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最后一天,宋凉搭最早的一班车回到了锦城。
趁着阮北宁还没起床,南安蹑手蹑脚的起床,把洗漱的声音降到最低,然后推开院门,迎着清晨微凉的风,一路奔到不远处的公交站牌,上气不接下气地扑进那个久违的怀抱,眼泪簌簌而下。
宋凉紧紧箍着怀里的人,把脸埋在她乱糟糟的长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所有的疲倦一扫而空,眼底噙着深深的笑意:“别哭别哭,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他晒黑了,也瘦了,头发长了一点,脸上还有一个红红的蚊子包,看起来傻乎乎的,南安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圈,伸手去摸那个红疙瘩,慢慢止住了哭声,语气幽幽的,像是心疼,又像是埋怨:“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怎么会?”宋凉笑着捏捏她的脸,“就是看着瘦,我每天帮外婆做农活,都练出肌肉了,你要不要看看?”说着就准备掀开衣服给她看。
南安立刻在他手上拍了一下,嘴巴翘得老高:“谁要看那个了。”
“好了,那以后再看。”宋凉屈指刮刮她的鼻子,拉着她大步往前走,“先去吃早餐,坐那么久的车,我快饿死了。”
阮北宁马上就要起床买菜了,南安也想赶紧离开这个危险地带,跟着宋凉拐过街角才仰着脸问他:“你怎么不吃了东西再回来啊?”
天边翻滚着厚重的云层,把朝阳牢牢包裹着,只透出一点朦胧的柔光,宋凉低头望着女孩被晨曦染红的脸庞,忍不住叹息:“归心似箭,哪里吃得下。”
他是真的想她了。
从来不爱拍照的
难安 作者:李不乖
人,为她拍遍了外婆家周围的风景,最后把自己也拍了进去,还被表弟笑话是自恋狂。
半夜偷偷披着衣服出门,蹲在外婆家门前的池塘边伴着蛙鸣给她发短信,恨不得把每天的生活事无巨细都说给她听,带来的零花钱也统统贡献给了手机营业厅。
有时候手机信号不好,还要跑到远处的山坡上碰运气,胳膊上被叮出一大片蚊子包也不舍得回去,就怕她收不到他的晚安短信。
曾经在书上看过“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当时只觉得寻常,如今才知道,原来心有所念时,距离真的有这么可怕。
以前宋凉最喜欢去外婆家过暑假,逃离了父母耳提面命的严格管制,逃离了五花八门的补习班,白天坐在窗前看书,外婆会端着井水浸过的西瓜进来,笑眯眯地看着他吃完,晚上陪外公坐在院子里的大榕树下乘凉,和表弟聊聊学校的事情,日子过得悠闲又惬意。
这一次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从家里带来的书翻了一遍他就记下了,其余的时间都用来陪伴两位老人,长日漫漫,手机却不能随便开,哪怕看一眼壁纸都会暴露他的秘密。
在家里的时候他不敢随便换手机壁纸,一离开家就换上了南安的照片。
那是一张他从“探长”保管的□□卡上拍下来的证件照,女孩抿嘴微笑的模样被放大了数倍,模糊得就像宣纸上淡淡的水墨画。
每晚临睡前,他一遍遍抚过屏幕上朦胧的轮廓,想起离开前那个情不自禁的吻,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真的栽了。
盼着盼着,终于盼到暑假结束,他急急买了最早的车票,凌晨时分就上了车,忍得住疲倦,忍得住饥饿,却怎么也忍不住见到她的那一刻的欣喜若狂。
他第一次这样想念一个人,这样急切地盼望着和她的重逢。
生活对她的亏欠,他会一一去补偿,余生的每一秒钟,都要与她分享。
只是,他没有想过,世上有一个词,叫做乐极生悲。
很多时候,久别之人共同迎接的,并不是圆满欣喜的重逢,而是更长更久,更加彻底的离别。
而那句让他记了很久的想念之诗,下一句就是“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的悲恸。
