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至

14 / 59 章 · 6,703

南安在锦城生活了十几年,已经深知这座城市的刁蛮习性——夏季酷热,秋季干燥,冬季严寒,春季多雨,总之,没有一个季节能让人放松下来舒舒服服地度过。

刚过完元宵,蛰伏了两个月的雨水立刻倾盆而下,到处都冒着湿漉漉的寒气,反而比过年时更冷。即使开学以后每天都能见到宋凉,南安早上被阮北宁从被子里拎出来的那一刻还是觉得万念俱灰。

雨天不方便骑单车,上学只能坐公交,南安裹着厚厚的围巾迷迷糊糊从车厢里挤出来,半边身子都淋了雨,缩着脖子站在原地等身后的桑娆撑伞。

天蓝色的伞面笼罩在头顶,两个女孩立刻哆嗦哆嗦地抱成一团,顶着大风大雨往校门口走。

桑娆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揉着鼻子瓮声瓮气地抱怨:“什么鬼天气啊,我都快冻死了!”

“我哥说了,倒春寒最容易生病,你放学去我那里喝姜茶吧,他煮了好多。”南安替桑娆拢了拢围巾,然后自顾自地低着头闷声走路,不再说话。

她自幼怕冷,尤其不喜欢雨天,总觉得原本清明的世界被雨水一冲,立刻粘连成一片混沌,湿湿冷冷的,让人从心底生出无尽的焦躁与厌烦,比天黑时独自从梦中惊醒的感觉还要糟糕。

然而,这种关于负面情绪的思考并没有持续多久。

到教室后门放雨伞的时候,南安碰见了苏韵。

她手里攥着一把有些破损的黑色大伞,雨水顺着伞尖不停往下淌,南安下意识让了一下,发现她身上只穿着两件粗线毛衣,脸色很苍白,目光在自己脸上游离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南安跟苏韵平时并没有深交,她一向很慢热,苏韵又性子寡淡,两个人都不是主动派,就算偶尔一起吃饭,也始终不曾好好说过话。

此刻,苏韵别别扭扭地站在那里,脸上难掩焦急之色,南安意识到自己是时候做点什么打破僵局了,于是主动发问:“你是想问萧倦的事吗?”

苏韵愣了一下,把脸扭到一边,很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萧倦今天请了病假没来上学,苏韵家又没有电话,他早上还特地发短信让南安转告苏韵。

南安原本觉得他太小题大做,但见到苏韵这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心里又很为他高兴,脸上也带了点笑意:“萧倦病了,今天不能来上课,他让我告诉你一声,叫你回家路上小心点。”

“他病了?严重吗?”苏韵缩着脖子,小小声的追问,语气很急切。

南安很想打趣她两句,又怕唐突了她,只能笑着安慰:“没事没事,就是小感冒,很快就好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苏韵的表情没那么凝重了,主动截断了话题,放下伞就往教室里走

难安 作者:李不乖

擦肩而过的时候,南安瞥见她脸上贴着几缕湿漉漉的头发,雨水一直顺着头发流进了脖子里。

她的脖子很细,淡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因为寒冷,裸露的皮肤已经浮现出一种脆弱的浅灰色。

“苏韵!”南安突然开口叫住她。

苏韵回过头,隔着几个打闹的男生静静地望着南安,精致的面庞仿佛冰雪雕琢而成,美好到极点,又清冷到极点。

南安心生不忍,上前拉住她的手,把她拉到教室一角,一把扯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递给她:“这个送给你。”

长着冻疮的手指碰到那团温暖的火红色,苏韵像被烫到一样瑟缩了一下,眉间皱出一道深深的暗影,让人看不清她眼睛里的情绪:“我不要。”

南安想起过去仰人鼻息缺衣少食的自己,更加心疼眼前的苏韵,不由自主地放软了声音:“你拿着,你是萧倦的女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啊,别跟我客气,好吗?”

