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涌

41 / 59 章 · 5,512

陆锦性子虽然冲动,酒品却很好,喝醉了不吐也不发疯,洗个澡酒就醒了一大半。

拎上来的东西被她一股脑堆在墙角的空桌子上,她一边擦头发一边挑出几个纸袋递给一旁的南安,嘴里连珠炮似的说着:“这个是鞋子,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款式,买了平底的,穿着不累脚,真是搞不懂你,多大了还不穿高跟鞋?这个护肤品好像是日本的,赶紧抓紧时间保养吧柴火妞,再熬几年夜就该长黑眼圈了。”

南安被她一通数落也不生气,看一眼纸袋上烫金的LOGO,把东西放回到桌上:“我送你的都是些小东西,值不了多少钱,你这些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哎呀!”陆锦把脸拉得老长,伸出食指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你怎么这么磨叽?今天过节啊,给朋友送些好一点的礼物又怎么了?快收下,不然我生气了。”

南安还要再说话,苏韵推门进来了。

她看着气氛不太对,目光在那堆花花绿绿的纸袋上停顿了一秒,然后看向两颊绯红的陆锦:“怎么了?”

“她不肯收我的圣诞礼物,拒绝了我诚挚的祝福!”陆锦到底还是有醉意,孩子似的指着南安大声告状,“我不高兴了!”

南安无奈地看着苏韵:“你自己看看这些牌子,一个袋子抵得上我一个月的零花钱了,哪有这样送礼物的?”

苏韵根本不认识几个品牌LOGO,脸色一僵,很快又恢复过来,胡乱扫了桌上的袋子一眼。

她心里回忆起南安平时的零花钱数额,眉间多了一团晦暗,立刻赞同地点点头:“嗯,是太贵重了,不合适。”

“你们怎么都这样啊?这又花不了几个钱,总不能让我光收礼不回礼吧?”陆锦牛脾气上来了,气鼓鼓地拎起袋子冲到阳台上,眼睛亮亮地盯着南安,“不要我就扔了啊!”

南安还没反应过来,苏韵已经扑上去一把拉住陆锦,好声好气地劝她:“你别扔啊,不是我们不肯要,可是这些真的太贵重了,你留着自己用也好啊。”

陆锦别别扭扭地轻哼一声:“我特地给你们买的,缠着我

难安 作者:李不乖

爸一家一家逛,腿都快走断了,你们倒好,还不领情。”说着又拎起袋子一个一个介绍起来,“这个相机是给桑娆的,鞋子和护肤品是南安的,裙子和手套是你的,萧倦和阮北宁没送礼物我就没给他们买,你们的我可都选了好久诶。”

苏韵怔怔地拉着她的手,各种情绪在胸口翻涌着,堵住了嗓子眼,只能眨着眼睛向南安求救。

相处了几个月,南安多少摸清了新室友的脾气,同时也看清了很多东西。

陆锦虽然跟桑娆很像,但说到底,也只是外形相似而已。

桑娆是天生的热心肠,虽然经常好心办坏事,但她从来不会刻意去做些让人为难的事情——当然,陆锦也并非是故意显摆。

以她的家境,存心要炫富也不用等到现在了,每天用的化妆品和护肤品,穿的名牌衣服,还有那台全自动的意式咖啡机,哪一样都能单独拎出来炫耀一番,可她没有这么做,从军训到现在,一直跟着南安他们吃食堂也照样高高兴兴。

陆锦只是有些被娇惯出来的小姐脾气,心眼却很好,待人坦诚又大方,从不曾轻视过家境贫寒的苏韵,连南安的喜怒无常和桑娆的大大咧咧也全盘接受,若非如此,她们几个也不会这么快就打成一片。

可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光靠坦诚是远远不够的,还有一些琐碎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分寸,需要拿捏恰当。

陆锦是上市公司老板的独生女,含着金汤匙出生,被千娇万宠着长大,目之所及皆是华服美饰,自然觉得这些东西只不过是朋友之间互赠的小礼物,说不定更夸张的礼她都送过。

可这些“小礼物”对南安她们,尤其是对苏韵来说,就是实打实的奢侈品,轻而易举就划分出了阶层的高低。

偏偏她是陆锦,南安一看见她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桑娆,越亲近就越觉得她可爱,那些有关阶层的认知,是绝对不能摊开在她面前直说的。

一想到桑娆,南安心里有了主意,掏出手机朝陆锦招招手:“你先别扔,我打个电话问问桑娆,她要是肯收我们就收,这样行不行?”

