酩酊

20 / 59 章 · 4,792

十七岁生日的这天晚上,南安喝了很多酒。

原本家里没有准备酒,但阮北宁一向耳根子软,架不住桑娆和萧倦的连番央求,晚饭吃到一半,还是出门买了一打啤酒回来。

喝酒是桑娆和萧倦提出来的,但桑娆只是凑个热闹,萧倦又有苏韵看着,到了最后,烂醉如泥的只有寿星南安。

从来不沾酒的人,才喝了一杯就兴奋起来,慢慢的连话都说不清楚了,眼睛却格外明亮,一直拉着桑娆碎碎念,还时不时扯出脖子上的平安扣,炫耀似地在对方眼前晃一晃:“你看,你看啊!”

桑娆生怕她说漏嘴,一把把东西塞回她衣服里,嘴里胡乱敷衍着:“你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南安不依不饶,又要伸手去扯,桑娆心里警铃大作,拼命捂住她的手,贴着她的耳朵低声威胁:“你再拿出来我就把它扔了!”

南安眨巴着眼睛愣愣地看着她,突然捂着胸口笑起来,笑完了又伸出一根手指故作神秘地抵在嘴唇上:“那我不拿了……我把它藏起来!”

“好好好,快藏起来。”桑娆被她闹得心惊胆战,下意识看了阮北宁一眼,发现对方没什么异样才大力扯着醉鬼起身,“你吃饱了吧?我带你去洗澡。”

“不去!”南安满脸通红,张嘴就是一股酒味。

桑娆被熏得皱了眉,悄悄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别闹了!”

可是谁能说服一个醉鬼看清楚眼前的形式呢?

南安非但没有把桑娆的话听进去,反而很不耐烦地挥挥手:“我不会说漏嘴的,你放心吧!”

对面的阮北宁模模糊糊听得这一句,当即抬头去看桑娆:“她在说什么呢?”

“她今天高兴,爱说什么就

难安 作者:李不乖

说什么呗,反正都是些醉话。”桑娆心里叫苦不迭,只能调虎离山,指了指面前的排骨汤,“这个汤凉了,你去热一下吧,让她喝了醒醒酒。”

阮北宁不疑有他,马上端着汤碗进了厨房,桑娆听着他打开燃气灶,眼珠一转,抬脚踢了踢旁边的萧倦。

萧倦只喝了一杯酒就被苏韵夺了杯子,正耷拉着脑袋吃菜,冷不丁挨了一脚,立刻扭头瞪了桑娆一眼:“干什么?我不能喝!”

桑娆一手扶着醉成一滩烂泥的南安,一手拽住萧倦的袖子,朝厨房的方向努努嘴,目光杀气腾腾:“知道该怎么做吗?”

萧倦摇摇头,小腿又被踹了一下,顿时明白过来,揉着痛处朝苏韵叹了一口气:“你也看见了,这下我不喝也不行了。”

苏韵心下了然,随手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然后微微颔首,算是同意了。

三个人交换过眼神,确定了目标,阮北宁也端着汤回来了。

迎接他的是萧倦殷勤的笑容,以及面前满满一杯冒着泡沫的啤酒。

趁着他拉开椅子坐下的空挡,萧倦小心翼翼地把酒杯又推近了一点:“今天高兴,你也喝一杯吧。”

阮北宁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手,把杯子推了回去:“我就不喝了,待会儿还要收拾呢。”

萧倦摸摸鼻子,接收到桑娆略带警告的眼神,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劝:“哎呀!反正明天放假,明天再收拾也不迟啊。”

阮北宁只当他喝多了,犹豫片刻,接过酒杯抿了一小口,表情非常痛苦:“我酒量不好,喝一口就够了。”

“不行!我们几个还没敬生日酒呢,南安醉了,你替她喝吧。”萧倦说着,马上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一仰头就喝干了,还不忘把杯口朝向阮北宁,“你看,我先喝了。”

阮北宁面露难色,想着尽快过了这关,端起杯子喝了半杯酒,眉心瞬间拧成了“川”字形。

桑娆忙为他把杯子续满:“那我这个你也喝了吧。”

阮北宁被刺激微苦的酒气冲得头昏脑胀,还来不及说话,一旁的苏韵也慢腾腾地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还有我的。”

阮北宁再迟钝,这时候也觉出不对劲了,朦胧的目光落在桑娆身上,带着淡淡的犹疑:“你们今天是怎么了?”

桑娆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正想向萧倦求救,怀里醉得只会傻笑的南安却突然开口了:“他们高兴啊……我也高兴……”

她显然还没有清醒过来,完全搞不清状况,还笑着在阮北宁脸上戳了一下:“你不高兴吗?”

“我当然高兴。”阮北宁伸手拨开她脸上乱糟糟的头发,盛了一碗刚热好的汤,像哄小孩一样哄着她,“你把这个喝了好不好?”