苏韵继续摇头,上课铃却在这个时候响起,吓得她全身一震,脸色更难看了:“我真的不能要。”

南安盯着她黯淡的眸子,强行把围巾搭到她肩膀上,拨开她脸上的湿头发,学着萧倦的样子笨拙地咧开嘴:“这个是新的,我才戴了一会儿,就当是新年礼物好了,你别嫌弃。”

“我没有嫌弃,只是……”

苏韵还要再推辞,南安却揽着她的肩膀把她推到座位上,低声问她:“我们是朋友吧?朋友之间不要这么客气。”

周围的人慢慢安静下来等待老师,苏韵把下巴埋进暖暖的围巾里,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勉强算是接受了。

南安笑了笑,随即又安慰她:“萧倦明天就来上课了,你别担心。”

苏韵“嗯”了一声,她才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

桑娆趴在桌上打盹,见南安回来,立刻凑过去打听情况:“你怎么把围巾给她了?”

“新年礼物啊。”南安不愿多说,随口敷衍着。

桑娆却不依不饶,扯着她的袖子不撒手:“啊?你都没有送我新年礼物!我不管,你要补给我一个。”

南安一听这话就气不打一出来,狠狠在她脸上拧了一把:“你还有脸问我要礼物?你平时敲诈我的东西还少吗?”

自从担任南安和宋凉之间的信使,桑娆就经常打着封口费的名义搜刮南安的东西,包括她的衣服、钥匙扣、新耳机、新日记本,还有阮北宁送的新抱枕。

想到自己那一堆宝贝南安就咬牙切齿,桑娆也知道见好就收,被她一掐,气焰就低了下来:“行了行了,我不要了还不行吗?”

南安不再理她,习惯性歪着头把目光投向左前方,盯着宋凉的后脑勺发呆,桑娆一阵肉麻,阴阳怪气地“咦”了一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趴着。

隔着大半个教室,第一小组靠窗的座位上,苏韵也用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地伏在桌上,脸贴着柔软厚实的围巾,眼泪一滴一滴被吸进毛线里。

她生怕被人发现自己在哭,连流泪都是克制而隐忍的姿态。

双手在桌子底下紧紧攥着围巾上的红色流苏,像攥着一条花色艳丽的毒蛇,苏韵咬着嘴唇,心头突突跳着,手指一根根插进毛线的缝隙里,揉搓片刻,突然猛地往两边扯。

力气用到一半,她又犹豫了,慌忙松开手,细细抚平被扯得有些松散的围巾,眼泪夺眶而出,浇熄了胸口那团无名的怒火,翻腾的情绪终于渐渐归于平静。

“她含着笑,切着冰屑悉索的萝卜,她含着笑,用手掏着猪吃的麦糟,她含着笑……”

讲台上,年长的女老师饱含情绪高声念着课文,苏韵悄悄擦去脸上汹涌的泪水,强打精神去抄写黑板上的板书。

手指被毛线勒得生疼,再被眼泪一烫,更是疼得钻心,她咬牙忍着,紧紧捏着笔,半掩在围巾里的侧脸柔美又倔强。

锦城中学的教学特色就是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开学还没几天,数学小考的通知已经写在班级日志上了。

作为老赵的重点关注对象,南安一秒钟都不敢耽搁,吃了午饭就赶紧回教室复习。

临时抱佛脚也是要讲究方法的,有个靠谱的帮手才会事半功倍,此时此刻,宋凉花了一晚上整理出来的笔记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她课桌里。

南安警惕地四处看了几眼,才做贼一般飞快抽出那个素白封面的本子,捂着耳朵开始背已经划好的考试重点。

她背得认真,嘴里念念有词,努力消化着复杂的公式,连身边多了个人也没察觉。

瞥见她颈边毛茸茸的碎发和冻得发红的手指,原本默不作声的宋凉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的后脑勺:“你最近怎么没戴围巾?”

