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创

46 / 59 章 · 4,924

六月底,学校开始放暑假,萧倦不愿意出门,更不愿待在家里听母亲的唠叨,干脆收拾了几件衣服躲到南安家小住,经常在沙发上一躺就是一整天。

阮北宁有心要照顾萧倦,每天换着花样做好吃的,夏日必备的汤汤水水更是从来不断,可哪怕是这样的精心,对方还是一天天憔悴下来,颧骨高高凸起,眼看就要刺破皮肤。

平时最欢脱的人突然间消沉下来,家里的气压也跟着低了好几度,连桑娆都收了一贯的吵闹声,乖乖窝在厨房帮着阮北宁熬降火的绿豆汤。

豆子是早就泡好的,阮北宁从找出煲汤专用的炖锅,一边冲洗一边低声吩咐桑娆:“看看冰箱里有没有干百合,泡一小碗等下加进去。”

桑娆转头去翻冰箱,目光扫过客厅里落寞的身影,悄悄叹了一口气:“他午饭没吃多少,要不再摊几个甜饼吧?”说着就取了两枚鸡蛋出来。

面糊加入鸡蛋摊成薄饼,煎得两面金黄,甜软喷香,是夏天家里常做的夜宵,萧倦最爱这一口,以前每次来过夜都要央着阮北宁煎几个配甜汤,如今却一句也不提了。

燃气灶冒出幽蓝的火焰,轻轻舔过锅底,阮北宁盖上锅盖,从头顶的橱柜里拿出一袋面粉,桑娆顺手递了个大碗给他调面糊,然后捧着小碗去接水泡百合,两个人各自忙碌,一时无话。

挚友突受重创,他们无法以身相替,也不敢贸然出言触碰那个伤口,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他身后,于小火轻烟之中用心熬出一盏绵绵的甜汤,助他清热安神。

两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清甜的绿豆汤出锅时,桑娆已经歪在墙角的小马扎上睡着了。

阮北宁独自盛好汤,往平底锅里倒出第一勺面糊,一阵滋滋啦啦的细响中,桑娆抱着脑袋睡得无知无觉,沙发上的萧倦突然从梦中惊醒,直直瞪着天花板。

屋子里开了空调,并不很热,他听着厨房的动静,渐渐醒过神,抬手抹了一把脸,发现掌心湿漉漉的,再抹,抹到一手沁凉的液体,又咸又涩,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鼻子很酸,酸得像被人揍了一拳,他揉着鼻头坐起来,挠挠蓬乱的头发,脑海中闪过刚才的梦境:路灯,树影,洁白的裙摆,飞扬的长发,还有他不识愁滋味的爽朗笑声……

明明才过了一个月,于他而言,就像隔了一辈子那么久,每一帧画面都微微泛黄,蒙着模糊而陈旧的灰尘,擦不掉抹不开,反而呛得他几欲落泪。

“醒啦?”阮北宁端着准备好的食物走过来,语气温和淡然,“吃点东西吧。”

萧倦木木地点头,接过碗一言不发地喝汤,他觉得自己还是挺让人省心的,再伤心也不会闹绝食,给什么吃什么,至于吃完以后反胃吐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反正,食物和感情一样,无论烹饪步骤如何精细繁杂,成品如何甜蜜温软,最后总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离他而去,而那些如同填补灵魂空缺的满足感,不过是暂时性的,比幻觉还要不牢靠。

“还摊了几个饼。”阮北宁假装没看见萧倦眼窝处的水痕,把盛着甜饼的碟子往前推,“你尝尝看。”

萧倦“嗯”了一声,吸吸鼻子,声音有点哑:“桑娆呢?让她也来吃吧。”

“睡着呢,我给她留了。”

“哦。”

阮北宁坐到沙发的另一头,看着萧倦夹起一块薄饼送进嘴里,机械地咀嚼了两下就囫囵吞下去,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似的,不禁有些担忧:“客房的床单被子都给你晒过了

难安 作者:李不乖

,凉席也铺好了,晚上别睡沙发了吧?”

“不用了。”萧倦嘴里塞得满满的,说话的时候有含糊的鼻音,“我晚上睡不着,翻来翻去怕吵着南安。”

阮北宁自然明白这样的辗转反侧所为何事,无奈他是个口拙的人,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什么劝解的话,只抬手拍了拍好友的肩膀:“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南安买菜回来。”

治愈不了那颗伤痕累累的心,抚慰他空虚的胃也是好的,就像桑娆说的那样,吃饭皇帝大,吃饱了,再好好哭一场,没有什么事情过不去。

萧倦缓缓搅动碗里的绿豆沙,虽然兴致缺缺,还是很配合地报了两个菜,然后掏出手机翻通讯录:“你把桑娆弄楼上去睡吧,我打电话给南安。”

下午三点,窗外阳光正盛,奶茶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南安挂了电话,重新把视线投向对面的许陌上,目光凌厉:“我还是不能完全同意你的看法。”

桌上放着一杯招牌奶茶,还有一本摊开的《红楼梦》,许陌上懒懒地翻动书页,唇边勾出几分浅淡笑意:“你不同意是对的,交流这件事本来就是各抒己见,求同存异嘛,搞一言堂有什么意思?”

