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扯

22 / 59 章 · 4,899

南安的体质不算好,一年到头总免不了头疼脑热,对打针吃药这种事早就习以为常了,可这次与以往不同。

这一次,她体验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药石无医的痛苦。

身体一阵一阵冒冷汗,高烧迟迟不退,喉咙里像塞着两块炭,把脸颊烧得通红,头痛欲裂,怎么也没办法睡着,只能咬牙生生忍受着

难安 作者:李不乖

身体里摧枯拉朽的疼痛。

半梦半醒间,她呜呜地哭,整个人缩成一团,如同受惊的小兽,全身颤抖着,眼角溢出大颗的眼泪,干裂的嘴唇被她咬出一条血痕,松开时无意识地喊着阮北宁:“哥!哥!我……难受……”

“我在呢!南安,我在这里……”阮北宁靠坐在床边给南安喂了两颗退烧药,连人带被子把她搂进怀里,一点点拨开她额前汗湿的头发,眉头紧皱,眼底积满了阴霾。

“那个……”萧倦端了杯热水在床边守着,小心翼翼打量着他的神色,好半天才壮着胆子开口,“要不我们先出去吧,让桑娆帮她把衣服换了。”

阮北宁并不看他,也不去看桑娆,轻轻放下南安就起身走出了房间。

桑娆一边找衣服一边给萧倦使了个眼色,萧倦立刻放下杯子跟了出去。

房门从身后被轻轻关上,“咔哒”一声,仿佛绷断了最后一根维系理智的弦,阮北宁的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隐忍许久的怒气终于再次爆发。

他冷冷地盯着萧倦,双手紧握成拳,咬牙切齿般一字一顿地问:“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桑娆也早知道了,还有苏韵,你们所有人合起伙来骗我,是不是?”

萧倦艰难地点点头,脸上满是歉意,再没有平日里神采飞扬的样子:“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是我错了。”

“你有什么错?”阮北宁伸手扶着身边的木栏杆,指甲狠狠抠着深浅不一的木纹,刮擦出细微的声响,“是我的错才对,被你们骗了这么久,居然一点也没发现。”

萧倦像是被老师训斥的小学生,缩着脖子一遍一遍道歉,恨不得朝阮北宁磕个响头:“你别这么说,是我不好,是我把南安带坏了,你要怪就怪我吧。”

“谁怪你带坏她了?你跟苏韵来往我有说过一句不好吗?”阮北宁面寒如霜,显然是气极了,音量都控制不住地拔高了,“问题是南安跟你不一样!”

他愤愤地拍了一下栏杆,转身指着紧闭的房门:“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这么爱钻牛角尖的人,要是转不过这个弯该怎么办?”

萧倦还想说几句“他们就是补补数学”,“也没怎么样”,“可能过段时间就会好了”之类的安慰,张张嘴却只是叹气——那可是南安,从小到大被阮北宁捧在手心里的,他最亲最疼的妹妹。

再多的安慰,对此刻的阮北宁来说都毫无用处。

身后的房门被悄悄推开,桑娆先是探出半个脑袋,然后深吸一口气,关上门一步步挪到两人中间,眼巴巴地看着阮北宁:“这件事我也有错,你骂我吧。”

阮北宁紧抿着嘴角,见她耷拉着眼睛,头发还湿漉漉的,身上的湿衣服也没来得及换,面色稍霁,语气还是硬梆梆的:“你先去洗个澡吧,把衣服换了。”

桑娆犹豫着点点头,回房间找了睡衣,大气也不敢出,一溜烟下楼洗澡去了。

阮北宁倚在栏杆边沉默片刻,渐渐冷静下来,掏出手机递给还在发呆的萧倦,满脸都是倦色:“叫外卖吧,我没心情做饭。”

外面的雨还未停,过了好一会儿外卖才送到,里面有一碗粥是点给南安的,阮北宁冷着脸把粥一勺一勺晾温了,端着餐盒往楼上走,关上房门之前忍不住侧脸瞥了桑娆一眼:“你们先吃,我喂了她再下来。”

萧倦和桑娆坐在客厅里面面相觑,茶几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卖相也算不错,可两个人都没动筷子,听见楼上关门的声音,紧绷的神经一松,终于双双瘫倒在沙发上。

“我真没想到宋凉那小子居然是这种人!”桑娆猛捶了一下沙发,把手边的抱枕压成一团还不解气,义愤填膺地跟萧倦告状,“你今天是没看见,他妈那副架势简直要活吃了南安,他就躲在后面看热闹,好像这事跟他没关系似的!”

萧倦抹了抹被雨打湿的头发,神色萎靡,又郁闷又自责:“也怪我,一直忙着苏韵的事,没顾得上南安这边。”

桑娆一骨碌从沙发上弹起来,叉着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鼻子里喷着粗气,活像只炸了毛的猫:“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你说,怎么会有这种人啊?”