南安扭过头,嘟着嘴斜他一眼,蓬松的马尾也跟着晃了一下:“你干嘛?吓我一跳。”

“今天降温了,你的围巾呢?”宋凉又问了一遍。

“送人了啊。”

宋凉“哦”了一声,也不多问,抬手就去解自己脖子

难安 作者:李不乖

上的深蓝格子围巾。

南安连连摆手,小声说:“我不冷,你自己戴吧。”

“不行。”宋凉低下头,把围巾一圈圈绕到她脖子上,一边调整松紧一边小声念叨着,全然不顾四周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这阵子天气虽然好了,还是要小心感冒。”

南安整张脸被捂得严严实实,呼吸都有些困难,偷偷去扯了扯围巾,宋凉连忙抓住她的手,目光闪烁,嘴唇微抿,一时间竟然不想放开。

眼前的女孩双颊绯红,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双眼睛四处乱瞄,就是不敢看他,宋凉忽地起了一点顽心,忍着笑往前凑近了一些,想看她的反应。

周围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午休的同学,眼睛时不时往两人身上扫,南安到底脸皮薄,急急推了宋凉一下:“别闹了。”

她的表情很抗拒,语气却像寒冬腊月里的一盏甜汤,又绵又柔,宋凉越发得寸进尺,两手撑着课桌,轻轻松松把她围在胸前,眼睛里含着狡黠的笑意,声音低低的,迷乱缠绵如同引诱:“围巾不许摘,听到没有?”

两人几乎鼻尖对着鼻尖,狭小的空间里,呼吸交缠,心跳如雷声轰鸣,南安半边身子都僵住了。

她屏住呼吸,脑子转得飞快,突然间镇定下来,慢慢扬起下巴,蔷薇般的面庞迅速靠近,直把他逼得往后退,两道弯眉微微上挑,带着恶作剧般的挑衅,抑扬顿挫地拉长调子:“知——道——啦!”

她的呼吸是温热而急促的,把脸颊烧出一层羞赧的薄红,宋凉堪堪稳住步子,琥珀色的瞳孔像是融着糖块的热咖啡,目光绵绵,身体也一寸一寸软下去,心脏咚咚地跳着,久久没有回过神。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响亮的口哨,桑娆端着两杯奶茶站在教室门口,一脸唯恐天下不乱的戏谑表情:“哇嗷~你们好歹也注意一下场合好不好?”

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嬉笑起哄的声音,原先默默看好戏的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凑在一起八卦,激动得像是目睹了一场婚礼。

宋凉低着头不作声,旁边的男生趁机在他肩上捶了一下,语气半是揶揄半是羡慕:“唉,我也想这么补数学诶……”

他下意识看了南安一眼,对方立刻气鼓鼓地别过头,小巧的耳垂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完全没了刚才那种镇定自若的样子。

他哑然失笑,大大方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额前软软的刘海:“考试要加油啊。”

南安又羞又怒,一把打开他的手,眼波流转间却难掩笑意。

或许是因为那天的气氛实在太好,又或许是因为那段若即若离的距离已经足够动人,年少的他们在满室的哄闹声中悄悄对视,倒真如旧时喜宴上对拜的男女,眼角眉梢皆是明晃晃的欢喜与温情。

那个瞬间——至少在那个瞬间,他们都很确定,对方就是自己想要携手共度一生的那个人。

仲春时节,寒雨已歇,阳光频频露脸,路旁的树梢也慢慢探出了一两枝绿芽。

年轻的女生换下臃肿厚重的冬装,各自穿着鲜艳的春衫,比春日的花朵还要芬芳,男生们则把单车踩得飞快,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展开的彩色翅膀,呼啦啦地唤醒这座沉寂数月的小城。

上课铃伴着清脆的鸟鸣突兀的响起,声音尖锐刺耳,惊起枝头的鸟儿四处飞散,桑娆嘴上叼着半个包子,左手拿着书包右手拉着南安在走廊上狂奔,一边跑一边用哀怨的眼神谴责对方。

南安自知理亏,气喘吁吁地揉着眼睛,声音断断续续的:“对不起嘛,我明天……明天一定早点起来!”

