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

34 / 59 章 · 6,558

盛夏时节,午后的阳光慢慢探出洁白的云层,路边冷饮店的生意格外火爆,女生们举着冰激凌从店里出来,一边抱怨天气太热一边打开了手里漂亮的遮阳伞,生怕紫外线会伤害裸露在外的皮肤。

刺目的烈日之下,桑娆光着两只脚在晒得发烫的柏油马路上一路狂奔,一直跑到南安家虚掩的院门前才停下来,把手里的拖鞋往院子里一甩,一阵风似的冲进屋子,嘴里高声嚷着:“热死了热死了!快给我倒杯水!”

躺在沙发里的南安拿开脸上盖着的书慢慢坐起来,被她光着脚汗流浃背的样子吓了一大跳,连忙把茶几上的冰水端过去:“你怎么搞成这样?天气这么热也不知道打车回来。”

“游泳馆离这里才几步路,打什么车啊。”桑娆咕咚咕咚喝下半杯水,一屁股坐到鞋柜边的凳子上。

南安接过杯子,指了指她两只脏兮兮的脚:“你的鞋呢?”

“别提了。”桑娆甩甩手,湿漉漉的头发上缓缓滴下几滴汗,“走到半路人字拖的人字就飞了,我拎着两块鞋底跑回来的。”

“你晒傻啦?人字都没了还要鞋底干什么?”南安摇摇头,哭笑不得地给她递了双拖鞋,“快去洗洗吧。”

桑娆穿上拖鞋一瘸一拐地去推浴室门,一头撞在抱着洗衣筐准备出来的阮北宁身上,捂着鼻子“哎哟”一声,眼泪都快疼出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阮北宁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去看她的脸,“没事吧?”

桑娆万分哀怨,瓮声瓮气地喊起来:“我今天怎么这么倒霉啊?从头到脚都是伤!烦死了!”

“你不是去游泳了吗?”阮北宁扶着她慢慢走到浴室中间,拎着花洒去冲她沾满灰尘的脚。

沁凉的水流稍稍缓解了脚底的灼痛,桑娆撅着嘴轻轻哼了一声:“想起来就生气!人多得跟春运一样,还有几个小屁孩在水里尿尿!我游了半圈就回来了。”

阮北宁一手扶着她一手去关了水,把花洒挂回墙上,口中安慰道:“好了好了,去冰箱里拿根雪糕吃,路上那么多碎石头,我晾完衣服给你看看脚受伤没有。”

桑娆应了一声,屁颠屁颠地去厨房翻冰箱,阮北宁抱着洗衣筐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叮嘱她:“别吃太多了,等下还要吃饭。”

“知道啦!”

桑娆啃着雪糕回到客厅,随手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歪着身子躺在南安身边,惬意地眯起眼睛,小奶猫一般温顺乖巧。

院子里早就挂好了一根长长的晾衣绳,阮北宁从筐里取出一条洗好的床单,轻轻抖开了搭在绳子上,听见南安在屋里问:“哥,你要帮忙吗?”

“不用,很快就好了。”阮北宁把手里南安的衬衫和裙子一一展开,抽出衣架挂好,细心扯平了褶皱,转身又去拿衣服。

藤筐里还剩下一件大大的白T恤,被洗衣机卷成了麻花状,他拎起来抖了抖,看清了胸口的位置上印着的彩色英文字母,不禁失笑。

这是他原来最喜欢的一件衣服。

有一次桑娆在家里留宿,突然心血来潮问他能不能把这件T恤送给她,他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后来它就成了桑娆夏天的睡衣。

想起桑娆穿着这件衣服趴在地板上翘着脚吃西瓜的样子,阮北宁微微一笑,慢慢晾好衣服,拎起空空的藤筐走回屋里,把炽热的阳光关在门后,只余一室清凉。

桑娆刚吃完雪糕,两只脚搭在茶几上一晃一晃的,阮北宁匆匆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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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手出来,蹲在沙发边上朝她招招手:“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脚。”

