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

40 / 59 章 · 4,738

从那天晚上开始,南安的生活只剩下一个主题,就是自救。

她必须要找一个精神寄托来转移注意力,消磨掉负面情绪,然后以最正常的状态出现在其他人面前——哪怕是被迫的。

从小到大,南安一直生活在一个相对自由的环境

难安 作者:李不乖

里,没有父母的耳提面命,唯一的兄长也对她极为宽容,除了偶尔不得已要向表姨低头,好像从来没有人要求她做些什么,一次都没有,甚至连填志愿这种至关重要的大事都由她自己做决定。

这是多少同龄人梦寐以求的状态,可她只觉得孤独,孤独得就像身处一片漆黑的海域,举目四顾,看不见任何一点指引方向的光源。

没有来自外界的提示,所有的行动只能依靠本能,凭着这份本能,她选择了中文系,学着在别人看来空有情怀却毫无出路的汉语言文学,然后,在这个不甚美好的秋天,开始着手创作自己的第一篇长篇小说。

人类和动物最大的不同,在于人类眼中并不是只有生存,除了基本的温饱,除了肉身的舒适,还有一种更为重要的,精神层面的追求,值得他们为之奋斗终身。

它可以是一段感情,一项运动,一部电影,甚至一个微笑,总之,无论它的本质是什么,只要它还存在,再苦的人生也能榨出一丝甜。

对如今的南安来说,它就是文字。

进入秋季以后,每一个失眠的夜晚都成了她创作的温床,那本在不久的将来为她敲开生活另一扇大门的,名为《如丧》的小说,就是在这种夜不能寐的状态下完成的。

小说完成了,新学期也过去大半,南安这才惊觉,自己已经连着好几次缺席了班里的集体活动。

她从来不是耐不住寂寞的人,反而很享受独处的时光,混乱的心绪也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沉静下来,甚至还在墙上贴了一句“来者不拒,去者不追”,提醒自己万事随缘,不必强求。

以至于几年以后,网上出现了“佛系”这个词,陆锦和桑娆都一时间在微博@她:这说的不就是你吗?

圣诞节那天,班里又组织了校外活动,南安本来想在宿舍校对一下小说的前半部分,却推辞不了辅导员在班级群里热情的呼唤和陆锦的软磨硬泡,被硬拖着去凑热闹。

越是习惯把心事写进文字里,她的口头表达能力就越退化,比从前更加寡言,加上连续熬夜,已经渐渐显出与母亲一般明艳的面容也黯淡下来,混在美女如云的班级里,像根毫不起眼的狗尾巴草,无人问津。

KTV包厢里开着空调,她百无聊赖,陪陆锦坐了一会儿就觉得气闷,又实在不习惯跟一群不熟悉的人打交道,只好找个理由先走。

陆锦拗不过她,一路把她送到门口,还往她背包里塞了一大堆零食:“你晚上也没怎么吃东西,这些带回去跟苏韵一起吃吧。”

这种节日里,苏韵一般都请了假去校外做兼职,南安原以为萧倦会陪着她一起,回宿舍的时候却看见萧倦一个人站在楼下。

南安快步走过去,见萧倦脖子上虽然戴着围巾,但是身上穿得很少,鼻子都冻红了,赶紧给苏韵打了个电话,对方却是关机状态。

“别打了。”萧倦缩着脖子朝南安笑,“她最近一直关机,说是上班时间不许接电话。”

南安这才想起来,苏韵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和他们一起吃饭了,兼职回来的时间也越来越晚,好几次陆锦都睡着开始说梦话了,她才轻手轻脚地开门进来。

“那你先回去吧,等她回来我让她给你打电话。”见萧倦冷得直发抖,南安忍不住皱眉,心里暗暗有些埋怨苏韵。

萧倦立刻摇头,指了指脖子上崭新的手织围巾:“她送了我圣诞礼物,我的还没送呢,过了十二点就得等明年了。”

“那你也多穿件衣服啊,这么冷的天,感冒了怎么办?”南安拿他没办法,在宿管阿姨的严格监视下又不能直接带他进宿舍,想了想,拉着他到背风的地方坐下,掏出手机又拨了阮北宁的电话。

萧倦露在外面的一双手早就被风吹的没知觉了,还泛着一种骇人的红色,南安歪着头夹住手机,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塞到他手里:“热咖啡,快喝。”

萧倦拧开杯子喝下一大口,胸口那一块顿时热乎乎的,笑着在她脸上捏了一下:“还是我们南安知道疼人。”

南安被他冷冰冰的手捏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白了他一眼,扭头去交待电话那头的阮北宁送件衣服过来:“他都快冻傻了,你快点儿。”

挂了电话,手机显示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半,南安裹紧身上的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用手肘碰碰萧倦:“苏韵最近兼职都是很晚才回来,你没去陪她吗?”

