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9 / 20 章 · 25,141

】别开生面:在监狱里过年!

1

虽说是服刑改造,但时间仍一天天地过去,转眼一年一度的春节又将临近。昨天下午,魏华因保外就医已获监狱管理局批准,高高兴兴地出监去了。而且,终于可以赶在春节前回家过年,对魏华来说实在算得上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魏华临出监前还专门找杨凡作了一次交谈。他向杨凡传授了自己失去自由近九年来做人的心得体会。他说:“你还记得刚投牢在新收巷时,我去看你的情形么?”

“又没过去多久,那能不记得?只是当时你是身着囚服去的,弄不清你是啥身份?”

“那次我是受高科长委托才去新收巷见你的,为的是想多了解一点有关你过去的历史。”

“听说是你极力推荐我到图书组来的,对么?”

“你怎么知道的?”

“是高科长亲口对我说的。你觉得在图书组改造会比教员组更好么?”

“结果是肯定的。在S监狱有一个传统,就是上至监狱及教育科领导下到中队的一般队长,对图书组都比较重视,当然在图书组干活远比教员组辛苦得多,但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在图书组更容易出成绩。你知道,中队历任积委会主任都出在图书组里,这本身就能说明很多问题,是吧?”

“你马上就要出监了,我真为你高兴,并衷心地恭喜你。”

“谢谢。我们俩虽然相处时间不太长,但合作得很愉快。现在我就要走了,我衷心地预祝你也能早日重获自由。不过……图书组相对比较复杂,还望你好自为之。”

“你是否有话教我?”

“教你不敢当。不过,你要小心处理好与黄新华、王义桥和刘天明及李星的关系,尤其是黄新华,这个人比较难以相处,而且他又有一定的活动能力,所以,你一定要小心应付才好。”

“有关图书组里的情况,你比我清楚得多。依你看,你该如何自处才好呢?”

“有一句叫做‘扮猪吃老虎’,你该知道所指的是什么意思吧?”

“郑板桥说的‘难得糊涂’,与你所说的‘扮猪吃虎’是否差不多?”

“不同,老杨,有很大的不同啊!难得糊涂,指的是一个人自我陶醉,消极地面对社会万象,他所行的老庄之道;而扮猪吃老虎者,是将法家与道家的理论融合起来,取其精华而用之,他主张的不是消极被动地等待,不是任由别人去主宰自己的命运,而有点类似于‘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味道,扮猪的目的只是为麻痹对方,吃老虎才是你的真正目的。明白么?”

“哇,原来劳动改造还有如此大的学问,而且,这个学问还真是难学得很啊。”

“那还用说?那些没脑的人总以为有钱就能解决一切,至于其他的从来不讲究,这是不对的。”

“可事实上,钱确实是很重要,没有钱往往是寸步难行啊!”

“我意思,不是说钱不重要,而是说除了钱之外还有许多是通过自己人为努力也能得到的东西。例如,黄新华可以说是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人,但正如你所知道的,他所获得的减刑幅度并不比那些有钱的人少啊。”

“有道理。那你觉得我到底该怎样做才好?”

“我已经向高科长推荐你出任《建新报》的主编。据我判断,希望应该会很大,不过,这段时间你自己也应主动做点工作才是。”

“你为我做这么多事,叫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才是啊。但是……我投牢时间这么短,论资历恐怕我还不够格吧?”

“虽然在监狱里改造有时也讲资历,不过,也要视具体情况而定。毕竟这里是监狱,一切主要还是干部说了算数,就你这个事,关键还在高科长身上,只要他认定你行,那你不行也行,不是么?”

“你说的当然有道理,但是,要获得高科长的器重和信任,谈何容易?”

“你应该有信心,其实,高科长对你的印象一直不错,只要你再接再厉,继续努力,你一定比我更成功。”

“魏主任,你真会说笑啊。做犯人你是全监狱最成功的了,可以说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有谁还能再超过你呢?”

“我是说真话,其实,我对自己一直就不满意。你看,我被判十七年徒刑,而失去自由已快八年了,到如今还有余刑六年,加总共减刑还不到四年。就这方面而言,我还不如黄新华成功哩。”

“但是,你马上就要重获自由了,而他却仍有若干年要待,谁更成功不是很清楚了么?不过,说句老实话,你这种不骄不傲的为人态度,始终如一地保持冷静的头脑,以及以平常心对待一切,着实很令我佩服。”

“在这种地方生活,头脑里不多一根弦是不行的。人与人之间,你不要看到表面上风平浪静,其实,私底下一直是暗流汹涌啊,稍不留神,你就可能要为之付出沉重的代价。”

“这一点我也清楚,所以,平日里也一直是小心行事,生怕行差踏错一步。”

“这正是你的长处所在,也正因为如此,我才坚信你将来会比我更成功。如果我估计不错的话,不出两年,中队积委会主任一职将非你莫属。”

“你太夸奖我了,我那有这个奢望。只求能平平安安度过自己的刑期,一切就阿弥陀佛了。”

“你有这个条件,也有这个能力,就不能像其他人那样消极被动地对改造生活。要知道,同样是改造,主动改造与被动改造,其结果将完全两样。即使你家中经济条件好,但如果你同时又能给狱警们至少是表面上留下一个积极改造的好印象,那在暗中帮助你的人,在你申请减刑、假释或保外就医时,就能够理直气壮地为你说话,而不必担心他人说闲话。这个道理想必你是知道的?”魏华说道。

“你是知道的,我并不怕辛苦劳累,而且,我总感到有一点事做,心里反而会更充实些,至少没有时间去想外面的事情,免得心烦。”杨凡笑道。

“能这样想是最好的。一个人既然已落泊至此,也只好面对现实,一切从最坏的方面着想,向最好的结果努力。”

好一句“从最坏的方面着想,向最好的结果努力。”杨凡觉得同魏华的每一次交谈,都有收获良多的感受。虽说自己曾受过良好教育,好歹也算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但自从失去以来,杨凡经常感到自己有时连一名小学生都不如,从学业的角度上讲,隔行如隔山,杨凡是相信的,何况监狱与外面社会实实在在就是两重天,两个绝然不同的世界,处于一度风光时的杨凡,是怎么也不会想到的。如今,身处于监狱这个特殊的小社会里,他才深深体会到,自己对人的世界原来是如此的无知。

在监狱里做人,有几点是必须时刻要注意的:

一是要保持一个谦卑的姿态,面对狱警要强作笑脸,还要做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同时千万不能忘了尊敬地说一声“队长好”,做到这几点,就说明改造意识强。要是见到队长你不笑,队长会认为你对他的到来不欢迎,如果你不热情地说一声“队长好”,队长会认为你没有礼貌,倘若你在队长面前仍能抬头挺胸,想堂堂正正地做个人样,那队长肯定会说你心中没有队长,忘记了自己的犯人身份。你要是犯上这几条或其中的一条,那你就要小心了,如果刚好遇上那天队长心情不好,队长可能会罚猫低在烈日底下几个小时,或将你锁在一根水泥柱子上,让你当众出洋相,甚至还要你连续抄写《罪犯改造行为规范》五十遍,以便让你下一次学乖。

二是对劳动改造要表现出热情,要让队长们尤其是中队领导和教育科领导知道自己是积极靠拢官家的,是想走认罪服法、改造自新道路的。唯有这样,队长们才可能会信任你,并让你在犯人中担任一定的职务。杨凡已经知道,一旦当上了如组长、积委会主任等职务,那么,在监狱中自由度就会更大,而犯人在服刑改造过程中人人绞尽脑汁欲以争得的许多好处如评改造积极分子、立功和减刑等,也自然就能优先获得。在这一点上,魏华无疑是做得最好的,也是最成功的。犯人将其总结为做好改造生活中的“面”的工作。