桑娆舔舔嘴唇,慢慢把右脚伸到他面前,目光有些闪躲:“你轻点,我怕痒。”

阮北宁“嗯”了一声,湿润的手指触及女孩白皙的脚背,像过电一样,酥酥的发麻,吓得他猛然松了手。

替桑娆检查伤势这种事他从小做到大,比这更亲密的肢体接触也不是没有过,可他今天第一次觉得有点尴尬,耳根微微发热,渐渐蔓延出一片不自然的绯红。

桑娆小心观察着阮北宁的表情,手指慢慢收紧,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乱飞,想缩回脚让他别看了,又犹犹豫豫的,只轻轻动了动脚趾。

她一动,阮北宁也醒过神,重新抓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沿着小巧的踝骨往下挪,捏住她蜷缩的脚趾让她脚尖朝上,发现脚底果然有两道浅浅的红痕,来不及思考手指就移了过去:“疼不疼?”

桑娆不觉得疼,却很怕痒,冷不丁被他碰到脚心最痒的地方,立刻条件反射踢了一脚,踢得他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阮北宁被突如其来的一脚踢懵了,双手撑着地板,抬起头看着桑娆,桑娆也愣愣地看着他,短暂的对视过后,两个人同时错开视线,默默涨红了脸。

一旁的南安“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还是让她自己看吧,她那双脚不碰都不老实,你还挠她痒痒。”

“我没……”阮北宁轻咳一声,视线落在桑娆蔷薇色的脸颊上,把解释的话又咽了回去,拖出茶几底下的药箱,低头翻找起来。

他的脸到脖子全都红了,后颈处的细汗和一截微凸的骨头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桑娆眼前,透着一股可怜兮兮的窘迫,让她很想去碰一碰。

意动手动,她屏住呼吸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块小骨头上眷恋地来回游移,抹去濡湿的汗水,动作轻柔而缓慢,如同擦拭一件不可多得的珍宝。

这种触碰让阮北宁觉得很别扭,但具体是哪里别扭,他又说不上来,于是僵硬地拂开桑娆的手,转过脸,一双温顺的下垂眼里写满了无奈:“别闹了,很痒。”

桑娆耸耸肩膀,见他手里捏着一根沾了碘酒的棉签,毫不客气地把右脚伸过去,由着他给自己涂伤口,时不时还叫唤一声,惹得他又是心疼又是害羞,脑袋都快冒烟了。

南安实在不忍心看自家哥哥这副快烧熟的样子,手肘轻轻捅了桑娆一下:“你没手啊?自己涂。”又凑到她耳边小声补上一句,“不知道见好就收啊?”

桑娆撅了撅嘴,老老实实从阮北宁手里抽出棉签:“我自己来吧。”

“那……我去做饭了。”阮北宁的腿早就蹲麻了,摇摇晃晃站起来,拍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耷拉着脑袋进了厨房。

桑娆草草涂好碘酒,听见厨房里哗啦啦的水声,感觉脸上的热度退了一点,才若无其事地问南安:“最近怎么没看见萧倦和苏韵来玩啊?”

南安嗤笑一声,顺着她的意思转移了话题:“苏韵忙着打工凑学费,哪有我们这么闲?萧倦嘛……”她摸出母亲前段时间寄来的新手机翻了一下QQ空间,嘴角微微抽搐,“你自己看吧。”

桑娆伸长脖子去看,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咬牙切齿地扭着手边的抱枕:“肉麻死了,再这样我要拉黑他了!”

手机屏幕上,苏韵低头微笑的样子占了一半,另一半是萧倦的配文:你怎么这么好看啊~[爱心]

此时此刻,与南安家隔了四条街的中心卖场门口,女朋友很好看的某人正蹲守在促销的帐篷下面,举着手机对工作中的女朋友一顿狂拍,脸上的笑容热切得连盛夏的阳光也自愧不如。

苏韵刚刚卖出去一桶食用油,在手边的销售记录本上画了一笔,微微侧过头,看了角落里的萧倦一眼:“好了,不要拍了。”

“最后一张!你别动啊!”

