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敏是在为南安准备生日礼物的途中出的意外。
那条漆黑的巷子里连摄像头都没有,谁也不知道她生前到底遭遇了什么,警方赶到的时候,她身上只盖了一件脏兮兮的大衣,手里还紧紧捏着一个小小的手机盒子。
三天以后,她的遗体被草草火化,美籍的丈夫也迅速更换了联系方式,那个带着她最后的体温的小盒子漂洋过海,辗转寄到了南安手里。
漂泊半生,除了一双儿女,以及这份提前为女儿准备的生日礼物,她什么也没能留下。
“为什么要火化完了才通知我们?为什么不等一等?”满心焦灼地等着拿护照的南安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彻底击垮了,捧着那个手机盒子倒在阮北宁怀里嚎啕大哭,“我们连她的葬礼都不能参加吗?”
“那边处理得太快,我托陆锦去原来的地址看过,人已经搬走了。”阮北宁轻轻抚摸她柔顺的长发,幽幽叹息一声,目光沉痛而清明,“南安,他大概是怕我们拖累他。”
这句话就像一把火,把南安仅存的一丝理智都焚烧殆尽。
那一刻,她被一股奇异又强大的愤怒操控着,狠狠推开阮北宁,眼睛红得几乎要沁出血来:“我永远都是个拖累,是个累赘,对不对?”
阮北宁愣了一下,被她那种像看仇人一样的眼神吓住了,抬手去扶住她颤抖的肩:“不是的,我没有这个意思,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冷静一点。”
南安努力瞪大眼睛,试着去理解他说的话,可眼神空洞又茫然,似乎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有一把无形的刀在胸口的反复捅着,疼痛席卷全身,她一边摇头一边连连向后退,捂着耳朵一路狂奔回楼上,“哐”的一声甩上门。
身体倚着门板慢慢滑下去,重重摔在地上,可她一点感觉都没有,不觉得痛,也不觉得冷,只剩下空空的麻木。
她没有母亲了,她没有母亲了,她又一次被母亲抛下了。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被抛弃?这种折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止?
身体里好像住进一只长着獠牙的恶魔,一下一下啃噬着神经,南安撑着地板慢慢爬起来,在房间里一圈圈走着,脚步蹒跚,脸上泛出一层骇人的铁青色。
推了桌椅,撕了日记,摔了台灯,砸了窗户,凭着本能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一地狼藉里,慢慢合上眼皮,四周立刻涌出潮水般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母亲的脸近在眼前,还是那么美艳动人的样子,但是下一秒,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却淌出了一滴血。
恐惧,愤怒,伤心,绝望,胸腔里长出黑色的藤蔓,一层层捆住她的四肢,越缠越紧,越缠越多,似要把她整副身躯都撕开,撕成难以拼凑的碎片。
胸口开始疼起来,痉挛般的疼,南安惊惶地转动眼珠,猛地扑向倒在墙边的书桌,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点燃,贪婪地深吸一口,又抖着嘴唇缓缓吐出来,每一缕烟雾都带着一声呜咽。
一根烟很快就燃到了过滤嘴,烟灰洒得到处都是,她披头散发,呆呆地盯着指尖那一点微弱的火光,感觉心脏好像突然用力收缩了一下。
还来不及思考的时候,燃烧的烟头已经被她慢慢按进了裸露的掌心,伴随着皮肉灼烧的轻微声响,留下一个小小的黑色圆圈。
熄灭的过滤嘴从指尖坠落,在地上滚了一圈,慢慢停在脚边,南安撑不住,重重躺到了地板上。
侧过脸,眼泪从左边眼角一路滚进右眼眶,沿着眼睫缓缓滑落,在地面聚积成一滩小小的咸涩湖泊。
房间里太安静了,静得像一口漆黑的棺材,封闭了一切感官,然后灵魂也像是慢慢被抽走了,只留下一具倍受煎熬的躯壳,枕着一滩苦水沉沉睡去,恨不得永远堕入无边的梦境,再也不要醒来。
昏昏沉沉间,又见到了母亲。
还是年轻时的样子,头发乌黑又柔软,脸上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很快就被汗水晕开,口红也涂得并不均匀,天青色的裙子上还沾了几道灰尘,依然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南安就站在她对面,双眼含泪,急切地想要扑进她怀里,脚下却像是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开。
母亲捋了捋鬓边微乱的发丝,妩媚的上挑眼里满是笑意,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神情,那么美好,那么珍贵,珍贵到让她只想把此刻的梦境凝成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坚冰。
南安泪眼朦胧地看着母亲,两只手拼命去扯自己的腿,却无论如何也动不了,她急得满头大汗,直起身子用尽全力往前扑,只抱到一团虚无的空气。
世界天塌地陷,母亲的脸顷刻间碎成了千万片,南安保持着那个滑稽的双手环抱
难安 作者:李不乖
的姿势慢慢往下坠,尖声质问:“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南安……南安……”
是母亲的声音,轻柔的,飘渺的,如梦如雾,很快就消散在空气里。
“南安!南安!”
