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谢

44 / 59 章 · 6,529

五月二十三号,星期天,萧倦的二十一岁生日到了。

南安永远都忘不了这一天。

生日算是个大日子,庆祝的人自然越多越好,除了南安他们,萧倦还请了几个班上关系好的同学,一群人下课以后就带着礼物齐聚学校附近的饭店。

往年萧倦的生日,南安要么是在家帮着阮北宁一起给他做一碗面,要么就随手在礼品店里买个小摆件送他,今年却提前半个月开始攒零花钱,买了一个他一直很喜欢却没舍得买的机械键盘。

萧倦一拆开礼物就咧嘴笑了,殷勤地给南安剥了一小碗虾仁,手都没擦就去摸她的头:“小丫头长大了,知道心疼哥哥啦!”

南安瞥一眼他身边那个空着的座位,慢慢垂下眼睛,一言不发地用筷子戳着碗里鲜嫩的虾仁,任由那只油汪汪的手在头顶摩挲。

旁边的桑娆看不过去,一掌拍在萧倦手上:“脏不脏啊你?赶紧把那对油爪子洗干净!”

萧倦飞快缩回被拍红的手,抽出纸巾擦了擦,板着脸瞪了桑娆一眼:“你能不能轻点儿?手劲这么大,小心我吃完了就跑,把你留在这里洗盘子。”

“你敢!”

桑娆作势又要打他,却被阮北宁一把握住了手,轻轻拉到桌子底下:“今天他生日,让着他一点吧。”

“对啊,今天我最大!”

萧倦斜着眼睛挑衅似的睨了桑娆一眼,桑娆撅着嘴,扭过头不理他。

这时,萧倦同宿舍的一个叫徐令的男生端着酒杯绕过来,大咧咧地揽住他的肩膀:“大寿星,敬你一杯。”

“谢谢赏脸谢谢赏脸!”萧倦心情大好,毫不含糊,接过酒一饮而尽。

桑娆转了转眼珠,跟着上去敬酒,自己敬了还不算完,又戳戳低头吃菜的南安:“愣着干嘛?快敬酒啊!今天必须把他放倒,等下我再好好拍他几张丑照给苏韵看看!”

南安噎了一下,轻咳着放下筷子,倒了半杯酒举到萧倦面前,眼睛却一直盯着碗里的虾仁,嘴唇翕动间,忍了许久的话脱口而出:“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萧倦笑着接过她手里的酒杯,一仰脖又喝完了,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定定望着她,像是要一直望进她心里:“什么?”

南安鼻子一酸,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硬挤出一张笑脸来:“生

难安 作者:李不乖

日快乐,祝你……”她顿了顿,声音像是长指甲刮过黑板一样,涩涩的,“祝你永远开开心心的,永远不要有烦恼,不管怎么样,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在萧倦面前一直像只的小刺猬,很少有这么温言软语的时候,萧倦心里油然生出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又想起好像很长时间没见到这个小丫头了,于是又是夹菜又是盛汤的招呼她:“你前段时间是不是回家了啊?生病了吗?快多吃点补一补。”

南安不敢看他,全身绷得紧紧的,胡乱点了点头:“重感冒,怕传染给陆锦她们,就回家住了。”

她不能说自己是不想跟苏韵同处一室才回家躲着的,又从来没对萧倦撒过谎,一股愧疚夹杂着慌张在胸口乱窜,顶得喉咙发痒,真的忍不住咳了两声,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你看你,感冒肯定还没好全吧?”萧倦立马倒了杯果汁给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舒服就在宿舍休息啊,礼物让陆锦带给我不就行了?”

“我想让你今天开心点啊。”南安鼓起勇气看着萧倦,眼神温顺得近乎讨好,眼尾闪动着润润的水光,说不清是因为咳嗽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面前这张写满关切的明朗天真的脸,看一眼,就会少一眼。

粗线条的萧倦没看出她的异样,嘿嘿傻笑了几声,习惯性夹起一筷子牛肉放进旁边的空碗里,又低头看了看手机,眼睛里多了一丝落寞。

南安不忍心再看他,耷拉着脑袋吃菜,一个个鲜嫩的虾仁被她嚼碎了咽下去,半点味道都没尝出来,反而堵得心口发慌。

约定的日子已经到了,当初声泪俱下求着喊着的苏韵却没有出现,是以,这个戳破一切的坏人只能由南安来做了。

可是,究竟要怎么告诉萧倦呢?要如何措辞,给他带来的伤害才会小一些呢?南安冥思苦想,最终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

无论怎么说,怎么斟酌用词,真相就是真相,伤害就是伤害,萧倦要承受的痛苦也不会因为今天是他的生日就打折扣。

服务员上完最后一道汤,陆锦举起手机对着满桌的菜拍了张照片,一边发朋友圈一边用胳膊碰碰南安:“苏韵怎么还没到啊?”

