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安 作者:李不乖
开学日,天清气朗,南安蒙着被子一直睡到日上三竿,眼看出发时间要到了,才在阮北宁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下楼洗漱,锦城与安城之间两个小时的车程就在她的昏睡中悠悠过去了。
九月的天气还很炎热,新学期的大学校园也热闹非凡,从校门口开始,每隔几步就能看见巨大的红色横幅,写满了对新生的欢迎和祝愿,横幅底下人头攒动,挤满了背着大包小包来报到的新生,每一张年轻稚嫩的面孔都熠熠生辉,带着对新生活的向往,匆忙穿梭在一片红色的海洋里。
顺着校门口的林荫路一路往前,又绕过一座巨大的雕像,遇到一条分岔路,南安和苏韵跟着萧倦去右边的文学院,阮北宁则带着桑娆去左边的电视电影学院,一行人就此分开。
对于大学该学什么专业,桑娆着实头疼了一阵。
想跟南安苏韵一起报中文系吧,她不是那块料,安大倒是有几个艺术类专业能对上她的兴趣,可她又舍不得跟从小同班同桌到大的南安分开,纠结到最后,还是阮北宁一语中的:“你到底喜欢什么?喜欢什么就学什么啊。”
桑娆喜欢电影,准确的说,是喜欢看电影。
南安家里摆满了乱七八糟的书,她房间里就堆满了五花八门的影碟,从美国动作电影到小众文艺片,甚至科幻片和悬疑惊悚片,应有尽有,绝对是消磨时间陶冶情操的不二选择。
填志愿的最后一个晚上,她把房间里的影碟都摸了个遍,最终还是决定遵从本心。
起初她还怕南安不开心,可对方知道以后却说:“你喜欢什么就做什么,反正我都支持。”把她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选了个自己喜欢的专业,桑娆心里自然高兴,一路上都拉着阮北宁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我那个专业人多吗?老师怎么样?平时课多不多啊?你觉得我能学好吗?”
阮北宁顶着烈日拖着她那个巨大的行李箱,走了一段就累得直喘粗气:“这些问题等下吃饭的时候我都告诉你,现在先去报到好不好?”
桑娆立刻闭上喋喋不休的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踮起脚给他擦汗:“对不起啊,我太兴奋了,没顾上你。”
阮北宁微微弯下腰,让她把自己额头上的汗水一一抹去,刚要再安抚她两句,就听见前面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几个跟他同宿舍的男生正勾肩搭背地往这边走,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的大老远就嚷开了:“阮北宁!这就是你那个宝贝妹妹?”
阮北宁下意识把桑娆往身后拉,朝对方摇摇头:“我妹妹去文学院了,你今天恐怕见不到了。”
眼镜男走近几步,目光在桑娆脸上转了一圈,用手肘撞撞阮北宁,笑得十分不怀好意:“藏这么严实,女朋友吧?”
桑娆一双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耳朵却一直注意着前面的动静。
阮北宁把她挡得严严实实,既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笑着捶了室友一拳:“你少打听。”
“难怪你小子一直不找女朋友,有女生凑过来说两句话就吓得直跑,原来早就有主了啊!”
眼镜男推了推他的眼镜,调侃几句就趿拉着人字拖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冲阮北宁喊:“别忘了请客吃饭啊!”
等他们嘻嘻哈哈走远了,阮北宁才拖着箱子继续走,桑娆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那个人是谁啊?”
