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天已经黑透了,南安在黑暗中呆坐了一会儿,摸索着拧开床头的小台灯,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立刻套上外套走出房间。
桑娆斜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嘴里咯吱咯吱嚼着零食,厨房里传出滋滋啦啦的声音,是阮北宁在炒菜,此刻,这些平时听来再平常不过的声音让人莫名觉得很心安,于黑暗中苏醒的孤独感也被冲淡了不少。
南安关上房门,一边下楼梯一边笑着问桑娆:“吃什么呢?”
桑娆见她下来,马上拍拍身边的一大袋核桃:“快来看,给你买的。”
“给我买这么多核桃干嘛?”南安打开袋子,选了颗胖乎乎的核桃捏在手里玩。
“还不是你,每天什么事都不管,睡得跟猪一样。”桑娆吃完最后一片薯片,把包装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白了她一眼,“北宁问我,我只能说你每天晚上挑灯夜读啊,他就买了一堆核桃给你。”
南安一听这话就笑了,捏着胖核桃的手轻轻捶了她一下:“你还真聪明诶。”
“你确实该补补脑子了。”桑娆翻了个更大的白眼,“看看你这是什么蠢办法,嫌时间过得慢你不会找点有意义的事情做?非要睡觉,要是让北宁知道他的核桃都用来促进你每天发花痴,肯定要气晕过去。”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说就没人知道。”南安说着,从袋子里找出一把小钳子,盘着腿坐到沙发上夹核桃吃。
桑娆换了个姿势,把头枕到她大腿上,坏笑着勾勾手指:“给我剥十个核桃,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怎么样?”
“有话快说。”南安选择性忽略了她的前一句话,从一堆核桃壳里挑出一小块果仁,吹了吹,扔进了自己嘴里。
桑娆立刻挑起眉毛斜她一眼,阴阳怪气地哼哼:“宋凉让我带话给你。”
南安猛地一伸手,把手边一整袋核桃都塞到她怀里:“这些剥好了都归你,快说!”
桑娆心满意足地抱着核桃,回头看了一眼厨房,跟地下接头似的,神秘兮兮地凑到南安耳边:“我今天在商场碰见他了,他跟他妈逛街呢,没敢多说什么,就让我告诉你,明天早上他在主街的图书馆等你,让你把寒假作业带上。”
南安心头大喜,笑着抱住桑娆的头,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下:“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诶诶!你放开我,少占我便宜。”桑娆捂着脸从她怀里挣脱,往旁边挪了一点,想了想,看她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担忧,“唉,你就自求多福吧。”
南安脸上的喜色一滞:“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宋凉他妈妈啊。”桑娆撑着下巴,努力回忆当时的情景,“我才跟宋凉说了两句话她就冲过来了,我跟她打招呼她也不理,拉着宋凉就走了,好像我是拐卖她儿子的人贩子一样。”
南安听着听着,慢慢皱起眉头,心里开始打鼓:宋凉说过,他父母对他管教很严厉,万一他们偷偷见面的事被发现了……后果肯定不堪设想!
