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家里到急救中心,连夜做了检查,又安排住院,等彻底安置好苏母,天已经蒙蒙亮了,六神无主的苏韵姐弟终于双双放松下来,趴在病床边沉沉睡去。
阮北宁匆忙赶到医院的时候,萧倦正坐在苏韵旁边的椅子上打瞌睡。
昨晚办住院手续时,苏韵身上的钱全掏光了还不够,萧倦把自己的钱包交给她应急,大清早饿得发慌,只好打电话向阮北宁求救。
阮北宁拎着早餐停在病房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房门,萧倦立刻惊醒,揉揉眼睛,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轻手轻脚地开门出来。
“怎么回事?伤的重吗?”阮北宁把手里的早餐递给萧倦,转身坐到了走廊的长椅上。
萧倦几乎一夜没睡,又困又饿又渴,眉宇间堆满了疲惫,衣服也皱巴巴的,走路都在打飘,气若游丝地解释:“好像是开黑出租,一个长途客人想赖账,她不肯,就被打了一顿,车子也让交警拖走了,又是一路走回家的,一到家就昏过去了。”
苏韵家里的具体情况大家都不是特别清楚,连萧倦也是今天才知道她是单亲家庭,姐弟俩都是靠母亲开黑车养活的。
那个年代的锦城有很多证件不齐的黑出租,专门跑长途,一旦被交警抓到了,罚款都是轻的,闹不好车子也要被拖走,苏母估计是受不了打击,身上又有伤,一时气急攻心,就不省人事了。
阮北宁叹了一口气,沉默片刻,起身想进去看看苏母,却被萧倦拦住了:“苏韵和她弟弟在里面呢,让他们多睡一会儿吧。”
“那你呢?今天不上学了?”阮北宁重新坐下来,看着萧倦吃东西。
萧倦搓搓脸,喝了一口豆浆,被烫得龇牙咧嘴,来了点精神,又开始没正形了:“丈母娘还没醒,我哪里敢走啊?”
阮北宁想说他几句,见他神色憔悴,眼圈都青了,只好换个话题:“受伤住院应该要住挺久的吧?我让南安去取钱了,你先把住院费交了。”
萧倦也不跟他客气,举起刚拿过油条的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立刻留下一片油乎乎的印子:“好哥们儿,这份人情我记心里了。”
阮北宁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萧倦乐了,正要说几句肉麻话刺激他,走廊那头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桑娆背着书包一路狂奔过来,一屁股坐在两人中间,南安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什么也没问,低头从书包里掏出一沓钱递给萧倦:“快去交钱吧。”
“谢啦!”萧倦接过钱,伸手在南安头上摸了一把,扔下才吃了一半的早餐急急忙忙地往楼下跑。
桑娆看着他跑下楼梯,用胳膊轻轻撞了撞阮北宁:“怎么回事啊?”
阮北宁从不喜欢在人背后说闲话,偏偏桑娆又是个特别爱打听的人,他只好把萧倦的话简单复述一遍,末了又加上一句:“你们两个可不许在人家面前说些什么。”
桑娆和南安对视一眼,惊讶之余都连连点头。
“好了,钱已经送到了,苏韵还在睡觉,我们先去学校吧,下午再来看看他们。”阮北宁说着,拎起书包准备离开了。
桑娆立刻拽住他的袖子哀求:“我快困死了,能不能先在这里睡一会儿?”
“不行,你睡过头怎么办?”阮北宁像拎书包一样拎起她的胳膊拖着她走。
“就睡五分钟?”桑娆还不死心,继续软磨硬泡。
“不行。”
“三分钟?”
“真的要迟到了。”
“可是我真的很困啊……”
两个人磨磨蹭蹭穿过走廊,时不时传来几声桑娆的哀嚎,南安在病房前站了一会儿,轻轻推开房门往里面看,见苏韵一家都睡得很沉,才悄悄合上门,抱着书包快步跟了上去。
苏韵昨晚吓得不轻,又辗转奔波了大半夜,一直睡到下午才醒。
迷迷糊糊听见弟弟稚嫩的声音,她慢慢睁开眼睛,看见萧倦抱着苏铭坐在窗边,两个人头挨着头,正在说悄悄话。
“姐姐!”苏铭看见姐姐醒了,立刻挣扎着要过去。
萧倦回过头,一直把小男孩抱到病床前才放下,伸手揉揉苏韵的长发:“睡得好吗?”
苏韵点点头,忽地醒过神,立刻扭头去看病床。
母亲还在昏睡,脸上贴着纱布,脸色虽然苍白,但比起昨晚面无人色的样子已经好了很多。
她稍稍放下心,把小苏铭拉到面前,小声问他:“你肚子饿不饿?姐姐去给你买吃的好不好?”
“我吃过啦!”苏铭
难安 作者:李不乖
早就醒了,跟萧倦玩了一下午,此时亲昵地挨着萧倦,小脸红彤彤的,两只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大圈,“萧倦给我买了大包子,有这么大!”