萧倦轻轻按下拍摄键,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收起手机挪到苏韵身边,趁着四下无人,飞快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你这人!”苏韵又羞又恼,捂着脸斜眼看他,眼波盈盈如春水,“上班时间,你收敛一点。”

“好好好,那下班了再亲。”萧倦尝了甜头便罢,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到一旁的凳子上,“你休息一下,我来卖。”

“你不热吗?”苏韵手里还拿着促销用的喇叭,扯着嗓子喊了一上午,脸上渗出一层汗,声音细细低低的没什么精神。

“不热啊。”萧倦心疼地摸摸她额前汗湿的头发,从她手里抽出扩音喇叭,指了指不远处的卖场大门,“你快进去洗个脸,吹吹空调,这里交给我吧。”

苏韵累了半天,全身都是粘腻的汗,恨不得立刻冲进去休息一会儿,但又不放心让萧倦一个人,犹豫着问:“你真的可以吗?”

“哎呀,不就是喊话吗?把人喊来了就推销,卖出去了再记账,我能搞定,你快进去吧,小心中暑了。”萧倦低头摆弄着手里的喇叭,口中反复催促着,“快去快去。”

苏韵站起来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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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去一小会儿?”

萧倦按下喇叭的开关,咧着嘴朝她笑:“快走,小心被我震晕了。”

苏韵这才慢慢走出帐篷,刚进到卖场大厅就听见身后那个熟悉的声音在喊:“非转基因的调和油!美味又健康,叔叔阿姨们快来看一看啊!我要攒钱做老婆本的!帮帮忙啊!”

门口的保安大叔早就跟经常来看苏韵的萧倦混熟了,看见苏韵垂着头走进来,还笑呵呵地打趣她:“小姑娘,你男朋友这嗓门可真够大的,这要是个暴脾气,你以后结婚可就惨咯。”

“他不是的。”苏韵当即反驳,话音刚落就涨红了脸,下一句话就像从嗓子里挤出来一样,却又固执地一定要说,“他脾气很好的……”说完就飞快跑进了拐角处的洗手间。

身后的保安大叔笑眯了眼,听着萧倦被喇叭放大了数倍的声音,伸出小拇指掏掏耳朵,嘟囔了一句:“这小伙子,中气可真够足的……”

苏韵躲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脸,又吹了一会儿空调,身体里累积的疲倦一扫而空,才硬着头皮在保安大叔带着笑意的注视下默默走回帐篷里。

萧倦正被一堆大妈围着脱不开身,见她进来了,急急指着桌上的记录本大喊:“记上记上,五桶!”

苏韵立刻抓起笔在本子上画了个正字,然后上前去帮他收钱,大妈们一个个交了钱,抱着油桶笑眯眯地走出去,还不忘回头指指萧倦:“早点结婚啊!”

“一定一定!”萧倦脸上满是汗水,后背也湿了一大片,笑着朝大妈们挥挥手才放下喇叭,一屁股坐到苏韵身边,呼吸有些急促。

苏韵从桌子底下找出一瓶水给他,又拿起桌上的本子帮他扇风,看着他喝下大半瓶水,伸出一根手指去戳他的腰:“你卖东西就好好卖,乱说些什么呢?”

“我哪里乱说了?”萧倦放下水,表情很严肃,眼睛里却满是笑意,“你迟早都要嫁给我的。”

苏韵知道自己说不过他,干脆别过头去数剩下的油。

算着今天应该能达到销售量,她终于放松下来,轻轻靠到萧倦肩上,红着脸点头:“嗯,迟早要嫁给你。”

萧倦一愣,随即紧紧搂住她的肩膀,露出大大的笑容。

这天傍晚,桑娆吃饭之前习惯性打开QQ空间,看见萧倦刚发的说说终于不再配图,只有短短的一行字,以为他消停了,连内容都没看就随手点了个赞。

坐在对面的南安也翻到了那条动态,等了半天也没听见桑娆的骂声,刷新后还看见她点的赞,忍不住抬眼去看她:“你被萧倦刺激过头了吧?”