早上七点,南安和宋凉在早餐店里互相交流彼此的暑假生活的时候,睡梦中的阮北宁突然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披着外套悄悄打开了房门。
暑假里大家都起得很晚,阮北宁的晨跑时间也推迟了,此刻闹钟还没响,楼下就闹了起来,他贴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下面挪,试探着喊了一句“南安”,却没人应。
声音是从厨房传出来的,小偷应该不会去厨房偷东西吧?阮北宁这么想着,慢慢探出半个脑袋,看清了厨房里那个挥舞着锅铲的背影,立刻松了一口气:“你干什么呢?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家里进贼了。”
“早啊——哎哟!”桑娆刚一回头,立刻被锅里乱蹦的油点溅到了手背,扔了锅铲就往后跳。
阮北宁忙冲上去接住她,抽出她手里的锅铲,一边关火一边问:“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我也想啊,可是我饿了。”桑娆两只手攀着他的胳膊,用下巴指了指锅里已经煎得看不出原貌的鸡蛋,“懒得出门了,就想自己弄点吃的。”
阮北宁扫视着料理台上散乱的蛋壳和冒着黑烟的油锅,嘴角轻轻抽了一下:“你饿了就叫我起来啊,为什么要折磨我的锅?”
“我想让你多睡一会儿嘛。”桑娆朝他吐吐舌头,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分明是底气不足,“煎鸡蛋看起来挺简单的啊……”
阮北宁叹了一口气:“放着,我马上过来做。”然后急匆匆的到隔壁的卫生间洗漱去了。
桑娆拍拍胸脯,争分夺秒地给外面的南安发了条短信,撸起袖子开始着手收拾锅里壮烈牺牲的荷包蛋,嘴里念念有词:“你们安息吧,有怨有仇都找阮南安去,不关我的事啊……”
“你别动了,让我来吧。”阮北宁飞速刷了个牙出来,脸上还滴着水,一手系着围裙一手把桑娆拉到了身后。
桑娆耸耸肩,又从冰箱里拿出两枚新鲜的鸡蛋递给他,小声为自己解释:“我的厨艺你是知道的,今天只是个意外……”
“我知道。”阮北宁熟练得洗锅点火,等残余的水都烧干了就开始热油,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满汉全席你都能做,就是不会煎鸡蛋嘛。”
桑娆嘿嘿一笑,伸了个懒腰,顺势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还是你了解我。”
“可是以后你结婚了总不能天天跟老公吃外卖吧?”阮北宁利落地打了一个鸡蛋到油锅里。
蛋壳破开的那个瞬间发出了“咔嚓”的声音,很轻很轻,却让桑娆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荷包蛋的香味很快就弥漫开来,她悄悄吞了一口口水,声音干巴巴的:“我肯定要嫁一个会做饭的人啊……像你一样的。”
后面那句话她刻意放轻了声音,被鸡蛋滋滋的惨叫声掩盖得一干二净,专心往锅里洒
难安 作者:李不乖
细盐的阮北宁自然没有听见。
等了大概半分钟,阮北宁把鸡蛋翻了个面,弯腰从碗柜里找出一个白瓷碟子,一边冲洗一边朝桑娆笑:“也是,有个会做饭的人照顾你,我也能放心些。”
桑娆愣了愣,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伸长了脖子望着锅里香气四溢的荷包蛋,突然伸手扯住阮北宁的衣摆:“你看过《名侦探柯南》吗?”
阮北宁刚把煎好的荷包蛋装进盘子里,被她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有点懵,随即就点点头:“肯定看过啊,怎么了?”
桑娆终于找到一个绝佳的暗示方法,立刻拽着他的袖子追问:“那你喜欢新一和小兰还是柯南和灰原?”
你是喜欢两小无猜自然而然,还是天降奇缘惺惺相惜?你是喜欢现在的我和你,还是期待着某段未知的缘分?