“现在再生气也没用啊。”萧倦从餐盒旁边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一边掰一边斜了她一眼,“你也是,早就让你跟北宁坦白了,你偏不听,现在闹成这样,怎么收场?”

桑娆被他问住了,红着眼睛坐下来,左思右想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明天我就去找宋凉!我倒要好好问问,什么叫南安先‘勾引’的他?这个王八蛋,一句话就把自己摘干净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冰清玉洁呢!”

一想起南安的样子她心里就不是滋味,说到底,这段孽缘是在她的牵线搭桥和不断怂恿下才开始的,比起宋凉,她甚至觉得自己才更像是罪魁祸首。

“姑奶奶,你可别再惹麻烦了!”萧倦刚说完这一句,听见楼上阮北宁开门的声音,赶紧埋头吃饭。

见桑娆还是一脸愤愤不平,他又轻轻踢了踢她的腿,低声告诫:“我告诉你,他们俩今天就算

难安 作者:李不乖

是完了,以后井水不犯河水最好,你要是再闹出点什么事,北宁非气死不可!”

一提起阮北宁,桑娆顿时像颗泄了气的皮球,抓起筷子乖乖扒拉着面前的饭菜,迟迟没有说话。

谁也不知道,她心里除了愧疚和后悔,还有一种深深的惶恐,既害怕阮北宁责怪她,又担心他不怪她,干脆从此与她生分。

那她长久以来最想对他说的话,就再也没机会说出口了。

思来想去,直到阮北宁下了楼,坐到旁边的小沙发里开始吃饭,桑娆依然惴惴不安,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委屈,自责,害怕,后悔,所有情绪乱糟糟地堵在心口,她一丝一毫都不敢表露出来,只好把它们拌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一起咀嚼成碎片,慢慢咽进肚里,藏了又藏。

夜越来越深,窗外暴雨如注,轰隆隆的雷声不绝于耳,几道闪电如同雪亮的利爪,骤然撕开了漆黑的天幕,把少年那张堆满痛苦的脸彻底暴露在强光下。

宋凉呆坐在书桌前,被突如其来的闪电惊醒,终于回过神,缓缓松开紧握了一个下午的左手。

掌心嵌着四个深深的指甲印,在灯光下透出淡淡的血痕。

疼痛清晰而彻骨,一路连绵而上,蔓延至心脏的位置,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呼吸着,试图把周身压抑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有双带泪的眸子在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像是某种暗示,他眨一眨眼睛,呼吸一窒,视线立刻变得模糊不清。

身后紧闭的房门被轻轻敲响,还不待里面的人应声,宋母就端着一杯牛奶走了进来。

宋凉敛住表情,坐直了身体,抬手狠狠擦了一下眼睛,眼尾刺痛,却抵不上心脏的万分之一。

宋母放下牛奶,搬了把椅子坐到他身边,神色有些不自然,目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温软慈爱:“喝杯牛奶早点睡吧。”

宋凉紧紧抿着嘴唇,露出一个极度抗拒的表情,垂着眼睛把椅子往旁边挪,执意要跟母亲隔开一段距离。

心里翻滚着一层又一层的愤怒,混合着无能为力的懊恼,如同烈火般灼烧着他,他想哭,想大吼,可是嗓子就像被人紧紧掐住了,发出不一丁点的声音。

宋母愣了一下,把牛奶又往前推了推,眼睛紧盯着宋凉,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峻和冷酷:“你生气也没用,反正该做的我都做了,你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好好学习,争取拿下比赛名次,得到保送名额!”

“我早就跟您保证过,比赛我会好好准备!名额也一定会拿到!”

宋凉的手在桌子下面紧紧捏成拳头,几乎要压不住心头的怒火,指责的话脱口而出:“可是您为什么要去学校做那种事?您明明知道……明明知道……”他哽了一下,眼睛里透出一点水光,没有再说下去。

周末那两天,质问与坦白,斥责和恳求的拉扯中,他已经说了无数遍,他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南安,几乎声泪俱下,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一点用都没有。

他的句句真心,不过是蜉蝣撼树,既挡不住母亲的雷霆手段,也护不住尊严被凌迟的南安。

气氛一时僵住了,宋母不得已,只能搬出生意场上的谈判技巧,笑着拍拍儿子日渐宽阔的肩膀,给他描绘美好的蓝图:“等你顺利进了好大学,那里的好姑娘多的是,妈妈绝对不干涉你喜欢谁,行不行?”

宋凉别过头不愿意听,宋母又换了种方式继续劝说:“你暑假去外公外婆那里也看到了,外婆年纪大了,外公身体又不好,你也不小了,难道还要他们两个老人家替你担心吗?”