陆锦眼珠一转,拎着东西乖乖坐到椅子上,眼巴巴地盯着南安打电话:“桑娆那么听你的话,万一你跟她串通好了不肯要呢?”

“明明是我听她的好不好?”南安叹了一口气,还是按照她的意思开了免提。

桑娆班里的圣诞聚会这会儿还没散,她今天也喝了不少酒,一听说陆锦要送她相机,惊得差点蹦起来:“真的?”

南安皱着眉头说了句“真的”,立刻把手机挪远了一点。

果然,下一秒桑娆同学的尖叫声就传了过来,险些震碎屏幕:“啊啊啊!我爱陆锦!我要嫁给她!”

陆锦被她热情的表白吓着了,连忙夺过手机用同样的分贝吼回去:“我才不要娶你!明天过来拿礼物,陪我打游戏!”

“OK!”桑娆已经乐得只会用吼来进行沟通了。

陆锦被她逗笑了,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还想吼回去,南安一把抢回手机挂断了电话:“你们饶了我吧,吵得我头都炸了。”

陆锦挠挠头,喜滋滋地抓起地上的袋子一个一个分给南安和苏韵,还朝南安抛了个媚眼:“请笑纳咯。”

南安不情不愿地接过袋子,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像个傍大款的,见陆锦满脸兴奋毫无睡意,干脆拆开一套护肤品向她讨教怎么用。

陆锦最喜欢这种被人依赖的感觉,比买了最新款的包包还要心满意足,当即就兴致勃勃地拉着南安去阳台打水洗脸,对那一堆瓶瓶罐罐如数家珍:“这个是洗脸的,每天早晚都要用,这个是爽肤水,先用这个,冬天皮肤干你就用那个圆瓶子,那个是乳液,很滋润的,我之前去拉萨旅游就是带的这个,你都不知道那边有多干……”

南安糊了满脸的泡沫,根本看不清她手里拿的是哪一瓶,还是嗯嗯啊啊的一一应了,大大满足了对方奇怪的心理需求。

在陆锦的指导下擦完脸,南安又被催着往脸上拍了一种号称“贵妇级保养品”的透明液体,一边拍,脑子里一边飞速思考着该怎么还这份人情,不禁有些焦虑。

要知道,她送给几个女孩的礼物都是在商场选的小首饰,加起来也没有陆锦送的一瓶乳液贵重。

真是万恶的资本主义啊!

阳台上热热闹闹的,宿舍里却静得没有一点声响。

苏韵捏着两个纸袋站在大灯底下,听着陆锦欢快的声音,手指抚过袋子上烫金的英文字母,微微有些发抖。

袋子里不知什么时候翻出一片薄薄的裙摆,是她喜欢的米白色,羊绒质地,细细密密的,温暖又柔软,很容易就让她联想到几年前的那条红围巾。

过了良久,她咬了咬毫无血色的嘴唇,拎着袋子坐到书桌前,从书包里翻出手机,在搜索栏内输入了纸袋上的英文字母。

毫不意外地,一个远远超出预想的数字跳了出来。

苏韵猛地闭紧双眼,想起之前在路边拦车的时候,突然停在面前的那辆车,还有车

难安 作者:李不乖

里陆锦的笑脸。

那么张扬,那么无忧无虑,那么不知人间疾苦。

回来的路上,她缩手缩脚地坐在后座,听见前排的陆锦跟父亲撒娇,抱怨学校伙食不好,冬天的衣服还没买,手机也想换一个,各种各样的理由层出不穷。

“怕了你了。”陆锦父亲一边开车一边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钞票,“拿去吧。”

苏韵从后视镜里看见陆锦接过钱数了一遍,依旧撅着嘴不高兴:“可是这些只够我买衣服诶……”