阮北宁的步子越跨越大,背后湿了一大片,声音还有点喘:“同学,跟我住一个宿舍,你以后看见他要绕道走。”
“为什么?”桑娆小跑两步才跟上他。
“他人不错,就是……”阮北宁不喜欢在背后议论别人,及时掐住话头,瞥了傻乎乎的桑娆一眼,实话实说,“我怕他打你的主意。”
桑娆愣了一下,点点头,见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才偷偷咧开嘴笑了。
夏日的微风拂面,吹响两人头顶深绿色的树叶,桑娆脚步轻快,踩着地面斑驳的阳光一路往前跑,阮北宁满头大汗,连声叫她慢一点。
身后飘飘荡荡落下两片叶子,很快就被经过的车轮碾成了碎片。
排着长队报完到,又交了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临近中午,南安和苏韵都快累得脱水了,总算拿到了宝贵的宿舍钥匙。
两个女孩跟着萧倦走走停停,最后停在了离人工湖不远的一栋宿舍楼下面。
萧倦一马当先,拎着四个行李箱哼哧哼哧爬上五楼,伏在栏杆边大口大口喘着气,还不忘抱怨两句:“位置偏就算了,怎么住这么高啊?以后起床都要比别人提前十几分钟。”
南安被正午的太阳晒得眼冒金星,听见他这句话立刻哭丧着一张脸,苏韵高中时就早起惯了,倒没什么反应,打开宿舍门看了一圈就提着书包进去了。
绿色的旧铁门被轻轻推开,发出常年吸烟的老者咳嗽时那样暗哑的声音,门牌经过岁月的腐蚀,已经掉了好几块漆,上面的数字斑驳,只能依稀辨认出来。
453,这个数字是她们大
难安 作者:李不乖
学生活的开端,也是某些记忆的终结。
萧倦把大大小小几个箱子都搬进宿舍,渴得嗓子都快冒烟了,坐了一会儿就捶着腰下楼去买水。
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统一的上床下桌外加一个衣柜,最里面还有晾衣服的小阳台,南安打起精神和苏韵一起把各自的床擦了一遍,又打了盆水准备擦书桌的时候,第三个室友来了。
一个顶着一头五颜六色挑染短发的女生首先推门进来,苏韵刚想打招呼,门外又呼啦啦冲进来一堆人。
打头的两个中年妇人立刻占领了左边那张靠近小阳台的床位,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两块抹布,问也不问就扔进苏韵的水盆里,然后拎着湿答答的抹布爬到床上开始擦床板。
另外一个和她们差不多年纪的男人也训练有素,迅速打开脚边的四个尺寸惊人的行李箱,依次从里面掏出一整套床上用品、一支吹风机、若干盒面膜、若干双鞋子、若干个花花绿绿的包包,最后还有一台咖啡机!
南安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心里暗想,就算是那只口袋里装满工具的万能机器猫,看到这堆东西也会觉得汗颜吧。
门边还有一个箱子,大概是装着一些女生的贴身衣物,男人没有去动,而是等那两个妇人收拾好床铺再下来整理。
他们有条不紊地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短发女生就坐在自己带来的小马扎上玩手机,脸上写满了不耐烦,眉心还隐隐有些戾气,仿佛随时都要冲上来骂人。
南安和苏韵都没住过校,哪见过这种恨不得把家都搬过来的架势,傻站了半晌,最后留下水盆一起默默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抱着两瓶水回来的萧倦看见她们站在走廊上,隔了老远就喊:“怎么都站在外面啊?东西收拾好了吗?”
南安揉着太阳穴没说话,苏韵接过萧倦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抬起下巴指了指宿舍里那群忙碌的身影:“暂时进不去了。”
萧倦往里面看了一眼,挠挠头,不满地嘟囔了两句,干脆带着两个女孩下楼吃饭。
阮北宁和桑娆提前在校门口的饭馆里等着,已经点好了菜,大家都忙了一个上午,早就饿得饥肠辘辘,风卷残云般吃完了午饭,马上又各自赶回宿舍整理行李。
南安和苏韵回到宿舍的时候,原先那群收拾卫生的人已经走了,只剩下短发女生一个人躺在铺好的床上玩手机。
南安犹豫了一下,抬手敲敲对方的床栏,露出礼节性的微笑:“你好,我是阮南安。”说完又指了指旁边的苏韵,“她是苏韵,以后还请你多指教。”
短发女生扯下耳机探出半个彩色的脑袋,扫了她们一眼,又把耳机塞回耳朵里,重重躺回床上,声音冷冷的,言简意赅:“陆锦。”
南安除了桑娆和苏韵就没什么朋友,也不是个主动的人,见陆锦态度冷淡,想起阮北宁叮嘱过跟室友相处尽了礼数就好,不必过分热情,就拉着苏韵回床边去整理东西。
萧倦对女生之间那种别扭的交流不感兴趣,一进门就举着苏韵的床单站在床下比划,犹豫着要不要上去,想了想,还是怕把床踩塌,只能扶着苏韵上去铺床,又张开双臂在底下护着,生怕她摔下来。
苏韵慢慢把床单铺开,每个角都细心折进凉席下面,萧倦盯着床顶空荡荡的架子问她:“南安晚上睡觉要开灯,你会不会不习惯啊?要不要下去给你买幅床帘挂着?”
