怦然

13 / 59 章 · 4,962

匆匆见了宋凉一面,南安冬眠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新年的爆竹声就在她昏昏沉沉的睡梦中逐渐归于平静。

阮北宁不忍心打扰她“苦读”,年前就一个人包揽了家里的卫生,过了除夕,又一个人拎着礼物出门拜年。

大年初三,南安起来吃过早饭就回房继续睡觉了,阮北宁收拾好厨房,换了身崭新的衣服,独自去了萧倦家拜年。

中午自然是在那里吃饭,饭后他又习惯性去收拾碗筷,萧倦立刻上来劝,表姨却充耳不闻,萧倦又拗不过他,最后两个人一起把碗洗了。

从萧倦家出来,阮北宁手里还拎着一份年礼,转道去了城东的桑娆家。

桑娆的父母勉强凑在一起过了个年,不到三天就又吵起来,摔了碗筷不欢而散,阮北宁去的时候,桑娆正一个人蹲在地上收拾摔碎的碗碟。

大门没关,北风灌满了整间屋子,一直凉到心底,阮北宁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进了门,放下礼物,一把拉起桑娆,推着她到旁边坐下:“我来吧,你别伤了手。”

桑娆也不跟他客气,扯了张纸巾擦擦手,坐到凳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又尖又冷:“他们两个,说好了过年期间不吵架,大中午的为了水煮鱼里放不放香菜就打起来了,神经病吧!简直就是神经病!”

阮北宁叹了一口气,低着头一块块往垃圾桶里扔碎瓷片和洒出来的菜,又熟门熟路地到卫生间里拧了抹布,蹲下来擦拭地板上的汤汤水水。

桑娆渐渐安静下来,怔怔地盯着他沉静单薄的背影,觉得鼻子酸酸的,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喉咙里的哽咽:“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吃饭了没有?”

阮北宁拿着抹布的手顿了一下,表情却很平静:“在萧倦家

难安 作者:李不乖

吃过了。”

桑娆愣了一会儿,猜到他肯定又在那边受了委屈,跟自己是同病相怜,顿时捂着脸小声抽泣起来。

手指还是脏兮兮的,沾满了菜汤油腻的味道,她越发觉得厌烦,抽泣声渐渐演变成毫不掩饰的大哭,为阮北宁,也为她自己。

阮北宁叹了一口气,放下手头的事情快步走到她面前,慢慢伸张开双臂,环住她颤抖的肩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她好受一些,只能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样,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抚平她的委屈和愤怒。

桑娆的脸紧贴在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洗衣粉香气,眼泪一颗颗融进温暖的毛衣里,然后,听见他低沉温和的声音:“去我家吧,我做饭给你吃。”

桑娆吸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柔软的依恋:“我想吃糖醋排骨。”

“好,你去洗个脸,我把这里收拾干净我们就走。”阮北宁整理好她的乱糟糟的短发,蹲下来一点一点给她擦眼泪。

她哭得伤心,瘪着嘴,眼睛也红红的,脸上糊满了眼泪,看上去可怜极了,他忍不住揶揄她:“这么大的人了,还像小孩一样,丑不丑?”

桑娆瞪他一眼,一路小跑着去洗脸,卫生间里水声哗哗,很快就响起她大声哼歌的声音。

她一向豁达,天大的事也只哭那么一会儿,哄一哄,立刻又是阳光灿烂的样子,这是一种很强大的自愈能力,既珍贵又让人心疼。

阮北宁想起表姨冷冰冰的面孔,苦笑着摇摇头,继续清理地上的油污,没有察觉到卫生间门口有人悄悄探出半个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记忆里,桑娆的父母好像总有吵不完的架,随着她的年龄增长,吵架又慢慢变成了打架,两个人经常吃着吃着饭就突然掀翻桌子大打出手。

桑娆外表再不拘小节,到底还是个女孩子,每次父母当着她的面怒骂对方,甚至拳打脚踢的时候,她都只能站在一地狼藉里不敢出声,生怕战火殃及自身。

南安去她家玩的时候,好几次撞见这样的场景,当机立断把她拉走,可是那时南安还借住在表姨家里,不敢随便带她回去,两个女孩就在附近的公园里坐着,直到天黑时阮北宁打着手电筒找到她们。

桑娆哭累了就容易犯困,阮北宁只好让她伏到他背上,然后一手牵着南安,一手拿着手电筒,慢慢往她家走。

那时的阮北宁也不过十一二岁,一路背着跟自己差不多高的桑娆,还有力气逗她:“桑娆你要多吃点饭啊,这么瘦巴巴的,硌得我肩膀疼。”

一旁的南安立刻提议:“桑娆,你以后干脆嫁给我哥算了,他做饭可好吃了,保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桑娆趴在阮北宁背上昏昏欲睡,听了这话也不作声,两只手紧紧搂着阮北宁的脖子,目光落在前面手电筒射出的光束上,很快就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那时候,谁也没有把南安的戏言当真,阮北宁还告诫她不许乱说,小心桑娆生气。

他不知道,桑娆并没有生气。

相反的,她好像一直把那句年幼时的戏言牢牢记在心里,在无人察觉的时光里,任由它慢慢发酵,酿成了一种誓言。

到家的时候,早上放爆竹留下的满地红色碎屑早就被清扫干净,院子里的垃圾桶也被清理过,屋子里还隐隐约约传出交谈的人声。

桑娆拎着几件衣服跟在阮北宁身后,一边锁院门一边问:“是不是来客人了?”