南安看看阮北宁,又看看桑娆,也不知道到底搞清楚状况了没有,居然真的乖乖捧着碗喝起了汤。

萧倦赶紧把满满一杯酒塞到阮北宁手里,语气听起来活像在逼良为娼:“你快喝啊!”

桑娆看着待宰小羊羔一般的阮北宁,心里恨死南安和宋凉这对闯祸精了,挣扎了好半天,咬咬牙,也加入了劝酒大队:“喝吧。”

三杯酒下肚,啤酒泡沫在胃里翻腾着冲进血管里,阮北宁整张脸霎时间红成了猪肝色,摆摆手表示自己实在喝不下了,晃晃悠悠走到客厅,立刻瘫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

餐厅里,萧倦和桑娆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长舒了一口气。

苏韵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用手肘碰碰萧倦:“不早了,你快吃吧,吃完了还要回家呢。”

萧倦头脑还算清醒,一边扒饭一边偷偷用余光观察喝完汤就继续傻笑的南安,半碗饭下了肚,终于忍不住扭头向桑娆打听情况:“她是不是真有什么事啊?送信的那个?”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过年的时候还差点说漏嘴。”桑娆挑挑眉毛,抽了张纸巾给南安擦嘴,还很小心地控制着音量。

“我那是瞎猜的。”萧倦夹了一块鱼,一点点把刺挑干净了才送到苏韵嘴边,看着她吃了,马上又夹了一块细细挑刺。

一连投喂了几块鱼,苏韵也吃饱了,萧倦沉吟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太放心,放下筷子继续追问桑娆:“你们就打算一直这么瞒着北宁?”

桑娆叹了一口气,两根手指揉着眉心,满脸苦恼:“不是瞒着他,是不好说。”

萧倦想了想,觉得暂时也想不出更好的解决方法,加上喝了酒,脑袋有点晕了,干脆拉着苏韵推开椅子,准备趁着自己还清醒的时候把她安全送回家再说。

路过摆着照片的陈列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扭过头很小声地劝了桑娆一句:“我觉得还是趁早跟他坦白吧,越晚知道他就越生气。”

他们一走,屋子里立刻静下来。

餐桌上杯盘狼藉,所有的菜都凉了,只剩下那碗热过的排骨汤还散发着袅袅的香气,却没人再去尝。

这天晚上,家里真正睡好的人只有阮北宁。

南安被拖着去冲了个澡,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不肯睡觉,桑

难安 作者:李不乖

娆耐着性子哄了她好一会儿,直到对方抱着被子念着宋凉的名字沉沉睡去,才有空下楼收拾残局。

剩菜全部用保鲜膜裹上,和啤酒一起放进冰箱里,碗筷拿到水槽一样一样冲洗晾干,桌子也擦得干干净净,等桑娆拖着疲惫的身体完成最后一项洗澡的工程,已经是凌晨时分了。

阮北宁依旧窝在沙发里昏睡着,连姿势都没变过。

桑娆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悄悄坐到他身边的地板上,慢慢放下手里的毛巾,双手撑着下巴,对着他的脸轻轻吹了一口气。

他的睡相很好,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乖乖搭在胸前,眉心舒展,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嘴唇微张,毫无防备的样子比平时多了几分稚气。

桑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些小时候的画面,清晰的,缓慢的,寂静的,像是某部文艺电影里的长镜头。

那时父母都不在家,晚上她一个人害怕,阮北宁就会带着南安来陪她,有时候陪得太晚了,也会留下来过夜,南安和桑娆睡在床上,阮北宁就裹着毯子缩在床边守着她们。

半夜起床上厕所的时候,桑娆总会不小心踢到床边的阮北宁,他睡得浅,被她一碰就醒了,迷迷糊糊从地上爬起来,揉着眼睛把她送到洗手间门口,然后靠着墙等她出来。

南安从小就怕黑,桑娆也一样,南安床头的那个小灯她也有一盏一样的,不记得是阮北宁哪一年送的,已经用了很久了,灯泡都换了好几个,灯也罩都有些褪色。

可她还是很喜欢。

那盏暖色的小灯一直亮在她的床头,就像阮北宁和南安一样,陪着她度过了许多个孤独与恐惧交织的夜晚。

极静的夜里,窗外响起汽车碾过路面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沙发上的阮北宁皱着眉头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呢喃着什么,桑娆迅速从回忆里抽身,悄悄凑了上去。

听清了他的呓语,她起身从茶几上倒了一杯水,跪在地上慢慢托起他的肩膀,用水杯的边沿轻轻碰了碰他薄薄的嘴唇:“喝吧。”