萧倦捏捏苏铭肉嘟嘟的脸,板起脸来教训他:“没礼貌,叫姐夫。”
苏铭茫然地看向自家姐姐,苏韵淡淡扫了萧倦一眼,把弟弟搂进怀里,轻声细语地叮嘱:“叫哥哥就好了。”
萧倦有点挫败,蹲下来拉拉她的衣角,很委屈地嘟囔:“迟早要叫的嘛。”
苏韵抿着嘴轻轻推了他一把:“我妈还在这里呢,你说话注意点。”
萧倦往病床上看了一眼,有些讪讪地挠挠头:“好了好了,你先吃东西吧,我刚刚叫的外卖。”说着就从床头的柜子上拿了一盒蛋炒饭递给苏韵。
苏韵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没再动筷子,萧倦又拧开一瓶矿泉水给她,扭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睡眠不足的眼睛有些泛红。
苏韵见他满脸倦色,心头一暖,不好意思地问:“我昨晚吓到你了吧?”
“是啊。”萧倦想起昨晚那声尖叫,依然心有余悸,“我还以为你家进贼了,敲了半天门也没人来开,都准备踹门了,还好没踹下去。”
苏韵几乎可以想象他在门外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伸手轻轻勾住他的手指,侧脸贴上他的手背,轻声呢喃:“谢谢你啊……还好有你在。”
还好有这样一个人,在一片凄风苦雨间为她撑起一把大伞,隔绝了雷电,阻挡了暴风,让她得以安安稳稳睡一觉,不至于走投无路。
萧倦难得有些脸热,反握住她的手,憋红了脸才憋出一句话:“我们、我们不是……那什么,我们不是朋友吗?这是我应该做的。”
碍于苏母在场,他只能把心里那个词含糊带过,目光中却含着毫不掩饰的真诚,像是一泓沸腾的水,滚烫而清澈。
苏韵抬头与他对视,粲然一笑。
一旁的苏铭满脸疑惑地看看姐姐,又看看萧倦,然后扭着圆圆的小身子扑到萧倦身上:“姐姐吃饭,我们讲故事!”
“好啊,我们去讲故事,让姐姐好好吃饭。”萧倦朝苏韵皱皱鼻子,一把抱起苏铭往窗边走。
一大一小两个男孩并肩立在洒满阳光的玻璃窗前,嘻嘻哈哈玩闹了一阵,慢慢压低了声音,生怕吵醒昏睡的苏母,苏韵托腮望着他们,胸口忽然涌出一股温柔的暖意。
下午阮北宁他们过来的时候,苏韵正准备去外面的洗手间洗个脸醒醒神。
几个人在病房门口撞到一起,苏韵慌忙退了两步:“你们……”
阮北宁拎着一袋水果笑着跟她打招呼,桑娆也从后面跳出来,晃了晃手里五花八门的零食:“苏韵,我们来看看阿姨。”
苏韵还没反应过来,萧倦已经抱着苏铭走到她身边,嘴里低声催促着:“出去说出去说,别把人吵醒了。”
南安独自坐在门外的长椅上,见大家都出来了,朝苏韵微微颔首:“打扰你了。”
桑娆拉着苏韵坐下,笑眯眯地把手里的袋子塞给她:“给你弟弟买的,我也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就买了我平时吃的。”
苏韵脸色有些苍白,轻轻躲开她的手不肯接:“不用了不用了,你们能来我就已经很感激了,怎么好意思让你们破费。”
“不破费不破费。”桑娆把东西一股脑塞到苏韵怀里,朝她眨眨眼,“给你弟弟吃,小孩子有零食吃应该就不闹了。”
“是啊,免得你又要照顾阿姨还要哄弟弟。”阮北宁也劝了一句。
苏韵推脱不了,只好抬头去看萧倦,萧倦立刻朝她微笑:“拿着吧,都是朋友,别跟他们客气。”
苏韵捧着一袋子零食默不作声,阮北宁赶紧把手里的水果也递给她:“这些是给阿姨的。”
“……谢谢。”苏韵接过袋子,紧紧攥在手里,眼眶一热,头埋得更低了。
小苏铭欢呼着挣开萧倦的手下了地,迈着小短腿跑到姐姐跟前,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这些都是给我们的吗?”
苏韵嘴唇微翕,喉咙却像是被烧红的铁块堵住了,又热又痛,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胡乱应了一声。
苏铭激动极了,还不忘乖巧地向桑娆和阮北宁道谢,桑娆很喜欢这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弯下腰叮嘱他:“零食不能一次全吃光哦,吃太多牙齿会变黑,还会长小虫子。”
苏铭很乖很乖地点头,抱着零食跑回萧倦身边,扯住他的裤腿晃啊晃:“你刚刚给我买包子了,我把这些分你一半!”