“不知道。”南安努力克制着声音里的怒意,“可能路上耽搁了吧,我们再等等。”

“哈!我知道了!”

陆锦缩着脖子朝南安坏笑,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把声音压低了一些:“萧倦都二十一岁了诶,有些事该做的也要做了嘛,她肯定做准备去了,我都看见她买‘那个’了。”

她说得很隐晦,南安却猛然想到了什么,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强笑着推了她一下,牙齿差点咬到舌头:“他们还没到那一步吧?”

“怎么可能?他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擦枪走火不是很正常吗?”陆锦一向豪爽,说到这个话题也忍不住脸红起来,贴着南安的耳朵小声八卦,“苏韵老是这么晚回来,你就不觉得奇怪吗?你可别跟我说你没看见她买的‘那个’啊,稍微动动脑子就知道她干什么去啦。”

南安动不了脑子,全身都动不了了,只知道愣愣地看着陆锦,眼睛里全是恐惧和震惊。

陆锦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面色羞赧地跺了跺脚:“哎呀!我在说些什么啊!肯定是桑娆把我带坏了……”说完又吐吐舌头,“你就当没听过啊。”

南安终于反应过来,拼命驱散脑子里阴暗污秽的想象,整张脸不由自主地涨成了猪肝色,手指轻轻一抖,满满一杯啤酒打翻在桌上,滴滴答答的淋湿了新买的裙子。

耳边充斥着男生们嘻嘻哈哈的劝酒声,她低下头,凝视着裙子上沾了冰凉液体的绚烂的芍药花,突然间想起小时候背过的一句诗——

开到荼蘼花事了。

这天晚上的生日宴,苏韵一直没有出现。

酒过三巡,萧倦看手机的次数越来越多,情绪也越来越低落,一顿饭吃到最后,他醉得脚步虚浮,被阮北宁和几个男生架着上了出租车。

回到学校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醉醺醺的男生们被阮北宁搀扶着回宿舍,萧倦却坐在南安宿舍楼下的长椅上不肯走。

没有苏韵,这个生日对他来说总是不圆满的。

陆锦是真的喝多了,刚刚在出租车上就吐过一次,此刻半靠在南安肩膀上一个劲的呵呵傻笑,直嚷着要续摊。

南安看看陆锦,又看看低着头打酒嗝的萧倦,只好把神志还算清醒的桑娆留下:“我先送陆锦回去,你看着萧倦,我马上就下来。”

桑娆揉着额头一屁股坐到萧倦身边,朝南安点点头:“你去吧。”

南安扶着陆锦跌跌撞撞往前走,走到楼梯前又忍不住回头去看萧倦。

他坐在一片树影下面,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只是两只交握的手有些发抖,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南安眼皮一跳,又朝桑娆喊了一句“一定要照顾好他啊”,才拖着陆锦的手上楼。

桑娆翘着二郎腿瘫坐在长椅上,掏

难安 作者:李不乖

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给苏韵打了个电话,对方还是处于关机状态。

她捏着手机不满地嘟囔了两句,戳戳萧倦的肩膀:“要不我先送你回去吧,苏韵肯定有什么事绊住了,明天我们再跟她吃顿饭就是了。”

“不……”

萧倦半阖着眼皮,刚一张嘴,喉咙里就翻涌出一股恶心感,连忙捂着嘴巴绕到几步之外的灌木丛后面,“哇”的一声,晚上吃下去的为数不多的食物稀里哗啦吐了一地。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桑娆皱了皱鼻子,迷蒙着眼睛爬到长椅上,探着脑袋喊了声萧倦:“没事吧?”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那边说话,她晃晃脑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斜对面的人工湖,一张脸霎时间由红转白,整个人僵在那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人工湖后面的大树底下有一片深深的暗影,里面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轿车,昏暗的光线中,苏韵的侧脸从车窗缝隙里露出来,初雪般白皙醒目。

驾驶座上的人微微转过身体,一张肥胖油腻的脸紧贴着少女领口的缝隙,薄薄的衬衫被他急切地褪了下去,雪白圆润的肩膀完全暴露在空气里。

苏韵微微昂着头,任由对方肥厚的舌头轻舔过脖子,眉心微蹙,表情分不清是痛苦还是享受。

桑娆站得腿发软,怔怔地跌落到椅子上,双目鼓睁,眼底一片赤红,耳边响起巨大的轰鸣,把残存的理智炸得粉碎。

萧倦还弯着腰在吐,对隐匿在黑暗里的龌龊行径一无所知。

桑娆整颗心都揪了起来,只呆坐了几秒钟,她哆嗦着嘴唇站起来,身体里聚集着的愤怒与伤心驱使着她迅速抓起长椅下的碎砖头,大步走向那辆车。

电光火石间,坚硬粗糙的砖块狠狠砸向车窗,砸向车内肮脏的苟且,砸向过往的青葱岁月,砸向记忆里那个笑容浅浅的少女。

“哗啦”一声,玻璃应声而碎。

一同碎掉的,还有曾经聚在那栋白色小楼里谈笑风生的所有人的青春。

飞溅的碎片划过桑娆的脸,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她松开手里的砖头,目光带着刀子般雪亮的恨意,直直刺向车内的苏韵:“你给我滚出来!”

