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侵

38 / 59 章 · 4,472

在阮南安同学平淡又乏味的生命里,她最好的朋友桑娆绝对占了很大的篇幅,并且是最热闹有趣的那一部分。

南安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桑娆是在幼儿园小班的活动室里。

那天早上,她被刚刚升上大班的阮北宁带到那里,桑娆正在发威,把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按在地上揍。

五岁的小女孩看上去精瘦精瘦的,拳头才小笼包那么大,力气倒是不小,一拳下去,砸得小胖子嗷嗷大哭,好不容易往前爬了一段距离又被拖了回去。

南安当场就吓懵了,揪着阮北宁的袖子躲到他身后,说什么也不肯留在这里。

“他们会打人的!我怕疼,我不要上学了。”她对自己的抗击打能力非常没有信心。

阮北宁也从来没见过桑娆这种彪悍的作风,心里一阵担忧,还是牵着南安到角落里慢慢哄:“你先在这里玩一天,她要是她打你你就告诉我,我和萧倦去找她。”

阮北宁和萧倦的教室就在对面楼,南安心里多了几分底气,仰着脑袋怯怯地问:“你和萧倦去找她要做什么?要打架吗?”

“不会打架的,你别怕。”阮北宁摸摸她头上两朵半旧的头花,小小的脸上已经有了一种跟年龄不相衬的沉稳,“我们长得比她高,可以吓吓她,反正肯定

难安 作者:李不乖

不会让她欺负你的。”

五岁的南安听到年龄压制这种高级方法就完全放心了,连拉勾都不必,乖乖坐在凳子上目送阮北宁离开,还满脸骄傲地挺直了背。

彼时的她对桑娆还是有些不满的,可是没过多久,挨了一顿揍的小胖子一把扯下她头上的头花扔在地上猛踩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桑娆的拳头并没有挥错,这种人就是该打!

南安永远不会忘记,那天桑娆逼着小胖子把头花捡起来还给她时的样子,意气风发,威风堂堂,咆哮声脆生生的,却气势十足:“你再敢动她的东西我就砸扁你!”

那是她和桑娆十几年友谊的开端,也是她悉心珍藏的宝贵记忆。

南安知道,不管未来她身边再出现多少人,都无法撼动桑娆的位置,因为她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她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更是她茫然孤独时的避难所。

而此刻,南安生平第一次对这个位置产生了质疑。

因为她最好的朋友,桑娆同学,已经连续八次拒接了她的求救电话。

一切都要从今天早上说起。

以南安的身体素质,剧烈运动后洗冷水澡绝对没有好果子吃,早上起床的时候她就觉得头脑发沉,偏偏今天是军训的最后一天,学校组织了拉练活动,所有大一新生都必须参加,集合时间又是严格规定的,她连个感冒药都来不及买就稀里糊涂随着班级大队出发了。

中文系的拉练路线是沿着学校后山的环山公路走一个来回,新生里女生占了很大一部分,不到半个小时就有人开始抱怨,原本整整齐齐的队伍也断成一截一截的,要不是每过二十分钟要点一次名,早就有人偷偷跑回山下了。

南安起初一直跟在苏韵后面,走过三分之一的路程,她的脸色越来越白,视线也有些模糊,眯着眼睛又坚持了一段,再抬头时连苏韵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上午的太阳如同一个燃烧的火球,炙烤着身体里的每一丝水分,路边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休息喝水的女生,南安叹了一口气,也走过去坐下。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又使不上力气,半天也没能拧开盖子,干脆就不喝水了,脱下头上的军帽一下一下给自己扇风,稍稍缓解一下身体的不适。

举目望去,四周全是面容模糊的陌生人,南安又渴又累,倍感凄凉,偷偷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想打个电话问问苏韵的位置,又想起苏韵根本没带手机,不禁大失所望。

这时,她发现手机提示灯一闪一闪的,就在几分钟前,桑娆给她发了一条信息——嘿嘿,我们系走完啦,你好好加油哦,中午食堂肯定要挤爆炸,我先去给你们占座啦,啾咪~

啾咪你个头!南安脑袋越来越晕,身体也一阵阵发冷,觉得自己可能要撑不住了,颤着手给桑娆打电话,却被挂断了。

她咬牙再打,还是拒接,她不死心,就这样一连打了八个,次次都是拒接。

一股强烈的绝望感涌上心头,南安收起手机,抱着膝盖呆坐在路边,头痛欲裂,恨不得一骨碌从山上滚下去,一了百了。

时间接近中午,周围的人来来往往,辅导员点名的声音逐渐被源源不断的抱怨掩盖,南安模模糊糊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却没力气答到。

她把头埋在两条手臂间,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不敢让人看见自己那张混合着汗水和眼泪的狼狈的脸,昏昏沉沉间,脑子里只浮现出一个念头:以后回宿舍一定要第一个洗澡!