桑娆还没说完,接着发表看法:“反正我就觉得她很不好惹,凶巴巴的,看着比萧倦他妈还刻薄呢。”
话音刚落,阮北宁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了。
他只听见最后一句话,一边往餐桌走一边忍不住教育桑娆:“别乱说,表姨再怎么样也是长辈,是萧倦的妈妈,可不许背后议论人家。”
桑娆被他吓了一跳,立刻乖乖点头,起身去厨房帮忙拿碗筷。
沙发上只剩下还没回过神的南安。
核桃坚硬的果壳硌在皮肤上,有轻微的痛感,她松开手,盯着手心印出的深深浅浅的纹路,刚才的雀跃和兴奋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头顶明晃晃的灯光里伸出来,拽着她的思绪,拉扯着一直往更深更黑的恐惧里去。
这天晚上桑娆吃过晚饭就回家了,南安身边没了说话的人,趴在床上写了一篇词不达意的散文,直到凌晨时分才卷着被子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还没等调好的闹钟响起,她就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准备出门去见宋凉。
再多的惴惴不安,也会被即将见面的喜悦冲淡。
事实上,这个年纪的女生根本不需要过多的修饰,满脸的胶原蛋白就是她们最好的化妆品,尽管如此,南安还是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小斗篷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站了很久。
她的头发继承了父亲的自然卷,又厚又密,长长的一卷,稍不注意就会打结,所以平时都是扎着马尾,但是此刻,端详着
难安 作者:李不乖
镜子里的自己,她怎么看都不满意,踟躇片刻,还是解开了束发的皮筋。
听到南安要去桑娆家,阮北宁不疑有他,只叮嘱了几句“别太晚回来”之类的话就放她出门了。
图书馆离南安家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正值上班高峰期,她懒得骑车,干脆一路跑着去。
她跑得又快又急,步履凌乱,在人群中左突右冲,柔软的衣摆随风摆动,蓬松的长发高高扬起,姿态稍显狼狈,满脸的欣喜却不曾减退。
看见路口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她缓了缓呼吸,随即更快地冲过去,张开双臂扑进对方怀里,扑得他差点站不稳。
“你不是说在图书馆见吗?”南安脸上洇着淡淡的潮红,呼出的热气在眼前凝聚成一团明朗的白云。
宋凉紧紧抱了她一会儿,伸手去擦她额上细细的汗,语调柔和,一如往常:“我来早了,就到这里逛逛。”
他的手指有些凉,贴在剧烈奔跑之后燥热的皮肤上,有种说不出的舒服与妥帖,南安喘匀了气,牵住他另一只手晃了晃,笑着问:“你不是要去图书馆吗?我陪你去。”
“不去图书馆,我带你去别的地方。”宋凉握着她的手指呵了一口气,再看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样子,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街上这么多车,你跑什么?”
“我怕堵车啊,前面那条路老是堵车。”
“那就慢慢走,不要跑,我都说了会等你,你急什么?”
“谁急啦?”
南安一双眼睛生得极好,眼角微微上挑,已经初见妩媚凌厉的韵致,瞳孔却明净黑亮,透着一股孩童般的稚气,宋凉被她这么半嗔半怒地斜睨着,心跳都漏了一拍。
“是我急,行不行?”他低低说着,语意婉转,却又昭然若揭。
南安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是我急是我急!”
话还没说完她就觉得不对,果不其然,对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连这个也要跟我争啊?”
南安捋了捋耳边散落的长发,也跟着笑起来,一双明眸在冬日的暖阳下闪闪发着光:“的确是我更急啊,你不知道吗?”
后面那句话听起来有几分嗔怪的意味,像是在埋怨,又像是撒娇,她知道这样不妥,可即使再不妥,她还是要说。
其实,她并不擅长吐露心事,更不懂得如何撒娇。
年幼时借住在表姨家,她时常觉得委屈,却不知道该跟谁说,该如何说。好不容易从那个家里搬出来了,又发生了送信的事,在阮北宁的告诫下,她很是憋屈了一段时间,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陷入一种怪圈——哪怕对方愿意问,她也不愿意开口了。
面对亲人和朋友,她从来都是淡然多过热情,生硬多过柔软,可是面对宋凉,不知为什么,除了学会解艰深的数学题,竟然还无师自通,慢慢学会了怎么毫不掩饰地说话,学会放心地袒露自己的情绪,没有惧怕,也没有迟疑。
至于这一片天真赤诚交付出去,会换来怎样的回报,此刻的她根本无暇顾及。
她天真地以为,自己和宋凉所有的交往都是充满默契的投桃报李,你给我十分善意,我回以十分坦诚——十一分也可以,却不明白,有些事,从来就没有公平可言。
感情尤甚。
如果不是跟宋凉一起来,南安根本不知道主街附近还有一家这么漂亮的奶茶店。
小小的店面装修成田园风格,门口系着圣诞节留下来的铃铛,柜台后面挂了几幅用色柔和的水彩画,每张圆桌上方都挂着精致的藤球,藤条缝隙间溢出暖黄色的灯光,把气氛衬托得宁静而温馨。
南安对甜食没兴趣,很少喝奶茶,只能把点单的决定权交给宋凉,自己从墙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漫画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等着。
等了一会儿,宋凉端着两杯奶茶回来,笑着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这是我最喜欢的,你尝尝看。”
南安不好扫他的兴,浅浅啜了一口,发现并没有想象中的甜腻口感,立刻弯着眼睛笑了:“你也不吃甜的啊?”
