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锦从宿舍搬走的时候,苏韵已经先她一步消失了好几天。
书桌上的电脑还亮着,安大的贴吧首页写满了苏韵和陆锦的名字,为了夺人眼球,标题越写越夸张,有几个帖子里还附上了当晚的照片,苏韵衣衫不整肿着半张脸的样子依旧楚楚动人。
陆锦一边把自己瓶瓶罐罐的护肤品扫进行李箱,一边“啪”的合上电脑,然后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她兀自出神了一会儿,憋足了一口气,对着眼前的空气破口大骂:“王八蛋!有胆子勾引我爸,没胆子见我?良心都喂狗了吧?穷疯了吧?我他妈真是瞎了眼了,居然把这种人当朋友!”
斜对面的单人床上,南安半撑着身体坐了起来,一开口就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好不容易缓过来,轻轻叫了一声“陆锦”,又没了下文。
从那天晚上开始,她就真的感冒了,躺在床上烧得浑身滚烫,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火,呼吸间飘出灼热的火星,把嘴唇烫得起了皮,吃了好几天药也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陆锦骂骂咧咧的收拾好桌上仅剩的几样东西,转身倒了一杯水,轻手轻脚爬上南安的床,扶着她慢慢把水喂进去,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南安试探着去握陆锦的手,声音低低的,带着咳嗽过后的沙哑:“对不起。”
“这跟你又没关系。”陆锦收敛了怒火,眼圈红红的,手指一下一下揪着被子,脸上一半难过一半嘲讽,“再说了,我爸妈本来就没什么感情,在外面找人这种事,我早就见怪不怪了。”
南安脸上还洇着两团病态的潮红,怕把感冒传染给陆锦,只能转过头对着雪白的墙壁叹气。
“可是我没想到是苏韵。”
片刻后,陆锦用一种很失落的语气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指着对面属于苏韵的那张乱糟糟的床,指尖微微发颤,像个急于跟家长告状的小孩子,满眼焦灼和委屈,语无伦次地说:“就她不行,真的,谁都可以,就是她不行,就算不是朋友,我们好歹是室友吧?是同学吧?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就一点都没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南安一言不发地听着,等她的发泄告一个段落了,才轻轻抬起手臂,把她揽进怀里,手指细细抚摸那一头略显凌乱的彩色短发,如同安抚一只受伤的幼兽。
或许,对现在的陆锦来说,任何口头上的安慰都只不过是二次伤害。
南安能给她的,只有这样一个沉默的拥抱。
那天晚上的闹剧草草收场,贴吧里爆出来的内容却每天都在更新,“包养门”和“室友后妈门”如同落进油锅里的两滴水,噼里啪啦的,在安大寂静的校园里溅出沸反盈天的热度,直接把两个当事人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陆锦那晚喝得烂醉,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来,看见贴吧里的内容,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有人在恶作剧,马上发帖子把那些“造谣”的人都骂了一顿。
紧接着,有人贴出了照片,一张比一张清晰,底下的评论更是集体嘲笑她“是人是狗分不清”,“炫富遭报应”,“白白让室友当了后妈”。
直到在医务室打点滴的南安回来,把那天晚上的事情一五一十说给她听,她才终于信了。
她第一时间打电话去质问父亲,气得口不择言:“你是不是脑子烧糊涂了?找谁不好偏要找我同学,成心给我找不痛快是不是?”
父亲在电话里怎么说来着?哦——她干净嘛。
“她哪里干净了?多看她一眼我都嫌脏!”陆锦咬牙切齿地吼完这句话,买了不到三个月的手机狠狠砸向地板,四分五裂。
识人不清的自责,为他人做嫁衣的懊恼,私生活被大众传阅的羞耻,生活被彻底搅乱的烦闷,一切的一切,像一组来势汹汹的组合拳,把她二十年来所有的骄傲和自信统统打碎了。
她可是陆
难安 作者:李不乖
锦啊,从小到大,无论走到哪里,她都只会收获别人艳羡或者嫉妒的目光,何曾尝过这种虎落平阳的滋味?
找不到苏韵,她就把宿舍里苏韵留下来东西砸得稀巴烂,删不了帖子,她就花钱雇水军去跟其他人对骂,至于父母那边,他们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她已经无所谓了。
可是,这个见证自己颜面扫地全过程的破学校,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待下去了。
谁都别想看她的笑话!
窄窄的单人床上,陆锦慢慢把脸贴近南安的颈侧,贪婪地嗅着她发丝间那股幽微的香气,胸口翻涌着浓浓的不舍:“本来想跟你一起毕业的,还说好要开家酒吧,专门给你留个位置……可我食言了。”
“你妈给你找的学校也挺好的啊,等你在那边安顿下来,我们还是可以联系的。”南安的语调温柔而虚弱,脸上的笑容也淡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况且,你本来就不喜欢这里吧?”