三是要重点突破,即要重视做好监狱或中队中有一定地位和影响力的一至两名官家干部的工作,经常过去串串门,也是很有必要的。其目的自然是希望他们在关键时刻能保护自己,并能在重要时刻如立功、评奖、减刑等能为自己说话。

服刑改造时间一长,杨凡已渐渐明白,犯人之间也是存在有势利眼的,比如说,一旦让人知道原来有上面有人在关照你,那么,即使有人想整你,他也会有所顾忌,甚至会中途打消整你的念头,有时连中队头儿和队长们也会给你面子,会对你另眼相看。当然,即使你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得到上面重最级人物的关照,也没有关系,只要能得到狱政科、法制科、教育科任何一个科室的头儿或中队头儿的关照也很管用,这时,一般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你。犯人将其总结为做好“点”上的工作。只有将“点”与“面”的工作有机地结合起来,真正做透、做好、做到家,那么,你的劳动改造生活才会无往而不顺。

应当看到,上述几点,都能从魏华身上总结出来,所以,杨凡觉得能结识魏华,真是获益良多。

冬来秋往,还有一天,杨凡就要在监仓里过第二个年了。自从魏华出监之后,高科长点名要杨凡负责《建新报》第一板并代行主编之职。

据杨凡所知,过去在编辑出版《建新报》的过程中,编辑之间曾经常会因诸如审稿、编稿、排版及清样校对等出现意见分歧,有时甚至相互间还大吵起架来,在向高科长汇报时往往又是各执一词,相互推卸责任,如有校对过程中常出现屡校屡错的情况,以致把原本属于中队印刷厂犯人也被卷了进来。

听印刷厂的犯人副组长黄哲说,有一期《建新报》因校对不周,出现了大量的错别字,尤其是第二版更甚。王义桥把责任推到印刷厂的排字工身上,说本来在前两校中早已把错别字全都标出来了,但排字工有意不配合,以致第三校结束时错别字仍得不到改正。结果,高科长一怒之下,跑到中队印刷厂,将黄哲等人狠狠地给臭骂了一顿。黄哲说,为了这份《建新报》,仅今年一年,他本人已挨了高科长五次严厉批评,为了自身利益,他不得不将整个情况向中队专门分管生产的邓副中队长作了汇报,同时还向邓副中队长提出了希望能将自己调离印刷厂的申求,邓副中队长自然不会同意将黄哲调离印刷厂的,因为黄哲已在印刷厂劳动多年,是生产骨干,但因此,却造成了教育科与入监服务中队之间的不协调。据说,高科长也一直为此事而深感头痛。

有一次,高科长专门把杨凡叫到他的办公室去,所谈的就是有关《建新报》的质量保障问题,问杨凡对此有何办法没有?杨凡由于在此之前已对《建新报》在编辑出版过程中的一些问题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所以,当即就脱口而出建议道:“高科长,依我之见,《建新报》的质量问题之所以难以解决,关键是对各版编辑的职责划分得还不太清楚,加上各编辑之间又不团结,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有存心要看对方笑话的现象,如此一来,想要做到彼此之间诚心诚意相互配合就更是难上加难了。所以,为今之计,看是否可以暂时将编辑部人员进行缩减,由过去四人暂时减至两人,第一版和第二版由我自己负责,第三版和第四版则由李春林负责,同时将过去半月一期改为一个月出版一期,待质量稳定和人际关系磨合之后,再考虑恢复每半月一期。而被裁下来的两个人,依然留在图书组里,让他们集中精力做好图书组编辑出版以外的工作,您看如何?”

高科长一直在认真倾听杨凡说话,他略思索了一会儿后,说:“你的意见很好,就按你的意见办吧,不过,虽然以后编辑只有两人,但还得有一个人来统筹全局,所以,我看,主编还是你来当,也就是说,你不仅要负责前面两版,而且对第三版和第四版也要过问。当然,你只是管它的大方向不出错,具体文字方面的事,仍按分工执行。”

“好的,就按您的指示做,先试试看。

自从作了调整之后,最近这期《建新报》已基本消灭了错别字,各版的版面布局也有了较大的改进,报纸的质量被基本稳定了下来。一直处于剪不断理还乱的与中队印刷厂的关系,最近以来也逐步得到了恢复和改善。

但是,令杨凡深感不安的是,黄新华对自己的态度明显地较前冷淡了。杨凡曾几次想改变这种状况,遗憾的是收效甚微,看来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让时间去磨合一切。

自从失去自由以后,杨凡对待事情,已愈来愈多地采取“尽人事而听天命”的态度,而且,他还越来越相信时间对于解决一些棘手问题能起到重要作用,甚至连日常改造生活中所遭遇的屈辱与不快,他都用时间来解决。记得刚下队时有一回,因对中队的有关规矩不清楚,当新收巷何强托人说有事想找自己谈时,他就毫不犹豫地再次进到新收巷去了,可当正欲离开新巷准备返回教员组时,不巧与分管新收巷的邬队长撞个正着,结果是,杨凡被罚猫在新收巷大门内侧整整三个小时,任由进出的人流像动物园看耍猴般地围观。这次屈辱对杨凡心灵所造成的伤害,是可想而知的。然而,杨凡很快就从屈辱的阴影中被解脱了出来,他靠的就是时间这个武器,因为他相信时间终究可以冲淡一切。杨凡至今仍记得当时被猫在地上时的心情,那时,他心中所想只有一个信念:你整吧,你罚吧,只要不拉自己出去枪毙就行,其他的一切如尊严、人格等统统见鬼去吧!又想:也许明天大家就把一切都给忘了,因为,队长罚人下跪、猫低,甚至把人定镣在柱子上或铁拦栅上,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儿了。

逐渐地,杨凡觉得改造的力量还真不小,短短几个月,他感到自己的脸皮比过去厚多了,偶然挨队长几句臭骂,变成了小菜一碟,无关痛痒了。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在意,觉得有损个人尊严和人格,常常因此耿耿于怀,严重时甚至还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现在好了,一句“让时间去冲淡一切吧,能活就行”,将个人的尊严和人格贬了再贬,打进了十层地狱,不让其有翻身的机会。

人,有时也很奇怪的,有许多事情当你一旦不再去想它、顾忌它,不再把它当一回事时,你就会什么架子都能放得下来,这时,要你去做什么,你就能毫不犹豫地去做什么,决不会再感到脸红或惭愧的。

起初,杨凡以为在自己身上发生了蜕变,已经变得再也不是原来的杨凡了。后来,终于想明白了,原来,任何人都是一样的,当生存受到了极大威胁时,为了生存,他会果断地把原先覆盖在自己身上的外衣剥去,坦荡荡地露出人作为动物所共同具有的本性来。

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也许根本就不该有如此一问,能活着就好,因为生存已经成为人生最头等的大事。

不过,该抛则抛,暂时可不抛的也只能顺其自然了。既然,又有年可过了,那就趁机乐一乐何妨?