“哇!你这么大方吗?”萧倦笑着捏捏他的小肉脸,觉得手感颇好,忍不住多捏了几下,“你自己吃吧,我是大人,大人不喜欢吃零食。”
苏韵听着他们说说笑笑,眼睛死死盯住脚下的地板,眼泪在眼眶里一圈圈打着转,就是不肯落下来,像是在极力维护某种脆弱易碎的情绪。
一直保持沉默的南安这时候突然伸出一只手,握住她紧绷的手指,把自己手心的温度传递给她:“别担心,阿姨很快就会好的。”
难安 作者:李不乖
“嗯,我去洗个脸。”
苏韵吸吸鼻子,一点点挣开南安的手,微笑着起身,走进了不远处的洗手间。
水龙头被拧到最大,飞溅的水花扑在脸上,和眼泪混合在一起,像一张冰冷的面具,紧贴着皮肤,一点点收紧,让人窒息。
苏韵双手撑在洗脸台上,哭得极其隐忍,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从紧抿的唇线中溢出来,被哗哗的水声冲击得支离破碎。
外面的走廊上,苏铭发现姐姐突然走了,急着要跟过去,萧倦连忙抱住他,柔声哄着:“姐姐很快就回来了,你先跟姐夫玩。”
“你是哥哥!”小男孩高声反驳。
一旁的桑娆忍不住“噗嗤”笑出来,萧倦嘴角一抽,扭脸去瞪她:“笑什么笑?迟早的事。”
“那我们就等着看了。”桑娆翘着二郎腿,满脸幸灾乐祸的表情。
医院的走廊一向很安静,有了苏铭稚嫩的笑声做点缀,倒少了些冷冰冰的寂寥,几个人轮流凑过去逗着他玩了一会儿,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
桑娆歪在长椅上打了个哈欠,耷拉着眼睛扯扯阮北宁的袖子:“我们要不先回去吧?今天起太早了,又连着考了两堂小考,我现在还困着呢。”
“等苏韵出来,跟她说一声再走。”阮北宁说着,拍了拍她翘着二郎腿乱晃的脚,“好好坐着,翘多了要抽筋的。”
对面长椅上的萧倦正忙着给未来小舅子拆零食吃,听了这句话就咧开嘴笑了,搂着苏铭阴阳怪气地教育起来:“快坐好,千万别学那个姐姐哦,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脾气还臭,以后肯定嫁不出去。”
桑娆一拍大腿,还没来得及说话,小苏铭就仰着脸问萧倦:“我是男孩子,为什么要嫁出去?”附赠一个“你当我是傻子吗”的表情。
“呃……”萧倦尴尬地别过头,拆开一包薯片塞到他的小肥手里,“你还是吃东西吧。”
桑娆伏在阮北宁肩上笑个不停,南安嫌她吵,索性抱着书包坐到对面跟萧倦说正事:“你交钱的时候问了吗?苏韵妈妈大概要住多久?”
“伤得不重,主要是太累了,休息休息,应该一个星期就能出院了。”萧倦擦擦未来小舅子油汪汪的嘴,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钞票,“这是剩下的钱,你们拿回去吧。”
“笨蛋。”南安没接,翻了个白眼,扭头去逗苏铭玩。
萧倦有些摸不着头脑,阮北宁马上朝他摆摆手:“不用了,你这个月的零花钱都用光了吧?留着这些以防万一。”
萧倦略一思索,又把钱塞回口袋里。阮北宁把他们兄妹俩下个月的生活费全都借出来了,他真的挺不好意思的:“那,我下个月一定还给你们。”
“还要!”苏铭吃完了薯片,又催着萧倦给他剥水果糖,声音脆脆的,听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南安微微一笑,跟他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带了点软糯的尾音:“你喜欢吃这个糖吗?姐姐明天也给你买好不好?”
谁知阮北宁却不赞同她的想法:“明天我们还是别来了,这么多人在这里,苏韵肯定不自在。”
“我也觉得,出院的时候来看看就行了,让她专心照顾她妈妈吧。”桑娆显然也不愿叨扰。
南安只好作罢,默默剥了颗糖喂给苏铭。
桑娆打量着对面脸颊鼓鼓的小男孩,不禁感叹:“苏韵还真是不容易,又要照顾妈妈又要带弟弟,要是我,早就一个头两个大了。”
南安跟着发表意见:“我觉得她人挺好的。”
“她本来就很好。”一提起苏韵,萧倦的眼睛一下亮起来,脸上也浮现出类似蜂蜜般甜蜜粘稠的深情,通俗来讲,那种表情应该叫做花痴,“你们不知道,她笑起来多好看。”
桑娆最见不得他这副样子,搓着胳膊上泛起来的鸡皮疙瘩翻白眼:“是是是,我们都不知道,就你最明白,萧大明白。”
年少的时候,悲喜和好恶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友情和爱情也都来得莫名其妙,一个动作,一句话,甚至一个细微的表情就足以让他们萌生好感,从而缔结深厚的情谊。
正因为如此,那时的感情才显得格外纯粹,也格外美好。
此刻,完全被这种感情包围着的萧倦并不知道,他口中那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女孩正躲在洗手间里捂着嘴痛哭,怨恨着眼前这种仿佛永远好不起来的,充斥着同情与施舍的生活。
他更加不会知道,那个让他一见倾心的女孩,让他心甘情愿付出一切的女孩,会给他未来的生活带来怎样覆灭般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