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
起码过了有一分钟,南安才反应过来这个称呼意味着什么。
她愣愣地看着苏韵手上的戒指,立刻想起圣诞节那天晚上萧倦冻红的脸,指甲一用力,手里的塑料袋被生生扯断,满满一碗馄饨砸在地上,溅起热腾腾的汤汁。
踏过面前的一地狼藉,冲破那道透明屏障,她一掌拍在书桌上,随即用力拽住苏韵细瘦的手腕,眼睛红得像有一把火在烧:“为什么?他那么喜欢你!他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
“我不想再做乞丐了!”一声高亢尖锐的咆哮从苏韵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刀尖划破锦缎般刺耳。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八个字,让
难安 作者:李不乖
南安如遭雷击。
苏韵趁机甩开她的手站起来,薄薄的肩膀不停颤抖着,声音却冷硬尖锐得像一把刀,目标明确,直往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捅:“我不想再一次次接受你们的施舍了,什么破围巾破手机破卡,你们以为我很稀罕吗?我不想要!统统都不想要!”
为什么?她也很想问为什么,没有人比她更想问这个问题。
为什么南安他们什么都有,她却只能捡他们剩下不要的?为什么陆锦这么口无遮拦又没脑子的人随便一双鞋子的价格就够她在商场站小半年?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不公平,她明明那么努力了还是要被人踩在脚底下?
可是谁会来回答她?
没有人!她的委屈,她的厌恶,她的不甘心,她的羡慕和嫉妒,从来都没人看得见!
“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那种高高在上的同情心!你们觉得自己特别伟大是吗?觉得自己从泥坑里翻身了就可以当救世主是吗?我呸!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了!我告诉你,你们有的东西我现在样样都有了!而且只会更多!更好!”
突如其来的爆发让她的脸扭曲成狰狞的样子,从前那个笑靥如花的苏韵好像已经被时光雕刻成了一个陌生人。
还是那两道柔美的弯眉,还是那双清冷如寒星的眸子,还是线条流畅的鼻子和蔷薇花瓣一样的嘴唇,可南安觉得,自己已经不认识这张脸了,完全不认识了。
她后退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面目如初却又面目全非的苏韵,眼睛里的悲伤一下子浓得化不开:“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对。”
南安还不死心,梗着脖子又问:“这是你的真心话?”
“是。”
苏韵闭上眼睛,好像一瞬间被人掏空了全身的力气,两只手死死抓着椅背,椅子在剧烈摇晃间狠狠划过地板,声音异常尖锐,盖住了她粗重的呼吸声。
完了,全都完了,她藏不住心里那只日夜嘶吼挣扎的野兽,稍不留神就让它冲了出来,挥舞着锐利的爪子,把一切都撕碎了。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末日般的苍凉,南安深吸一口气,微微仰头,把眼底的泪意一点点逼回去,说话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带着哽咽的鼻音:“我们送你东西,借钱给你,是因为我们把你当成朋友,很好很好的那种朋友,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是我们不对,我向你道歉。”她哽了一下,鼻音变得更重了,“对不起……”
苏韵猛地转过身,泪水浸湿了整张脸,却咬着牙把哭声咽了下去。
她脸上交错的湿润根本就不是眼泪,而是野兽抓出来的血痕,一条条,一道道,深可见骨,再也抹不干净了。
南安盯着她的背影,眼前一片模糊,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丝虚弱的哀求:“可是苏韵,萧倦他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他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从来都没有,你不可以这么对他。”
“我知道。”苏韵狠狠抹去脸上汹涌的泪水,面容颓唐,如同枯萎的花朵,语气既平静又坦然,“他很好,他太好了,是我配不上他。”
南安久久凝视着她颤抖的肩,脑海中渐渐浮现出萧倦撑着下巴在寒风中打瞌睡的样子,目光一点点冷下去,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只凝成一声无力的叹息。
“你好自为之吧……”
苏韵一言不发地低头拭泪,肩膀簌簌抖动,喉咙里压抑着含糊不清的呜咽,如同一只濒临死亡的野兽。
南安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几乎可以闻到空气里某些东西被撕开的血腥味。
在新一轮的疼痛袭来之前,她屏住呼吸,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原来,感情真的是这么不牢靠的东西。
原来,不管是她和宋凉,还是萧倦和苏韵,不管是静默相守,还是热烈燃烧,最终都会寂灭离散。
殊途同归,无一幸免。
春天快要过去了,被门口暖融融的风一吹,南安突然狠狠打了个寒颤。
“等等!”
