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来

39 / 59 章 · 4,739

多了陆锦这个意料之外的朋友,每天被她缠着同进同出,又要时不时安抚醋意大发的桑娆,南安的大学生活变得非常忙碌,也非常充实。

国庆长假以后,天气渐渐转凉,桑娆和陆锦的关系总算有所缓和,斗嘴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还能凑在一起打打游戏。

虽然大部分时间桑娆还是会嫌弃陆锦手速太慢,说几句话表示鄙视,但这场以南安为出发点的莫名其妙的战争到底还是偃旗息鼓了。

两个炮仗似的女孩绑到一起也没再产生爆炸,南安打扫好战场,总算有时间去处理自己的事情。

事实上,在桑娆选择就读编导专业的时候,她就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一个回避了很久的问题。

开学到现在,她一节课都没落下,闲暇时也都泡在图书馆里,从先秦散文读到明清小说,笔记记了一大摞,写出来的文章也一如既往的广受好评,一切都是那么顺利,那么自然,可真要问她喜不喜欢这种生活,她又答不上来。

她浑浑噩噩地过了许多年,从来不曾好好考虑过自己的未来,就连眼下所学所读,也更像是一种打发时间的消遣,而非走出校园以后的谋生手段,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然而,更不容乐观的还在后头。

这天晚上,南安送走了桑娆,回到书桌前继续准备明早要交的小论文,陆锦立刻捧了杯热腾腾的咖啡过来献宝:“快尝尝,我昨天新买的咖啡豆,比原来的好喝多了。”

南安接过杯子抿了一小口,继续埋头敲键盘,一边打字一边小声问:“你真不打算交作业啊?平时成绩会扣分的。”

陆锦满不在乎地摇晃着脑袋,手指点了点南安的电脑屏幕:“《离骚》有什么好分析的?也就这句‘木兰秋菊’对我的胃口。”

“得了吧。”南安戏谑地斜她一眼,“这种日子你怕是一天都过不下去。”

陆锦素来更偏爱外国文学史,对这些传统的古诗词不怎么感兴趣,此刻却起了谈兴:“那你最喜欢哪句?”

南安愣了愣,移动鼠标,选中了全诗最广为流传的第九十七句。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正是她近期的心境。

陆锦俯身去看那句诗,凑得太近了,女孩头发上那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顿时盈满鼻端,让她有些飘飘然。

略一犹豫,她的下巴贴上那丛蓬松的长卷发,一边细细磨蹭一边撒娇般的呢喃:“这首诗太苦了,这句最苦,你不该喜欢这句。”

她一向喜欢这样黏着南安,像小孩子得了极好的玩具,巴不得天天抱在手里,南安也不躲避,沉吟片刻,忽然换了个话题:“陆锦,你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

“我早就跟我爸妈说好了。”陆锦软软地趴在她肩膀上,声音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他们公司的事我先不管,毕业了开家酒吧,每天跟朋友一起玩,酒水畅饮什么的,你也要来啊,我专门留个位置给你好不好?”

南安笑了笑,不置可否,瞳孔里藏着一丝晦暗的哀愁:“桑娆跟我说,她以后想当导演,拍很多电影,苏韵想考教师资格证当老师,然后存钱买个大房子。”

陆锦好奇地问:“那你呢?毕业以后想做什么?”

南安茫然地盯着电脑屏幕,在心里又问了自己一遍,然后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陆锦眨眨眼睛,两道英气的浓眉微敛,表情似是担忧,又似怜悯,追问的话冲口而出:“你从来没想过吗?以后要做什么工作,过什么样的生活,要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都没有想过吗?”

她的语气跟之前比起来多了几分强硬,问到最后,甚至有些疾言厉色,皱着眉,板着脸,活脱脱一个逼问学生交代错误的训导主任。

难安 作者:李不乖

南安莫名觉得一阵心虚,张口结舌了半天也没组织好措辞,像个不解风情的男朋友似的反问她:“你发什么脾气啊?我没想过是我的事,又不碍着谁。”

这话有些重了,等她意识到的时候,陆锦已经露出一种很受伤的表情,声音也低下来:“我是在关心你,你不明白吗?”