苏韵铺好床单,小心翼翼地踩着梯子爬下来,笑着摇头:“不用那么麻烦。”
“你别嫌麻烦啊,缺什么一定要现在就补上。”萧倦心疼地拨开她额前汗湿的头发,凑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苏韵脸色绯红,轻轻推了他一把,偷眼去看对面的南安。
南安默默别过脸,打开自己的行李箱,把带来的书一本一本码到书桌上,突然有点怀念桑娆聒噪的声音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种念力太强烈了,她刚把箱子里的吹风机拿出来,外面的走廊上就响起了桑娆那熟悉的大嗓门:“萧倦,你们在哪儿呢?”
萧倦连忙打开宿舍门应了一声,桑娆一路小跑着冲进来,身后还跟着拎了好几个袋子的阮北宁。
南安搬了自己的椅子给桑娆坐,扭头去问阮北宁:“你们这么快就弄好了?”
“有北宁在,整理东西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桑娆说着,从阮北宁手里拿了几个袋子递给南安,“这些是衣架,挂钩和洗发水什么的。”
南安接过袋子随手放在一边,拉着桑娆帮她一起整理东西,阮北宁则把手里剩下的袋子递给萧倦:“这些是给苏韵的,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就买了跟南安的一样,你帮她把挂钩贴起来吧。”
苏韵飞快瞥了萧倦一眼,对方已经笑嘻嘻地接过东西了,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轻声跟阮北宁道了谢,然后指挥着萧倦把挂钩贴到衣柜门上。
那边的桑娆跟南安头挨着头,朝陆锦的方向努努嘴,小声打听情况:“室友怎么样?好不好相处?”
南安拉开另一个箱子,扯出一张床单搭到肩上,一边
难安 作者:李不乖
往床上爬一边轻声回答:“不怎么爱说话,我觉得还行。”
桑娆撇撇嘴:“她不爱说话,你也不爱说话,苏韵又害羞,你们三个住一起真是绝配。”
“还有一个没来呢。”南安半跪在床边抖开床单,又低头看着桑娆,“你宿舍在3栋吧?室友都来了吗?”
桑娆“嗯”了一声,拧开南安放在桌上的水喝了一口,两条腿交叠搭在书桌上,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两个本地的,好像是高中同学,另一个是北京来的,家里条件还不错,一进门就嫌东嫌西的,还非要跟我换床,我才懒得理她呢,收拾完就出来了。”
听见“北京”这个词,南安捏着床单的手微微一顿,抿着嘴没有接话。
阮北宁上前一步,轻轻在桑娆腿上拍了一下:“在家里怎么样都行,现在住校了可不能随便把脚乱搭,免得人家说闲话。”
桑娆乖乖缩着两条腿,嘴里却哼哼唧唧的:“我搭我的,她们管的着吗?”