萧倦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咂咂嘴,笑得没心没肺:“她说那里不能随便让人进。”

南安又问:“你没去接她下班吗?她一个人回来不安全啊。”

萧倦摇摇头,一口气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才跟她解释:“我也要兼职啊,下班都九点了,每次给她打电话她都说已经在路上了,让我不用去。”

以萧倦家的条件,根本用不着大冷天去做兼职赚那几百块钱,南安知道他是想尽快帮苏韵把借的学费还清,看他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暖意:“你最近都瘦了,那笔钱我和我哥不急着要,你们别太辛苦了。”

“我知道你们不急着

难安 作者:李不乖

要,本来学校的补助发下来她就想还给你们,是我劝她留着做生活费了。”萧倦转了转手里的杯子,似乎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眼底噙满了笑,冻僵的脸都生动起来,“早点把钱还给你们她就少些压力,我这个做男朋友的哪有让她一个人还债的道理?”

南安看着萧倦满脸温柔的样子,犹豫再三,还是没把苏韵每次回宿舍已经是半夜十二点的事情说出来。

苏韵说自己在商场兼职,可南安从没听说过哪个商场一直开到那么晚还不关门,而且苏韵是勤工俭学,算不上正式员工,就算加班应该也轮不到她吧。

心里有了一点疑影,南安就不再说话,开始默默思考着苏韵最近的反常行为。还没等她理出头绪,阮北宁就抱着萧倦的外套匆匆赶来。

萧倦一把抓住衣服往身上套,搓着胳膊呵出一大团白气:“冷死我了冷死我了,我那件羽绒服就放在床上,你怎么拿了这一件啊?”

“南安催得这么急,我哪有时间到你床上翻?将就穿吧。”

阮北宁一路跑来连气都没喘匀,把衣服交给萧倦又沿着马路往回跑,说是学生会那边还有事。

萧倦又挨着南安坐下,或许是是最近太累了,没过一会儿就犯起困来,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南安看不下去了,一把扶住他,又劝了一句:“你也累了一天了,还是先回去吧,礼物我帮你给她。”

萧倦抹了一把脸,固执地摇头:“我还是亲手给她吧,她最近心情不太好,收了礼物还能高兴点。”说着就把保温杯递给南安,“你先上去吧,外面怪冷的。”

南安穿得多,坐了这么久倒也不觉得冷,接过杯子塞回包里,又掏出一副耳机,分了一只给萧倦:“听歌吧,我陪你等。”

萧倦困得眼皮打架,强撑着精神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懒洋洋地吩咐:“给我放首摇滚清醒清醒。”

南安翻翻手机,找了一首最近听的歌,前奏响起,是枪与玫瑰的《Don039;t Cry》,主唱的声音沧桑颓废又深情,她很喜欢。

萧倦听了两句,双手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听完一遍才扭头问南安:“你怎么喜欢听这个?听着心里好难受啊,换一首。”

南安换了一首《The Rain》,他也不满意:“这个我听着就想睡觉,再换。”

“你怎么这么难伺候?”南安嘟囔着,手指不停划拉,翻着歌单继续换。

好不容易找了一首萧倦喜欢的,他立刻眯起眼睛跟着音乐小声哼哼:“自问是未满分,自问是没信心,实在是未够本事,我却要发威一次……”

这首歌叫《大雄》,以前在南安家的时候,大家偶尔会连上音响听歌,萧倦每次都会放这首,每次都跟着这么唱给苏韵听。

他的粤语并不标准,离字正腔圆差了一大截,时不时还会跑调,可南安每次听到他大着舌头唱那句“世界对我太可恶,我爱你却极顽固”时都会忍不住微笑。

在她眼里,现在的萧倦早就褪去了年幼时的大侠光环,变成了那个总是冒冒失失做错事的大雄,哪怕掉进水坑,哪怕被狗咬,哪怕考零分,也永远保持乐观积极的态度,心心念念要与他的静香游尽可爱的天下,永远对她好,永远不让她独自吃苦。

明明在某些方面还很孩子气,对待感情却已经像个大丈夫一样,有决心,有担当,充满安全感。

南安托着下巴在一旁默默看着萧倦,嘴角上扬,露出这段日子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这几年好像长大了不少,个子窜到一米八,眉目舒阔明朗,眼睛里总带着阳光般的笑意,平时走在路上总有女生频频回头去看。

