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纸吗?”
微风轻轻拂过头顶苍翠的槐树,树叶哗啦啦响成一片,许陌上把手里的纸巾往前推了推。
南安略略止住了哭声,不客气地又抽出一张来擦眼睛,擦完了就团成团塞进口袋里,瓮声瓮气地问:“你怎么来了?”
“要回去了,顺路过来看看你。”许陌上拧开一瓶水递给她,伸手要从口袋里摸烟,想了想,又作罢了。
南安捧着瓶子喝了两口水,指甲胡乱划拉着瓶身的凹槽,颇有些不自在。
她生怕许陌上问她刚才为什么哭,更怕自己什么也答不上来,哑口无言,只能回以窘迫的沉默。
为什么会哭,为什么他只是孑然立在那里,一言不发,就能让她无端端涌出热泪,她是真的不明白,至少,现在还不明白。
很多年以后,南安想起这个汗水与泪水交织的午后,才终于幡然醒悟:其实,无论今天的她心里有没有答案,答案是什么,都无法改变她和许陌上之间的结局。
今天的许陌上之所以不向她提问,是因为他已经从她朦胧的泪眼里,看到了一个再清楚不过的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南安平复了情绪,继续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水,大半瓶水进了肚子,许陌上才低头瞥她一眼:“你又瘦了好多。”
那种心脏被抓挠的感觉又出现了,南安含糊着“嗯”了一声,又听见他说:“我每次见你,你好像都比上一次要瘦。”
他的潜台词是少见为妙,可南安没听懂,耷拉着眼皮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地白他一眼:“军训这么累,当然会瘦啊。”
她实在睡眠不足,又强撑着训练了大半天,整个人蔫得像霜打的茄子,头一点一点的,仿佛随时都会睡着。
许陌上不说话了,眼角的余光久久定格在她脸上,直到她抱着膝盖缓缓合上眼皮,在风中安然地睡去。
很奇怪,最开始的时候,他明明只惦记着穿那条蓝裙子的她,可是现在,她套着松松垮垮的迷彩服,灰头土脸,甚至在他面前哭得毫无形象可言,他竟然还想要多看一眼,再一眼。
多看一眼,就多一丝眷恋,也会多一分隐患。
或许,他今天根本就不该来。
想到这里,许陌上轻轻推了推南安,语气不咸不淡的:“我该回去了,你好好训练。”
南安猛然睁开眼睛,脑子还不甚清醒,迷蒙着眼睛傻傻地问:“这么快?”
许陌上避而不看她的脸,心里一阵窒息般的压抑,随即起身拍拍裤子,半真半假地解释:“我是过来进货的,还要赶回店里。”
进货是真的,车就停在校门口的林荫道,可他并不急着回去,否则,也不会在这里一坐就是一下午,把时间全浪费在观察她军训这种无聊透顶的事情上。
南安默不作声地揉眼睛,眼尾的皮肤被她揉成了桃红色,透着一股待人亲吻的娇艳,许陌上凝眸细看,骤然改了主意,朝她扬一扬下巴:“跟我来。”
目的地是操场附近的商店,许陌上向老板要了一只旧纸箱,推着南安直奔门口的大冰柜,屈指敲敲冰凉的玻璃门:“选吧。”
“选什么啊?”没打报告就离开了休息地点,南安心头不免有些惴惴的。
“想快点回去就快选。”许陌上推开冰柜门,弯腰选了支甜筒放进纸箱里,“我请客,慰劳慰劳你那帮同学。”
南安愣了一下,用一种受宠若惊的表情看着许陌上,像只怯生生的兔子,一头扎进猎
难安 作者:李不乖
人无意中布下的陷阱,还试图挣扎两下:“不用了……我来付钱。”
“这么怕欠我人情?”许陌上把一盒奶油味的雪糕塞到她手里,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多到我店里喝几杯奶茶不就两清了?”
