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一动不动,静静凝视着眼前白衣胜雪的少年,眼底渐渐涌出烧灼般的痛楚。
宋凉,宋凉,宋凉。
像很久以前送出第一封信的时候一样,她在心里一遍遍呢喃着这个名字,慢慢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稳稳举到他面前:“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这两天考试我都带着,想着还是要还给你。”
碧绿的平安扣安安静静躺在她掌心,还系着当初那根红绳,可是眼前这个人,早已经不是初见时的模样了。
宋凉定定地望着她,心底的悲恸如潮水般涌动。
她脖子上戴着一条新项链,露出的那一截银光在阳光下异常闪亮,深深刺进了他的眼睛里。
眼前是一片滚烫的模糊,他极力忍耐着哽咽,用力摇头:“我已经送给你了,那就是你的东西,你不用还给我。”
“这不是我的东西。”
南安慢慢伸出手,指腹触及他的手背,牵起他右手的动作轻柔得像一个似是而非的吻,一吻毕,那枚平安扣就贴在他潮湿的手心。
他的手指从未有过的凉,一路凉到她的心底。
“心灰得极可耻,心伤得无新意,那一线眼泪欠大志……“手机还在响,低低唱到这一句,宋凉的眼眶里突然十分应景地滚出一滴泪,落在小小的玉环上。
他攥紧南安的手,脸上清晰的泪痕宛如一道伤口,横亘在两人中间。
“你……”他的声音如同崩断的琴弦,带着无法抑制的嘶哑,近乎乞求地呢喃,“你能不能……原谅我?”
你能不能原谅我?原谅我的有始无终,原谅我的怯懦和纠结,原谅我在放弃你以后又反反复
难安 作者:李不乖
复把你想起,原谅我,此时此刻,依然恬不知耻地想要拥抱你。
求你,原谅我,好吗?
强自镇定的心神一寸寸碎开,被夏日的热浪卷成了粉末,南安微微侧身,试图挣脱那只冰凉的手,反被攥得更紧。
修剪整齐的指甲按进手背,痛彻心扉,她深吸一口气,被疼痛烧红了眼:“听说你拿到保送名额了,恭喜。”
宋凉怔在原地,脸色霎时间褪成惨白,像被人劈头砍了一刀。
视线一点点扫过她冰封般的面容,找不到一丝可以融化的缝隙,他胸口闷痛,连呼吸都觉得奢侈,只能颓然地低声唤她的名字:“南安……”
“我要走了。”南安红着眼睛,用尽全力掰开他的手,“祝你……前程似锦。”
她慢慢退到墙边,忍着胃部的绞痛一步一步走出去,单薄的影子投在雪白的墙壁上,拉出一道颓败的灰色。
就像那个秋风萧瑟的午后头也不回就离开的宋凉一样,她也没有回头。
仅剩的自尊已经不容许她再回头。
班上的人已经排好了队,正叽叽喳喳地讨论高考题目,蹲在最前面的桑娆看见南安从办公楼里出来,立刻笑着朝她招招手:“快过来啊!”
南安小跑过去,蹲到桑娆身边,摄影师半蹲下去喊了一声“看镜头”,所有人都停住说笑,不约而同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把最好的年华定格在小小的镜头里。
南安反应慢了半拍,听见快门声才挤出一个浅浅的微笑,眼睛里却陡然滚出两行眼泪,被风吹落在腮边。
摄影师时不时从她面前经过,高声调整着身高的排序,身后的女生抱着凳子挪到另一边,桑娆低头整理着微乱的刘海,远处的几个老师正在低声交谈。
没有人知道,人群中这个蹲在原地保持微笑的女孩胸口破了一个大洞,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
毕业聚会的地点就定在学校附近,全班人热热闹闹吃过晚饭,送走班主任以后立刻转道去了KTV。
桑娆最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还特地去隔壁包厢把百无聊赖的苏韵拉了过来,兴致勃勃地把会的歌都点了一遍,抱着话筒唱个不停。
苏韵被迫坐在桑娆身边当听众,南安的情绪不高,独自窝在角落里发呆。
茶几旁边的几个男生干坐着听桑娆鬼哭狼嚎了半个多小时,知道抢话筒抢不过她,干脆又点了两打啤酒,几个人围在一起摇骰子玩。
余下的女生们闲聊片刻,也凑过去看热闹,一堆人叽叽喳喳的,很快就笑成一团。
南安双手抱胸,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面前摆着两瓶啤酒,她悄悄看了远处的桑娆一眼,捧起酒瓶喝了一小口。