“对啊,我一般只喝白开水的。”宋凉端着奶茶抿了一口,手指无意中碰到南安搭在桌面的左手,微微皱眉,“店里开了暖气,你手怎么还这么凉?”
南安飞快缩回手,从书包里找出寒假作业,随口答道:“我一到冬天手脚就都是冷的,早就习惯了。”
宋凉的视线落在那双素白的手上,久久没有移开,直到南安面露疑惑地看过来才咳嗽一声低下头,把自己带来的寒假作业翻得哗哗响:“开始吧,你有哪里不懂的?”
热腾腾的奶茶冒着柔和的甜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年轻的面容在模糊的灯光下显得分外明亮。柜台后面的年轻店长收起手里的菜单,朝宋凉的方向看了一眼,笑骂道:“这小子,每次来都要用掉我大半瓶奶,今天还拖家带口了。”
宋凉似乎听见了,扭过头朝店长露出歉意的笑容,对方却摆摆手,朝对面的南安努努嘴,用口型无声说了句“加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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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凉一愣,红着脸点点头,手心又开始冒汗。
对面的南安毫无察觉,正要在草稿纸上写些什么,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桑娆的名字在屏幕上闪闪烁烁,像某种特殊的信号。
她眼皮一跳,赶紧按了通话键。
“你在哪啊?”电话那头,桑娆的气息好像有些不稳,声音依然洪亮,震得人耳朵疼,“北宁刚刚给我打电话,问你什么时候回去,我说我跟你在外面玩,要晚一点,他说他也在外面,等下就来找我们!”
“啊?”南安差点跳起来,声音陡然高了几度。
宋凉立刻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她点点头,勉强降低了声音:“我和宋凉在主街隔壁这条路的奶茶店,叫‘时光机’。”
“那我去找你!”
那头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南安收起手机,神色有些哀怨:“宋凉,你先回去吧,桑娆要过来找我了。”
“你哥哥待会儿也要过来?”
宋凉托腮看着她,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奶茶,为了活跃气氛又加了一句:“桑娆的嗓门也太大了吧,我隔这么远都能听见。”
南安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耷拉着嘴角,看起来格外可怜:“我哥要是知道你也在,以后肯定都不许我出门了。”
“没关系,等桑娆来了我就走。”宋凉收拾好桌上的纸笔,依旧是那副温吞的样子,只是眉宇间到底多了几分郁色,“过几天要过年,我估计就没空出来了。”
南安的眼睛很快就红了,望向他的目光也是湿漉漉的:“知道了,那我们开学的时候再见吧。”
桑娆刚受了惊吓从被窝里爬出来,又顶着风跑了好几条街,本来身上就冷,一推开店门就看见这副痴男怨女依依惜别的画面,立刻冒出一身鸡皮疙瘩,抱着胳膊不客气地坐到南安身边,嘴里煞风景地嚷开了:“冷死了冷死了,有什么喝的没有?”
宋凉连忙起身去柜台点东西,桑娆眯着眼睛点点头,用手肘碰碰南安:“诶,宋凉不错嘛,我还以为他真准备带你去图书馆啃书呢。”
南安不说话,她有满腹的委屈和愤怒无处发泄,又深知这段时间已经是偷来的,每分每秒都珍贵无比,只能把目光落到远处端着奶茶走过来的宋凉身上,半刻也不想移开。
宋凉把奶茶递给桑娆就该离开了,但是看着郁郁寡欢的南安,他终究也舍不得,重新坐了下来,在桌子底下捏捏她的手,有意无意地扫了桑娆一眼。
桑娆很是上道,马上捧着奶茶挪到另一桌去了。
南安这才抬起头,从嗓子眼里勉强挤出一句话,还带着哭腔:“你走吧,我哥马上就来了。”
宋凉默默良久,紧紧攥着她的手,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说了句“按时吃饭,不要挑食”就推开椅子准备出去。
南安急急拉住他的袖子,还是不能接受自己的初次约会才刚开始就被迫结束的事实。
宋凉又笑着捏捏她的脸,声音暖得像三月里和煦的阳光:“你乖乖的,开学见。”
南安重重“嗯”了一声,一点点松开手,伸长脖子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丝毫没有注意到桑娆已经坐回自己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