他这么豁达坦荡,倒显得南安有些狭隘了,南安理了理垂到耳边的碎发,声音低下去不少:“我并不是说宝玉一点也不好,但他的优点的确挺鸡肋的啊。”

“怎么说?”许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南安扯扯嘴角,满脸不屑:“那次,端午节前一天吧,他回院子的时候丫鬟们没听见敲门声,袭人去开的门,他发火踹了人家一脚,嘴里骂骂咧咧的,后来看清楚是袭人就赶紧去安慰……”

“那天下雨。”许陌上记得这一节,轻声提醒,“他是淋雨回去的,又敲了半天门,心里肯定不舒服啊。”

南安摇摇头:“我不是说他不该发脾气,重点在于,他那个时候是一心要不满发泄在其他人身上的,如果踹的不是袭人,而是其他小丫鬟,后面肯定得不到他温言软语的安慰吧?说不定一条小命就这么断送了。”

她的语速很快,情绪渐渐有些激动,许陌上忍不住投去鼓励的目光:“继续。”

“他口口声声心疼怜惜女孩们,但如果是那种普通的,相貌平平并不出挑的丫鬟,他其实不会把她们当回事的,他心疼的是那些玲珑的,美丽的,有才华的,有个性的女孩,而不是普通女孩。”南安说完,捧起奶茶喝一口,牙齿咬住吸管口反反复复地磨。

“我懂了。”许陌上没有再问下去,淡淡地替她做了总结,“他给你一种普通女孩不值得被呵护的感觉,因为他的柔情只给特定的一部分女孩。”

“大概是吧。”

“但是在那个时代背景下,他能够对那些有闪光点的女孩心生怜惜,已经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了,他不是圣人,他只是贾宝玉,你对他要求太高了。”

许陌上微微笑起来,没有居高临下的轻蔑,没有争锋相对的尖锐,态度朗朗,语调温和。

南安被他说得无言以对,越是无言以对,就越想扳回一局:“他对女性的爱护和重视确实远超其他封建男性,可你不觉得那种爱护是件杀器吗?没有他的温软,晴雯不会被惯出爆炭一样的性格,没有他的多情,金钏儿也不会……”

她说着说着,冷不丁想起了窝在家里的萧倦,眼底讥诮的锐气尽数褪去,好不容易勾起来的谈兴也消散了,顷刻间又变回那个面容颓唐的阮南安。

与其在这里批判那个虚构出来的无能少年,还不如先把自己打一顿,她的犹豫和胆怯或许更胜宝玉,所以才间接害死了曾经的萧倦。

短短几秒钟,许陌上眼睁睁看着熠熠生辉的珍珠般的女孩黯淡成鱼眼睛,表情有些错愕:“怎么不说了?”

“我说完了。”南安不想解释太多,“你反驳我吧。”

许陌上愣了愣,无奈地摊摊手:“谁说我要反驳你了?我只是不讨厌宝玉,觉得他还是有很多优点,但不代表我就欣赏他。”

“哦。”南安眨眨眼睛,漫不经心地咕哝,“不讨厌,但全无用处。”

许陌上马上意识到她在说什么,突然不想计较她莫名冷淡下来的态度了,眯着眼睛笑得很放松:“嗯,这句话放到宝玉身上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这一刻,他是发自内心地满足。

嵌满透明玻璃的四面墙仿佛组成了一只巨大的鱼缸,他和南安就是缸里的两尾鱼,不必过问外界的喧嚣纷扰,随意地靠近又远离,偶尔说一些只有彼此才能听懂的私语,就足以产生相濡以沫的错觉。

许陌上的气质偏沉稳,又有些阴郁的成分在里面,南安极少看他这么笑,一时有些发愣,只听他又说:“方鸿渐都搬出来了,要不要顺便聊聊《围城》?店里就有。”

南安有片刻的犹豫,随即摇摇头,反手去捞椅背上的背包:“下次吧,我还要去买菜。”

“那好。”那么一点点假想出来的甜头还不至于让许陌上丧失理智,他淡了笑容,却没有挽留,“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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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

南安微微颔首,捋了捋身上的印花长裙,推开大门走出去,宽大的裙摆在微风中轻扬,映着午后的阳光,像一片艳丽的鱼尾,蓬松又灵动。

许陌上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随手合上那本《红楼梦》,静默了一会儿,指尖从书上移开,碰了碰旁边那杯喝到一半的奶茶,然后张开手掌,缓缓握住了沁满水珠的塑料杯。

晚饭过后,南安匆匆洗了澡,伏在书桌前写了满满两页日记,又抱着枕头听桑娆的梦话听到凌晨三点,第二天起床时头脑昏昏沉沉的,眼下一片浅青,惹得阮北宁唠叨了一上午。

萧倦还没恢复过来,桑娆连电视也不敢开,家里前所未有的安静,南安心中有愧,一有空就守着萧倦,两个人或是瘫在沙发里大眼瞪小眼,或是到南安房间里关上门谈心,脸上都笼罩着一层相似的,被放弃的苦闷。

有些事情,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感同身受,如今最能理解萧倦的,大概也只有南安了。

这天下午的长谈结束,南安犹豫了一会儿,从书桌抽屉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递给萧倦:“来一根?”

