着你说我别错用神,什么我都有预感,然后睁不开两眼看命运光临,然后天空又再涌起密云……”
低柔的女声在头顶散开,如同一张涂满毒液的网,把他和他的心魔紧紧裹在原地,动弹不得。
乌发明眸的女孩就在远处的灯光下微笑着对他点头,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他的视线,走向明暗交错的光影中。
那首牵动心绪的歌已经唱到尾声,咖啡厅的玻璃门被轻轻拉开,两对情侣从路灯下匆匆而过,都是很亲昵地靠在一起互相取暖,言笑晏晏,密不可分。
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情,能够让两个全然陌生的人丢掉犹豫,放下防备,忘记恐惧,甚至忽视未来的种种隐患,就这么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托给对方?
这到底是一往无前气壮山河的勇,还是一叶障目自欺欺人的愚?
瑟瑟的秋风中,无人能解开这份深埋于骨血中的疑惑。
许陌上苦笑着摇摇头,倚着灯柱点燃了一根烟,呼出的轻薄烟雾缓缓上升的同时,一颗蠢蠢欲动的心再次沉静下来。
糖莲子的做法听起来很简单,南安也看着阮北宁做过好几次,可实际操作起来好像并没有那么容易。
熬糖浆的火要时时看着,火候不到会结块,太过又要烧糊,其中的分寸实在很难拿捏,然后是处理莲子,剥莲子还好,剔除莲心却要花好大一番功夫,既要把莲心清理干净,又要保证莲子的完整,是件极细的工程。
南安洗了澡,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总算掌握到精髓,一手紧捏着莲子,一手捏着牙签去捅,嫩绿的莲心被戳碎了挤出来,芝麻般零星洒了一地。
剔干净的新鲜莲子上锅蒸熟,骨碌碌滚进熬好的糖浆锅里,片刻后就用牙签一颗一颗取出来,在油纸上排列成整齐的方队,圆滚滚的,晶莹又可爱。
大功告成,南安踩着凳子从橱柜里找出几个装过年货的塑料小罐子,一一洗干净了倒扣在料理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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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点了一根烟慢慢等着。
等待是件极为难熬的事,要具体形容的话,就是滴水穿石般的难熬,她在她的小说《如丧》里这么写过。
重点在于,她时常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孜孜不倦的水滴,还是那块避无可避的石头,是掌握主动权的那一方,还是被迫接受既定结果的那一方。
但,对此刻的她来说,等待似乎又成了一种难得的消遣。
屋子里很静,没有阮北宁的唠叨声,没有桑娆打游戏时噼里啪啦的动静,也没有萧倦夸张的大喊大叫,什么都没有,往日的种种热闹场景就像毛巾里的水,被层出不穷的意外合力拧出来,迅速蒸发在空气中,早已无迹可寻。
南安独自站在窗前,想着他们过段时间就会回来,填补这个静谧的空间,想着自己总算还有个等待的目标,并不是百无聊赖,一颗心忽然就软了下来。
凌晨一点半,南安把油纸上凝固的糖莲子装到四个巴掌大的罐子里,放进冰箱的保鲜区,又仔细把料理台擦拭干净,最后关了灯,整个人陷进床铺里,长舒一口气。
为了节省电费,她独居时很少开灯,阮北宁送的小台灯在那次大肆打砸间受了重伤,前几天也罢工了,现下摆在床头当装饰,她静静地躺在黑暗中,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在枕头下面摸索了一阵,摸出一个半旧的手机。
母亲临终前为她买的那支手机她锁在衣柜里不敢拆开,如今用的还是高考后收到的升学礼物,白色的智能机,和阮北宁的那支同款不同色,因为用了一年多,有些地方已经刮花了。
绿色的提示灯在眼前一闪一闪,她按下解锁键,看见了那条许陌上发来的短信——早点睡,明天进货,早点来上班。
很公式化,甚至稍显冷淡的口吻,跟他平时漫不经心的慵懒样子不太相符,却与他今晚异样的沉默息息相关。
南安看一眼屏幕顶端的时间,犹豫片刻,还是回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心情不好就早点休息吧。
几秒钟以后,“时光机”奶茶店二楼的房间里,许陌上放在桌角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正在电脑前工作,被这声轻响惊皱了眉,眼睛紧盯着网页上的股票走势,握着鼠标的手上夹着烟,伸出另一只手去拿手机,目光触及那条短信,倏忽间黯淡下来。
晚上十点,隔着一条长长的主街,南安在那幢白色小楼里酝酿睡意的时候,许陌上眉头紧锁,捧着手机静坐在椅子上,像捧着一张泫然欲泣的情人的脸,分不清是不舍还是不耐。
回来的路上他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心里明白这只是一场自己与自己的博弈,与旁人无关,却还是忍不住迁怒起毫不知情的南安来。
他实在恼极了她。