由于要过年,昨天已赶着把最新一期的《建新报》除了部分用以与其他监狱交换而必须寄发外,其余供狱内各中队犯人阅读的部分已全部都分发完了,所以,《建新报》方面暂时已没有多少事可做了。但是,杨凡这几天却感到明显地更忙碌了,且不说监狱方面为迎新春佳节按惯例年年必做的如在监狱各重要建筑物及各主要通道上悬挂迎春彩色标语外,还要应许多中队要求,为其在春节期间即将开展的各项活动书写标题和设计背景等。此外,在监狱工作的狱警们,也不断地来找杨凡替其书写家中过年所需的各式对联。

昨天,专门负责监狱警戒任务的武警大队的一名文书来到建新学校,要杨凡为其写一副大型对联,说是专门供其新成立的耍狮队在春节期间为当地新单位开当或新项目剪彩贺喜时用的,那战士还蛮有信心地说,他们准备好好地利用今年的春节,狠狠创一把收。杨凡随口问他们耍狮队外出一次要收多少钱,那武警说每次五千元人民币,杨凡又说你们收费是否太高了些?武警说不高,还说许多单位为了趋吉避邪,也为了替自己打气壮威撑门面,都很乐意花五千元请武警战士身穿制服为他们耍狮子。

其实,杨凡早已明白,当地一些单位之所以会慷慨掏腰包请武警战士为他们开业剪彩助兴,其中还有一层虽口里不说但均心知肚明的原因,说透了有那么一点儿“狐假虎威”的味道在里面。如今一些地方,□□势力日益膨胀,其活动也日益猖獗,已经到了公开摆台开当的程度,利用过年或开业剪彩的机会,请当地武警战士过来坐一坐,耍一耍,目的自然是做给那些□□人物看的,借机告诉他们自己有武警部队撑腰,以后不要到自己这边来乱收保护费了。

2

今天是农历大年三十,晚上,是中国人最为重视的除夕之夜。这个晚上,对杨凡来说也是很有意思的。小时候,尽管老师天天在课堂上对杨凡等学生讲,你们都是新社会的红色儿童,是最幸福、最幸运的一代,是生在红旗下长在甜水里的一代,然而,杨凡幼小的心中最明白,真正最幸福的日子是过年,过年不仅不用担心父亲会骂甚至揍自己,而且还可以吃上一顿分量足够的红烧猪肉,要是年份稍好一些,也许还能吃上鸡肉哩。其实,杨凡也知道,即使当今时代,在国内的许多农村地区,一年这中的大部分日子里,桌上的菜碗中仍然是难以见到肉的,唯有等到过年确切地说就是除夕夜这一顿,家中再穷再困难,也会想方设法买点肉来祭牙的。

人在监狱,虽然平日监狱食堂所提供的饭菜中难以见到油迹,但到了节日也还是有几样好菜的。听其他犯人说,去年过年放假十天,每天都能分到两罐啤酒喝,年三十晚上,每人可吃到四样菜,包括:一份红烧肉,半只烧鸡,一条油炸鲫鱼和一份紫菜蛋花汤。

但今晚的菜谱似乎有了一点新变化:一份蒜苗炒肉片,两块糖醋鲩鱼,一份红烧猪大肠,一份红烧牛肉。此外,每人还有两罐青岛啤酒和两个猪肉包子。自魏华出监后,杨凡仍继续与李星和刘天明一道伙吃。

杨凡想,过年真好,不仅不用买菜就有好菜吃,而且还能喝上几口酒。吴忠不知从何处弄到了一些白酒,吃饭时将白酒装在了啤酒罐子里,以掩人耳目。看上去,他今天的兴致特好,只见他笑呵呵地走到杨凡这个档口来,在杨凡耳边窃窃私语了一阵后,说:“又过年啦,我来敬各位一杯,干!”说完,他先主动地喝了一大口酒。接着,他又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了另一个啤酒罐,说:“你们那个不够劲,我们来一点特别的。”

杨凡、李星和刘天明都明白他话中所指的是什么,于是,接过来每人都喝了一大口。

“啊,劲道不错,味道也好,是什么货色呢?”杨凡笑问道。

“是红高梁,不错吧?”吴忠低声回答。

“哎呀,你一说,倒是提醒了我,昨天加工厂的统计张谦还托人捎话给我,说为我准备了一点年货,要我过到他那里一趟。”李星说。

“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过年嘛,搞点名堂是天经地义的。”吴忠笑道。搞名堂,是监狱里经常能听到的一个专用名词,意指犯人间通过私人关系或利益交换而为自己捞取好处。李星由于管仓库,经常有犯人向他要这要那,而李星自然也不会白给,于是,物物交换就这样展开了。

杨凡知道,李星想搞东西相对比谁都方便容易,每次监狱加餐时,他可以轻易地从监狱食堂拿到最想要的那块肉。他说,身上囚服不够换洗,服装厂的犯人文艺组长陈刚很快就会送上一套崭新的囚服给他穿。当然,监狱加工厂的米酒也是很诱人的,张谦让李星过去,很可能就是去拿米酒或烧鸡的。总之,犯人自有犯人的活法。虽说,在监狱里搞名堂一直是明令禁止的,但实际上长期以来,犯人之间搞名堂从来就没有真正停止过。

杨凡甚至发现,有不少队长还很欣赏那些擅长搞名堂的犯人,如建新学校的房顶因年久失修常漏雨,结果,张涛一次性就从监狱基建一中队工地运来了六十包优质水泥,将学校房间漏雨的问题给彻底解决了。为此,李干事有一次当着杨凡的面大大地表扬了一番张涛,说他虽然也是搞名堂,但是为学校搞名堂,解决了学校的实际问题,值得表彰。然而,又有谁知道,张涛为了这六十包水泥,到底花去了建新学校多少铜钱及其他资源呢?

当然,在监狱里搞名堂,也不全是名目张胆地物物交换,其他花样也很多,如S监狱医院有一名叫孙贵的犯人,私底下许多人都知道他是搞名堂的大王,但是,他基本上没有任何经济来源,纯属“三无犯人”,即属于那种长年无接见,无惠赠,无书信来往的犯人。然而,由于他被分配在监狱医院劳动改造,这里有许多得天独厚的潜力可挖掘,他知道,监狱各中队都程度不同地存在有身份特殊的犯人,当他们厌倦了改造,不想再看到中队队长们那副面孔时,他们往往第一个首先想到的就是到医院住院去,想到了搞保外就医这一条路。孙贵对这些人的内心活动把握得很准,并想尽办法为其住院及创造病历提供及时的帮助。自然这些虽是犯人身份的大款们对钱方面是不会吝啬的,更何况搞一份能证明自己已患上肝炎的化验单,只需几千元人民币就能搞掂,何乐而不为呢?当然,孙贵少不了从中要狠狠赚上一笔,同时,也是更重要的是,他同监狱各中队里那些有头有脸有“大人物”关照保护的犯人们很快地就建立起了一种相对牢靠的关系,为他日后呼风唤雨打了坚实的基础。

提起孙贵,杨凡到图书组特别是当上了《建新报》编辑后很快就认识了他。杨凡仍记得,那天他是由一名他们医院中队的队长带来的,看得出,他跟魏华很熟,一见面就像老朋友一般热情地攀谈起来。记得是魏华主动把杨凡介绍给孙贵认识的,见面后,孙贵从手提的塑料袋里拿出好几份稿件来,他对杨凡说:“老杨,这是我们医院向《建新报》的投稿,还请多关照啊。”

“准确地说,《建新报》需要你们的关照,没有各中队服刑人员的踊跃投稿,那来《建新报》的今天?”

“那就彼此关照吧。”孙贵爽朗地笑道。

从此以后,孙贵每次来到编辑部都会主动地同杨凡攀谈几句,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慢慢地也算是朋友了。不过,虽然如此,有关孙贵的人生经历还是从魏华的口中获得的。

据魏华说,孙贵早年在兰州军区服役时,曾是一名正营级军医,在部队二十余年的军旅生涯中,最令他为之骄傲的是,他曾率领一支巡回医疗队,踏遍内蒙古、甘肃及新疆等偏远乡村,为当地穷困牧民送药治病,为此,一九七七年秋曾获得国家领导人的亲自接见,并荣立个人一等功。后来搞改革开放了,他也转业到了地方,可能是经受不了改革大潮的冲击,也可能是耐不住贫寒,他毅然决定下海了。据他自己对人说,自下海之后,他的人生之路就没有平坦过,六年前,他从四川山区的一名农村人手中买下了一张熊猫皮,此前,他听人说在海外市面上,一张熊猫皮能值五十多万元人民币,本想通过手中这张熊猫皮将下海以来做生意亏欠的钱给全部补上,那知,一分钱没赚到,反而被公安人员以倒卖熊猫皮给抓了起来,最后,被判无期徒刑送到S监狱来服刑改造。令杨凡感到奇怪的是,大前天,医院中队的一名队长竟然亲自带孙贵到监狱各中队去搞名堂,跑了一圈下来,他们高高兴兴地骑着那辆旧三轮车满载而去,杨凡心里明白,那车上所装载的显然都是一些与过年有关的东西。

在杨凡眼中,吴忠一直是个谦谦君子的形象,想不到利用过年之机也搞小名堂。不仅如此,他还笑李星不去加工厂搞名堂是一大过错,这多少有些令杨凡感到惊讶。杨凡已有很长时间没喝过白酒了,所以,喝了一口吴忠主动递过来的白酒后,竟把肚子里的酒虫子给激活了,顿时,他觉得只喝一口实在有些不过瘾。只见他笑道:“老吴,那罐子里的东西还有么?”