他知道,其实不这么说南安也会去,只是说了,她会更坦然一些,自己也有个“招揽老顾客”的理由可以把今天的一切搪塞过去。
果然,女孩的嘴唇开合了两下,到底没有再说什么生分的话。
为期半个月的军训只剩下最后两天,过了最开始的那股信心满满的新鲜劲,所有人都是强打精神在硬撑,南安和许陌上带着满满一箱雪糕回到训练地点的时候,大家都慢慢停了动作,连教官也频频往这边看。
南安在这种齐刷刷的注目礼下涨红了脸,许陌上却很镇定,抱着箱子大步流星走到教官面前,低声说了几句,末了,又抬手指指呆在原地面红耳赤的南安。
教官略一迟疑就点点头,拔高了嗓门宣布:“休息十分钟!阮南安同学的……呃,朋友,请大家吃雪糕!”
这份慰问品对此刻的众人来说无异于天降甘霖,许陌上瞬间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了。
南安还在犹豫要不要过去,后背突然挨了一掌,陆锦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笑嘻嘻地对她眨眼睛:“哦哟,还有护花使者来送雪糕,我们南安真招人喜欢!”
“别胡说。”南安小声嘟囔着,把手里特意留下的两盒冰激凌塞给她,“你和苏韵的,拿去分了吧。”
偏偏陆锦是最不会察言观色的,有了吃的也堵不住嘴,依旧牛皮糖似的黏着南安不肯走:“跟我说说嘛,那是谁啊?”
南安拿她这种人没辙,推不开甩不脱,只能红着脸瞪她:“就是一个朋友!你别乱想行不行?”
陆锦歪着嘴角坏笑,她看过那本日记,多少猜到了许陌上的身份,嘴上还要逗南安:“我就说嘛,他年纪这么大,跟你一点都不搭,她们还说是你男朋友,怎么可能!”
南安果然上钩了,喃喃地问:“他看起来很老吗?”
“嗯……也不是很老啦。”陆锦故意停顿了一下,朝那边的包围圈挑挑眉毛,“说不定有人就喜欢这种大叔型的呢。”
南安下意识抬头,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看见箱子里的雪糕已经快发完了,有几个女生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站在许陌上身边迟迟不肯离开,年轻的面庞上浮现出一层朦胧的粉色,娇艳动人。
她没来由的一阵气闷,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只是眼睛还一眨不眨地盯着许陌上,目光绵绵的,带着小钩子般的怨,在空气里结成一张细密的网,想要兜头把他网住。
许陌上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了,微微颔首望过来,棱角分明的面容一点点暴露在阳光下,恰如诗经里写的那样,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南安怔了怔,低头避开他的视线,等他甩开那几个女生走到她面前,还较劲似的不肯看他,从眉心到眼角到紧抿的嘴唇都透着别扭。
陆锦已经捧着冰激凌悄悄离开了,这片空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许陌上刻意忽略掉南安的种种不自然,如释重负般抖抖手里的空纸箱:“我就说多买几个准没错吧。”
即使不看他,南安也能猜到他脸上一定挂着毫无破绽的微笑。
事实上,在他们的相处中,他大部分时间都是这种表情,谈不上十分疏离,也不算很亲近,就是淡淡的,淡淡的,让人进退两难。
南安忽然发现自己这顿脾气实在耍得很没道理,他们的关系本来就是淡淡的,她还想要多亲近呢?有宋凉这个血淋淋的教训在前,再亲近,就是自讨苦吃了。
心念一转,她缓缓松开紧锁的眉头,回给对方一个同样浅淡的笑容:“谢谢你今天来看我。”
“不客气。”许陌上很满意她的表现,抓着纸箱的手指却一根根收紧,紧到手心都疼起来。
尖锐的哨声突兀地响起,撕碎了残存的眷恋,他迅速回过神,转身,稳稳向前迈了一步:“那我先回去了,店里还有好多事呢。”
他硬起心肠,不待对方回答就拎着那只空荡荡的纸箱快步离开操场,背影挺拔而萧索,似一截深冬季节挂满霜雪的枯树枝。
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对的,这是对的,可是身体不听使唤,经过那棵陪他等了一下午的槐树时,他还是停下了脚步,如同希腊神话里即将离开地狱的俄尔普斯,在无法遏制的爱念的驱使下,蓦然回首。
太阳西斜,周围的景致都蒙上了柔和的玫瑰色,他无心细赏,忐忑地,近乎绝望地盯着远处层层叠叠凌乱的人影,却再也找不到他的尤莉迪丝。
一天的高强度训练结束,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成了所有人的精神寄托,吃过晚饭回到宿舍,陆锦累得叫苦不迭,想了想,还是把第一个洗澡的机会让给了已经摇摇欲坠的苏韵。
这几天相处下来,苏韵也基本适应了她说一不二的性格,加上浓浓的倦意袭来,当下便客客气气道了谢,抱着睡衣进了浴室。
陆锦哼哧
难安 作者:李不乖
哼哧拧开一个巨大的粉色保温杯,倒了杯中午煮好的咖啡慢慢啜着,正想问南安要不要来一杯,对方已经起身拉开了宿舍门。
“这么晚了你去哪啊?”