“不知道。”阮北宁穿过院子,掏出钥匙去开大门,“我们又没什么亲戚走动,应该不会有人来啊。”

门一开,客厅里萧倦聒噪的声音就清晰起来:“阮南安,你都多大了?整天除了吃就是睡,懒死你算了!”

南安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在洗手间刷牙,咕噜咕噜吐了一口水,反唇相讥:“我哥都不介意,你在这费什么话?咸吃萝卜淡操心。”

“嘿!”萧倦一骨碌从沙发上弹起来,“你个小丫头片子,反了你了,我是你表哥!管教你是应该的。”

南安撇撇嘴,拧了热毛巾捂在脸上,含糊着吐字刺他:“先管好你自己吧,花痴。”

萧倦没注意到身后已经进门的阮北宁和桑娆,斜着眼睛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花痴怎么了?你别以为我不知——”

“我们回来啦!”

桑娆见势不妙,赶紧出声打断萧倦,萧倦一扭头,看见蹲在门口换鞋的阮北宁,立刻没了调侃南安的兴致:“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桑娆家没留你吃晚饭?”

阮北宁递了双拖鞋给桑娆,斟酌着该怎么开口,桑娆自己倒先说了:“我爸妈在家里决斗呢,待不了人。”

她说着就换了拖鞋进屋,用力往沙发上一躺,半边身子砸在萧倦身上,再一记眼风扫过去,萧倦会意,立刻连滚带爬往旁边挪。

阮北宁关上大门,径直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取出两碟菜,一边拆保鲜膜一边扭头招呼桑娆:“你饿了就先吃点水果,我热两个菜,很快就好,糖醋排骨晚上再做。

难安 作者:李不乖

“哥,我也还没吃午饭呢。”南安洗漱完毕,非常乖觉地摘了门边的围裙帮阮北宁系上,“我想吃昨天剩的那个虾子。”

阮北宁洗干净手,朝她扬了扬下巴:“出去等着吧。”

电视里循环播放着无聊的新春节目,桑娆和萧倦各自瘫坐在沙发两边,南安正好坐到中间空出来的位置,从果盘里挑了个红彤彤的苹果削皮。

“你什么时候来的?”桑娆抢过萧倦手里的遥控器换了个台,随口问了一句。

“别提了。”萧倦满脸郁卒,胡乱扒拉着茶几上的零食,“我那个小表妹,一进门就满屋子乱窜,穿着鞋就跳到我床上!还敢偷看我手机!说她两句就哭,还冤枉我打她,真是气死我了!”

南安飞快削好苹果,切了一半塞进桑娆嘴里,另一半递给萧倦,幸灾乐祸地嗤笑一声:“同样是表妹,一对比就知道我有多可爱了吧?”

萧倦翻了个白眼,咔嚓咔嚓咬着苹果,嘴里还哼哼唧唧的:“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小时候还在我床上尿床呢。”

“还有这种事?”桑娆立刻来了兴趣,两眼放光地看着萧倦。

“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不要再提了行不行?”南安狠狠剜了桑娆一眼,一把抢过萧倦手里的苹果,泄愤似的啃了一大口。

“诶!你快给我说说,她小时候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越丢脸越好!”桑娆对南安的警告的眼神视若无睹,拽着萧倦坐到旁边的小沙发上,继续兴致勃勃地八卦。

南安一口苹果卡在喉咙里,噎得差点背过气,头也不回地冲上楼,把两个活宝不怀好意的笑声关在门外。

屋子里暖烘烘的,阮北宁脱了毛衣,只穿着一件衬衫在洗米,萧倦和桑娆嘻嘻哈哈打闹的声音时不时传进厨房,他盯着水龙头哗哗流淌出来的一小股水柱,眼底蓄满了温软的笑意,整个下午都压在心头的愤懑终于消散如云烟。

窗外爆竹声声,红色的碎屑间扬起淡淡的硝烟,带着人们的笑语,顺着屋顶一路飘出去,飘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把快乐带到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冬日的午后,城西的小巷里也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阳光如同绝症病人苍白的手,带着一点微弱的温度,静静地洒在结着冰的青石板上,薄薄的冰层渐渐融化成一滩混浊的水,混合着解冻的泥沙,缓缓流向尽头低矮的小院。

苏韵穿着去年的旧棉衣蹲在院子中央刷碗,脸上泛着一层憔悴的青灰色。

双手长时间浸在冰冷的井水里,早就冻得失去知觉,破损的碗边割在手指上,留下一道细碎的伤口,她也浑然不觉,继续机械地压着老旧的水井把手。

五岁的苏铭闻见空气里爆竹燃烧的刺鼻气味,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苏韵回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弟弟,用抹布擦擦手,起身过去抱他:“铭铭,姐姐很快就洗完了,你先回房间烤火好不好?”