吴忠用手将啤酒罐举起荡了一荡,笑道:“还有一点,怎么?不过瘾?”

杨凡从吴中手里接过来一看,还有大半罐,他先喝了一口,又递给吴忠、李星和刘天明每人轮流喝,直到全部喝完才算罢休。

吃完年饭后,杨凡等人回到监仓,将事先准备好的年货全部拿了出来放在报纸上供大伙随便吃,刘天明和李星也跟样把自己的零食拿出来了,于是,吃罢年饭,又开起茶档来。

自古以来,文化人坐在一起免不了是要高谈阔论的,有的人将其叫做“沙龙”,也有的人把它叫做“摆龙门阵”。杨凡觉得,几个人在一起能高谈阔论,往往也是很有益处的,至少通过交谈可以起到进一步增进彼此的了解和感情,在看守所时,与张小平、李建和蔡德等人不是也常常举行“仓里沙龙”么?

今晚是张副指导员值班,由于是过年,不用组织学习,他早早地就让监督岗打铃点名,目的很明显,无非是想让中队服刑人员尽量开开心心过个吉祥年。点完名后,杨凡、李星和刘天明继续坐在床上喝茶嗑瓜子,没多久,黄新华、王义桥、李春林、张涛和张伟国都回到仓里来了,杨凡等热情地邀请他们一道上床就坐,于是,全图书组的人都到齐了,借着过年的喜气,大伙的心情都特别好。杨凡突然想起自己昨天向中队统计周建勇额外多买了十罐啤酒,于是,全部拿了出来,给每人递上一罐。

“老杨,这是你失去自由后所过的第一个年吧?” 黄新华说。

“不是的,在看守所已过了一个,今晚算是第二个年了。不过在各位面前,我只是一名新兵而已。”杨凡谦逊地笑答道。

“这倒是实话,在监仓里到底过了多少个年,连我自己都得扳起手指数一数才行。在我的记忆中仿佛全是监狱里的生活情景,至于在外面过年时的情形早已变得模糊不清了。”黄新华说。

“其实,无论哪里过年都无所谓,有钱人过年热闹闹,没钱人过年照样是冷清清。”李春林说。据说,李春林是因诈骗罪而被判刑的,在外面仍欠别人一笔数额不小的债,不久前,他老父亲来信说,有好几个讨债人去到他家逼其父亲还债过年。一家人为了避人追讨,不得已东躲西藏,难得安宁。所以,他此刻才会有感而发,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那还是有很大的不同,在外面自由自在地过年与监狱里夹着尾巴过年是完全不同两回事,远的不说,就说现在,你想尽情地高声大喊几声都不得,是吧?”李星说。

“想唱也可以,再过几天就要轮到我们中队犯人到接待站卡拉OK厅去卡拉OK了,到时,你想怎么喊都可以。”黄新华笑道。

“去一次卡拉OK要花好几百元人民币,不是想去就去得起的。上一次中队组织犯人去卡拉OK,尽管叶明华努力动员劝说,最后真正报名去的还不到十人。人人都说我们入监服务队犯人经济条件最好,但实际上又怎么样呢?一年中去几次可能还承受得起,要是想每次都去,那全年下来真还要一笔不小的数额哩。”刘天明说。

“这倒也是,不要说别人,我就从来不敢报名去,平常想买一点方便面充饥,买一点廉价的日用品如牙膏牙刷、香皂及手巾纸等,也都是反复算计,精打细算才能最终决定得下来。”黄新华说。

“我说呀,老黄还是个有福之人哩,你看,坐牢这么多年,他老婆还能安心守着不离婚,一生能找到这样的好老婆,也算是幸运得很啊!”刘天明插话道。据说,刘天明的老婆婆长得很漂亮,还一个有刚满五岁的女儿,就在刘天明因涉嫌为台湾某一组织提供旧报资料而以特务罪被抓后五个月,他老婆就跟着她单位的一名同事过日子去了,但真正的离婚手续却是在一年前才办清的。

“依我说,找老婆不能找太亮的,老刘的教训之一,就是他老婆太漂亮了。这就像商店里的紧俏商品一样,总是被人抢着要,它在货架上待的时间是很有限的。即使是你已经付了钱并拿在了手上,仍然会有人盯着它看,恨不得据为己有而后快。”李星笑道。

“老李这话,我不敢苟同,一个女人可不可靠,不在于她是否长漂亮,而在于她的人品及性情,天生就是个水性扬花的坯子,即使是长得不怎么漂亮,她照样会想着找机会偷野汉子。你们说呢?”刘天明反驳道。

“老刘的话,我也认同。”杨凡插话道。

“噢,对了,老杨你投牢该有几个月了吧,你老婆好像还没有来拜山过吧?”黄新华问。

黄新华一句话,挑动着杨凡的满腹心事,心想,上次托高科长发出的那封信也该收到了,为何至今仍不见个人影呢?顿时,杨凡陷入了沉思。然而,黄新华那双紧盯着自己的眼睛,很快又令他醒悟过来,他明白,他不能沉默,必须说话。

“噢,是这样的,前几天我老婆托人带话来,说年前单位事多请不到假,准备等过了年再来拜山。”杨凡编着话说。

这时,中队锅炉房的老犯人李振山,站在仓外走廊上大声唤寻黄新华和张涛。

“黄新华,张涛,张指要你们两人马上到队长值班室去。”李振山说。

“老李,你知道张指找我们二人是什么事么?”黄新华不安地问。

“不太清楚,可能是要你们两个去楼上布置放爆竹的事。”李振山回答。黄新华和张涛二人闻声赶紧下床,然后随李振山一道走了。这时,刚好教员组的吴忠、杨智和陈有祥串仓来了,杨凡连忙热情地邀请他们上床就座。

“喂,这个李振山该有七十岁了吧?”李星发问。

“即使没有七十岁,应该也差不离了吧。”刘天明说。

“这个李振山已经完全习惯了坐牢,曾经出监过,但不是生病就是犯错,亲戚朋友及邻居们都瞧不起他,冷落他,找不到工作可做,整日只好游游荡荡,无所事事,连吃饭都成问题。以致回过头怀念起监狱的生活来,为了能重回监狱,他竟然把一名九岁的女童给□□了。至今为止,前后加起来,他坐牢时间总有三十年了吧?”吴忠说。