陆锦确实不喜欢这里。
从入学到现在,她身边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词就是“土豪”,拎个包是土豪,穿件好看的衣服是土豪,煮杯咖啡是土豪,参加聚会主动买单也是土豪,听得她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除了南安和桑娆,周围其他的女生就好像天生跟她有仇一样,但凡她过得好一点,眼睛里就哗哗冒酸气,恨不得把她从头到脚腐蚀个遍。
别人买奢侈品是追求生活品质,她买就成了故意炫富,别人逃课是情有可原,她逃课就是“仗着家里有钱搞特殊”,诸如此类的差别对待,她都可以不在意,唯一不能忍的是,连她身边的人也要被波及。
虽然南安和桑娆从来没在陆锦面前说过,但她知道,她们和自己的交往早就被人解读成抱大腿的行为了。
她是真的不明白,交朋友也好,穿衣吃饭也好,逃课出去玩也好,这些在她看来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为什么到了其他人眼里就完全变味了。
这次的事也一样,明明她才是受害者,贴吧里讨论得最多的居然是她平时怎么仗着家里条件好久肆意妄为。
她到底哪里肆意妄为了?买件衣服都能扯到性格恶劣欺负人,这些人到底是有多穷?有本事一辈子别买新衣服啊!
陆锦越想越气,双手紧紧箍住南安的腰,小狗似的在她怀里拱来拱去,恨恨地说:“我们出去逛街吧,我手里还有两张卡,把它们全刷爆!买什么拍什么,全传到贴吧里,反正我干什么都是炫富,干脆炫个够,气死那帮王八蛋!”
南安被她拱得直往后仰,嗓子眼里又有些不舒服了,忙转过脸咳了几声,声音愈加沙哑:“你不是马上要去机场了吗?哪有时间逛街?”
陆锦突然醒悟过来,眼睛失神地盯着南安的睡衣扣子,继而把目光移到她背后那只柔软的枕头上,呆呆地说:“那下次吧,我放假回来了就约你。”
枕头底下压着一个蓝色的日记本,她一伸手就能抽出来,可她不敢,也不能。
即使她真的很想再翻一翻,看看这半年多的相处中,自己是否在这个本子里占据了只字片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两个女孩静静拥抱着,谁都没有再说话。陆锦被南安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渐渐有倦意袭来。
她轻阖眼皮,又猛然睁开,强撑着不肯睡去,没过多久就小声哼起了歌。
“窗边雨水,拼命地侵扰安睡……你在受惊中淌泪……爱本是无罪,请关上窗,寄望梦想于今后,让我再握着你手……
她哼得断断续续,南安侧耳细听,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忽然间泪凝于睫。
宋凉走了,苏韵走了,陆锦也要走了,这些曾经闯入她的生活,给予她短暂温情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
从今往后,她身边又只有那三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咚咚的敲门声突兀地穿透空气,陆锦的歌声也戛然而止,她抬头看着南安,清楚地看见对方眼睛里点点的泪光。
“我去开门了。”
“去吧。”
来的是陆锦母亲的司机和家里的保姆,见陆锦面色不虞,他们也不多说什么,一进门就立刻有条不紊地开始打包剩下的东西。
陆锦离了南安,又变回那个坏脾气的大小姐,冷着脸坐到椅子上摆弄新买的手机,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南安看着墙角那个属于陆锦的置物柜一点一点被搬空,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对方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的场景。
其他人都忙个不停,只有她一个人坐在门口,高高昂着下巴,眉心紧皱,像个负气的小孩。
她来时就很潇洒,走得更潇洒,中途那些嘻嘻哈哈的打闹,那些相视一笑的默契,那些互相陪伴的时光,就像一场太过真实又太过短暂的幻觉。
收拾东西的人陆陆续续把打包好的箱子推到门外,默不作声地站在门口等着,等了好一会儿,那个中年司机才温声提醒道:“小锦,登机时间快到了,该走了。”
陆锦用力揉了一下眼睛,拎起那个她经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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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菱格包,扭过头低声嘱咐南安:“你好好照顾自己,实在不舒服就再去输两天液,我给桑娆发短信了,她下课就过来陪你。”
南安胸口一抽,鼓着一股劲掀开被子下床,快步走到她面前,声音哑得像大哭过一场:“你一个人在外面要注意安全,晚上睡觉记得锁门,自己的东西要看好,别再丢三落四的了。”
陆锦点点头,又伸手紧紧抱住南安,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她拦腰折断:“你也是,要好好关心自己啊,别总是熬夜,别总是被以前的事情影响,不管怎么样,跟你一起住的这段时间我真的很开心。”
“我也是。”南安吸吸鼻子,眼角被陆锦短短的头发扎得发痛。
“那……我走啦,你帮我跟北宁他们说一声。”
“嗯,路上小心,到了那边就给我打个电话。”
“知道了。”
陆锦缓缓松开了手,把满地的箱子扔给走廊上等着的人,自顾自地往前走,身影萧索,最后回头朝南安挥手时的语调却很轻快:“你不知道吧?其实你是我第一个朋友!”