偏偏这个傻子还不自知,对谁都笑眯眯的露出一口大白牙,跟小时候那个哄她莫哭的小男孩一模一样。

按照现在的情形,说不定再过几年他就要跟苏韵结婚了。南安实在无法想象这个笨手笨脚的家伙西装革履站在教堂里的样子,笑着轻轻捶了他一下:“诶,结婚的时候要请我去当伴娘啊。”

萧倦险些被口水呛着,从来脸皮比城墙还厚的人,提起结婚这件理所当然的事反倒羞红了脸,好半天才故作镇定地说:“你等着就是了。”

一首歌循环到第三遍,远处突然开过来一辆银灰色的轿车,车子在宿舍楼前面拐了个弯,伴着尖锐的刹车声停在了大门口。

车灯一闪一闪的,南安被晃得眼花,捂着眼睛别过头,然后听见陆锦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南安萧倦!你们怎么在这里?”

萧倦对陆锦印象还不错,马上笑着回答:“在等苏韵啊。”

陆锦拎着大包小包从车里跳出来,一看就是在聚会上喝多了,脸上一片酡红,步子也有些不稳。听了萧倦的话,她笑着指了指后车门:“别等了,我在路上碰见她就把她带回来了。”

苏韵连忙打开车门出来,两手扶着醉醺醺的陆锦,低下头跟车里的人道谢,对方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客气。

南安和萧倦这才走过去,看清了驾驶

难安 作者:李不乖

座上那个略显肥胖的中年男子。

萧倦一双眼睛都粘在苏韵身上,完全无暇顾及别人,南安看看醉醺醺的陆锦,又看看那男子,脸上露出两分笑意:“叔叔好。”

男子不动声色地扫了南安一眼,语气十分和蔼,配着脸上微微抖动的的肉就显得有些怪异:“你们是小锦的同学吧?她在学校多亏你们照顾了。”

南安向来应付不了跟长辈之间的寒暄,垂着眼睛点点头就不再说话。陆锦父亲显然也不想多谈,瞥一眼手表,又低声嘱咐了陆锦几句就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陆锦醉得两眼发晕,半个身子都歪在苏韵身上,仰着脸咯咯傻笑,南安很有眼力见的接过醉鬼手里的东西,半拖半抱着把人往楼上拉。

天气冷,又是节日里,宿管阿姨在房里看电视,宿舍楼下除了苏韵和萧倦再也没有什么人,苏韵满脸倦色,还是停在原地没有挪步。

“圣诞礼物。”萧倦眼看着南安和陆锦走远了,才笑嘻嘻地把口袋里捂了一晚上的礼物摊开在苏韵眼前。

黑色的绒布中嵌着两枚小小的戒指,在路灯下闪着微弱的光,像厚重云层里相邻的两颗星星。

苏韵愣了一下,眼眶有些热热的,随即笑着摘下其中一枚小的,小心翼翼地套在无名指上,严丝合缝,尺寸正好。

她摊开手把戒指看了又看,又取出另一个替萧倦戴上,手指一根根包住他冰凉的大手,两只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谢谢,我很喜欢。”

萧倦本来还想提醒她看看戒指内圈刻着的他们名字的缩写,被她一套上戒指哪里还舍得再摘下来,又想起南安刚刚说的结婚之类的话,刀子似的北风也刮不去脸上的热。

他心口砰砰跳着,一伸手就把她搂进怀里,嘴唇一下一下轻轻吻着她微凉的头发:“等毕业了,我给你换个更漂亮的。”

苏韵穿着借来的高跟鞋在酒吧兜售了一天酒水,身上比军训那几天还要酸痛,此刻被他暖暖地抱着,舒服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可听了他的话,耳朵脖子立刻红成一片,推开他就往楼上跑。

跑了两步,她似有些后悔,停下来,细声细气答了一句“那我等你”,又不好意思看他的反应,三两步就窜上了二楼。

萧倦捏紧被她握过的那只手站在楼下,掌心还残留着她常用的护手霜的香味,他凑近了闻一闻,被冷风一吹,打完喷嚏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这才缩着脖子转过身,沿着宽阔的马路慢慢朝男生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苏韵一口气跑上五楼,气喘吁吁地趴在栏杆边探出头,看见远处的萧倦走了一段路就跳起来去打头顶光秃秃的树枝,背影滑稽又可爱,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

捧着下巴一路目送萧倦走进拐角处深深的暗影里,她的视线又落在楼下刚刚停过车的空地上,鬓边几缕长长的头发被风吹乱,很快就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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