“诶,南安,你这么快就下来啦?”

陆锦的声音朦朦胧胧传进耳朵里的时候,南安还以为自己太虚弱产生幻听了,随即又郁闷地皱皱鼻子,怎么连幻听都是这个人的声音呢?真是阴魂不散。

她缩着肩膀一心一意地发呆,冷不丁被人大力拍了一下肩膀,猛地一抬头,一张湿漉漉的苍白的脸就这么袒露在陆锦眼前。

“你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陆锦刚刚从山顶下来,帽子歪了,脸上也脏兮兮的,两手撑在膝盖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南安,一双眼睛明亮而清澈。

“我走累了,歇一歇。”南安胡乱擦着脸上的汗,略一低头避开她的目光,声音闷闷的。

陆锦“哦”了一声,拍拍膝盖上沾着的尘土,一屁股坐到南安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苏韵呢?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南安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舌尖咸咸的,声音轻如蚊讷:“我跟她走散了。”

陆锦扯掉头上的帽子扔在一边,瞥见南安脚边的水瓶,随手拧开了递到她面前,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发现烫得有点夸张,连忙抬手去摸她的额头。

“你发烧了?”

她急急喊出来,吵得南安皱了眉,没好气地斜她一眼:“洗了冷水澡能不发烧吗?”

“你有病啊?洗什么……”陆锦突然顿住了,懊恼地拍拍脑门,换了副笑脸,“对不起啊,是我昨天洗太久了吧?”

南安没说话,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手里的水瓶,讨食物的小狗一样可怜兮兮的。

难安 作者:李不乖

陆锦愣了愣,把水递给她,看着她灌下去大半瓶才慢吞吞地站起来,在灼人的阳光下朝她伸出一只手,满眼都是真切的关怀:“我扶你下去吧。”

这天晚上的453宿舍注定不会平静。

南安吃了药,躺在床上烧得头脑昏沉,耳朵里还塞着一只耳机,听阮北宁正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说着注意事项,没过多久就意识涣散昏睡过去。

下面的书桌前,得知消息匆匆赶来的桑娆和刚洗完澡的陆锦面对面坐着,一个盛气凌人,一个满脸不屑,卯足了劲大眼瞪小眼。

沉默片刻,桑娆抱胸冷笑,先发制人:“你瞪我干嘛?要不是你昨天晚上害她洗冷水澡她能感冒吗?她本来身体就不好,你想害死她?”

“哈!”陆锦双手叉腰,翻了个货真价实的白眼,“我是害她感冒了啊,可我也一路把她扶回来了,不像某些人,还好朋友呢,电话都不接一个。”

桑娆素来嘴皮子厉害,到了陆锦这里却讨不到便宜,两排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硬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宿舍里一时间弥漫着浓浓的□□味,一旁的苏韵觉得自己都要被这两个人对视时冒出来的火星子烧着了,只好过来劝桑娆:“好了好了,南安还要休息呢,底下要关门了,你先回去吧。”

桑娆冷哼一声,继续死盯着对面的陆锦,陆锦也不甘示弱,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回给她一个轻蔑的眼神。

苏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万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那我去睡觉了哦。”然后缩着脖子轻手轻脚爬上床,再不去参与这场莫名其妙的对峙。

南安缩在被子里睡得不知今夕何夕,苏韵面朝墙壁躺着给萧倦发晚安短信,下面的两个女孩就这么被晾着了。

今天的拉练产生的疲劳也不是说着玩的,互相瞪了大半个小时,两个人倦意渐浓,眼皮都耷拉下来了,可谁也不肯先认输,最后居然一人倚着一张椅子睡着了。

南安身上盖着自己和陆锦的两床被子,结结实实闷出了一身汗,整个晚上连翻身都没有过,第二天睁开眼睛的时候烧已经退了大半。

最先发现她醒过来的是陆锦,最先爬上床的却是桑娆,一上来就扑过去握她的手:“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吃点什么?我下去给你买。”