“在S监狱,关于他的传闻最多。我听说,他第一次为之坐牢的案情情节很具有戏剧性,不知在座各位中谁能说的清楚?”陈有祥问。

“我知道一些,要是有兴趣,不如趁今天过年作为一个故事由我来讲给大伙听听,如何?”王义桥笑道。

“那自然好极了,老王的口才在我们S监狱是出了名的,由你来讲,定能令我们一饱耳福。”吴忠笑着赞成道。

王义桥端起啤酒罐喝了一大口,清了清喉嗓子,俨然一副说书人的派头,慢条斯理地讲起了有关李振山第一次坐牢的故事来。

李振山原本是一名农村人,从未读过书,由于家贫,三十好几了仍未娶到媳妇。那时,全国各地文化大革运动正进革运动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即使是偏僻山村的农村人也难逃运动的洗礼。一天,已六十好几又身子骨一直欠佳的母亲对李振山说:“振山呀,家中做菜用的食盐都快用完了,做菜没有食油还能对付,但若长时间不吃盐,人会吃不消的。”李振山知道,家中早已没有余钱,要想买盐吃,必须向生产队队长请一天假,以便上山砍柴变卖赚钱。当晚,李振山就去队长家请假,队长对李家的情况是了解的,没有为难李振山,答应给了他一天假期。第二天,李振山早早地就起了床,准备上山去砍一担薪柴挑到镇上去卖。

李振山虽说没有文化,但力气有的是,一百五十多斤重的薪柴卖了一块三角多钱。有了钱,他要做的第一件事自然是赶紧买好两斤食盐放进衣服口袋里,他数了数余钱,还有一块多,他站在杂货店的门口,思量着看还有什么东西买的,抬眼一望,见前面不远处有一家食馆,想到自己已有半天没有吃过东西,说来也怪,一想到吃,自己的肚子顿时也有饥饿的感觉。他信步走到那家食馆找了一个位子坐下,花一角五分买了一碗混饨吃。一碗混饨下肚,仍感到肚子不是太饱,他将手伸进衣袋里紧紧抓住余钱,很想再买一碗吃,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李振山从桌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将捆柴用绳索重新挽好套在了扁担上,又将砍柴用的柴刀插进裤腰带里,大步走出食馆。他用手放在额头前抬头张望着天空中太阳的位置,看时间还早,想到自己已有好久没有到镇上来走动,心中产生了一股逛街市的冲动。

谁知他李振山逛街逛出了大麻烦。也许是刚刚吃了东西,精神足了,兴趣也大了。他肩扛着扁担,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只要能进去的地方,他都要走进去看看。不知不觉间,李振山来到了一家瓷器店,他对店里的每一件货品似乎都感兴趣,起初售货员以为他要来买东西,还挺热情地招呼他,后来见他老是不停地东看看西瞧瞧,知道无意要买东西,也就不再答理他了。

然而,这次他李振山看来还真的要买东西了,只见他站在好几座伟大领袖的石膏像前看了又看之后,他终于向售货员询价了。售货员告诉他每座伟大领袖石膏像售价为一元人民币。

李振山又再次把手伸进衣服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汗水钱数了又数,确定只剩下八角多钱之后,他如实地对售货员说自己只有八角钱,买不起它。那售货员见他还真有心想买一座石膏像,竟破例地以八角钱的价格卖了一座给他。这下可把李振山给乐坏了,也许是担心售货员会随时反悔,他赶紧把剩余的钱全部丢给了售货员,说了一声:“不用找了。”抓起石膏像就乐滋滋地大步跨出了瓷器店的大门,向前走了十几步之后,他还回过头朝瓷器店看看,见售货员并没有出来追他要回伟大领袖的石膏像,他这才放下心来,脚步也明显地慢了下来。

他不停地朝伟大领袖石膏像瞧了又瞧,真是越看越高兴。突然,他想,用手老抓着石膏像不是办法,万一不小心一松手给砸碎了岂不可惜?可是,不抓在手上又能放在哪里呢?要放进衣服口袋里,试了试又放不进去,顿时,他感到又烦又乱,一筹莫展。正当一时不知该如何做才好的时候,他突然灵机一动,心想,何不把它用绳索捆好用扁担将它挑起来?

李振山越想越觉得这是一个好法。他迅速来到一棵树下阴凉处,将绳索打了个活套套在石膏像的脖子上,再紧固好它。他用手抓住绳索提了起来,感到捆得已经很牢了,才把它连同扁担放在了自己的肩上。就这样,他用扁担的一端通过绳索吊着石膏像的脖子,另一端则用自己的手紧紧地握着,放心地自由自在地继续在小镇的街道闲逛着。大约十分钟过后,只见街上行人一个个似笑非笑地对他指指点点,可他仍不介意,继续逛他的街。很快地,街道两边房子里的人一个个将脑袋伸出窗外笑着向他张望,在首层铺位里做生意的人则纷纷涌出门外如看热闹一般,又说又笑,指指点点。

李振山弄不清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朝自己又说又笑,还以为这些城里人是嫌他皮肤黑、穿着破烂而已,心想,想笑就让他们笑去吧,谁叫自己是农村人,要受这个穷呢?所以,他仍不以为意,继续逛他的街。正当在一家糖烟酒商店门口打住脚,准备进到店里去看看时,突然两名身着制服的公安从身后有力地抓住他的两只胳膊,意欲将他带走。李振山不明白他们为何要抓自己。

“你们想干什么,大白天的,竟敢乱抓人?”

“还乱抓人?告诉你吧,我们要抓的就是你,一点也没有抓错。跟我们走吧!”其中的一名公安说。

“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走?我又没有犯罪?你们肯定是抓错人了。”

“半点没抓错,你不走也得走,你已经犯大罪了,还不知道吗?”另一名公安说。

“你说,我犯了什么大罪?”

“你还嘴硬,我已经犯了滔天大罪了!”一名公安说。

“你真是死到临头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我现在正式告诉你,你的罪行是‘恶毒污辱伟大领袖’,知道么?”另一名公安耐心地解释道。

“我怎么污辱了伟大领袖?”

“你把我们的伟大领袖都用绳索吊起来游街了,还说没有污辱?我再次告诉你,以你今天的行为,就是枪毙你都够格。走,老老实实跟我们走!”一名公安说。

“他妈的,你看,你今天的行为造成了多大的极坏影响,不亚于一次七级地震哩。”另一名公安指着满街围观的群众对李振山说。

直到此时,李振山才明白原来石膏像用绳索捆绑在扁担上也算是犯了法,而且是犯了大罪,犹如触犯了天条一般。

李振山被打成现行反动分子,并被判了十五年有期徒刑送到S监狱进行服刑改造。在S监狱服刑改造期间,因与犯人聊天时,说真实老蒋远比眼下媒体上说的要好得多,说老蒋这个人做人很讲义气,有人情味,从不乱杀人,还说那个时候大伙的小日子也不错,等等。谁知道,那名犯人为了立功,竟将李振山的话报告给了值班队长,结果他被加刑八年。

最近一次坐牢是七年前,如果说第一次坐牢他坐得有些稀里糊涂,那么,这一次坐牢,却是他有意争取来的。别看他已快七十岁的人了,他好像已完全习惯了监狱的生活,精神状态好得很,也从不见他生病。中队分配他烧锅炉,为值班队长晚上冲凉提供热水,后来他主动提出负责供应全中队犯人所喝的开水。不仅如此,他还利用锅炉房后面一块小空地,搭建了一个小房间,利用中队犯人每餐后的剩菜剩饭,每年在里面还能饲养七八头猪。每次杀猪时,他只要几斤猪肉和全部猪油,其余则全部分给中队的所有队长们。他从不要奖励,也不要监狱为其减刑,所以,中队队长们大多都对他开个眼闭个眼,一切随他去。

一个月前,张指找到他,对他说,要他利用一切时间协助积委会成员多关心中队的监管安全,他高兴得像什么似的,自那以后的一段时期内,俨然他就是中队的积委会主任一般,动不动就对其他犯人训斥、叫骂。以致中队的犯人们一见他来到身边就会拿他开玩笑:“李队长视察来啦!”而他竟也毫不在意,只是一个劲地傻笑,有时还会带上一句:“操,你这个毛小子。”

