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心理医生提供的证明,南安的休学手续办得比想象中还要顺利,萧倦出院的日子还没到,她就收到了阮北宁寄来的盖着学校公章的休学申请表。
面对这样的结果,她丝毫不觉得惆怅,反而感觉一直笼罩在头顶阴云正在一点点散去,自己似乎即将迎来全新的生活。
每天上午去“时光机”上班,下午回家照顾刚刚出院的萧倦,偶尔和前来探望的陶薇一起聊聊天,这种日子虽然忙碌,她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愉快,仿佛一个转身就回到了十六岁的暑假。
南安退学的事情,萧倦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但他表现得比任何人都要平静,甚至连南安的解释都没听完,随意翻了翻桌上的病历,说了句“要按时吃药”就上楼睡觉了,倒让南安有些讶异。
不知是因为对苏韵彻底死心了,还是因为突然出现的陶薇太缠人,出院搬过来以后,萧倦的话越来越少,性子也越来越沉静了。
好几个晚上,南安下楼去倒水喝,都能看见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烟,缭绕的烟雾中,他的身形单薄而寂寥,如同漂浮在大海之中的唯一一座冰山。
虽然他偶尔还是会措辞夸张地批评南安做的饭难吃,会被陶薇有意无意的亲密举动闹红脸,但,年少时特有的那股锐气和他脸上标志性的耀眼笑容,到底已经不在了。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伴着那段感情一起死去的,还有过去的自己,这个道理萧倦明白,南安也明白,可是其他人却不明白。
比起同在安城上大学的阮北宁和桑娆,念艺术院校的陶薇好像格外悠闲,她完全没有上课点名的压力,也就不急着回学校,经常在南安家一待就是一整天,全程围着萧倦打转。
萧倦向来嘴皮子利索,属于没事也要找点事情来调侃的那种人,可一碰上陶薇这位聪明伶俐的救命恩人,过去的牙尖嘴利居然全无用武之地,始终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恼羞成怒的频率越来越高。
这段日子,南安最大的乐趣就是欣赏他被陶薇噎得哑口无言的样子。
光是自己欣赏还不够,她还把每天的战况及时分享给了桑娆:昨天吵了三次,陶薇全胜,今天两次,陶薇全胜,怎么办?我都开始心疼萧倦了。
从她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实在不是萧倦太弱,而是对手太强了。
陶薇这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不怎么起眼,实际上却是个扮猪吃老虎的高手,打得一手好太极,最擅长四两拨千斤,这招用在别人身上或许没用,但拿来对付头脑简单的萧倦简直绰绰有余,百战百胜。
其中最让南安叹为观止的一场战
难安 作者:李不乖
役,发生在萧倦出院那天。
在病房收拾东西的时候,萧倦就委婉地向陶薇表示,自己已经完全好了,不需要再麻烦她,最好连探望都免了,还特意留了个心眼,对自己出院以后的去向只字未提。
陶薇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也行,我本来就准备回学校交作业了。”然后话锋一转,打起了感情牌,“不过我照顾了你这么久,又耽误了这么多事,你总该好好报答我一下吧?”
“那当然!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萧倦心里暗喜,觉得这个烫手山芋总算可以甩出去了,态度前所未有的好。
陶薇微微一笑,眼睛里透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狡黠:“你给我当模特让我画幅画吧,我得赶快画完回去交作业,不然要扣分的。”
萧倦不疑有他,满口答应着,正在阳台收衣服的南安却觉得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劲。
果然,陶薇的下一句话就是:“可是我画画不能太吵,太吵了就没办法专心了。”说完就满脸苦恼地看着萧倦。
萧倦十分配合:“那你定个地方吧,我都可以的。”
“要是有个安静的地方就好了。”陶薇喃喃自语着,提出了更具体的要求,“最好是你熟悉的地方,这样你摆姿势也会比较自然。”
萧倦只想着她画完画就会回学校,再也没时间来找自己了,立刻提议:“那我们去南安家画吧,她家就她一个人,绝对安静。”
于是,陶薇同学就这么顺顺利利地被萧倦带去了南安家,成功拿下除了大学和医院以外的另一个据点。
萧倦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两个小时,期间连口水都没敢喝,最后只换来一张只勾出几条线的白纸,以及陶薇小鹿般无辜的眼神:“我实在找不到灵感,要不明天再画吧?”