南安摇摇头,又点点头,推开被子坐起来,声音有点沙哑:“我想吃馄饨。”

桑娆还没说话,下面的陆锦抢先一步跳了起来:“我去给你买吧,就当给你赔罪了。”说着,也不管床上的人是什么反应,揣着钱包就冲了出去。

南安抱着枕头愣愣地看着桑娆,等到脑子清醒了一点才问她:“你是不是跟人家吵架了?”

桑娆知道瞒不过她,索性老实点头,脸上气愤难消:“我就说了她几句,本来就是她不对嘛,占了那么久时间,害你只能洗冷水,总不能老是惯着她啊。”

南安哭笑不得地捏捏她的手:“那人家也把我从山上扶下来了啊,我都不怪她了,你还跟她置什么气?”

其实昨天回来的路上她就想过了,陆锦虽然占了洗澡时间,可洗冷水澡是她自己的决定,又没人逼着她洗,实在没必要把所有的错都怪到对方头上。

桑娆撅了撅嘴,固执地扭过头,连后脑勺都透着对陆锦的不满。

有些事,南安能想通,可她不行,她永远没办法忘记南安被宋凉母亲掌掴那天高烧不退全身抽搐的样子,那么脆弱,那么痛苦,那么让人心如刀绞。

那个画面几乎成了她的一块心病,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曾经推波助澜犯下的错。

吃完陆锦买回来的馄饨,南安又沉沉睡了一下午,晚上起来时彻底退了烧。

她匆匆洗了个澡,一边擦头发一边拍拍坐在书桌前无所事事的陆锦:“要不要跟我下去吃晚饭?”

陆锦正愁找不到机会跟南安加深沟通,迅速换了身衣服,笑嘻嘻地挽了她的手臂出门去,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地说自己的事。

她是家里的独女,从小被千娇万宠着长大,来学校报到那天是她这么多年第一次离开家独自生活,父母却忙着工作,只派了保姆和秘书来帮她整理东西,她当时正在气头上,对新室友的态度难免就差了一点。

说到最后,她双手合十抵在下巴上,朝南安眨眨眼睛:“我也知道自己脾气太冲了,我会改的,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次吧。”

南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看着陆锦,目光温软又无奈。

她突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自己身上多了一些阮北宁的特质,从前那种独善其身的生活方式,也早就被一次又一次的意外给打乱了。

既然如此,她大方接受就是了,反正,无论是福是祸,她都躲不过去。

经过这件事,南安和之间陆锦的关系终于有了质的飞跃,陆锦洗澡再也不会磨磨蹭蹭,南安也会在她逃课的时候帮着答到,两个女孩甚至还养成了睡前一起用电脑追剧的习惯。

后来干脆演变成南安

难安 作者:李不乖

和桑娆阮北宁他们一起吃饭,陆锦都要端着盘子穿过半个食堂来跟她一起坐,俨然一副要彻底打入内部的样子。

阮北宁想着陆锦是南安在大学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一直客客气气的,桑娆却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入侵者”不太感冒,每次陆锦一来她都要撅嘴瞪眼的,吃饭也不好好吃了,专门用眼神去刺对方。

记仇倒是其次,主要是她觉得自己在南安面前失了宠,必须要做点什么表达一下不满。

时间久了,陆锦也察觉到这份敌意,私下里悄悄去问南安:“桑娆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啊?”

跟陆锦接触了一段时间以后,南安才渐渐想明白,为什么她会跟这么一个性格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人成为朋友。

她发现这个女孩跟桑娆简直就是一路性子,一样的自来熟,一样的大嗓门,一样的爽朗,也一样的缺心眼,甚至连头发的长度都差不多。

不过,从严格意义上来说,陆锦应该算是桑娆的升级版,她的头发更短,嗓门更大,脸皮……也更厚。

想起桑娆每次来宿舍都被陆锦烦得夺门而逃的样子,南安微微一笑:“她早就不气了,只是拉不下脸来跟你玩,你主动点,多找她说说话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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