“出去走走。”南安一脚踏出门外,整张脸掩在阴影里,语气冷淡到极点,“你别跟来,早点休息吧。”
很明显,她心情不好,陆锦胡乱拨了拨额前一缕红色的头发,想问又不知道该不该问,见她已经关上门才不放心地大声叮嘱:“那你早点回来,别走太远了!”
“知道了。”
下楼,绕过人工湖,左转就是一条静谧的小路,南安低头慢慢走着,一直走到桑娆的宿舍楼下才完全放松下来,软软瘫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这个时候,她最想见的只有桑娆,哪怕得不到安慰,反而被恨铁不成钢地教训一顿,她也要见她一面,告诉她,今天自己看清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电话还没拨出去,桑娆和阮北宁的身影就映入眼帘,南安连忙收起手机朝他们挥手,却无人看见。
桑娆哈欠连天,迷迷糊糊歪在阮北宁怀里,阮北宁牢牢拥着她,嘴里还在念叨些什么,两个人耳鬓厮磨,亲密得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南安不想做那根煞风景的针,当即就灰溜溜地打道回府,转身的瞬间,阮北宁恰好蹲下去给桑娆系鞋带,一长一短的两条影子被路灯打上温暖的印记,看上去美好又隽永。
南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看了良久,突然想起明天还要到校外拉练,一瞬间什么伤春悲秋的情绪都没有了,立刻加快脚步赶回宿舍。
做人一定要懂得取舍,目前看来,在舒适的生活状态和健康的心理状态之间,她只能选择前者。
学校的热水供应有时间限制,晚上十点半准时停水,南安的头发跟长,每次洗头洗澡加起来就要半个小时,此刻时间已经不太充裕了。
她争分夺秒跑回宿舍,匆匆从柜子里翻出睡衣,抱着洗漱用品到阳台去取毛巾,发现浴室里的水声还没停,不免有些着急。
她出门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苏韵都睡着了,陆锦居然还没洗完!
顶着大太阳摸爬滚打一整天,又一口气爬了四层楼,南安全身都是汗,衣领皱巴巴的贴在脖子上,脸上又腻又黏,还是耐着性子在外面等着。
阮北宁从小就教她要以己度人,她自己洗澡也磨磨蹭蹭的,没道理要求别人速战速决。
可陆锦的进度实在慢得有些离谱,南安左等右等,等她一身清爽哼着歌从浴室出来,离停水时间已经只剩五分钟了。
这个时候就要拼速度了,南安抱着东西冲进浴室,随手关上门,三下五除二就把衣服脱干净,刚准备去拧调节阀,浴室门突然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的,自然是让她头痛不已的陆锦同学。
南安惊叫一声,吓得差点滑倒,手忙脚乱地挡住重点部位,忍不住飙高了嗓音吼出来:“你干什么?”
“哎呀!”陆锦连忙捂住眼睛,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干巴巴的,“你洗澡怎么不锁门啊?”
南安懒得跟她废话,冷冷地问:“有事吗?没事就快把门关上!”
“我的洗发水落在里面了……你先洗吧!我等下再来拿。”陆锦自觉理亏,关了门拔腿就跑。
南安深深叹了一口气,努力缓解眼前的眩晕感,冲上去把门反锁好,抬手拧了拧热水开关。
一秒,两秒,三秒,莲蓬头里一滴水都没落下来。
停水了。
得出这个结论,她反而一点火气也没有了,大脑彻底罢工,想也不想就干脆利落地拧开了旁边的冷水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