明日复明日,那幅画的创作进度越来越慢,陶薇却很快就成了南安家的常客,连身处安城的桑娆都忍不住跟南安八卦起来:你天天看现场直播,肯定比我了解情况,他们俩到底能不能成啊?
感情经历一片空白的桑娆似乎觉得“重新开始”是件很简单的事,失去喜欢的人固然难过,可再难过也会有期限,把感情转移到下一个人身上,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人心恰恰是世界上最不好预测的东西,未来会怎样,谁也没办法确定。
萧倦和苏韵的感情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他们在一起的那三年,是人生中最美好,也是最难以复制的时光。
没有远交近攻,没有欲擒故纵,没有任何成年人在感情世界里所施展的技巧性手段,只有不计得失也不求回报的真心付出。
即使最后以那么惨烈的方式收场,南安也很清楚,萧倦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放下的。
他是真心希望苏韵能够幸福,比任何人都幸福,哪怕,如今他们对幸福的理解已经截然不同。
南安有心想提醒陶薇,要多给萧倦一些时间,他之所以这样抵触她的靠近,是有原因的。
可是,那些明媚的过往,那些连旁观者都觉得难以接受的晦暗,她实在难以启齿。
一个星期以后,萧倦身上的伤终于彻底痊愈,陶薇也迅速收拾好留在南安家的画板和画具,欢欢喜喜地跟他一起回了安城。
家里少了两个大眼瞪小眼唇枪舌战的冤家,初秋的风声就变得格外清晰,南安开始经常往“时光机”跑。
她上班的时间尚短,还不能直接给客人做奶茶,于是就负责守着柜台点单收银,偶尔帮同事小陈清洗一下雪克壶和碎冰机,顺便把客人留在桌上的书收回书架,下班之前再拖一遍地板,然后就和许陌上一起出门吃晚饭。
南安毕生的厨艺都用在了高三那年,阮北宁不在家,她随便炒点什么菜就能对付过去,后来桑娆看不下去了,一有空就会来帮她做饭,现在桑娆也不在,她懒得开伙,想着叫外卖到家里也是一个人吃,还不如跟着许陌上到处搜罗好吃的。
秋天是锦城各类小吃最多的时候,莲蓬和菱角正好成熟,从临近的水乡运过来只要一个小时,又新鲜又水灵,从早到晚都有小贩在叫卖,商业街还有专门卖荷叶饭的,新鲜的荷叶洗净了裹着糯米和砂糖下锅蒸,出锅时热腾腾的冒出一股甜香,附近的学生和上班族都很爱吃。
南安不爱吃甜食,许陌上接受不了黏乎乎的糯米,两个人在商业街近旁的巷子里兜兜转转,最后进了一家很不起眼的小店。
店里的桌椅都用老了,表面泛着一层油腻腻的光泽,许陌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烟灰色棉麻衬衫,完全不介意会不会弄脏衣服,随意找了个位置就大刺刺地坐下来,推了菜单扬声问:“荷叶鸡还有吗?”
这时节的荷叶鸡也是很值得一尝的,年近半百的老板一边系围裙一边呵呵笑着,眼角的纹路透着忠厚纯朴:“有有有!要两只吗?”
许陌上点点头,看着老板掀开布帘进了后厨,自己起身从墙角的大茶壶里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放到南安面前:“这里只有茉莉花茶,不知道你喝不喝的惯。”
南安手边放着一堆路上买的莲蓬,一边用指甲抠
难安 作者:李不乖
莲子一边随口问他:“你经常来这里吃饭?”