“什么刺激?”

桑娆哼着歌摆好碗筷,看见南安慢慢举起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一句:她说她迟早都要嫁给我!

“……我要拉黑他!”倍受刺激的桑娆同学如是说。

高中的最后一个暑假,基本上是在萧倦无休止的秀恩爱中度过的,期间高考成绩出炉,南安和苏韵高出安大的录取线十几分,桑娆也刚好压着线过了,一切尘埃落定。

开学前一天,大家又一次聚在南安家吃晚饭,顺便商量第二天报到的事情。

桑娆全程都冷着脸,萧倦又是赔笑又是道歉,好不容易才哄着她把自己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一顿饭吃到最后,从进门开始就异常沉默的苏韵突然开口,一句话就把热闹的气氛降至冰点——

“我可能……没办法去安大了。”

话音刚落,饭桌上立刻安静下来,正和桑娆抢最后一块排骨的萧倦愣住了,笑容也僵在脸上:“为什么?你不想跟我们念一个大学吗?”

“不是的。”苏韵低下头,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手指在膝盖上胡乱绞着,嘴唇翕动,声音细细的,让人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我……我没凑够学费。”

萧倦的脸色缓了缓:“我以为出什么事了,就这个?难怪你最近都不太高兴。”

苏韵低垂着眼睛,睫毛轻轻抖动,鼻子一酸,胸口堵得喘不过气,鬓边冒出几颗豆大的汗珠:“所有打工的工资加起来也不够……”

萧倦还是没怎么当回事,摸摸她的头,顺手把抢回来的排骨放进她碗里:“学费不够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啊,你别担心了。”

对面的桑娆也笑着安慰苏韵:“对啊,你和萧倦做了一个暑假的兼职,工资怎么也有三四千吧?你妈肯定也会给你钱啊。”

苏韵把头埋得更低了,眼眶里迅速蓄起一层薄泪,手指紧紧攥在一起,指尖渐渐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条条绽出。

太难堪,太难堪了,难堪到她恨不得立刻逃走。

就在这沉默的当口,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在苏韵颤抖的手背上,南安温和的声音就响在耳边:“是不是碰上什么麻烦了?没关系,你说出来,我们帮你想想办法。”

想起母亲掏出那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时愧疚自责的表情,想起弟弟眼睛里噙着泪花却不敢哭出声的样子,苏韵终于忍不住捂着脸抽泣起来。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从指缝间漏出,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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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让人不忍去听:“我妈说……她的钱不够,只能先交弟弟的学费,可是我呢……我怎么办?我也想念书啊!我明明那么拼命念书……为什么一分钱都不给我……什么都没给我留!”

其他人面面相觑,都难掩脸上的惊讶之色。

萧倦尤为激动,他怎么也没想到苏韵母亲那边连学费都没为她准备,一口气哽在喉咙里,脸上惊怒交加,慢慢浮现出坚毅的表情:“你还差多少?我回去问我妈要。”

“不行!”苏韵立刻揪住他的衣摆,用力摇头,“不行的……”

南安扫了萧倦一眼,说出来的话像是当头泼下的一盆凉水:“你去问表姨,她那个性子肯定要刨根问底,到时候你怎么说?怎么说都说不通。”

萧倦紧紧咬着牙根,呼吸一声比一声重,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桑娆插不上话,心里默默盘算着要不要把父亲寒假时打到她卡里的那笔压岁钱拿出来救急,对面的阮北宁也想到这一处了,抬头朝南安使了个眼色,带着一点询问的意思。