冰凉的啤酒翻腾着细密的泡沫,刺得舌尖微微发麻,而后弥漫出一片淡淡的苦意,南安抱着酒瓶靠回沙发里,手指一下一下摩挲着湿漉漉的瓶身,慢慢呼出一口气。
包厢里灯光昏暗,桑娆举着话筒从《灰色头像》一直唱到《烟花易冷》,旁边的苏韵默默吃着盘子里的水果,没过多久,两个人也偷偷喝起酒来,那边摇骰子的男生输了好几次,被压着灌酒,角落里的几个女生哭哭笑笑了一阵,手挽着手推开门去上洗手间。
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南安慢慢喝完手里的酒,把空瓶子放回桌上,躺在沙发里望着头顶漆黑的天花板,脑中突然闪过这样一句话。
朦胧中,她好像看见了九岁那年的自己。
那时她生了一场病,高烧彻夜不退,凌晨时分,照顾她的阮北宁靠在床边打盹,她觉得口渴,悄悄下床,摸着黑去客厅倒水,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墙上,痛得缩成一团。
屋子里一盏灯都没开,年幼的她在恐惧和疼痛的双重折磨下还想着不能吵醒阮北宁,更不能让表姨发现,只能紧紧捂住嘴,闷着声一滴滴流眼泪。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她这一生第一次懂得什么叫做孤独。
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从九岁开始,好像就一直埋在她的血液里,永难消弭。
现在,它又冒出来了。
KTV热闹的包厢里,它像是一只带着寒气的大手,十指根根张开,慢慢包裹她的身体,仿佛轻轻一用力,就会把她捏成碎片。
黑暗中,南安仰躺在沙发里,枕着柔软的靠垫,在酒精的安抚下慢慢闭上眼睛,被胸口沉甸甸的痛楚压着,陷入迷蒙的睡梦中。
昏昏沉沉间,南安感觉到身体被人轻轻抱了起来,伏在一片宽厚的肩膀上,一把干净而温暖的嗓音正在叫她的名字。
她皱一皱眉头,缓缓撑起眼皮,才发现包厢里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都不见了,自己正被阮北宁背在背上,旁边还站着醉醺醺的桑娆和苏韵。
“你怎么来了?”南安揉揉眼睛,挣扎了两下,从阮北宁背上滑下来。
阮北宁气不打一处来,扶着她在原地站好,张口就是一串连珠炮似的唠叨:“我再不来你们三个就要在这里过夜了,一个一个
难安 作者:李不乖
招呼都不打就来喝酒,电话也不接,还喝成这样,这里空调开的这么低,要是感冒了怎么办?要是碰上坏人又怎么办?”
南安被训得一愣一愣的,酒都醒了一大半,歪着身子靠在墙边的桑娆突然打出一个响亮的酒嗝,朝阮北宁傻笑:“快回家吧,再晚坏人就真的出来啦。”
苏韵也红着脸怯生生地点头:“是啊,快回家吧……”
阮北宁对着这三个醉鬼只觉得头疼不已,只好让她们手牵手站成一排,自己牵着最前面的南安开门出去。
好在刚走出包厢就碰见抱着三瓶水跑来的萧倦,阮北宁松了一口气,指了指跟在最后面的苏韵:“你快去扶着她吧,也不知道喝了多少,站都站不稳了。”
萧倦立刻把怀里的水塞给阮北宁,一把抱住摇摇欲坠的苏韵,顺势捏捏她红彤彤的脸颊:“怎么喝了这么多?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桑娆灌我酒……”苏韵整个人歪在他怀里,眼神迷离,声音软软的,透着一股与往日不同的娇憨。
萧倦被这么轻轻一靠,心里又甜又软,都有些飘飘然了,好像喝醉的是自己似的,顾不上找桑娆算账,一把把苏韵抱起来,朝阮北宁挑挑眉毛:“我送她回家,她们两个你带走吧。”
阮北宁苦笑着应了一声,拧开一瓶水递给桑娆,又拧开一瓶塞到南安手里,看着她们喝了几口才把瓶子扔进垃圾桶,一手牵着一个慢慢往前走。
萧倦抱着苏韵一路走到大门口,艰难地腾出一只手拦了辆出租车,打开车门把苏韵轻轻放进后座,扭头看了阮北宁一眼:“那我们先走了。”
“路上小心。”阮北宁习惯性叮嘱着。
“路上小心。”南安的神志还算清醒,脸上的笑容却怎么看怎么傻。
“路上小……嗝~”桑娆话还没说完,又打出一个长长的酒嗝。
“知道啦!”萧倦暗暗好笑,向阮北宁投去同情的目光,缓缓关上了车门。
后座的苏韵嘴里嘀嘀咕咕的,突然从车里探出头,朝阮北宁他们胡乱挥了挥手:“路上小心!”