桑娆白她一眼,把包子勉强塞进嘴里,一路跑到教室门口,看见讲台上语文老师已经开始写板书了,连忙刹住脚步乖乖站定,和南安齐声喊报告。

年迈的王老师听见门口的动静,停下手上的动作,捏着粉笔瞥了桑娆一眼,见她两颊鼓鼓的,油汪汪的嘴巴不断咀嚼着,慌里慌张的话都说不清楚,微微眯起眼睛,不疾不徐地开口:“要不要给你倒杯水,让你慢慢吃?”

“不不不,不用了!”桑娆疯狂摆手,艰难地咽下半个包子,噎得脸都皱了。

南安站在她身后,悄悄伸手轻抚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视线不经意间跟教室里的宋凉碰在一起,立刻低下头抿着嘴微笑。

王老师沉默了片刻,轻叹一口气:“进来吧,下次记得早一点。”

桑娆用力点头,轻手轻脚地坐到座位上,胡乱抹了一下嘴巴,又瞪了南安一眼才打起精神去抄写黑板上的课文注释。

王老师背过身写完最后一行板书,轻轻放下粉笔,拿起讲台上的一份报纸,目光落在低头默默抄笔记的南安身上,神色和蔼了许多:“阮南安,有个好消息。”

南安停下笔,疑惑地看向讲台,王老师慢慢展开手里的报纸,满面笑容:“你上次的作文写得很好,我帮你改了一点,投去了《锦绣周报》,今天发表了。”

《锦绣周报》是锦城每所中学都要订的报纸,专门用于刊登各校学生的优秀作文,供其他学生参考和学

难安 作者:李不乖

习。

四周立刻响起不小的惊叹声,南安愣了愣,忍住心头的狂喜慢慢站起来,微微抬着下巴,矜持地接过王老师递来的报纸。

第一篇文章的作者那一栏,‘阮南安’三个字端端正正印在那里,淡淡的墨香盈在鼻端,像一颗小小的蒲公英种子,飘飘荡荡落进心底,慢慢扎下了细小的根。

“谢谢老师。”南安垂下眼睛,微笑着把报纸收进桌子里,并不过分激动。

王老师朝她满意地点点头:“你很有天分,遣词造句都不落俗套,如果能戒骄戒躁安心写下去,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南安小声应了,依旧没有表露出任何得意的神色,直到王老师回到讲台继续讲课,才稍稍放松下来,指尖轻颤,慢慢握成了拳头。

命运实在是非常玄妙莫测的东西,南安默默地写了几大本日记和小故事,只当这是一种私人的宣泄方式,从来没想过要从这种宣泄中得到些什么,却误打误撞得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次肯定,甚至以此为起点,开启了一段与她此刻的憧憬截然不同的人生。

若干年以后,她像一道影子一样活在自己的文字背后,也借由文字收获了无数赞誉,过上了足不出户就能日进斗金的生活,却再也找不到今时今日的欣喜与坚定。

想来,她与文字的缘分,上帝早就借王老师之口告诉过她,只是十六岁的她并不明白那句“戒骄戒躁”真正的意义,还天真地以为强装冷静就是真正的云淡风轻。

与南安此刻的冷静成反比的,是桑娆同学夸张的肢体语言。

趁着王老师讲完一段课文,桑娆大力拍了拍南安的肩膀,一脸与有荣焉的骄傲表情:“不错不错,咱们家还出了个文化人,北宁肯定开心死了!”

前桌的学习委员也偷偷回过头,满脸艳羡地看着南安:“你好厉害啊!我听说《锦绣周报》很难过稿的。”

南安只是笑笑,也不作声,她是一向不爱跟班里的同学来往的,前桌见怪不怪,感叹了两句就扭头去听课。

南安这才放下笔,悄悄低下头跟桑娆咬耳朵:“放学我们去肯德基吃东西好不好?就当是害你迟到的赔罪了。”

“真的?”桑娆两只眼睛马上亮起来,笑嘻嘻地挽着她的胳膊蹭了蹭,“叫上萧倦和北宁,我们四个一起去。”