“姐姐,我想放炮仗。”苏铭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闪着渴望的光。

苏韵摸了摸只装着两天菜钱的口袋,脸色一黯,只能耐着性子哄他:“姐姐没有那么多钱了,等妈妈回来再给你买好不好?”

苏铭吸吸鼻子,仰起冻红的小脸看着姐姐:“那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过年人多,妈妈要载客人跑长途,过两天才能回来,铭铭乖,跟姐姐一起等妈妈好不好?”苏韵伸手给弟弟擤了鼻涕,大步走到水井边洗手。

苏铭在身后很乖地“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屋子。

井边溅满了冰冷的污水,薄薄的鞋子踩在上面,寒气瞬间从脚底蹿进四肢,苏韵重新蹲下来,用力拽动冰冷的把手冲洗剩下的碗碟。

刺骨的井水浇在手上,刺得头皮发麻,她咬着嘴唇,死死忍住喉头的呜咽,甩甩麻木的手,面色平静地端着碗筷回到屋里。

苏铭坐在火炉边抄写生字,见她进来,马上放下铅笔去拉她的手:“姐姐姐姐,快来烤火。”

苏韵放下碗筷,手指还保持着原来僵硬的姿势,她生怕冰到苏铭,连忙抽回手,口中催促着:“你快回去写作业,姐姐还有别的事要做。”

苏铭小声应了,乖乖回到火炉边继续写字,苏韵望着弟弟稚嫩的小脸,缓缓松了一口气,素来冷淡的面容如同解冻的冰面,慢慢裂开一丝缝隙,浮现出欣慰的笑容。

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摞书,一管小小的冻疮膏就躺在书上,苏韵又擦了一遍手,拿起药膏慢慢挤出一小截,仔细涂抹在手指上。

她骨架小,即使生了冻疮,手指看上去也依然纤细,只有那种隐隐的痛痒,日复一日被冷水浸泡着,深深嵌进了骨头里。

带着淡淡香气的膏体融进皮肤里,手指很快就开始微微发热,缓解了附骨之蛆般的痛痒,苏韵捏着小小的药膏,眯起眼睛看向窗外的阳光,突然间想起了萧倦的脸。

过年之前她一直在商场做兼职,萧倦经常过去陪她,有时候白天不能来,晚上也一定会准时在商场下面等着送她回家

难安 作者:李不乖

她在商场要搬东西,回家了还有一大堆家务要做,手上很快就生了冻疮,别人看不出来,每天牵着她的萧倦立刻就感觉到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突然拿出一袋子冻疮药膏,生怕她不肯要,忐忑而急切地看着她,语气甚至带了一丝恳求:“你拿着吧,你不收下我过年都吃不下饭了。”

苏韵倔强地抿着嘴,一动也不动,萧倦急了,把药膏一股脑塞到她手里,拔腿就跑。

“你站住!”苏韵跺跺脚,追在后面哭笑不得地大声喊他,远处的奔跑的身影立刻乖乖停了下来。

萧倦的面容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声音却很清晰地传进她耳朵里:“苏韵!以后我们结婚了,我肯定不让你做家务,碗我来洗,地也让我来拖,什么都让我来做!”

苏韵怀里抱着一袋乱七八糟的药膏,表情有些怔愣,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她其实想问他,那我做什么呢?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个问题很笨。

如果对方是萧倦的话,答案不是昭然若揭的吗?

如果最后跟她走进婚姻的人真的是萧倦,他一定,一定会把最好的都给她,哪怕自己受委屈,也会免她忧,免她惧,免她苦,不让她有半分操劳。

贸贸然喊出结婚这种话,萧倦脸皮再厚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停在原地朝苏韵招手:“快来啊,我送你回家。”

那阵子天气太冷,他怕苏韵吹了冷风会着凉,特意没有骑单车来接,每天都陪着她用脚步丈量这段回家的路。

苏韵心里酸酸胀胀的,咬了咬嘴唇,抱着袋子慢慢走过去。

眉眼清俊的少年站在路灯下含笑望着她,眼睛里闪烁着明朗的欢快,那是后来的很多年里,她梦中最常见的场景。

彼时的她并不清楚未来等待他们的会是怎样难堪的分崩离析,她只知道,前方那个笑容明亮的少年,是人生中最美好最温暖的意外,是上帝给她的恩赐与福祉。

她要笑纳。

于是,十六岁的苏韵深吸一口气,终于放下心头最后的那一点犹疑,眉眼带笑,步履轻盈,迎着寒风一步一步走向她的少年。

如同走进一场经年不散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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