“你啊……”
南安和苏韵住的这栋宿舍楼已经空了一年,要打扫的地方太多,陆锦又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最后还是阮北宁大手一挥,带着萧倦和三个女孩把宿舍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
等泼完最后一盆擦过门板的污水,天边已经染上了温暖的橘红色晚霞,几个人灰头土脸地走出宿舍,准备下楼吃晚饭。
校园里原本喧嚣鼎沸的人声渐渐平息下来,九月的晚风轻拂过树梢,凉凉的,沁人心脾,过不多时,路旁两排玉兰花形状的路灯就一盏接一盏的亮了起来。
南安夹在桑娆和苏韵中间,脚下踢着一颗小石子,思绪随着石子撞击地面的声音一点点散开来。
比起桑娆的兴致勃勃和苏韵的孤注一掷,对于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她好像完全提不起兴趣。
此时此刻,她的双脚踩在安大的方格地砖上,听着桑娆和苏韵口中对于未来的期待和憧憬,觉得自己就像是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知道有一条路就在脚下,却不敢往前踏出哪怕一步。
宋凉已经被保送到北京的某所大学,和锦城隔了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她也早就拉黑了他的QQ,删除了他的电话号码,还了他的平安扣,连信也烧得干干净净,匆忙抹去了那个人在生命里留下的所有痕迹。
所有人都当她已经放下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人来了又走,像一阵风刮过,半点记忆也不必留,而有些人,就像一柄锋利的匕首,牢牢钉在心脏的位置,永远也拔不出来了。
天色渐晚,远处的中心广场上亮起了巨大的彩色灯柱,阮北宁和萧倦带着几个女孩慢慢绕过灯柱,去了中午吃饭的那家小饭馆。
大一新生明天就开始军训,一群人吃完饭,又到校外的超市买了一大堆防晒霜和湿纸巾,一直逛到晚上九点才各自回宿舍休息。
桑娆住得近,拐过学校的主干道就到了,她踩着台阶往宿舍楼里走,没走几步就忍不住有些鼻酸,停在走廊上拼命朝南安挥手:“你要早点睡!睡不着就给我打电话!”
南安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朝她点头,像之前每次送她回家的时候一样,看着她进去了才转身离开。
开学第一天,注定会有个难眠之夜。
宿舍里没有空调,天花板上的两个旧风扇一边转一边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桑娆被身下硬梆梆的床板硌得翻来覆去,一点睡意也没有。
这几年她大部分时间都是和南安一起睡的,现在突然分开了,总觉得身边空荡荡的,翻身的动作就越来越大。
听见对床的北京女孩嘟囔了两句,她沉默片刻,索性起身下床,握着手机到走廊上给南安发短信。
等回复的时候,她又给阮北宁打了个电话,一接通就委委屈屈地诉苦:“我快烦死啦!宿舍连空调都没有,蚊子倒是一大堆,我胳膊都被咬肿了……”
忙碌的一天接近尾声,南安宿舍里的最后一张床依然无人认领,听说原本要住进来的女生临时退学回去复读了,那张床自然而然就成了公用的放行李箱置放处。
洗完澡的苏韵湿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生怕吵到床上听歌的陆锦,连吹风机都不敢问南安借,刚从箱子里翻出一条新毛巾裹好头发,桌上的手机提示灯突然亮起了绿光。
屏幕上的大灰狼头像一闪一闪的,萧倦发来了一大段军训的注意事项,她一条条记好,又点开浏览器,搜了几个安城的兼职群,两弯柔美的眉毛慢慢舒展开来。
床头的小灯散发出柔和的光,笼罩着狭窄的单人床,南安听见手机提示音,趴在床上给桑娆回复了一段长长的话,还不忘提醒她放一瓶水在床头,现在下床可没那么容易了。
没过多久就收到桑娆发来的一长串拥抱的表情,南安笑着放下手机,翻开手边的日记本,开始写大学期间的第一篇日记。
窗外的星空璀璨如钻,风吹云动,一弯细细的上弦月出现在天边,如同一只微笑的眼睛,静静俯瞰着沉睡中的校园里那些各怀心事的人。
离开
难安 作者:李不乖
了每个周末充满欢声笑语的客厅,离开了每天骑着单车飞驰而过的街道,离开了生活十几年的小城,锦城的少年们拖着行李结伴而行,终于走进他们想象中光明灿烂的未来。
然而,并肩行走在阳光下的日子已经所剩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