“行啊,叫上我哥就不用我买单了。”南安挑挑眉毛,突然想起些什么,视线往不远处的苏韵身上飘了飘。

察觉到她的目光,苏韵轻轻颔首,朝她微微一笑,依旧是有点怯生生又有点难以靠近的样子。

“把苏韵也叫上吧,吃完了正好让萧倦送她回家。”南安小声向桑娆提议。

桑娆对苏韵的印象倒还不错,想着人多也热闹,就答应了。

过了一会儿,旁边的一个男生拍拍桑娆的肩膀,飞快扔了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过来,桑娆瞥了一眼,转手把纸条塞到南安手里:“给你的。”

南安下意识看向宋凉的方向,对方朝她眨眨眼睛,马上又收回了目光。

她在书本的遮掩下小心翼翼地打开纸条,上面只用清瘦修长的字体写了一句话:恭喜你。

桑娆凑过去偷瞄了一眼,一脸唯恐天下不乱的坏笑:“下午要不要叫他一起去?”

南安刚把纸条收进桌子里,闻言立刻轻轻拧了她一把:“要死啊!让我哥看见了怎么办?”

“苏韵都能去,宋凉为什么不能?”桑娆笑着打趣她,“要不你干脆就趁这个机会跟北宁摊牌算了,你们只是补补课,又没有杀人放火。”

“得了吧。”南安照着黑板上的板书在书上圈出几个通假字,头也不抬就拒绝了,“我一开口他肯定要气晕过去。”

桑娆呵呵干笑两声,不再说话,照着南安的顺序圈了几个字,嘴唇抿得紧紧的,拉出一个淡淡的忧虑的弧度。

从苏韵出现开始,阮北宁整个人就保持着高度紧张的状态,后来又出了南安写送信那档子事,他生怕桑娆一不小心也鬼迷心窍误入歧途,有事没事就押着她给她补数学,试图让她在无边的学海里抛除一切杂念。

或许在潜意识里,他早就把桑娆当做自己家的一份子,当成需要他保护的对象了。

桑娆心里暗暗好笑,也不解释,一日一日装着糊涂,有时听公式听累了,就支起下巴对着阮北宁的脸发呆。

时间久了,心里渐渐积起一层灰蒙蒙的愁绪。

从小到大,家里的长辈一直夸桑娆聪明识大体,因为她一贯很懂得大人之间那套粉饰太平的方法。

每次过年,不管父母闹得多么糟糕她都充耳不闻,但只要有客人上门拜年,她就会立刻冲出来把父母推进房间,若无其事地和客人说笑寒暄,凭一己之力支撑着一个家庭最后的和平假象。

同样是在问题家庭中长大的小孩,南安虽然平时总是装出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跟谁都不太亲近,但内里还是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小女孩,时常会流露出不解世事的天真,跟她比起来,桑娆简直粗糙得像个男生。

难安 作者:李不乖

这大半年来,目睹了萧倦的对苏韵的没脸没皮,也旁观了南安和宋凉的一拍即合,桑娆不是没有过迷茫的时刻,也不是没有认真审视过自己的心。

但最终,她还是选择了顺其自然。

她从来都觉得,爱情是遥遥一见,电光火石间的怦然心动,殊不知,身边那个迟钝又呆板的人,早就在岁月无声的流淌之中,一步一步走进她的心里,成为她难以忽视的杂念。

那个一地狼藉的冬日午后,那个灯光璀璨的圣诞节,甚至多年前那个伏在他背上昏昏欲睡的夏夜,那些小小的欢喜与心酸,因为他的陪伴,统统化为生命里的吉光片羽,藏在她心里最隐秘柔软的角落,不声不响,浑浑噩噩地保存了许多年。

一想起那个人,心头就会泛出一股清淡的甜蜜,伴随着新鲜柠檬般的酸,一点一点把她包裹起来。

虽然茫然无措,虽然不知前路如何,但她知道,自己是安全的。

窗外的天空明净如洗,如同某人的目光,宁静而温和,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桑娆抬起头,轻轻眯着眼睛,唇边溢出一缕志在必得的笑容。

北宁啊,我们来日方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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