大伙几乎都全神灌注地认真听完了王义桥所讲的有关李振山的故事。杨凡感到今晚在座的每一个人兴致都很高,像这样的场面,这样的气氛,在平日是难得一见的。

“嗯,各位,刚才老王给我们讲了一个精彩的故事,大饱了我们的耳福。接下来是不是再来点什么节目?总不能冷场吧?”杨凡饶有兴致地提议道。

“老杨这个提议好,这样吧,我们在座的每个人都来一个节目,形式和内容由自己定,如何?”陈有祥附和道。

“也好,那就从你老陈开始先给我们来一个节目,怎么样?”吴忠将了陈有祥一军。

“我来就我来,不过,我不会唱歌,也不会说书,这样吧,我给大家朗诵一道诗,如何?”陈有祥爽朗地答应道。

“行,诗就诗。你想朗诵一首什么诗呀?”吴忠笑道。

“我平生最喜欢的诗词之一,就是岳飞的《满江红》,不如我就给各位朗诵这首《满江红》,如何?”陈有祥笑问道。

“行,《满江红》就《满江红》!”大伙都赞成道。

陈有祥不愧为学中文专业的,在朗诵方面很有一套,他以浑厚的男中音朗诵道: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陈有祥朗诵完毕后,大伙给予了热烈的掌声。

下一个轮到吴忠做节目。吴忠也背诵了一首诗,属中国古典名著《三国演义》中一首诗,只听他背诵道:

滚滚长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话中。

坐在吴忠身旁的是杨凡。杨凡说:“刚才两位都是背诵古诗,水平之高我是甘拜下风了,不如我给大家讲一个笑话如何?”

大过年的,听一段笑话,自然是更有利于大家进一步放松精神,有助于营造过年的热闹气氛,所以,在座的人没有不同意的。杨凡略思索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后说:

从前,有一个秀才,他有一个傻儿子。有一天,朋友要来拜访他。为了显示自己的才能,他决定让儿子去招待客人,还特意教给他几句话:“如果客人问你咱们家的桃树怎么没了,你就说:‘让我砍了卖了’;如果客人问咱们家的篱笆为什么这么乱,你就说:‘兵荒马乱给糟蹋了’;如果客人问你咱们家的钱怎么这么多,你就说:‘爹妈辛苦挣的’;如果客人问你怎么如此聪明,你就说:‘那当然,我们家世代如此’。”

于是,儿子去招待客人。客人问:“你的父亲呢?”

儿子爽朗地答道:“让我砍了卖了!”

客人很是惊讶,问:“那你母亲呢?”

儿子回答:“兵荒马乱给糟蹋了!”

接着客人又问:“你们家门前的牛粪为何这么多呀?”

儿子骄傲地说:“爹妈辛辛苦苦挣的!”

这下客人有些生气了,说:“你怎么这样呢?”

儿子得意地说:“那当然,我们家世代如此!”

杨凡讲的笑话,引得大伙儿个个捧腹大笑,监仓里的气氛一下子给进一步激活了。

再下一个该是杨智了。杨智说:“我现在把我一生中最喜欢的一首诗朗诵出来与大家共享,如何?”

“是什么好诗,先报上名来听听。”杨凡笑道。

“是陆游的《卜算子咏梅》”杨智答道。

“确实是一首好诗。你就把它朗诵一遍给我们听听吧。”吴忠道。

于是,杨智一本正经地同时又充满感情地朗诵起陆游的诗《卜算子咏梅》: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接下来就轮到刘天明了,刘天明也讲了一个笑话。他说:从前,有一位老秀才,一生不曾中举。他生了两个儿子,于是,将大儿子取名叫成事,小儿子取名为败事。他认为:人生功名,就在成败之间尔!一天,老秀才出门,临走时交代妻子督促孩子们练习书法,并规定大的写三百个字,小的写两百个字。待老秀才快要回家前夕,妻子去查看情形,大儿子少写了五十个字,小儿子多写了五十个字。过不久,老秀才回家问妻子:“儿子们的功课如何?” 妻子回答说:“写都写了,但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两个都是二百五。”

大伙听完后又一阵大笑。

下一个是李春林。李春林讲的是个一字幽默小故事,他说:

明朝时有一位翰林名叫陈全,一向幽默。有一次,他误入禁宫,被太监中贵所抓获。

陈全说:“小人陈全,一时疏忽误入禁宫,请公公开恩。”

太监中贵说:“我久闻陈全你擅长说笑话,今天,我且要你说一个字,若能令我发笑,我就立即放了你,否则,休怪我无情,将交由皇上发落你。”

陈全想了想说:“屁。”

太监中贵问:“怎么讲?”

陈全回答:“放也由公公,不放也由公公。”

太监中贵大笑不止,于是,遂将陈全立即给放掉了。

李春林的小故事虽然短,但很有趣,自然又引发了大伙儿的一阵笑声。李春林之后是张涛,张涛所讲的笑话说的是:

晋朝时有一个皇帝五十多岁后才生得太子,由于江山后继有人,于是皇帝龙颜大悦,召集群臣大摆宴席。这时,有一位大臣拱手对皇帝说:“恭贺陛下喜得太子,只是我等做臣子的无功而受禄,享受陛下的喜宴,实在深感惭愧得很啊!”

老皇帝一听,大为生气,大声喝道:“你这是什么话?我得太子,岂能让你们立功?”

谈笑声中时间过得最快,转眼间时间已到深夜十二点。突然,中队四条巷子里顿时爆竹声此起彼伏,炸成一片,硝烟立即弥漫了整个中队,不少监仓已完全被硝烟所笼罩。为了看热闹,也是为了躲避烟雾,大家纷纷来到了羽毛球场观看中队犯人积委会组织的放烟花。

自从魏华出监后,黄新华一直代行积委会主任之职,看来,过年后中队积委会改组,黄新将出任主任一职已是毫无疑问的了。

由于天气变得寒冷起来,加上天上正下着毛毛细雨,杨凡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后,很快就回到了仓内床上。在床上一坐下,喝了一口热茶,浑身顿时又暖和了起来,杨凡心想,还是待在仓里好些。没多久,刘天明、李星、李春林、张伟国、张涛和黄新华都相继回到仓里来了,杨凡知道,大伙儿也该休息了,于是,赶紧收拾起床上的食品,用报纸及塑料袋等一一包装好,待天亮后再吃。

3

年假在一天天过去,农历初六下午五点左右,中队郝指导员来到东巷通知杨凡拜山。这是杨凡三个多月以来天天日思夜盼的事,所以,一听到郝指导员的叫声,他立即来到中队值班室门口,喊了一声:“报告!”然后自觉地蹲在一边,以等郝指导员带自己去接待站。

原来今天是郝指导员值班,他迅速交代完有关事情之后,就走出值班室对早已蹲在一旁的杨凡说:“走吧!”

杨凡随郝指导员一路上经过监狱的露天会场、织布厂和基建一队等劳改单位,大约花了近十分钟的时间才来到监狱专为犯人与其亲属接见的所在——接待站。S监狱接待站内部设有接见室、购物商场、餐馆、卡拉OK室以及专供符合一定条件的犯人与其配偶同居用的鸳鸯楼等。

杨凡一到接待站,才知是妻子拜山来了,于是,赶紧向监狱狱政科派驻接待站的值班队长办理了接见的有关手续。由于杨凡属经济犯,加上又是过年期间,所以狱政科值班队长破格批准他到餐厅与妻子共进晚餐并可以在接待站鸳鸯楼同居两天。

郝指导员等杨凡办好了一切接见手续后就回中队去了,临走时,杨凡感激地向他道了一声“谢谢”,并邀他一道上二楼餐厅就餐,他说中队还有事要做,不能久留。后来,杨凡才明白,按规定,狱警是不能与犯人共餐的。

来到二楼,杨凡一看,觉得这个餐厅的规模还不小哩,大约五百多平方米的面积,既有厅堂。餐厅的大堂摆放有四十余张桌椅,而厅堂的四周呈环形排列有十个小包房,也称雅座。在大堂里,绝大部分的餐桌早已被监狱各个中队拜山的犯人及其亲属所占据着,杨凡心想:这餐厅的生意还挺不错啊!他站在餐厅的一侧向里扫视一遍,见靠北墙的一个角落里还一有张空着的桌椅,于是,杨凡拉着妻子的手就朝那个桌位走了过去。妻子问:“想吃些什么?”

