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夜未眠的阮北宁和桑娆推着单车神情落寞地离开了家。
院门被轻轻锁上的时候,二楼的房间里,昏睡中的南安慢慢睁开了眼睛,从混沌的梦境中挣扎着醒来,额头一片汗湿。
房间里静悄悄的,偶尔有风,带着树叶沙沙的响声,掀起浅色窗帘的一角,又软软地垂下去,朝阳传递进来的温暖一瞬即逝。
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挪开水杯,阮北宁一丝不苟的端正字体就映入眼帘——烧已经退了,我们先去上学,帮你煮了粥,起来记得吃,今天就不用去学校了。
南安揉揉眼睛,捏着纸条静坐片刻,慢腾腾地起身下床,披上床边的外套,扶着楼梯栏杆一步一步挪下楼。
厨房的电饭煲里温着她最喜欢的虾仁粥,虾仁嫩红,葱花翠绿,米粒熬得炸开了花,冒出鲜香的热气,熏得她眼眶一热。
转身到卫生间洗漱,哗啦啦的冷水扑在脸上,大脑陷入短暂的空白,南安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昏睡一夜,眼睛依然布满血丝,脸上一个清晰的掌印触目惊心,牵扯出隐隐的疼痛。
她看起来依然很年轻,即使彻夜高烧,满脸憔悴的病色,皮肤也还是白皙柔嫩,包裹着满满的胶原蛋白。
可是身体里明显有什么东西,已经一小块一小块地碎掉了。
那种细碎绵长的折磨,比亲手活生生把心脏从胸腔里扯出来,还要难以承受。
上帝给她的感情开了一个很坏的头。
从这以后,伤心、难过、失望、事与愿违,成了她生命的主旋律。
可是,可是,无论后来挨过生活的多少次耳
难安 作者:李不乖
光,多么痛彻心扉,都不会比这第一次更痛。
身体里的力气却一点点流失,她扶着墙慢慢蹲下来,闭上眼,耳边立刻响起宋母冷冰冰的声音——“是你先勾引他。”
是你先勾引他。勾引,他。
原来,她以为的山鸣谷应两情相悦,到头来只是自己一厢情愿不知廉耻的勾引,她的满腔赤诚毫无保留,换来的也不过是一出让人啼笑皆非的闹剧。
高烧退去,头脑还是昏沉的,嗓子眼里疼得像被人塞了一把刀片,她强撑着身体一步步走回厨房,捏着勺子大口大口喝起锅里的粥。
干裂的嘴角破开,渗出丝丝血迹,被她和着粥一起咽下,一点也不觉得疼,只可惜,温热的粥能够裹腹,却没办法抚平心头重创之下的剧痛。
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每一秒都如同置身地狱,四周大火弥漫浓烟滚滚,煎熬灼烧着早已破败不堪的灵魂,很快,那种热辣辣的痛楚仿佛重新回到了脸上。
南安推开碗,飞快冲进浴室,扶着马桶拼命呕吐。
刚刚吞下去的粥被吐得干干净净,眼泪鼻涕浸湿了整张脸,不知过了多久,那种五脏六腑绞成一团的感觉终于有了些许缓解,抓着马桶边的右手慢慢松开,拧开了一旁的花洒开关。
冷水从莲蓬头里兜头而下,她木着一张脸,慢慢脱下外套,脱下汗湿的睡衣和内衣,全身□□着,一动不动地站在冰冷的水雾中,眼神空洞,嘴唇泛出浅浅的紫色,如同游荡人间的孤魂。
身体冷到极致,被冷水浇出一颗一颗的鸡皮疙瘩,全身的皮肤透出一种病态的,水泥般的青灰色,湿透的长发贴满了后背,像一条条潮湿冰凉的毒蛇,勒得人喘不过气。
胸口用红绳坠着一枚小小的平安扣,莹莹的绿色圆环紧贴着皮肤,像一滴欲落未落的泪。
南安伸手紧紧捏住冰凉的玉环,眼泪顺着削瘦的锁骨一直流到脚下,流进黑暗的下水口,消失在嘈杂的水声中。
胸口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那滴泪烫穿了一个洞,她紧紧抱住自己颤抖的身体,张了张嘴,终于发出醒来后的第一声嚎啕,蹲在暴雨般淋漓而下的水柱中失声痛哭。
她生性敏感,又极度害怕受到伤害,在这段感情刚刚开始的时候,曾经无数次带着犹疑的心情问过宋凉,为什么会喜欢她。
对方的回答很耐人寻味:因为你单纯。
若干年以后,她开始用成年人那种理智的,冷冰冰的目光打量这个世界的时候,才发现,原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已经很少有女生会问这么没有意义的问题了。
那些面容模糊,妆容却精致到无可挑剔的女生,早就在生活的磨砺中长出一身坚硬铠甲,面对爱情,也自有一套成熟的准则与要求。
所以,她们问的最多的问题并不是为什么,而是凭什么。
你凭什么喜欢我?