宿舍门被拉开的那一刻,苏韵突然急急叫住南安,冲上来一把拽住她:“你先别去找他……先不要告诉萧倦!”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泪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滚落,哭得像个正在融化的雪人,那么孱弱,那么楚楚可怜,和刚才那个满面讥讽字字如刀的苏韵简直判若两人。
南安扶着门框,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表情看起来有点茫然:“你不觉得你这个要求很可笑吗?你真的是苏韵吗?为什么我觉得我已经不认识你了?”
苏韵依旧紧紧拽着她,像是抓着世上唯一的希望,声音抖得如同狂风中的树叶:“他的生日快到了……二十一岁生日,我答应陪他一起过的!拜托你……南安,拜托你,等过了生日再告诉他好不好?”
南安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眼睛里却含着深深的悲悯。
她还记得,三年前,萧倦的十八岁生日是在她家过的。
那天天气很好,萧倦穿了一件新衬衫,是苏韵花了一个月的兼职工资买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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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礼物,纯净的天蓝色,穿在他身上很相宜,而他身边的苏韵依旧是一身半旧的白裙,裙角还被单车刮了一道口子,鞋子也是从高一就穿着的那双帆布鞋。
布裙粗糙黯淡,衬衫却崭新鲜亮,两个人欢欢喜喜的,头挨着头去吹蜡烛,烛火熄灭的时候,起身鼓掌的南安正好瞥见苏韵眼底隐隐的泪光。
那一幕南安记了很久很久,久到哪怕在现在这种难堪的对视中回想起来,还是会忍不住为苏韵心酸。
绮年玉貌,却是荆钗布裙,两手空空,拿不出任何东西来妆点这份美丽,纵使举案齐眉,但到底,还是免不了会有一丝意难平吧。
她沉默地望着眼前泪眼婆娑的苏韵,内心天人交战,僵硬的肩膀一点点塌下来,最终还是别过头,继续去拉门。
“南安!”苏韵抽泣着死死拖住她,脸上是一片惨淡的灰白,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她面前,表情更是卑微至极,“求求你……求求你,让我陪他过完这个生日,我一定跟他说实话,我再也不骗他了,求求你了,南安……”
她从来没有这样求过人,即使是差一点就上不起大学的那一次,也还尽力保持着自己的姿态,不至于太狼狈。
可是如今,和萧倦一刀两断的结局近在眼前,她怕了,真的怕了,怕那把刀就这样落下来,斩断他们过去一切的温柔缱绻,她怕得再也顾不得尊严这回事了。
“只要两个星期,求求你,我只要两个星期……我真的,我真的舍不得他!”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额角的青筋条条绽出,耗尽全力喊出最后一句话,膝盖重重磕在了地砖上。
南安咬紧牙关,沉默片刻,一点一点掰开那只削瘦的手,轻轻往后一甩,甩开了数年来的所有温情与恩义。
“我答应你。”
推开门,半个身子走出门外,她的声音被晚风吹得飘忽不定。
苏韵倚在门边低声啜泣,心脏像被人生生挖出一块,痛得几乎要呕出血来,还是微微欠身,对南安鞠了一躬:“谢谢你……”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听她说谢谢了吧,南安这么想着,顺着长长的走廊往前走,没有回头。
门口洁白的瓷砖上洒了一大滩馄饨,被凌乱的脚步一一碾平踩碎,在幽凉的月光下散发着冷冰冰的食物香气。
五味杂陈,堪比人生。
沿着楼梯一路走出宿舍楼,南安坐在当初和萧倦一起等苏韵的那张长椅上,抬头望着楼上亮着灯的宿舍,一直望到脖子都酸了,才慢慢从包里翻出手机。
她揉揉红肿的眼睛,打开通讯录,手指在萧倦的名字上停顿了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已经过了一个世纪了,终究还是没舍得按下去。
隔着偌大的校园,安大与美术学院中间的商业街上,萧倦刚刚从一辆公交车上下来。
站牌不远处的一家小吃店外,麻辣烫在锅内翻腾着飘出香味,他吸吸鼻子,停在店门口点了一大堆东西。
老板手脚麻利,飞快把食物打包好,笑着指了指菜单,吆喝一声:“二十三块,把零头给你去了啊。”
萧倦笑嘻嘻地道了谢,掏出钱包付钱,正要接过晚餐,前面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抢劫啊!快帮我抓住他!”