宋凉哽住了一口气,慢慢抬起头,两只眼睛里满含着泪,半是彷徨半是坚定:“我从来没想过要让你们失望……可是她不一样,她对我来说……很重要。”

宋母爱怜地望着儿子,表情却没有一丝松动:“妈妈知道,可这不是你现在该考虑的事情,你也不是小孩子了,爸爸妈妈在你身上付出了那么多心血,孰轻孰重,你应该要明白。”

这样的话从小听到大,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那么刺耳,宋凉重重喘了几口气,避开母亲的目光,端起面前的牛奶一饮而尽。

他发狠似的,喝得又急又快,呼吸马上急促起来,宋母忍不住伸手在他背上轻抚了两下,温声劝道:“慢点喝。”

空下来的杯子被狠狠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宋凉感受到母亲手心传出的温度,脸上的肌肉颤抖了两下,神色终究缓和下来:“您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那好,你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呢。”

宋母素来了解自己的儿子,性子温良怯懦,头脑却很清醒,见他面色渐渐平静,她拿起空杯子,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合上门出去了。

夜幕深得像是有人在天际打翻了一瓶墨水,持续整个下午的暴雨苟延残喘着,终于渐渐停歇,四周很快就陷入一片死寂。

宋凉微微仰头,眼珠茫然地转动,视线落在满墙各式各样的奖状上,脸上青白交加,身体一阵冷一阵热,进退维谷

难安 作者:李不乖

间,牵扯出锥心般的疼痛。

每张奖状都像一张喋喋不休的嘴,在他耳边反复强调着比赛、保送名额、大学、父母……却没有一个字,能提及此刻他心里真正想着的那个人,给他哪怕一丝丝的安慰。

宋凉捂着耳朵,猛地闭上眼睛,突然想起南安第一次写给他的那封信。

她在信上说:我从来没有喜欢过谁,你是第一个,我从来没有为谁失眠,你也是第一个。

那是他人生中收到的第一封情书,信纸是温柔的淡蓝色,字体却浑圆俏皮,南安写的最后一句话是:宋凉,我喜欢你。

“喜欢”那两个字还特地用红色的线描得特别粗,特别醒目。

后来他在信里问过南安,为什么要用红笔加粗,她回答说:这是一种心理暗示,这样你就会特别注意那两个字,看久了就会产生心理反应,发现自己也喜欢上我啦。

她是安静的,善良的,芬芳的,带着植物香气的,也是古灵精怪的,有趣的,孩子似的,脑子里永远藏着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远比她在人前表现出来的沉默寡言更讨人喜欢。

宋凉永远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她红着脸,眼睛却亮得惊人,指着墙让他背过去,说自己要拿个东西,不方便让他看到。

他饶有兴味地问是什么,她脱口蹦出一个词:阿卫!

后来他才知道,她特别喜欢给自己的东西取名字,她的笔袋是黑白条纹的,就叫斑马,书包是圆形的,就叫滚滚,日记本是紫色的,叫阿紫。

他觉得有趣,就问她:那我叫什么?她毫不犹豫地答:你就叫宋凉啊,我的宋凉。

她给物品取名字这件事,连她最好的朋友桑娆也不知道,就只告诉了他一个人,那是他们共同的秘密,她觉得自己幼稚,再三叮嘱他不许说出去。

现在,他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去了。

他不再是她的宋凉,她不属于他了,她的秘密也不再属于他。

就连最初那封让他暗暗好笑又觉得十足可爱的情书,也因为怕被家里人发现,连同之前所有情意绵绵的通信,都交给她代为保管了。

这段感情走到穷途末路的此刻,除了回忆,竟无一物可供他缅怀。

手臂一寸寸收紧,慢慢抱住了头,含着泪的眼睛里透出了孩童般的茫然无措,宋凉捂着脸,忍了又忍,指缝间还是传出了轻微的啜泣声。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被一双大手无声撕裂,五脏六腑都被掰开成两半,压扁了揉碎了,碾落成泥。

暖黄的灯光静静洒在他剧烈颤抖的肩头,在身后雪白的墙壁上投射出一个削瘦的影子,孤单又落寞,软弱又无力。

少年单薄的身影如同一只飘荡在半空的风筝,细细的竹条扎出框架,薄薄的白纸糊出形状,还用最鲜艳的颜色描了图案,美则美矣,却注定经受不住太多的烈日与严寒。

彼时的他尚且不知,纵然此后的人生一帆风顺,事事皆如他意,人人皆顺他心,于他而言,也不过是欢乐尽失,意趣全无的一潭冰封之水。

再也不会有那么一个人,突兀地闯进他的心里,予他欢笑,予他温柔梦想,予他念念不忘的怅然。

再也不会有那么一个人,让他像十七岁的这个秋夜,于惶然的冷热撕扯冰火煎熬中,痛心入骨,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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