南安会意,朝他轻轻点头,他立刻放下筷子,起身匆匆上楼,没过多久就捏着一张银行卡下来了。

那张卡萧倦是见过的,他“嚯”地站起来大喊:“别!北宁,我们再商量商量,总会有别的办法。”

苏韵听了萧倦的话,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阮北宁,脸上的泪痕清晰可见。

阮北宁不去理萧倦,直接把手里的卡推到苏韵面前,温声道:“学校的规定是必须先入学才能申请补助,申请的人也不在少数,你不一定能拿到资格,这张卡里是我和南安这几年存下来的零花钱,放着也没什么用,你先拿去应急。”

金色的卡片静静躺在餐桌上,薄薄的一张,像打磨锋利的刀片,深深划在心尖最嫩的那块肉上,苏韵全身战栗不已,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南安轻轻放下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明白苏韵的敏感和脆弱,也理解她苦苦支撑的自尊心多么容不得打击,却也知道,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安大的学费少说也要一万,加上那些杂七杂八的费用,苏韵短时间内根本凑不出来,就算勉强凑够了,她未来的衣食住行又该怎么办?总不能为了上学连基本的温饱都不顾了吧?

南安自从搬出表姨家以后就再也不曾为钱烦恼过,母亲每个月按时打来的生活费已经足够,再加上阮北宁对她又格外宽容,她在物质上甚至跟家境优渥的桑娆一样宽松无忧。

如今看着苏韵走投无路还犹豫着不敢碰那张卡,她心里异常难受,脑子一热,抓起小小的卡片就硬塞到对方手里,态度从未有过的强硬:“那句话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你千万,千万不要跟我们客气。”

苏韵像是被针扎到了一样飞快缩回手,挣扎着不肯去接,南安却用力按住她的手,一双眼睛直视着她惊惶不定的眸子:“现在可不是瞎客气的时候。”

小小的卡片按进掌心,硌得苏韵几乎痛哭失声,她身体一震,怔怔地望着对方清澈见底的眼睛,只觉得颜面尽失,无地自容。

“拿着吧。”萧倦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苏韵的肩膀,“开学以后我陪你去兼职,尽快还给他们就是了。”

南安也松了手上的力气:“对啊,你听萧倦的准没错。”

被施舍的羞耻感充斥着大脑,心底深深掩藏的愤恨破土而出,带刺的藤蔓紧紧缠住颤抖的身体,最柔软脆弱的地方慢慢流出黑色的汁液,包裹着赤贫的灵魂,苏韵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紧紧攥着那张卡片,把喉头的酸意囫囵吞下去,缓缓拉开椅子站起来,对着南安和阮北宁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

她低着头,声音听不真切,肩膀还在簌簌抖动着,南安连忙把她扶起来,按着她坐下,阮北宁也尴尬地摆手:“不客气不客气。”

他向来腼腆,突然被人这么一鞠躬,窘迫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见苏韵终于肯接那张卡,也不多说什么,默默收拾了碗筷就往厨房去了。

桑娆微微侧过头,支起下巴望着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眼睛里满是笑意,又生怕被人察觉,忙转过头去劝苏韵:“快别哭了,明天要报名,总不能顶着两只桃子眼睛去吧?”

“对啊。”萧倦抽了张纸巾一点一点给苏韵擦眼泪,屈指在她哭得通红的鼻子上刮了一下,“回去好好睡一觉,可别再哭了,明天一早我就去接你。”

苏韵忍着眼泪点头,脸上的表情渐渐缓和,桌子底下攥着银行卡的手却抖得越来越快。

卡片坚硬的棱角硌进手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她几乎能闻见自己的皮肉被烧焦的气味,可是一松开手,粗糙的掌心只有一道深深的红痕,转折的地方如同咧开的嘴唇,静静嘲笑着她一贫如洗的生命。

良久,苏韵终于慢慢抬起头,眼底的泪水早已干涸,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谁也看不见的,冒着热气的岩浆,把她整个人从内到外都烧成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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