后面的话苏韵听不清楚了,也不想听。

她抱着自己的书包靠在车门上,目光幽深得像一口枯井,井底塞满了各路孤魂,影子赤红,獠牙森森。

窗外五光十色的霓虹灯飞速闪过,把她的脸分割成两半,一半是妩媚的彩色斑斓,另一半藏在黑暗里,谁也看不清。

收了陆锦送的单反相机,桑娆高兴了好一阵,寒假里一刻也闲不下来,每天都拖着南安到处拍照,锦城大大小小的公园差不多都让她们走了个遍。

本来陆锦也要到南安家小住,一放假就兴冲冲地收拾好行李,临出发前却被母亲拦了下来,带着哀怨的心情去了海南的外婆家度假,每天只能与沙滩上的螃蟹为伍。

对此,桑娆表示十分羡慕嫉妒恨,当下就把拍好的照片一股脑全发给了陆锦,附言:我每天都跟南安在一起哟,形影不离哟,感情一日千里哟。

南安实在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炫耀的,桑娆却乐此不疲:“谁让她在学校天天缠着你,我收她个相机还算少的,好不容易她不在,我当然要宣示主权啦。”

“你多大了?还这么小心眼。”南安哭笑不得,又觉得很窝心。

桑娆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我就是小心眼,就是要让她知道,我才是你最好的朋友。”

窗外阳光正好,两个女孩在沙发上瘫了一下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学校里的事,南安慢慢有些犯困,正要上楼去睡个午觉,桑娆却不乐意了:“大白天的睡什么觉啊?晚上肯定又睡不着,天气这么好,我们去找许陌上玩吧。”

假日悠长,除了拍照,她们偶尔也会去光顾一下“时光机”,南安一边喝东西一边看书消磨时间,桑娆就很自来熟地跟许陌上东拉西扯。

得知桑娆正在练习摄影,许陌上忽的来了兴致,立刻从奶茶店二楼的房间里找出一台落了灰的哈苏。

灰不溜秋的机身看上去又笨又重,远不如桑娆手里的单反轻巧漂亮,南安瞥了一眼,心想“这是哪个年代的古董”,却听见身边的桑娆倒抽了一口凉气。

或许,从这个时候开始,上帝就已经给了南安一些警示,让她顺着这个线索往下看,看清楚眼前这个漫不经心摆弄着传说中的贵族相机的男人绝非池中之物。

看清楚,除了年龄和阅历的差距,还有一些更为复杂的东西,如同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横亘在他们中间。

可她没能领会这个警示,匆匆一瞥就移开了视线,把讨论空间留给两个摄影发烧友。

在许陌上的指导下,桑娆迅速掌握了构图和光线的运用技巧,也很快就拍腻了风景,开始嚷嚷着要练习拍人像。

要拍人像就必须有模特,本来这种露脸的事情应该让天生丽质的苏韵来做,但是苏韵根本没回来,而是留在安城打寒假工,实在鞭长莫及。

桑娆只好就地取材,把魔掌伸向了修改完小说以后就无所事事的南安,逼着她在友情和冬天的被窝之间做个选择。

南安很想选被窝,可实在吃不消桑娆的撒娇耍赖,只能每天咬牙早起,确保能够在朝阳升起的瞬间于指定地点摆出指定的姿势,好完成桑娆镜头下名为“晨曦中的少女”的大作。

等桑娆拍完南安又抓着阮北宁拍了一组居家风的照片,寒假已经在她咔嚓咔嚓的快门声中进入了尾声。

桑娆去年暑假就买了电脑,个头比南安的大,用处也比南安的多,开学没多久,她就一口气把完成的作品全部传到了网上。

本来只是为了好玩,最多再加一点点炫耀的意思,谁知道发出去的帖子浮浮沉沉,居然被顶到了安大贴吧的第三位。

南安和阮北宁从来不是爱出风头的人,平时连学校的贴吧都很少逛,直到走在校园里被人问到是不是照片里的模特,才知道桑娆闯了什么祸。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阮北宁全副武装,围巾和帽子一个不落,硬生生闷出一头汗,揪着桑娆好一顿训,末了又从手机里找出一大堆表白的微信,脸色比饭桌上的剩菜还要难看:“你说怎么办吧?”