其实陆锦还有很多话要说,比如“你是不是还忘不了宋凉”,比如“你母亲不够尽责,所以你应该自己对自己负责”,或者是“带我回你家吧,我想陪你到院子里打羽毛球”,但她忍住了。

问出来,她的秘密就会暴露,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友谊也会分崩离析。

陆锦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从来都不是。

这些年父母向她灌输了许许多多商场上的处事哲学,她心里很明白,未来自己或许也要彻底贯彻那一套理论,做个长袖善舞却一点麻烦也不沾身的人。

可是,无意中发现的那本日记成了一个契机,一个撼动她过去的固有思想的契机。

那是一个女孩认认真真记录下来的童年和少年时光,是她从未见过的生活的另一种面貌,充满了孤独、挣扎、痛苦,怨恨和绝望,触目惊心,阴沉得让她不忍再看第二遍。

看过南安的日记,她知道对方的心结在哪里,也试图效仿武侠小说里古道热肠的女侠,用自己的热情把南安从那种状态里解救出来,却见效甚微。

那个除了发泄负面情绪,还会在日记里埋怨哥哥做菜太好吃害自己这个月又长胖了的阮南安,那个会因为体育课跟宋凉分到一组就兴奋一整天的阮南安,那个即使被街头暴力事件吓得大病一场,还暗暗为受害者担心的阮南安,她已然错过了。

如今的陆锦,只能在字里行间窥得那个女孩昔年万分之一的喜怒哀乐。

越是知之甚少,她就越想对她好,比旁人多百倍千倍的那种好,所以,才见不得她意志消沉,年华虚度,才会这么烦躁,这么急不可耐。

窗外夜色深沉,还要好一段时间才能迎来黎明,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陆锦慢慢直起腰,试图离开那片温暖的颈窝,撑在桌面的手却没办法抽离。

南安低着头,轻轻按住她的手背,又讨好地握了握,手心一片湿凉,语气却温软:“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她刚刚洗过澡,身上只穿了套棉布睡衣,被窗外的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微敞的领口间,两截纤细的锁骨也跟着抖了抖,凹出柔和的线条,如同阳光下潋滟的水波,柔白雪亮。

陆锦不动,也不说话,像个值得坦诚相待的神父,又像个暗地里窥视的暴徒,把沉默当做筹码,引导着,逼迫着,盼她迷途知返。

“对不起,我不该对你说这种话。”南安缓缓放松肩膀靠在椅背上,虽然觉得难堪,还是试着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只是觉得,这种事我自己可以慢慢想清楚,我最近是很烦,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一问我这些,我就更烦了……”

陆锦敏锐地分辨出她话音里的哽咽,强忍着不去打断她。

南安喃喃说了一阵,却得不到回应,只能抬头去看陆锦,眼睛里除了歉意,更多的是惶恐:“我不喜欢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你明白吗?可你又好像特别了解我,知道我在想什么……”

她慌,陆锦比她更慌,慌得几乎要忍不住把日记的事和盘托出了,可一想到后果,又紧紧抿住了唇。

夜已经很深,桌上的咖啡都凉透了,陆锦还满脸倦色地站在那里,倒让南安又多了几分歉疚:“不管怎么样,你是为了我好,我很感激,真的。”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声音涩涩的,“你快去睡吧,很晚了。”

陆锦的脸色终于有所缓和,两手扶住她的肩,挑染的彩色头发丝丝缕缕地垂下来,在眼里映出两道炫丽的虹。

“南安。”她叫她的名字,用一种格外疼惜的语调,“带我回你家吧,我想去看看。”

我想看看,这个世界上最能给你庇护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

凌晨两点,头顶的大灯已灭,只余电脑屏幕投射的幽幽白光,割裂了黑暗,劈出书桌前的一方小天地,朦胧又孤寂。

苏韵兼职了一整天,早早就上床休息了,陆锦也终于抵不住困倦,摊手摊脚地睡得昏沉,满室的寂静中,南安呆坐在椅子上,直到眼前的光线缓缓黯淡下去。

陆锦的质问还在耳边盘旋不散,逼得她不得不直面心中日渐深重的惶惑。

每个人都对生命有所求,只有她一个人什么也不想要,为什么呢?

是两岁那年父亲离世母亲远嫁的时候,是寄养在表姨家被冷嘲热讽灌满耳朵的时候,还是宋凉母亲怒不可遏地打出那一巴掌的时候,或者是发现桑娆开始朝着梦想努力,把自己远远甩在后面的时候。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对人生丧失了期待?