阮北宁就着那只手艰难地啜了几口水,努力撑开眼皮,看清了灯光下湿着头发的桑娆,立刻笑着朝她摆手,嘴唇微翕,声音沙哑得很好听:“我今天就睡这里好了,你也快上去睡吧。”

“我这就去。”

桑娆放下水,拿起沙发扶手上的毛毯盖到他身上,手指轻轻抚过他胸口的布料,眉眼低垂,敛去了平日里的飞扬跳脱,透出一种极少见的温柔。

“晚安,北宁。”

“晚安,头发要吹干啊……”阮北宁嘱咐了这一句,眼神渐渐涣散,拥着毯子又睡着了。

桑娆把毛巾挂回浴室,轻手轻脚地关灯出来,脚步在楼梯边停了片刻,又折回客厅。

远处的路灯穿过窗户照进来,墙上的时钟被抹上一层淡淡的光边,桑娆站在一片黑暗里,借着这微弱的光源望着阮北宁安静的睡脸,手指一根根收紧,又缓缓松开。

她觉得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

俯身靠近的时候,有过一丝丝的犹豫,但很快就被咚咚的心跳声打散了。

她屏住呼吸,猛地闭上眼睛,微凉干燥的嘴唇准确无误地印在阮北宁被酒精蒸腾得有些发烫的额头上,留下一个颤抖的吻。

她专心致志地进行着这个在心里浮现过千百遍的,大胆而隐秘的动作,没有惧怕,也没有怯懦,像是童话故事里那位吻醒公主的王子,胸口沉甸甸的,装满了勇气。

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惋惜,扮演公主的阮北宁并没有在这个吻里醒过来,头顶隔了一层天花板的房间里,另一个昏睡中的人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南安是渴醒的。

被那几杯酒折腾了大半夜,好不容易睡着了,喉咙里却渴得像火在烧,她只能揉着眼睛晕晕乎乎坐起来,抓起床头的杯子狠狠灌半杯水。

倒回枕头上准备继续睡的时候,朦胧的余光瞥见床头闪闪烁烁的手机提示灯,她有一瞬间的怔愣。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时光机这种东西,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后来的南安都会选择回到这个晚上——忍住口渴不要醒来,或者抓起枕头把已经醒来的自己砸晕,或者干脆把眼前这个万恶的手机扔出窗外。

如果能成功阻止接下来发生的事,能避开这一次的心血来潮,哪怕折寿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她都愿意。

可是,此刻醉得昏昏沉沉的她,完全无法预知自己未来的人生会遭受怎样的重创。

所以,拿起手机,发现宋凉临睡前发来的晚安短信,在酒精和想念的驱使下迷迷糊糊拨出那通电话,这些都成了必然。

成了她生命里必须承受的劫难。

电话拨出去片刻就被接通了,南安躺回被子里,脸上带着涣散的笑容,轻声呢喃着宋凉的名字,对方却一直沉默着。

“宋凉,我今天喝了一点酒……大家都很高兴,我想如果你也在就好了,你也会高兴的吧?”南安蹭蹭枕头,食指缠绕着鬓边的一缕长发,双颊酡红,口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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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甚清晰,语气却是欢快的。

这那种纯然的,毫不掩饰的欢快与娇憨,她只给了宋凉一个人。

电话那头依然没有人说话,轻微的电流声中传来的只有模糊的呼吸,南安面色微赧,眼皮越来越重,还是没能压下此刻想要跟对方分享的快乐:“这么晚了突然给你打电话,你吓一跳吧?哈哈……可是我今天太开心啦!”

床头的台灯是开着的,脖子上那个圆圆的平安扣也染上了一抹混浊的暖色,她牢牢握住那个小圆环,手指反复摩挲,试图去感知宋凉留下来的体温,很快又笑着摇摇头,把手机贴上发烫的耳廓,继续嘟囔:“谢谢你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

这种时候太适合酒后吐真言了,可她觉得自己是很清醒的,只是嘴巴不听使唤,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把平时想说又不敢说的话全倒了出来:“我不漂亮……性格也很糟糕,桑娆一直说我像个闷葫芦……我总想把自己藏起来,可是你看见我了,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喜欢我这样的人,可是你说你也喜欢我,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了……”

她很急切地想要表达些什么,想要把自己完完全全交付给这段感情,交付给那个笑容清浅的少年。

是他,毫不犹豫地走进她荒芜乏味的生命里,将她带离了自我封闭的困境,让她知道,自己其实是个值得被珍惜被善待的人。

这一番借着酒精才能说出口的话,并非胡言乱语,而是字字真心。

电话那头,握着手机的人沉默片刻,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于按下了关机键。

南安浑然不觉,继续对着暗下来的手机屏幕说话,直到意识渐渐模糊下来,才阖上眼皮,重新陷入黑甜的梦乡。

小巧的翻盖手机从掌心滑落,重重跌在枕头上,再也没有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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