驾驶座上的中年男人在突如其来的惊吓中慌忙抬起头,飞快松开怀里的女孩,一张脸上满是油汗,指着桑娆破口大骂:“滚!滚开!”

桑娆直勾勾地盯着苏韵,几乎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先行动起来——伸出右手,穿过破碎的车窗,摸索着打开车门,然后一把揪住苏韵散开的衣领。

太恶心了,太恶心了!

明明没怎么喝醉,可是看见对方衬衫缝隙里被扒开的半透明蕾丝内衣,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吐出来了。

指甲因为用尽力气而翻折,指尖弥漫出钻心的痛楚,桑娆全然不顾,拽着衣衫不整的苏韵,劈头就是一个耳光,咆哮声震耳欲聋:“王八蛋!你这样对得起萧倦吗?”

苏韵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掌,满头长发凌乱地盖在脸上,全身筛糠似的抖着,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睛也空洞洞的,没有焦点,仿佛被那声质问震碎了灵魂。

同样被震碎的,还有一颗曾经剧烈跳动着的赤子之心。

不远处的灌木丛里,萧倦面如土色,跌坐在一地秽物中间,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夏日的晚风吹开了周身的酒气,卷起一地灰尘,纷纷扬扬的,盖住了他眼睛里最后一丝光亮,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

南安赶到楼下的时候,人工湖边已经聚集了一堆晚归的女生。

闹哄哄的人群中,闻讯赶来的阮北宁正紧紧箍着桑娆,低声在她耳边劝说着什么,两个人脸上都充斥着惊惶和愤怒。

南安急急拨开前面的人要冲过去,离她最近的一个女生突然指着角落里那个满脸怒气的中年男人惊呼出声——“天呐!那不是陆锦的爸爸吗?”

一股寒意迅速从脚底窜上脊椎,南安当即愣在原地,视线越过衣衫不整呆若木鸡的苏韵,往左边移了移。

那张仅有一面之缘的脸此刻无比清晰地映在瞳孔里,她倒抽一口凉气,像是窥探到什么脏东西一样飞快别过头,眼前一黑,急退两步才堪堪站稳。

——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陆锦的爸爸?!

与此同时,离南安只有几步之遥的漆黑的灌木丛里,萧倦依旧保持着二十分钟以前的姿势呆坐在地上。

植物的尖刺狠狠划过他的脸,留下一道道血痕,裸露的手臂被蛰伏在黑暗中的蚊子叮出一大片红肿,他一动不动,任由那些柔软而尖锐的疼痛一点点蔓延到心脏的位置,直至泪流满面。

耳边充斥着嗡嗡的声音,那是蚊子在吸他的血,而人群中那个熟悉的美好的侧影,却是生生剜去了他心尖上的肉!

记忆里那个黑发白裙的身影在眼前一闪而过,心脏仿佛顷刻间被碾成了齑粉,萧倦全身痉挛了一下,几乎下意识就要冲出去,可手指刚刚撑到地上,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强忍着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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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忍着像桑娆一样疯狂咆哮质问的冲动,强忍着要把那个人抱进怀里的心疼和酸楚,将自己禁锢在一团漆黑里,动弹不得。

她已经那么难堪了,被那些恶意探究的目光剥尽了衣衫,徒留赤条条的肉身受尽鄙夷与唾弃,如果这就是惩罚,那么已经够了,真的够了。

他才是最有资格去指责她的人,可是他不能,不能带着满身的污秽站到她面前,满足那些看客的眼球,像个狗血剧里的男主角,用一张狰狞的脸给她最致命的一击。

就当他不知情吧,就当他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瓜,让他用心如死灰的沉默,保护好那个女孩的最后一点尊严吧。

嘈杂的人群中,除了南安,谁也没有注意到灌木丛中那个咬着拳头泪如泉涌的少年。

互相陪伴了这么多年,他们几个人里,南安最了解的其实不是阮北宁,也不是桑娆,而是萧倦。

因为他最简单,最容易被看透,甚至一点秘密都没有,开心和难过都会明晃晃地写在脸上,根本不必费心去猜。

南安曾经以为,没有什么事能够改变萧倦的坦荡与明亮,可是她错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痛苦压抑的萧倦,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痛恨自己的优柔寡断,痛恨人群中那个披头散发的女孩——那个曾经的朋友,此刻的仇敌。