是萧倦焦急的呼唤,伴随着密集的敲门声,把房间里的人从绝望的混沌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南安猛地睁开眼睛,翻身靠着地板大口大口喘息着,全身大汗淋漓,像是刚刚从水里爬出来。
窗帘间透出夕阳的暖光,手机提示灯闪个不停,除了十几个未接电话,屏幕上的日历也默默增加了一个数字。
她在这场梦里度过了整整一天,却连母亲的一片衣角都没能抓住。
“阮南安!你醒没醒?”外面的敲门声一下比一下重,门板剧烈颤动着,萧倦的声音也颤得厉害,“快别睡了,把门开开!”
湿润的汗水刺痛了掌心那个烧焦的伤口,薄薄的皮肤烫得皱了起来,露出一小块粉红色的嫩肉,南安眨一眨眼睛,摊开手掌继续躺着。
夕阳柔柔地抚摸着她苍白如纸的面孔,一寸寸漫过耳蜗,完全屏蔽了萧倦的喊声,门外的萧倦和阮北宁对视一眼,捏着拳头又砸了一下房门:“阮南安,快开门!再不开我发火了啊!”
等了大概半分钟,里面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萧倦抹了一把脸,扭头问阮北宁:“找到钥匙了吗?”
“房间钥匙只有一把,在她抽屉里。”
阮北宁满脸倦色,刚要继续敲门,萧倦却朝他摆摆手:“算了,你先下去做饭吧,这里交给我,再怎么冷静也该冷静够了,不能总让她由着性子胡闹。”
阮北宁犹豫片刻,想着南安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还是点点头,拍拍萧倦的肩膀,迈着虚浮的步子往楼下走。
萧倦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抬脚奋力踹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嘭——”
厚重的门板被踹开,重重弹到墙上,又发出沉闷的巨响,填满整间屋子。
阮北宁被身后的动静吓了一跳,却忍着没有回头,紧紧抿着嘴唇,径直走进了厨房。
“怎么样了?”桑娆正准备做晚饭,见他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围裙给他倒了杯温水。
“萧倦把门踹开了,现在应该在跟她谈吧。”阮北宁只抿了两口水就放下杯子,揉揉发红的眼角,拿起一旁的围裙往头上套,声音闷闷的,“晚上想吃什么?”
“把中午的菜热一热就好了。”桑娆上前帮他系上背后的带子,蝴蝶结才打到一半就停住了。
阮北宁背对着她,包裹在T恤里的肩膀剧烈颤抖着,慢慢从胸腔里发出含糊沉闷的哭音,混合着断断续续的吸气声,一下一下,敲在她的心尖上。
他哭了。
桑娆愣愣地攥着围裙带子,好半天才伸出手去握住他的肩膀:“北宁……”
他哭得很隐忍,怎么也不肯回头,她只能弯腰挤到他和料理台中间,用手指一点一点抹去他脸上的眼泪,语无伦次地安慰:“没事的,会没事的,南安马上就下来了,我们等等她……”
阮北宁双手撑着光洁的台面,堪堪把桑娆圈在胸前,他的眼睛红红的,头发也有些蓬乱,滚烫的眼泪打湿了整张脸,伤心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桑娆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慌忙捧住那张湿漉漉的脸,嘴里不停喊着他的名字:“北宁,北宁,你别吓我,你看看我啊,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有我在这里,你永远都不会是孤单一人,不管是什么样的困境,都有我在你身边,请你看看我,看清楚我。
阮北宁到底还是舍不得让桑娆难过,努力抑制住眼泪,反过来宽慰她:“我没事,你别担心。”
怎么可能没事?