“嗯……要说特别喜欢的,应该是阿笠博士吧。”
阮北宁沉思片刻,端着盘子走到厨房门口才给出答案,笑得一脸纯良:“他发明的东西都挺有意思的,我小时候就特别想要那个侦探臂章。”
桑娆捏着拳头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追上去咆哮:“我说的是一对!男的和女的一起!你喜欢哪一对?”
阮北宁虽然一头雾水,还是配合她的思路努力回想了一下:“关西的那一对吧,服部平次和……”说到这里他就卡壳了,“那个女生叫什么来着?”
“和叶,远山和叶。”
虽然不算标准答案,但也差不太远了。
桑娆松了一口气,笑眯眯地坐到阮北宁对面,给他倒了杯牛奶:“南安还在睡觉,让我别吵她,我们先吃吧。”
阮北宁“嗯”了一声,照例夹起盘子里偏小的荷包蛋咬了一口,把大的那个留给了对面莫名其妙还在傻乐的人。
奇怪,暑假都要结束了,她怎么还这么高兴?
开学不久后就是立秋,天气渐渐转凉,空气变得很干燥,早上起床的时候,南安发现自己的嘴唇已经干裂起皮了。
一入秋阮北宁就给她和桑娆买了润唇膏,桑娆的是柠檬味,她的是苹果味,可她实在很不喜欢擦唇膏,总觉得像是在喝猪油。
十六七岁正是爱美的年纪,班上有些女生已经开始讨论面膜,涂淡淡的口红了,南安还只有一个装满儿童霜的小铁盒,圆圆的,半个手掌大小,睡前洗了脸,用手指从盒子里沾一点膏体抹在脸颊和手肘上,就算是保养过了。
此时的她还很年轻,眼神清澈见底,皮肤吹弹可破,即使偶尔熬夜,偶尔皱眉,一盒廉价的水油混合物也足以撑起那股少女的神采。
很久以后,有人送她昂贵的大牌护肤品,也有人请她去体验各种稀奇古怪的医疗美容,为她日渐松弛的皮肤涂上五花八门的面膜和水乳,可是记忆里那个小铁盒产生的效果,再也无法重现了。
年轻的时候太固执,也太盲目,只注重内在的情感,却忘了维护表象,总觉得即使容颜老去,胸腔里的那股热气也永远不会散,没承想,命运和岁月一样无情,到最后,感情与青春,她一样也没能留住。
小铁盒里的儿童霜用到四分之一的时候,高二年级开始分科,南安也迎来了她的十七岁生日。
阮北宁早早就买好了菜,约了大家下午放学一起去家里庆祝,宋凉当然不方便露面,只能在午休的时候约南安去天台。
升上高二就换教学楼,顶楼的天台是上了锁的,宋凉还特地在信里提醒,是去原来的那栋教学楼。南安看信的时候桑娆也瞄了一眼,瞄完就撇撇嘴:“都是当学长学姐的人了,还和高一的抢地盘啊?”