一道黑影擦着萧倦的肩膀跑过去,一个女生跟在后面一路小跑着,眼看就要追不上了,萧倦脑子一热,来不及思考,抓起麻辣烫就追了上去。
黑影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立刻窜到旁边的小巷子里。
萧倦迈开腿一路追进去,扶着墙轻轻喘气,似笑非笑地盯着跑进死路的小毛贼:“兄弟别怕,我也是干这个的,东西分我一半怎么样?”
那人压根不信他这一套,捂着口袋慢慢退到墙角,抬头估量了一下身后的墙高,踩着旁边的垃圾桶就准备翻过去。
“还想跑?”萧倦大步冲上前,扯开手里的袋子,一碗滚烫喷香的麻辣烫精准无比地落到了对方头上。
那人惨叫一声,立刻捂着脸摔回地面,萧倦立马踩住他的肚子,凶神恶煞地大喝一声:“把东西交出来!”
对方挣扎着要爬起来,腰上又挨了重重的一脚,只好颤颤巍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绿色的软皮钱包。
萧倦一把抢过钱包,眯起眼睛阴恻恻地笑了:“以后别再抢了,万一哪天不长眼抢到我女朋友,我就把你扒光了绑到电线杆上!听到了没有?”
顶着满头麻辣烫的男人盯着他宽厚结实的肩膀连连点头,见他没有要再动手的意思,连忙捂着腰一瘸一拐地往外跑,跑得太急,还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没长眼睛啊?”萧倦下意识后退半步,撇撇嘴,看着散落一地的麻辣烫,嘟囔了一句“真倒霉”,也跟着走了出去。
才走到巷子口,一直躲在墙边的失主忽的跳到他面前,路灯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微微发亮:“你好厉害啊。”
“那当然。”萧倦挑挑眉毛,很得意地把手里的钱包递给她,“喏,下次小心点啊。”
女孩接过失而复得的钱包,双颊微微泛红,仰起脸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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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谢谢你啊。”
“换个钱包吧,用这么扎眼的颜色,很容易被抢的。”萧倦闻着前面小吃店里的香味,随口提醒了一句就摸着肚子走过去,准备再买一份。
那女孩愣了一下,捏着钱包跟在他身后,脸上笑意盈盈,把平淡的五官都衬出几分明艳:“这是我最喜欢的颜色,不能换的。”
萧倦回过头打量她一眼,乌黑的长发上别着一枚小小的叶子形绿色发卡,身上穿着飘逸的淡绿色长裙,脚下还踩了一双绿色的凉鞋,果然从头到脚都是绿,像颗水灵灵的韭菜。
“随便你咯。”他轻笑一声。
绿裙女孩被他微勾的唇角晃花了眼,下意识跟了上去:“我叫陶薇,蔷薇的薇,你叫什么名字?”
萧倦停在小吃店门口,把刚才点过的东西又点了一遍,俊朗的侧脸被热气氤氲成一片模糊:“萧倦,就是很累的那个倦。”
陶薇轻轻点头,手指紧紧揪着轻薄的裙子,心提到了嗓子眼又缓缓落下,鼓起勇气把手机递到他面前:“诶,能不能问个手机号码?”
萧倦扭过脸,目光隔着层层热气落在她柔顺的长发上,突然间想起了苏韵的脸,眼底渐渐浮现出一抹笑意:“不行哦,我女朋友会不高兴的。”
陶薇呆住了,手一松,手机差点跌进面前的热汤里。
小吃店的老板眼疾手快,一把接过手机递给她,又把打包好的麻辣烫推到萧倦面前:“还是二十三块。”
萧倦拎着麻辣烫笑出一口整齐的雪白牙齿,一掏口袋就愣住了:“不是吧!”
“怎么了?”陶薇被他的怪叫吓了一跳。
“钱包被刚刚那小子顺走了!”萧倦用力拍了一下脑门,“我说他怎么这么容易就把东西给我了,原来还有这一手。”
老板笑眯眯地站在门口不动,东西打包好了又不能退,萧倦挠挠头,只好去看身边的陶薇:“能不能借我点钱?我明天还给你。”
陶薇眨眨眼睛,当即把钱包双手递过去,等他付了钱才笑着问:“现在能把手机号给我了吧?不然你明天就还不了钱了。”
“好吧,谢谢你了。”萧倦皱了皱眉,还是乖乖报出自己的手机号,然后拎着麻辣烫朝陶薇挥挥手,“我先走了,明天见。”
陶薇胡乱点头,飞快在手机上打出这串数字,再抬头时萧倦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
路灯下斑驳的树影间,少年的背影挺拔如松,已经逐渐浮现出成年男子高大的轮廓,陶薇捧着钱包站在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倏的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明天见,萧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