“随便。”杨凡说。

“那就来个打边炉(即吃火锅——作者注)吧?”妻子又问。

“好,打边炉就打边炉,有很长时间没有进餐厅,感觉一下这气氛,似乎就已经饱了。”杨凡笑说道。

“看你说的,一副可怜样,要是让人家听见,多不好意思呀。”妻子嗔道。

这时,有一名餐厅服务员走了过来,问:“想吃些什么?”杨凡转头对妻子说:“你做主吧。”

“你们这里有菜谱么?”妻子问服务员。

“没有。不过,这里能做的炒菜,全都写在了那边的黑板上,如果想吃打边炉,我们这里只三个品种,一是三鲜火锅;二是狗肉火锅;三是素味火锅。这样吧,待你们想好了,再告诉我。”服务员说着准备离开。

“不用想了,你就给我们来一个三鲜火锅吧。”妻子果断地说。

很快,服务员拿来一个固体酒精炉子和一只已装满汤计的小锅放在了桌子上,没过多久,又端来了一个生的三鲜拼盘和一盘生蔬菜,杨凡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打火机将固体酒精点燃,这样,杨凡和妻子就正式进入了就餐程序。

“你的信早已收到了,只是一直抽不出空来看你,你不会怪我吧?”妻子不停地盯着杨凡那被理得一发不剩的光头瞧了又瞧,说。

“那能呢?你现在不是来了么?家里忙我是知道的,一身顾两头,也真难为你的。”杨凡说,同时,有些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那光秃秃的脑袋。按监狱规定,所有在监狱服刑改造的男犯人,都必须一律理光头,所有女犯则只能留齐耳短发,刚开始,杨凡有些不理解,后来听其他男犯说,监狱从来就是这样子要求的。杨凡曾不解地问:“为什么非要这样做不可呢?”那犯人说:“在这种地方,有些事情没得理由可说的,不过,监狱要求所有男犯必须理光头,可能是为了更有效地防止在监犯人脱逃吧?因为理了光头,即使有人侥幸逃出监去,也能很方便地把他抓回来。”

现在,妻子不停地拿眼睛去瞧自己的头,也许妻子对自己突然变成光头形象,可能是有些不太习惯吧,杨凡心想。

“在这里能习惯么?没有人欺负你吧?”妻子关切地问。

“像我这个派头,一般人敢动我么?不过,刚到这里,凡事还是小心谨慎些为好。至于是否习惯,怎么说呢?不习惯也得习惯,一切都由不得自己呀。是吧?”杨凡故作轻松地笑道。

“这也是,再难再困难也要忍着点才好,切莫把自己的身子给弄垮啰。”妻子又说。

“你放心,垮不了,你是知道的,我是当过兵的,苦点算不了什么。倒是你自己要多保重才好,噢,对了,小强还好么?你管得了他吗?”杨凡说。

“我们这一边你就放心好了,咱们的孩子小强,虽说顽皮了点,但还是蛮懂事的,也很能体贴大人的心。”妻子安慰道。

杨凡与妻子边吃边谈,他不禁又一次切身感到:还是监狱比看守所好多了,至少不用再隔窗与妻子对话,而且,晚上还能与妻子同居,这在看守所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想到此,杨凡禁不住痴痴地瞧着妻子呆看了好一会儿。

“瞧你那样子,也不怕人家笑话咱们。”妻子笑嗔道。

“怕个啥?我才不管哩。”杨凡笑道。杨凡觉得妻子虽然比先前憔悴了不少,但仍是那样漂亮,令自己心动。

“你不怕丑,我可怕,那像你,脸皮厚。”妻子又笑嗔道。

炉子里的固体酒精已经烧完了,妻子想让服务员再加一条固体酒精,杨凡的心思显然早已不在吃上,他说:“还是算了吧,加一条固体酒精是要另外加收费用的。何况也已吃得差不多了。”妻子没有再坚持,便叫来服务员买单,一算总共费用为一百六十五元人民币。

“啊,在这里吃东西可不便宜哟。”妻子惊讶道。

“可不,武大郎开店,能便宜你么?不过,话又说回来,能允许咱们一起坐在这里吃上一顿,也算是皇恩浩荡了,所以,就是贵一点也得领情啊!”杨凡笑道。

吃完饭后,杨凡拉着妻子的手,来到了接待站鸳鸯楼首层服务台前,向服务员说明想租一间客房的意思。

“有狱政科的审批条吗?” 服务员问。

“有,这里,给。”妻子麻利地从手提袋里拿出刚才狱政科值班队长开出的审批条。

“好,请把你们的结婚证和接见单及你个人的身份证拿出来看一下。” 那服务员妻子又说。

那服务员接过证件后,很快地就为杨凡夫妻办理了在鸳鸯楼住宿两天的手续,客房号码为305。杨凡与妻子迅速来到了三楼的305号房间,该层的服务员为杨凡夫妻打开房间的门,不多久,又送来了一瓶开水,马上就离开了。

杨凡待服务员一走,立即走到门边朝外面张望了一下,迅速把门给关上。接着,不由分说地将妻子紧紧抱在自己的怀里,如饿狼一般,倒在床上,并迅速运动起来……

也许是刚吃饱饭的缘故,杨凡感到精神特别好,浑身有使不完的劲,足足运动了半多小时,才心满意足地终于结束了战斗。

“感觉如何?还到位吧?”杨凡笑问道。

“嗳。”

“你今天似乎做得很勉强?”杨凡又说。

“没有啊。可能是分开时间太长了的缘故吧。”

“有道理,毕竟我们已有一年半以上时间没在一起了。”杨凡说。

“想不到坐牢了还能同居哦?”

“是啊,来这里之前,虽然曾听人说起过,但总以为只是道听途说罢了,当不得真的。如今看来,即使是传闻,也不一定都是不可信的。对吧?”杨凡说。

“是的。”

“看你精神比较差,是不是由于坐车时间太长的缘故?”杨凡关切地问。

“也许吧,不过,也没什么事,只是有点累的感觉而已。”

“那就赶紧睡上一觉吧,睡醒后说不定还可以到下面弄一点夜宵吃哩。”杨凡笑道。

妻子在床上静静地躺了一会儿,不多久,翻过身子面对杨凡说:“唉,又睡不着了,我看我们还是继续聊聊天吧?对了,你到这里来后,他们分配你做些什么事呢?”

“目前我被分配到建新学校当编辑,过年后听说还要兼讲课。不过,目前看来,与其他大多数犯人相比,劳动环境还算可以的。”杨凡回答。

“监狱里也办了报纸么?

“是一份内部刊物,叫《建新报》”杨凡说。

“你们学校的授课对象主要是些什么样的人呢?”

“自然是正在接受服刑改造的犯人。”杨凡答道。

“那你们主要给他们讲一点什么内容呢?