母亲骤然离世,唯一的亲人此刻也一蹶不振,他的无助和悲恸一定胜过旁人千万倍。
正因如此,她才那么想要替他分担一些,哪怕是万分之一也好。
桑娆蓦地红了眼眶,踮起脚轻轻拥住阮北宁,一下一下轻抚他紧绷的后背,心脏跳得又快又急,只盼能与他的心跳频率重合。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你可以放心地哭,没关系,没关系的,我不告诉别人,连南安也不说。”
她的头发好像长长了,有几缕还乱糟糟地翘起来,一根根刺着脖子和脸颊,又痒又痛,阮北宁愣愣地站在那里,好像终于找到了一点支撑,慢慢塌下肩膀,深深浅浅的呼吸尽数扑在她耳边。
“谢谢你……”
用极端暴力的方式打开的房门被轻轻合上,门口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南安下意识握紧了烫伤的左手,继续盯着窗外的夕阳怔怔出神,完全没有要理会对方的意思。
萧倦扫视着周围如同台风过境之后的景象,一瘸一拐地走到南安面前,弯腰捡起地上的烟头扔进垃圾桶。
瞥见那只极不自然地握着的左手,他眉心微动,迅速捏住她的手腕,一根根掰开手指。
焦黑的伤口,翻起的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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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只饱含热泪的丑陋的眼睛。
“你疯了?”
他睁圆了眼睛,心口像被扎了一刀一样疼,手上一用力,把那截细细的手腕捏得发红。
南安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是感觉不到痛,也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受伤的手挣扎了两下没挣脱,她干脆慢慢坐起来,用另一只手抱着膝盖,摆出抗拒的姿态。
“你要干什么?你这是要干什么?”萧倦气得在房间里乱转,喘息声又重又急,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身后那个人还是木然地缩在那里,像暴雨中的一块顽石。
萧倦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重新走到南安面前,半跪下来,把她受伤的左手小心地摊到膝盖上,低头轻轻吹了吹,眼角红得像刚哭过一场。
这也是他的妹妹,是他幼时疼过抱过的小女孩,是会为了他的痛苦而痛苦的小女孩,是与他相伴十余年的小女孩。
萧倦用力砸了一下地板,又怕吓到南安,只能克制着低吼:“你睡了一天一夜吗?叫你吃饭也不应,给你送上来也不开门,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
南安眼皮都不抬一下,头越垂越低,好像马上就要睡着了似的,他只好捧着她的手坐下来继续劝说:“出这种事,我们都不想的,你现在这样,北宁该怎么办?昨天晚上你没出来,他就在门口守了一夜,他已经没有妈妈了,你现在是他唯一的亲人了,这种时候还要让他操心吗?”
南安依然没有反应,眼神呆滞得像个木偶,萧倦心里又酸又涩,比小时候跟她打架打输了还要难受多了。
眼下的气氛实在算不上温馨,可是看着南安惨白的脸,他心酸之余,思绪突然飘向了遥远的过去。
那时的他们还是倔强的小女孩和顽皮的小男孩,三天两头的闹别扭,每次只消一会儿又会自动和好,从未有过此刻的相对无言,麻木不仁。
睽违已久的旧时光被夕阳煮沸了泼进屋子里,萧倦突然觉得眼眶发烫,有种要淌泪的冲动。
他轻轻握住南安的手指,一字一句缓缓地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真的很羡慕你和北宁。”
南安的睫毛微微一颤,随即又恢复平静,萧倦顿了一下,组织好语言,然后自嘲地扯起一边嘴角:“我也不知道你们俩有什么好羡慕的,饭都吃不饱,还每天被我妈骂……可是你那么黏北宁,北宁也那么疼你,不管日子多难过,你们俩一直都在一起,这多难得啊。
“小姨的事情我也听我妈说过,说实话,我是很难理解她的,如果她知道你们在我家受的委屈,不知道会不会后悔……”
“她说过。”南安终于抬头看了萧倦一眼,眼睛里像是染了墨水,干涸成一片漆黑,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轻如蚊讷,“她说她不后悔。”
“南安。”萧倦不忍心看她的表情,别过脸去轻轻叫她的名字,“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北宁那么懂事,你一点都不像他,住在我家里还要跟我打架,我妈说要把你赶出去你也不怕,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我也真的不想看到你变成这样。”
怕吗?自然是怕的。
她当时那么小,被表姨推搡着赶出门,天色太晚了,没地方可去,只能独自坐在漆黑的楼道里等着,看是萧倦先劝服表姨,还是阮北宁先回来救她。
隆冬的季节,她身上就穿了一件薄毛衣,凛冽的北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像是怪兽张牙舞爪的吼叫,她胆子小,被吓得全身都在发抖,却一直忍着没哭。
为什么不哭呢?