你凭什么娶我?
你有车吗?有房子吗?你的学历怎么样?存款又有多少?你和我是一路人吗?你能理解我对工作的热爱吗?你能体谅我偶尔无法兼顾家庭吗?你配得上我为你浪费的时间和在你身上倾注的感情吗?
即使,偶尔有一两个天真尚存不计得失的姑娘真的问了为什么,对方的回答也显得不那么纯粹了。
那些同样面容模糊的男子,他们的语气真假难辨,答案也千奇百怪:因为你漂亮,因为你可爱,因为你有经济基础,甚至是,因为你适合结婚。
但没有人会说,因为你单纯。
单纯这种东西,似乎只有在少不更事的时候,才能算作一种优点,长大以后,在钢筋水泥筑成的森林里,在冷漠又理智的成人世界中,它毫无用处,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因为单纯,连情绪都不会掩饰,全部□□裸地摊开在脸上;因为单纯,喜欢和不喜欢都被无限放大,所有细碎的心事都变得惊天动地;因为单纯,付出的感情时候不知道进退,不懂得周旋,格外真挚动人,也格外容易被伤害。
因为单纯,其实就是另一个层面的,愚蠢。
同一个时刻,锦城中学的下课铃声突兀地响起,英语老师放下手里的粉笔,随意布置了几道题目就夹着教案离开了教室。
班里的人没有像往常一样哄闹着离开教室出去活动,反而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眼睛时不时瞄向窗边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年轻稚嫩的脸上透着纯然的怜悯和讶异。
教室正中央的位置上,宋凉面色如常地收拾刚刚勾好题目的英语书,对周遭的一切不为所动,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着他此刻的焦灼不安。
门口有两个女生头挨着头站着,其中一个是刚刚从洗手间回来的,一边甩着手上的水珠一边向宋凉的方向努努嘴,刻意提高了嗓门,语气很是不屑:“你看看,他妈这么一闹,他倒是全身而退,阮南安还不知道怎么样了。”
另一个画着淡妆的女生嗤笑一声,因为事不关己,反而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还能怎么样?她被这么多人看了笑话,在班里肯定待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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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请假躲着,趁分科的时候分开咯。”
“你别这么说嘛……”甩手的女生拉了拉对方的衣袖,小声嘟囔着。
高亢的女声稍稍收敛了一点,开始跟同伴分享刚刚得来的八卦:“宋凉根本没把阮南安放在心上,你没听说吗?他分科以后马上要参加什么比赛,拿了名次就能保送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不然他妈怎么会这么沉不住气,直接到学校来闹?”