恼她盛暑天里穿的那条蓝裙子,恼她在他眼前哭得像个吃不到糖的小孩,恼她跟他打电话时欲拒还迎的笑音,恼她连生病这种隐私都能对他和盘托出,却不肯接受他预支的工资。
她的尖锐,她的柔软,她的颓废,她的妙语连珠,还有她的懵懂无知和若即若离,都令他着迷不已,又避之不及。
如果她再主动一点点,哪怕一点点,说不定他就有勇气撕开过往的阴霾,毫不犹豫地走向她。
可她和他一样,一样的望而却步了。
这种无端的恼怒会影响工作的专注度,沉默半晌,他熄灭了烟,起身从饮水机里倒了一杯水,大拇指飞快在手机上点了两下。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叫“蒋涵”的名字,显示正在拨号中。
没有等太久,电话接通了,对方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没好气地小声嘀咕:“大晚上的你干嘛啊?我老婆刚睡着。”
许陌上面沉入水,少见的没有调侃两句就直奔主题:“你先清醒一下再跟我说话,我有重要的事情。”顿了顿,又无可奈何地加上一句,“很重要。”
“哦,那你等着吧。”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哗啦啦的水声,应该是在洗脸。
许陌上喝了半杯水,随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来点上,含着过滤嘴,静静回忆着自己这段时间微妙的心理变化,越想越心惊,越想越觉得后怕。
半根烟的功夫,蒋涵的声音重新响起,已经是清醒的工作状态:“发生什么事了?你跟我简单叙述一下。”
许陌上缓缓揉着眉心,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蒋涵是个很好的倾诉对象,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下文,才犹豫着轻轻叫了他一声:“哥?”
许陌上回过神,指间的烟已经灭了,心里那点寂静的火光也跟着被熄灭。
他轻轻拍了拍睡裤上沾着的烟灰,咳嗽一声,熟练地歪着嘴角笑起来:“不是我的事,我想给你介绍个病人,你看看能不能抽空让她见见你?”
“男的女的?多大年纪?之前接受过这方面的检查或者咨询吗?”蒋涵一串连珠炮似的发问,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样子,倒让许陌上有些不习惯。
他斟酌着用词和语气,尽量把不必要的内容省略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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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简意赅:“女的,二十岁,这边的检查结果是重度抑郁。”
蒋涵沉吟片刻,凝重地追问:“有没有自我毁灭倾向?自杀或自残。”
许陌上眼前浮现出一个圆圆的烫伤疤痕,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
“OK,大致情况我记下了,可是我这段时间要陪素素待产,要不你年后带她来一趟吧。”蒋涵说完,问了一声,“你在听吗?”
“在听。”许陌上伸手想去摸烟,又忍住了,“那我年后带她过去,你好好拟一份治疗方案。”
蒋涵“嗯”了一声,结束了这个略显严肃的话题,意有所指地问:“这女孩是谁啊?你这么上心。”
“你少打听。”许陌上没精力应付他,关掉电脑,坐到墙角的单人床上,掀开被子躺进去,“就这样,替我向见素问个好,挂了。”
“诶!等等!”蒋涵沉声喝止他要挂电话的手,换回了工作时的语气,“你的睡眠质量怎么样?还做那个梦吗?”
许陌上屏住呼吸,无意识地点头,很快又反应过来,眼睛盯着窗外形状怪异的树影,脸色难看到极点:“没有,我睡得很好,很久没做梦了。”
“你确定?”蒋涵是专业人士,不会被轻易糊弄过去,“那你送她来的时候顺便也做个测试吧。”
话音一落,许陌上的心都快从嗓子里蹦出来了,他竭力遏制自己的烦躁,一字一句吐得极为艰难:“我说了,我很好。”
“这是退缩倾向,看起来没你说的那么好。”蒋涵冷静地分析着,听筒里有笔尖摩擦纸张的细微声响,大概是在记录。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许陌上败下阵来,大拇指用力按住太阳穴,“从咨询师的角度。”
他刻意避开了与南安有关的话题,蒋涵却紧抓不放:“说说你给我介绍的病人吧,我的直觉告诉我,你的退缩倾向跟她有关。”
许陌上深吸一口气,怒极反笑:“你一直靠直觉看病吗?”
“表哥。”蒋涵的语气缓和下来,试着劝说他,“我是真的很担心你,你一直这么排斥心理疏导,迟早要出大问题的。”
许陌上本能地要反驳,张了张嘴,脑海里突然闪过一抹清淡的蓝色,天空似的蓝,引得他直想把自己全都剖开,掏出胸腔里那颗被揉碎捣烂了的心,送它到它该去的地方,见一见那个该见的人。
“那天……她穿了一条蓝裙子,很漂亮的那种蓝,跟我妈去世的时候穿的裙子很像,我就多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