大概是因为,那时的她还天真地相信着阮北宁的话吧。
相信母亲是爱他们的,相信母亲总有一天会回来,带他们离开这个冷冰冰的地方。
因为这么相信着,所以她总是跟表姨对着干,跟所有人对着干,笨拙地,倔强地,歇斯底里地,想要把自己的顽劣变成催促母亲现身的办法。
现在,母亲再也不会出现了。
再也没有人能支撑她摇摇欲坠的希望,带她离开那条破败寒冷的楼道,离开那段始终都在等待,又始终都在失望的年幼时光。
十几年过去,所有人都长大了,只有她,只剩下她,依然还坐在那年冬天的冷风里,如同一张被揉皱的废纸,无人去拾起。
温暖的夕阳下,萧倦的眼睛亮亮的,染上了很美好的暖色:“你要相信我,没有哪个母亲会舍得离开自己的孩子,你看看我妈,她虽然脾气不好,又不怎么管我,但是我去上大学那天早上她还是哭了。
“其实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你那么小就离开了小姨,我还老是惹你生气,小姨她一定也很后悔当初没有把你和北宁带在身边,不管她是怎么跟你说的,但她后来还是很努力在修复你们的关系了,不是吗?”
南安慢慢握紧了拳头,指甲一点一点抠进手心,翻出的皮肉被狠狠刮开,伴着湿润的疼痛,渗出丝丝的血迹。
对不起吗?她最想听的那句对不起,穷尽一生也等不到了。
“你干什么?”
萧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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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她的小动作,慌忙扑上去试图掰开她的手,却被她尖叫着用力甩开。
她像是抱着摧毁自己的决心,从喉咙里发出一种野兽般的嘶吼,用力撕扯那块受伤的皮肤,莹白的手掌上很快被撕出一道长长的,血淋淋的口子。
萧倦脑子里一片空白,太阳穴突突直跳,猛地把她从地上拖起来,死死钳住那只流血的手,被又踢又打也不松开半分,口中不停喊着:“南安,南安!你冷静一点!你别吓我!”
南安什么也听不进去,发疯似的挣扎尖叫,两个人扭缠着重重撞在墙上,疼进了骨髓里,萧倦忍无可忍,喘着粗气用力扇过去一巴掌。
一掌下去,他手心烫得发疼,肩膀剧烈抖动:“你闹够了没有?”
南安被打得歪在倾斜的书桌上,半张脸都木了,可手心是痛的,眼眶也痛得像针扎一样。
她想哭,她应该哭的,可眼睛却干涸得像裸露在烈日下的河床,挤不出一滴眼泪。
萧倦紧紧咬着牙,脸上笼罩着一种近乎失望的哀伤,嗓子还没有从刚刚那声咆哮中恢复过来,声音听起来沙哑又无力:“你一定要让小姨在天上也不得安宁吗?”
掌心的血顺着指尖流下去,一滴滴坠落在地板上,尖锐的痛感刺激着神经,南安扶着桌子慢慢直起腰,额头上冷汗涔涔,涣散的目光一点点聚焦。
萧倦暗自叹息,轻轻张开双臂,把满脸凄惶的女孩揽进怀里,大大的手掌以保护的姿态按在她的脑后,语气里充满了父亲般的宽容与爱怜:“乖,想哭就哭吧。”
南安抖了一下,听话地松开紧紧咬着的嘴唇,眼眶滚烫,终于揪着他的衣袖放声大哭。
她不想让母亲不得安宁,她不想的,可是她太失望了,从来没有这么失望过,比失去宋凉的时候还要失望一百倍,一千倍。
那个孕育她的生命,把她带到这个世界的人,那个让她有勇气从失败的感情里走出来,让她有勇气继续面对生活的人,甚至还来不及跟她和解,跟她好好道别,就不在了啊。
傍晚的风带着一点残存的热度从破碎的玻璃窗吹进来,淡蓝色的窗帘高高飘起,呼啦啦地响着,像极了一种感同身受的悲鸣。
萧倦牢牢箍住女孩颤抖的肩,红着眼睛徐徐吐出一口气:“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话虽如此,可他心里很清楚,眼前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再也不会复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