……
隔着两排座位,她们的对话被桑娆听得一清二楚。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把手里的圆珠笔拍到桌上,推开椅子就准备冲上去,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的苏韵却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嘴长在她们身上,你堵不住的。”
桑娆扭头看了苏韵一眼,咬咬牙,泄愤似的把桌上的笔扫出去老远,闹出的动静成功制止了门口的议论声。
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她就是受不了南安被人说三道四,思及那两个女生刚刚说的话,她冷冷地盯着前排的宋凉,似乎想从他身上得到确切的答案。
宋凉根本不敢回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指甲无意识地抠着贴在桌板边角的胶带,指尖黏黏腻腻的,怎么搓也搓不掉残留的不适感。
得知南安第一次给他送信的时候被桌板夹了手,他立刻就在四角缠满了胶带,一发现有卷边的地方马上又再贴一层,生怕她再冒冒失失的受了伤。
哪怕后来送信的人换成了桑娆,这个习惯也没能改掉,久而久之,桌板和课桌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宽,桑娆送信的时候连桌板都不必掀开,直接把信从中间的缝隙里插进去就行了。
以后大概再也用不着贴胶带了吧。宋凉这样想着,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大。
过去细心贴好的透明胶被一层层撕开,刺耳的撕扯声中,用来递信的缝隙渐渐合拢,又回到从前严丝合缝的状态。
他心里的那条缝却越裂越宽,再也无法愈合。
眼看着宋凉把胶带团成一团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桑娆似乎得到了某种答案,立刻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宋凉面无表情地避开了桑娆愤恨的眼神,却没有立刻走开,似乎在等待对方接下来的指责或者谩骂,等待自己应该承受的惩罚。
桑娆目露凶光,刚要开口就被突然出现的苏韵死死拽住,拖回了座位上:“萧倦让我告诉你,不许冲动,也不许去找宋凉的麻烦。”
“难道就这么放过他吗?南安的委屈都白受了?”桑娆一拳捶在课桌上,锐利的目光箭一样直射向宋凉,恨不得把情绪化为实质,在他身上戳出几个大洞才好。
“我知道你咽不下这口气。”苏韵把桑娆牢牢按在座位上,难得主动在她身边坐下,低声开解她,“但是再继续纠缠下去,只会让南安更加难堪。”
桑娆怒气难平,拼命忍住对宋凉破口大骂的冲动,又听苏韵说起了南安,眼圈一红,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茫然地喃喃自语:“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他们怎么就走到这种地步了……”
“他们缘分不够,只能走到这里了。”苏韵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语气幽幽的,像一声叹息,“好在分科以后就不用见面了,对南安也算是件好事。”
桑娆慢慢冷静下来,压住了满腔的怒火,自责地绞着手指:“南安现在还在家里躺着呢,昨天晚上发烧,说了一夜的胡话,快天亮了才睡着的,也不知道现在醒了没有。”
苏韵沉默片刻才开口提议:“放学以后我们一起去看看她吧。”
一向待人冷淡又疏离的苏韵忽然主动起来,桑娆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傻愣愣地看着她:“你……”
“她现在肯定很需要有人陪着,我们去跟她说说话也好啊。”
想到昨天南安被阮北宁背着冲出校门的样子,苏韵仍然心有余悸,表情渐渐柔和下来,双目低垂,多了几分惶然的担忧。
其实,除了担忧,她心里多少还有些兔死狐悲的伤感——南安和宋凉这么快就分道扬镳了,自己和萧倦,还不知道会如何收场。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果断掐灭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不会的,萧倦不是那种人。
桑娆丝毫没有察觉到苏韵复杂的心理活动,只觉得今天的她格外体贴讨喜,心头一暖,不由得拉着她的手感叹:“萧倦真是没看走眼,你这人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关键时刻还挺够意思。”
一提到萧倦,苏韵脸上不自觉的就浮现出一丝浅淡的笑意,抿着嘴睨了桑娆一眼,又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平日里清冷如霜的脸庞立刻生动起来,多了几分赏心悦目的鲜活。
桑娆跟萧倦打打闹闹了这么多年,感情虽然不及与南安北宁的那么深厚,也算是难能可贵的好友,因着这层关系,她想着也要苏韵好好相处,刚刚还愁云密布的眉心舒展开来:“那我们放学一起走吧,去南安家陪她,还可以在她家吃晚饭。”
“好啊。”苏韵答应得很干脆。
桑娆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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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得快来得也快,脸色一僵,脑袋立刻又耷拉下来:“北宁昨天晚上发了好大的脾气,也不知道心情好点没有,要是他没心情做饭,你只能吃我做的了。”
“没关系啊,我可以帮你一起做。”
苏韵本就聪慧,跟萧倦待久了,对这种跟自己完全相反的跳脱性格早就从退避三舍过渡到应对自如,不管桑娆说什么,她都能立刻跟上她的思路,桑娆却觉得很惊喜,眼睛亮了几分,嘴里啧啧感叹:“萧倦那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教室门口有人叫苏韵的名字。
苏韵抬头一看,萧倦正拿着一本笔记等在门口,还朝她和桑娆挥了挥手。
桑娆挑挑眉毛,轻轻推了苏韵一把,口中揶揄道:“说曹操曹操就到,快去吧。”
苏韵本来急着要出去,被她这么一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别别扭扭斜了她一眼:“又不是我提的他。”
桑娆托着腮吐吐舌头,又皱皱鼻子,俏皮得像只小狐狸。
苏韵被她挤眉弄眼的逗笑了,长久以来横亘在两个女孩之间那种尴尬的生疏感终于被打破,如同初春之际浮在水面的碎冰,逐渐消融在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