萧倦轻笑一声,把她拽回来抱好,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头发,语气温柔得就像此刻的晚风:“你这个小笨蛋,以后不许再跟她们喝酒了……”
车子缓缓向前行驶,消失在拐角处,阮北宁也牵着南安和桑娆到路边准备拦车回家。
桑娆已经靠着他的肩膀昏昏欲睡,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南安却慢慢清醒过来,呆呆地盯着前面那辆车消失的路口。
她真的很羡慕苏韵。
羡慕她身边有这样一个人,不是因为血缘,也无关任何契约,只是茫茫人海中惊鸿一瞥,就认定了她,从此,眼里,心里,都只有她。
几年以后,她也用同样羡慕的眼神看过陶薇,在对方结婚的那一天。
同样的一块土壤,同样都种下了一眼即万年的决心,同样都是用真心和眼泪夜以继日地浇灌,南安面对着穷尽一生呵护照料也依旧颗粒无收的种子,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够好,甚至开始全盘否定自己的时候,却在别人手中看到了丰收的硕果。
最后的最后,感情对她来说,靠的已经不是天时地利,也不是辛苦努力,说穿了,只剩下简单的运气二字。
可是,她一生中所有的好运气,好像在遇到宋凉的那一天,就已经消耗殆尽了。
如同万物逢春,又转瞬枯萎,生命沦为夕阳下裸露的荒原,被烈日曝晒得失去了所有生机,只剩下漫天飞扬的黄沙。
她分明还记得,很久很久以前,那里也曾鸟语花香,生机盎然。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时分,两个女孩互相搀扶着匆匆冲了澡,桑娆一沾枕头就小声打起了呼噜,南安却一直没有睡意。
她的身体异常疲倦,四肢都沉沉的没有力气,可大脑还保持着清醒,提醒她有一件事情还没有做,所以,只能睁着眼睛去听窗外汽车行驶而过的声音,时不时给桑娆掖掖被子,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好不容易熬到天光大亮,听见阮北宁起床出门的声音,南安眨眨眼睛,轻轻掀开被子下床,从床头柜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钥匙,慢慢朝书桌走去。
拉开右边那个尘封已久的抽屉,里面有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袋,包裹着一沓折叠整齐的信。
那是她和宋凉之间所有的通信,每一封的背面都有她细心标好的数字,一共是二百六十七封。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间透出细细的一缕,洒在南安捏着纸袋的手指上,如同一根柔韧的细线,顺着手指一缠再缠,把她从头到脚缠得密不透风,每一寸皮肤都在痛。
她闭上眼睛,静静承受着突如其来的尖锐的痛楚,直到身体都麻木了,才吐出一口气,打开房门走进楼下的厨房。
从头顶的储物柜里找出一个旧搪瓷盆,又在料理台旁边找到打火机,顺便打开了抽油烟机,做好这些准备工作,她的手一松,皱巴巴的纸袋立刻跌进搪瓷盆里,发出一声轻响。
按下打火机的那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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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软的心脏被一只无形哦野兽撕扯着,迅速翻出鲜红的伤口,一滴滴淌出的心头血与跳动的火苗融在一起,蹿出更加炽热的烈焰,吞噬了每一句天真的私语。
淡蓝色的信纸被火舌轻舔着,慢慢卷起脆弱的黑边,又在瞬间褪成惨白的飞灰,飘进抽油烟机黑洞洞的入口,再也无法复原。
跳动的火光映着女孩年轻的侧脸,有一种轻微的刺痛感,她一动不动的蹲在火盆边,干涩得快要裂开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不可抑制的泪意。
“你还好吗?我很担心你。”
“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你怕什么?”
“你来之前,我数了1620个数,算下来就是二十七分钟。”
“归心似箭,哪里吃得下。”
“我永远不会让你失望,永远不会让你难安。”
“你能不能原谅我?”
……
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顷刻间汇聚成海洋,翻出凶猛的巨浪,她孤零零地站在那浪尖上,任由灵魂被拍打成晶莹的碎片,四散而去。
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落进火盆里,发出滋滋的响声,很快就蒸发成一片虚无,南安颤抖着抱住膝盖,慢慢闭上眼睛,脑海中一遍遍浮现着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少年错愕的琥珀色眼眸。
依稀还记得,初见时听到的那首英文诗,翻译过来的意思是——
如同海鸥与波涛相遇一般,我们邂逅,靠近。海鸥飞去,波涛滚滚而逝,我们也分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