南安把信收进桌子里,不客气地朝她伸手:“把你的润唇膏借我用一用。”
“哟!还知道打扮了。”桑娆从口袋里摸出唇膏扔给她,推开椅子准备去食堂吃饭,走到门口还扭过头问了一声,“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随便。”南安对着窗户玻璃往嘴唇上抹唇膏,眼皮都没抬一下。
桑娆轻哼一声,翻了个白眼,关上门出去了。
小心翼翼地涂完唇膏,南安抿了抿嘴,还是觉得油乎乎的不舒服,那种柠檬香气也特别浓郁,于是抽出纸巾压了一下嘴唇,只留下薄薄的一层润泽。
对着玻璃左照右照,又把有些散乱的头发重新整理了一遍,她才慢腾腾地离开教室,穿过楼下的花坛,朝原来的教学楼走去。
午休时间,大家都去吃午饭了,走廊上只有几个抱着篮球的男生说说笑笑往楼梯的方向走,南安扯过卫衣后面的帽子盖在头上,缩紧肩膀与他们擦身而过,顺着楼梯一路跑上顶楼。
秋日的天空干净得像一幅色彩简单的水彩画,蓝天和白云交叠,恰好掩住了阳光,南安停在天台门口,慢慢呼出一口气,四下扫视,深黑的瞳孔立刻亮起来。
宋凉站在一朵白云下面,头上也戴着兜帽,额前的碎发被微风吹动,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眼眸,藏着深深浅浅的笑意。
南安上前两步,踮起脚摘下他的帽子,小声打趣他:“怎么搞得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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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接头一样。”
宋凉抬起手,隔着帽子摩挲她的头发,语气慵懒而惬意:“是啊,黑白双煞天台接头。”
南安轻笑一声,心里甜得像打翻了一罐蜂蜜。
宋凉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连帽卫衣,她穿了黑色的,款式一模一样,连背后印的花纹都差不多。
即使是巧合,也是个让人心动的巧合。
宋凉一开学就报了课外补习班,周末没空,平时也忙着做试卷,南安不忍心打扰他,只好埋头自己做题,两个人的座位明明隔了不到五米的距离,却是各自忙碌,无暇抬头望一眼对方。
虽然每天的信没有断过,但算起来,他们已经大半个月没有好好面对面的说过话了。
南安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这时候却不愿表露出来,沉默了一会儿,笑嘻嘻地朝宋凉摊开手掌:“我的礼物呢?”
宋凉早有准备,抬手从脖子上摘下一个吊坠,捏着红绳的两端,慢慢从她耳后穿过,笨拙地撩开她的长发,一边系绳结一边说:“这是我妈给我求的平安扣,送给你啦。”
南安愣了一下,马上伸手去摸。
红绳上系着一枚小小的平安扣,淡青色的玉环圆润可爱,带着少年淡淡的体温,被她紧紧捏在手心。
她的脸色转了好几遍,沙哑着嗓子问:“这是你妈妈给你求的,我怎么能要?”
“你收着吧,这个给你最合适了。”宋凉一手撑着水泥地,薄薄的肩膀扭出一个漂亮的角度,睫毛像是很害羞似的轻轻颤,“以后你再送给我们的儿媳妇,当成传家宝,一代一代传下去。”
南安的脸明显红了,她害羞起来就容易脸红,平静无波的眸子比平时多了几分潋滟,像是盛满了初酿的青梅酒,漫着一股青涩的甘甜。
宋凉等了半天也没听见她说谢谢,偷偷用余光去瞄,眸子里盛满了娇艳的胭脂色,心头一热,忍不住凑过去抱住她,手指轻轻捻着她小巧的耳垂,很小声很小声地呢喃:“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听你的名字,还以为是困难的‘难’,当时就觉得很别扭,一直别扭到现在,……”
楼下聚集着嘈杂的人声,空旷的天台却一片寂静,只有少年低沉的声线,带着甜蜜的眷恋,一遍一遍回荡在南安耳边——
“南安,我知道你小时候吃过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也知道你心里一直有许许多多的担忧和害怕,但是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你有自己的家了,你还有我,我永远不会让你失望,永远不会让你难安。”
南安怔怔地望着眼前白衣胜雪的少年,手指微颤,喉头哽咽发酸。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一年前他说,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你怕什么?
如今他说,我不会让你失望,不会让你难安。
心底积压的那些淡淡的犹疑和被忽视的委屈悉数散去,只留下一片洁净的欢喜,她仰着脸,用力拥抱少年单薄的肩膀,默默红了眼眶。
头顶大团的白云被风吹散,露出刺目的阳光,空气里飞扬着数不清的尘埃,每一颗都闪着光,每一颗都逃不过重新摔回地面的命运。
年轻的恋人紧紧拥抱着,浑然不知,他们接受命运摔打的日子已经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