许陌上“嗯”了一声,低头抿了几口茶,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捏着烟盒轻敲桌面,“介意吗?我抽一根。”
“不啊,你抽吧,以后也不用问我,问来问去太麻烦了。”
女孩低着头跟手里的莲蓬较劲,两道弯眉轻蹙,像是倒映在水面的上弦月被凉风揉皱,有种格外清冷秀雅的韵致,让人莫名就觉得很放松,很安心。
许陌上默默喝完一小杯茶,伸手拿起一只还没剥过的莲蓬,细细掰开几条缝,再用中指一顶,翻出一朵碧色的花,一颗颗圆圆的莲子就点缀在花瓣间。
南安愣了愣,看着自己手里被抠得惨不忍睹的莲蓬,表情有些羞赧,小声为自己辩解:“我没剥过这个,以前都是我哥给我剥的……”
“那以后我给你剥吧。”许陌上不自觉地扬起嘴角,眼波潋滟,声音轻不可闻。
南安抠出莲蓬里最后一颗莲子,抬起头,一双妩媚的上挑眼清澈见底,撞上他意味不明的目光,微微有些茫然:“什么?”
“没什么。”许陌上轻轻别过头,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表情又恢复了一贯的淡然,“以后想吃莲子就直接买剥好的,你手太笨了,莲蓬也很可怜。”
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南安却没把这话放在心上,手指拨弄着桌上圆滚滚的莲子,嘴角轻弯:“我自己吃肯定买剥好的啊,就是想亲手剥一点寄给我哥,他最近很忙的,下次回来还不知道有没有莲蓬卖。”
她的十指都蓄着一小截指甲,葱根般毫无血色的一片白,修剪成比杏仁更圆润些的弧度,此刻染上了一抹浅浅的莲蓬的绿,好似初春时节的嫩笋芽,美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许陌上用余光细细描摹着那双温柔手,轻轻吐出一口烟,硬朗的五官包裹在一团朦胧里,眉心似蹙非蹙,略显凌厉的眸子里忽明忽暗。
“菜来啦!”
布帘后面突然传出一声洪亮的吆喝,等了许久的荷叶鸡终于上了桌。
粗糙的白瓷大碗外壁凝着一层水汽,缓缓聚成水滴往下淌,掀开碗盖,一团皱巴巴的深色荷叶散发着热气,内里严严实实裹着一只整鸡,也锁住了大部分香味。
南安食指大动,打开随身的背包把桌上散落的莲子一一扫进去,又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在茶水里涮过一遍,用纸巾细细擦干,递了一双给许陌上。
“我没吃过这个,你先来。”她笑得很乖,眼睛里有愉悦的光彩,像个等着别人替她拆礼物的小孩子。
许陌上瞧她瞧得实在有趣,原本只有三分食欲也被勾出了七分,在她期待的目光中掐了烟,抬手执筷,一点点夹开碗里大片软塌塌的荷叶,露出这道菜的真容。
“好香啊。”
一股带着清淡香味的热气扑鼻而来,南安深吸一口气,探着头俯身去闻,两手抓着筷子横在胸前,眼睛被热气熏得湿漉漉的,小动物一样天真又灵动。
许陌上不由得勾起嘴唇,伸手拖过另一只大碗,斜眼去看她:“在店里吃饭就光知道数米粒,出来吃倒是挺积极的,怎么?我叫的外卖那么难吃吗?”
南安一个人在家住着,已经很久没听到这种‘阮北宁式’的唠叨了,心里顿时涌出一种亲切感,捧着下巴朝他皱皱鼻子:“我不爱吃饭。”
许陌上笑而不语,细细掀开荷叶,女孩忍不住又凑近了些,几乎与他头碰头,待到眼前薄薄的水雾散去,秀丽的五官便清晰地映在他眼睛里。
头顶的吊扇轻轻转动,乌黑的长发一点点从她肩头滑落,凉凉的,软软的,带着极其幽微的香气,丝丝缕缕垂在他的手背上,轻柔又缠绵。
有那么一瞬间,许陌上觉得很怅然,自己过去跟她说的那句“我们是朋友”,好像是错的。
但也是一瞬间而已,算不得什么,他在心里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