桑娆低眉顺眼的说不出话,心里默默把那几个表白的女生恨了个遍——敢跟她抢男人!真是不想活了!

另一个当事人南安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在桑娆忍不住要哭出来的时候悄悄戳了戳旁边的萧倦。

萧倦在贴吧看了半天热闹,这才想起来打圆场,从阮北宁手里抢过手机看了一眼,笑着指了指其中一条消息:“要不然你就选一个当女朋友呗,我看这个就不错,哎哟,法学系,

难安 作者:李不乖

还是我们师妹呢。”

阮北宁横了他一眼:“别胡闹。”

“我没胡闹啊。”萧倦点开女生的头像递到阮北宁面前,“你自己看嘛,长得还挺漂亮的,配你绰绰有余了。”

阮北宁不理他,夺回手机拔腿就走。

桑娆有苦说不出,一路小跑着跟在他后面小声道歉,走到门口又恶狠狠地朝萧倦挥了挥拳头:“你给我等着!”

萧倦是有点过分了,本来桑娆拍完阮北宁就该轮到他,正碰上假期结束他才逃过一劫,偏偏这家伙从来不知道见好就收,看着桑娆气鼓鼓的背影,还扭头去问南安:“北宁生气,她跟着凑什么热闹?我可一个字都没说她。”

女孩的心事果然只有女孩最清楚,但那层窗户纸迟迟没有捅破,南安也不好明说,只能拍拍萧倦的肩膀以示安慰。

陆锦眼明心亮,也如法炮制地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附赠一个“你没救了”的眼神,然后端着餐盘跟南安去倒剩菜。

萧倦恍然大悟,嘀咕了几句就追上南安:“以后她每个月的那几天你能不能提醒我一下?免得我又撞枪口上了。”

南安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好半天才无可奈何地点头。

萧倦跟着两个女孩走了几步,总觉得身边有点空荡荡的,于是伸手扯扯南安衣服上的帽子:“苏韵今天下课怎么没跟你们一起来吃饭啊?”

已经是三月份了,南安还穿着冬天的大棉衣,鼓鼓囊囊的像个小汤圆,脸颊却一天天瘦下去,声音也轻飘飘的,透着一股倦意:“她又找了份兼职,中午一下课就去了。”

萧倦很明显地愣了一下:“她怎么没跟我说?”

南安微微皱眉,心不在焉地踢着脚下的石子,答非所问:“她最近好像一直很忙诶,听说已经快攒够钱还给我哥了。”

“我都说了让她别这么辛苦。”萧倦说着,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她在哪里上班?我过去看看。”

南安心里的疑惑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摇头老实回答:“不知道,她没说。”

萧倦想到最近苏韵越来越少的电话,突然没来由地心慌起来,目光落在无名指的戒指上,还是笑着露出一口白牙:“算啦,等还了钱她就没这么忙了。”

南安好几次张嘴想说点什么,话都涌到嘴边了,却忍着没开口。

过了一会儿,萧倦整理好乱纷纷的思绪,突然提议:“等五一放假我们大家一起去郊区玩吧?我听说那边有座光华寺,许愿很灵的。”

南安还在犹豫,陆锦已经满口答应了,她前段时间考了驾照,正是手痒想碰车的时候,刚好趁着出游练练手:“到时候我开我爸的车载你们去吧!”

萧倦一脸抗拒:“算了吧,我可不敢坐你的车,桑娆早跟我说了,你把人家驾校的墙撞了个洞。”

“那是个意外!”

“那我们就是下一个意外。”

“萧倦你是不是找抽啊?敢欺负我?小心我告诉苏韵。”

“你告诉她也没用”萧倦得意洋洋地咧开嘴,“她是我老婆,肯定站我这边。”

陆锦牙都快酸倒了:“哟哟哟,这就叫上老婆啦?有种就当着她的面叫啊,看她不捏死你。”

春风拂面,带着点残存的冬日凛冽,南安一边听他们斗嘴,一边裹紧身上的外套,眼睛随意一扫,发现头顶光秃秃的树枝上已经悄悄探出了第一枝绿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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