如果没有苏韵……如果没有她,萧倦或许永远都会是那个笑容明亮肆意张扬,带着阳□□息的少年,也永远不必承受这场血淋淋的,令人作呕的背叛。

南安紧紧咬着嘴唇,缓步走到那堆灌木丛前,蹲在一片阴影里,双手穿过尖尖的木刺,轻轻捧起萧倦泪痕交错的脸,像捧着一樽易碎的珍贵瓷器。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是那只万能的哆啦A梦,我改变不了故事的结局,我甚至,甚至拿不出一只小小的竹蜻蜓,助你避开这场劫难。

萧倦呆呆地看着泪流不止的南安,脑子里像劈过一道闪电,总算明白对方前段时间的避而不见和今晚数次的欲言又止所谓何意。

辛辣的酒气在胸口翻搅出一阵剧痛,他死死捂住心脏的位置,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抵在嘴唇上,制止南安再说下去。

“我累了,先回去了。”

夜幕深深,连平时最爱看热闹的月亮也躲到了云层后面,南安眼睁睁看着萧倦的背影摇摇晃晃消失在路的尽头,眼泪簌簌而下的同时,全身的血液齐齐涌上了头顶。

她气恨难消,跌跌撞撞冲到苏韵面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舌尖满是铁锈的味道:“你满意了吧?”

苏韵两手攥着松散的衣领,睫毛轻颤,风中柳絮般柔弱无依。

一连串的羞辱和惊吓已经让她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用胸腔里仅存的最后一点勇气,念出那个一生中最最珍贵的名字——

“萧倦呢?”

南安轻轻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有一片焚烧着的恨意,目光落在苏韵红肿的半边脸上,掌心烫得直冒火,恨不得在另一边再扇一巴掌。

可是一想到灌木丛里萧倦蜷缩着的身影,想到他选择隐忍离去的用意,她努力把口中的血腥气咽了下去:“他今天一直在等你,可是你在做什么?车里那个人又是谁?”

苏韵自然不会回答她,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欠奉,可她还是要说下去,哪怕是为了那些被伤害被辜负的真心,也要把话说完,说尽。

“苏韵,我真的看错你了,原来你不仅没有良心,还没有底线,你这个人,早就从里到外都烂透了,也让人恶心透了!我不该同情你,我们所有人都不该同情你,你根本配不上我们那种‘高高在上’的同情心!如果早知道有今天,我宁可去同情那些十恶不赦的杀人犯也不会把它浪费在你身上!”

苏韵安安静静承受着南安言辞中的锐利刀剑,心脏像是被戳出了好几个血窟窿,痛到全身战栗,四肢冰凉,喃喃地又问了一遍:“萧倦呢?”

南安别过头,视线定格在那片杂乱的灌木丛上,强忍着没有掉泪,语气决绝到了极点:“别再叫他的名字了,你不配。”

至此,苏韵眼睛里明明灭灭的微弱光亮终于彻底熄灭。

她重重低下头,仿佛骤然被人抽去了脊梁,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从心底发出一声嗤笑。

是啊,她不配,已经在烂泥里越陷越深的人,有什么资格再拥有阳光?不,她大概连仰望一下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此刻才明白什么叫做绝望。

不是对着家徒四壁的境遇失声痛哭,不是要强迫自己去接受别人的施舍,也不是放弃自尊不顾廉耻地出卖身体。

而是本就如浮萍般轻贱的生命,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依托。

泪眼朦胧间,她好像又看见那年军训,穿着迷彩服倒地不起的自己,那么孱弱,那么无助。

那双坚实的臂膀把她从尘埃中抱起,朝着医务室的方向狂奔的时候,远处的教学楼被阳光抹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她仿佛置身于起伏的海浪之中,身体随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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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奔跑的动作不停晃动,却很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时,她躺在医务室的床上,耳边是那个人略显担忧的低语:“以后不舒服就说出来,千万别再晕倒了。”

不会了,失去那双臂膀以后,她再也不会倒下了。

越是虚弱,越要保持清醒,越是一无所有,越要咬着牙撑过去,越是深陷沼泽,越要坚决与美好的过去背道而驰。

记忆里那个明亮温暖如阳光的少年,终于被后来的乌云一层层掩盖,模糊成一个只能用余生去想念的影子。

过不多时,宿管阿姨的怒吼声从楼里传出来,周围的人群渐渐从这片空地转移到每个楼层,这场闹剧也落下了帷幕。

苏韵徐徐呼出一口气,抬起手,一颗一颗扣好衬衫的扣子,挺直了脊梁,目不斜视地从南安身边走过。

角落里的轿车掉转了方向,慢慢驶向前面的路口,地上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小小的银戒指嵌进了车轮里,被碾压成扭曲的形状。

内圈刻着的两个名字在粗砺的水泥上一路摩擦,渐渐磨成了空白,再也无法复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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