委屈、尴尬、懊恼、羞愧,诸如此类的情绪,层出不穷。

那一刻,好像有一把生锈的钩子狠狠钩住了她的神经,恐惧和疼痛让她头皮发麻

难安 作者:李不乖

,心脏钝痛。夜那么深那么长,她翻遍了手机通讯录,却发现自己无人可找。

出于改变现状的急切,抑或是一种寻求保护的本能,拇指按下了一个从未拨过的电话。

母亲带着一点倦意的声音像是从黑暗里伸出来的一只发光的手,牢牢握住了她摇摇欲坠的心神。

“妈妈……”

南安颤抖着捏住手机,听见自己的哭声,极细极轻。

遥远的大洋彼岸,清晨的阳光洒满了窗帘,叶敏按按眼角,一边披上睡袍走出房间,一边对着手机轻声呼唤女儿的名字:“南安,你怎么了?”

南安极力忍耐着抽泣,紊乱的呼吸却毫无遗漏地传了过去,叶敏眉心一跳,尖尖的指甲划过手机外壳,声音也跟着抖了抖:“你先别哭,出什么事了?你跟妈妈说。”

“我是不是,永远都好不起来了?”黑暗中,南安神经质地左顾右盼,眼泪夺眶而出。

四周黑漆漆的,可她看得见,看得见很多画面,表姨的脸,宋凉的眼泪,还有年幼时见过的父亲的黑白遗像,一切都是那么的清晰,清晰得刻苦铭心。

微风吹起紧闭的白色窗帘,叶敏望着窗帘缝隙中透出来的阳光,突然间泪凝于睫:“不会的,不会的,你不要那么想啊,你看,你现在考上大学了,哥哥和朋友们都在身边,他们会陪着你,你自己也要试着站起来啊,对不对?”

南安一言不发,慢慢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母亲的样子。

明明已经进入不惑之年,但她脸上一丝皱纹也没有,眼神明亮又专注,那么冷冰冰,却又那么美,那么强大,就像戴着一张精致的面具,从眼角眉梢到头发丝都无懈可击。

而自己,才刚刚过完十九岁生日,眼底就已经是一潭死水般的寂静,究竟是为什么?

窗外不知何时开始下起了小雨,雨滴打在窗框上,发出轻微的响声,萧瑟的秋风从窗口灌进来,如同压抑的呜咽,与心底的悲鸣搅在一起,盖过了听筒里喋喋不休的劝说。

南安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自己打这通电话的动机有些可笑,一点点擦干净脸上的泪痕,静默片刻,轻轻按下了关机键。

即使是血脉相连的人,也不可能完全明白她现在的感受吧。

她很清楚,问题出在自己身上,谁也无法替她承担,谁也救不了她。

唯有靠自己,咬着牙从漆黑的沼泽地里爬出来,把身上的伤痕洗刷干净,才能看清前路。

摸索着爬上床,拧开床头的小灯,窄窄的单人床上铺着淡蓝色的被子,布料沾了窗外的飘来的雨汽,摸上去又潮又凉,像极了记忆里某个人皮肤的触感。

南安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呼出一口气,听着窗外嘀嗒的雨声,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心口也闷闷地痛着。

她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可能是病了。

这病来得突然,又像是早就种下了病根,一到这湿湿冷冷的雨天就要发作,全身酸痛无力,心绪也起伏不定,总觉得憋闷,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

朦胧的睡梦中,南安仿佛回到了高一那年的课堂上,身边坐着桑娆,周围都是半熟悉半陌生的同学,讲台上还站着不苟言笑的数学老师老赵。

那时她刚刚把注意放到宋凉身上,上课的时候斜着眼睛不断偷瞄,一遍遍看他的侧脸,他的衣领,和他握笔的手,直到眼睛抽筋。

时间久了,桑娆觉得不对劲,有一次背着背着单词,突然转头去盯着她:“你怎么老魂不守舍的?”

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一双眼睛做贼心虚般四处乱转,正对上宋凉看向这边的目光,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僵着脖子扭过头,虚张声势地瞪着桑娆:“我哪有?”

之后每次宋凉从她座位旁边经过的时候,桑娆就像屁股着火似的扭来扭去挤眉弄眼,惹得周围的人一脸莫名。

她生怕秘密被人发现,掐着桑娆的大腿狠狠扭一圈,扭得对方直翻白眼,嘴里胡乱喊着:“真是有异性没人性!最毒妇人心!女人心海底针!”

梦里的南安刚要笑,桑娆龇牙咧嘴的画面就慢慢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阔而湛蓝的天空。

宋凉就站在蓝天下面,白色的大衣一尘不染,耳朵红红的,一字一顿地问她:“你怕什么?”

她站在他对面,仰起脸看着他,眼睛里含着泪,目光坚定澄澈。

回答还未说出口,梦境戛然而止。

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已经停了,南安蜷缩在床上,久久没有回过神,眼角渐渐溢出一滴滚烫的泪。

她知道,那样好的时光,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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