萧倦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诧异:“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还没抽过,想着要是哪天实在撑不住,不想活了,再抽一根冷静一下。”

南安找出一个打火机,“嗤”的一声点燃了烟,含着过滤嘴深深吸了一口,被呛得连连咳嗽。

“胡说八道。”萧倦屈指敲敲她的头,抢过她手里的烟吸了一口,无师自通般吐出一团薄薄的烟雾,伴着烟雾一起飘出来的,还有他略带惆怅的叹息,“我们都要长命百岁啊,一起活到牙齿掉光。”

南安慢慢蹲下来,扯扯他的裤腿,拉着他并排坐到地板上,脑袋轻轻靠在他肩上,轻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萧倦胡乱揉了揉她的头发,把手里燃了半截的烟递回去,朝她眨眨眼睛:“我会保密的。”

南安含着烟头又吸了一口,仰起脸对他微笑,呼吸间都是淡淡的烟草味。

那是她和萧倦人生中第一次抽烟,细长的香烟随着吸气的动作慢慢灼烧,发出轻微的声响,淡淡的烟雾包裹着两张憔悴的脸,烟草的味道深深钻进肺里,再也难以拔除。

很多年以后,南安依然记得这个阴沉的夏日午后的每一个细节——香烟烧到指尖的细微痛感,她和萧倦互相依靠的身影,还有天边翻涌的灰色云层。

每一帧画面都是再也回不去的美好。

一根烟燃到底,南安稍稍松了一口气,把打火机藏回原处,立刻催着萧倦下楼漱口:“千万不能让我哥闻到,他鼻子可灵了。”

萧倦点点头,跟她一前一后下了楼,马上蹑手蹑脚地钻进卫生间。

桑娆正躺在沙发上看书,趁着萧倦不在,凑到南安耳边小声打听情况:“怎么样啊?他说了什么没有?”

南安摇摇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水才开口:“不怎么样。”

“也对,那可是苏韵啊,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桑娆摸摸下巴,低头翻了翻手机,看见陆锦刚从国外发来的风景图,突然拍了一下大腿,“要不然我们一起出去散散心吧?让他出去走走,说不定心情能好点。”

“我没意见啊。”南安放下杯子,指了指厨房的方向,“你去跟我哥说说吧。”

“那就这样,我跟北宁商量去哪里,你来劝萧倦。”桑娆打了个响指,一路小跑着进了厨房。

南安一骨碌滚进沙发里,双手撑住下巴,正想着要怎么向萧倦开口,靠枕上那本桑娆看了一半的散文集突然“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还没等桑娆和阮北宁商量好出游的地点,还没等萧倦从卫生间出来,还没等南安捡起地上的书,天边突然炸开一声惊雷。

豆大的雨滴倾盆而下,噼里啪啦敲在窗户玻璃上,屋子里瞬间蒙上了一层黯淡的灰色,阮北宁捏着手机从厨房冲出来,脸色比窗外的乌云还要阴沉。

雨声喧哗,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南安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直到阮北宁把手机贴到她耳边,听筒里表姨的声音传出来,她还是愣愣的没有反应。

“妈妈……没了。”

阮北宁挂断电话,紧紧握住南安冰凉的手,一颗眼泪直直砸在她手背上。

南安僵着脖子坐起来,被这句没头没脑又匪夷所思的话惊出了一身冷汗,从胸腔深处涌出一股撕裂般的疼痛。

桑娆和萧倦急忙跑到她身边,脸上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她张了张嘴,想问一句是不是真的,喉咙里的空气却像是凝成了固体,堵得她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脑海里闪现出模糊的画面,依稀能看清母亲年轻时的样子,明眸皓齿,穿一袭天青色旗袍,拖着大皮箱一步步走远。年幼的她被阮北宁抱着躲在楼梯间,一边流泪一边伸手想去拉母亲的裙角,刚要开口就被身后的大手捂住了嘴,哽住了喉。

不管情不情愿,舍不舍得,接不接受,命运总会在她最没有抵御能力的时候伸出冷冰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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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牢牢扼住她柔软的咽喉。

窗外狂风大作,暴雨如注,南安仰面倒在沙发上,身体里的血液一点点凉下去,突然想起刚刚在那本书上瞥见的话——

父母在,此生尚有来路。

双亲故,余生只剩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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