行李箱的轮子一路滚到了走廊尽头,南安靠着门框,目送着那一团彩虹般鲜亮炫丽的色彩消失在楼梯口,然后轻轻合上宿舍门,瘫坐到椅子上。
短短一个星期,当众掌掴苏韵的桑娆被通报批评,陆锦在贴吧里大闹一场之后选择出国留学,苏韵更是直接退学,彻底从这所学校消失了。
向来热闹的453宿舍,如今只剩下一个生病的南安和满室寂静的空气。
经过一个冬天,窗外鸟鸣清脆,绿树葱葱,构成一副生机盎然的景象,于她而言,却已是开到荼蘼花事了,从此人间无芬芳。
这一年的六月,各大社交媒体突然开始疯狂转载同一条新闻。
“世界末日理论”甚嚣尘上,神秘的玛雅文明逐渐进入公众的视野,公交车上,广场上,办公室里,学校的食堂里,每时每刻都有人在谈论着12月21号的世界末日。
在全人类的生死面前,震惊整个安大的桃色绯闻终于慢慢平息。
末日还未降临,萧倦却像是已经死过一次了。
南安再见到他的时候,根本没办法把眼前这个胡子拉碴面颊凹陷的人和记忆里意气风发的萧倦重合在一起。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她一开口,拖出一长串哽咽的余音。
萧倦佝偻着背,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原本刚好合身的T恤此刻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眼睛下面一圈乌黑,看向南安的目光却依旧温暖:“你先管好自己吧,我听说你又生病了,这么小身体就不好,长大了要吃苦头的。”
南安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被凸出的骨头硌得手心生疼,努力把嗓子里的酸楚咽下去,故作轻松地掐他一把:“我早就长大了!”
“长大了有什么好的?”萧倦苦笑着揉揉手臂,声音轻得就像一缕风,“我还盼着你永远不要长大呢。”
是啊,长大到底有什么好的呢?
长大成人,意味着可以自由支配零花钱,可以不必再遵守家里的门禁,可以肆无忌惮地吃喜欢的垃圾食品,可以和喜欢的人光明正大地手牵手走在一起。
同时也意味着,他们将要只身闯入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那里没有机器猫的竹蜻蜓,没有脉脉温情,更没有永远不变的爱人。
动画片里的主角大雄,就算在每一集的结尾改正了缺点,懂得了道理,收获了快乐,成为了更好的自己,可是下一集的开场,他还是会变回那个懦弱又倒霉的大雄,未来还是有数不清的烦恼在等着他。
长大,从来都不是破茧成蝶的一瞬,而是后患无穷的一生。
南安怔怔地看着萧倦,脸上一片冰凉,抬手一抹,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除了哭,她还有无数种方式可以表达对苏韵的恨,可是除了哭,她找不到任何一种方式来表达此刻面对萧倦,她心头涌出的无限愧悔。
“对不起。”她低下头,喉咙里哽得几乎喘不过气,“真的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如果我早点跟你说……”
“早点说晚点说,结果都是一样的,你不用自责。”萧倦轻轻揉着她头顶的发旋,笑容飘渺得就像山间的雾气,风一吹就散开了。
人头攒动的食堂里,他们面对面站着,同样的永失所爱,同样的伤痕累累,也同样还在苟延残喘着。
沉默良久,南安上前一步,踮起脚轻轻拥住少年削瘦的肩膀,所有的劝说和开解都化作一句虚无的安慰:“会好的,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她小时候性格很内向,经常被隔壁的小孩欺负,身上时不时就会出现细碎的伤口,每当这个时候,萧倦就会拎着鸡毛掸子冲出去替她报仇,回来了还会给她带糖吃,蹲在她面前笨拙地安慰她:“以后会好的。”
以后会好的,以后,是多久以后呢?萧倦不知道,南安也不知道。
或许,终其一生,他们都不会好起来了。
但此时此刻,萧倦却在这样一句不痛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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痒的安慰里攥紧南安的手,硬生生掉下了眼泪。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会跟我分开,我觉得我们一定会结婚,生一个可爱的宝宝,她家里的事我都会处理好,我不会让她再受苦,她只要天天对我笑就好了,可是现在,一切都完了,全都完了,我们完了。”
从来没有哭过的人,如今的每一滴眼泪都像是打在南安的心口上,那么滚烫,那么苦。
南安搂着他的肩膀,听他絮絮叨叨说着曾经计划好的与苏韵有关的未来,抬头望着落地窗外明净的天空,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年,南安快要二十岁了,年少时那一头标志性的自然卷已经用药水洗成自然柔顺的样子,因为长期熬夜和病痛不断,脸色不再红润,只剩下脆弱的苍白,眉心也渐渐皱出一道忧虑的深痕。
她一天天长大,继而一天天老去,早已丧失了对外界的感知能力,却猝不及防地在萧倦越来越大的啜泣声中与过去的自己劈面相逢。
心口的大洞灌满了风,那种彻骨的孤独感又一次涌出来,迅速占据了全身的每一个毛孔。
就这样吧,所有的伤害和折磨,都到此为止吧。她这样想着,期盼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然而,命运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冷酷复杂。
一场更大的灾难正在暗处悄悄酝酿,如同蓄势待发的野兽,只等着时机一到,立刻伸出尖利的爪子,为本就血肉模糊的人生再添一道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