“建新学校目前所开的课程主要两大类型,一是属于配合官家普及九年制义务教育的内容,属带强制性的学习。目前凡小学阶段的授课,全由各个中队自己组织进行,而初中阶段的教育则全部集中到建新学校来组织完成。现在监狱里虽然被关押的全是成年人,但其中小学仍未毕业的犯人比重不小,所以,监狱教育科规定,投牢前凡未拿到小学毕业文凭的,由各中队负责完成其小学课程的学习,所用教材一律由教育科提供。二是为配合犯人出监后就业方便,建新学校开设了如会计学,证券投资,以及电工培训等课程。这些课程可由犯人自愿报名参加或不参加,不具有任强制性。上课时间一律是每周的一、三、五晚上进行,每晚两个半小时,每晚七点半之前由各中队值班队长统一将该中队犯人带到建新学校上课。”杨凡解释道。

“那你们这个学校还挺正规的嘛。”

“从某种意义上讲也可以这样说,我听说,到目前为止,从建新学校毕业的犯人,经报名参加自学考试已经顺利获得大专毕业文凭的在监犯人累计达二十余人哩。”杨凡说。

“在监狱里服刑劳动,又如何去参加自学考试呢”

“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自考办每次在各地举行自学考试时,在S监狱内也设有考场,地点就在建新学校内,因此,凡报名参加自学考试的犯人,根本不用出监去应考,而只需由所在中队队长将其带到建新学校考场来应考就行了。只不过,作为正在服刑的犯人,要想顺利通过所有规定课程考试而拿到大专文凭,自然要付出比外面自由人更多得多的汗水罢了。但即使如此,每年还是有人成功拿到大专毕业文凭,其精神确实难能可贵啊。”杨凡说。

“听起来倒是挺新鲜的,那你准备给他们讲什么课呢?”

“我将讲授《证券投资》课程。”杨凡答道。

“还是有文化好哇,你看刚才在餐厅里的那些犯人,大多数一个个黑得像木炭一般,身上的囚服也不知有多久没洗过了,衣服上的白条边标志早已变成暗黄色了,可想而知,他们的服刑生活一定很苦。”

“你说得很对,监狱里有不少中队犯人整天要进行野外劳动,加上劳动任务又重,平日里不要说菜,就是连饭都感到不够吃,所以才会一个个变得又黑又瘦了。”杨凡动情地说。

“现在看来,你的劳动岗位相对算是不错了,剩下的问题是十年刑期该如何度过了。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把身体保护好,然后才走一步看一步,慢慢地想办法争取早日出去。”

“根据我这些日子来的观察了解,如果顺利的话,十年刑期用四五年时间就能搞掂,不过有些关系,必须要尽快疏通好,例如,如果能接上监狱长或主管改造的副监狱长的关系,那许多问题就好办多了,即使暂时不能将关系疏通到那样高的层次,那至少要利用过年的机会尽快到中队郝指导员家中去坐一坐,以便重要时刻也有个照应。”杨凡分析道。

“郝指导员家中住哪?要是知道的话,正好利用明晚还在这里住一天的机会,晚上可顺便去拜访一下他。”

“要去也不难,你明天下午出监一次,以郝指导员家亲戚的名义到电话总机房一打听不就知道了?”杨凡提示妻子。

“哎呀,老公,还是你有办法,我明天就去办。”

“大过年的,要去就干脆顺便到高科长家也去一趟,这次能分到建新学校,多亏了他的帮助。”杨凡补充道。

“好的,待明天再说吧。”

“老婆,真不好意思,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一切只能有劳于你了。”杨凡说完,抱着妻子并朝妻子的额头吻了一下。

“看你,老不正经的。”妻子用食指点了一下杨凡脑门媚笑道。

“好哇,你敢点我,看我怎来收拾你哩。” 杨凡笑道。说着,二人又滚在了一起。

杨凡突然觉得精神又来了,一股来自体内强烈的冲动,使得他一跃而起,迅速贴在了妻子的身子上,并将妻子紧紧地拥抱在自己的怀里,他感到其实妻子也很渴望从自己身上得到幸福、得到快感,因为妻子在用她的手作导游以让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能迅速顺利地进入到她的体内。终于成功了,杨凡终于再次感受到了进入妻子体内的温暖和甜蜜,他用他那充满力量的手臂将妻子搂得更紧了,仿佛想将妻子与自己融化成一体似的。这种暴风骤雨般的冲动,杨凡记得只有当初与妻子谈恋爱的后期常有过,后来,结婚了,同居了,有孩子了,虽然生活上彼此形影不离,但却没了恋爱时那令人发狂的激情。也许正中了那句“久别胜新婚”的古话,经过一年多的分离,杨凡仿佛又找回了那已失落了十多年的激情,仿佛一切又重新回到了从前。总之,杨凡觉得他与妻子一道都尽情地享受到了上帝所赐予人的快乐和幸福。

完事后,杨凡看了看手表,时钟已指向晚十点,他问妻子想不想下楼去吃夜宵,妻子说,不想动了,想躺一会儿。其实,杨凡也不想动,听妻子如此说,觉得正中己意,于是,来到洗手间打开热水器,迅速为自己冲洗了一下,又赶紧钻进被子里去了。他对妻子说,热水器还没有关上。妻子明白,接着也下床去到洗手间冲洗去了。

杨凡独自躺在床上,一下子陷入了沉思,自从他自己被冤枉入狱以来,妻子独自面对一切,她精神上所承受的压力之大和所受伤害之深,是可想而知的。如今,她既要为自己的事奔跑,也要为家里的事操劳,想到他自己以往长期一心扑在工作上,给予妻子的东西实在太少了,他感到无论从良心上,还是从道义讲,都很对不起自己的妻子,他的良心受到深深的谴责,他感到很内疚。同时,他也想到他自己原来也是一名很幸运的男人,能娶到一位如此贤慧的妻子,在他正处于人生最低潮的时候,妻子不仅对他不离不弃,而且仍是一如既往地深深地爱着他,真是是不幸中之大幸啊!杨凡心想。

妻子冲完凉重又回到床上,杨凡觉得此时此刻唯有通过对妻子多献殷勤才能补过,他热情地将被子一角掀起,以便让妻子能顺利地进到被子里来。他又将妻子紧紧地抱在怀里,他是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妻子的心,同时也为自己赎罪。

杨凡与妻子整夜相拥相抱睡得很甜、很熟,直到第二天上午十点半钟,二人才依依不舍地起床,去到洗手间洗漱洗漱。大约十一点钟,二人才来下楼来到餐厅准备吃中午饭。这时整个餐厅早已坐满了正在吃饭的人群,这时,靠西边有一桌客人正与服务员结算,他知道那一桌很快就能空出位来,于是,拉着妻子的手赶紧挤了过去。这次,杨凡与妻子没有再吃打边炉,只向服务员要了一个尖椒炒肉片、一个清炒菜心和一个鱼头豆腐汤。

杨凡再次环视了一遍整个餐厅,见全部都已经座无虚席,心想,当初提出建这个接待站的人真具有经济头脑,要是天天能按这种形势经营下去,那其经济效益定会相当可观。

就在这时,入监服务中队接待站组犯人陈新明把杨凡所点的尖椒炒肉片端上桌来了。他与杨凡都住在中队的东巷,由于平日经常见面,相互间都比较熟了,见到是杨凡要的菜就随便端了上来,并老远就喊叫说:“老杨,拜山啦!”

杨凡闻声抬起头见是陈新明,忙应答道:“哎呀,是老陈啊,怎么让你这位大厨师亲自来上菜?” 杨凡赶紧给陈新明递去一支“555”牌香烟。

“没办法,这几天吃饭的人多,上上下下都忙得不可开交了。”

“忙好呀,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嘛。”

“赚得钱再多关我们这些做犯人的有什么事呢?”

“你们这里平常也有这么好的生意么?”

“当然不能跟过年期间相比,不过,即使是平常,这里的上座率也很高,特别是星期六和星期天,属接见高峰期,来这里吃饭的犯人及其亲属朋友就更多了。”

“照这样子搞法,一年下来,这接待站的盈利水平应该不会低吧?”

“那当然,老杨,实话告诉你吧,去年,仅餐厅就净赚了三百万元人民币。”

“要是把你们整个接待站加总起来,那其利润数额不就更大了?”

“那是,至少应该不低于五百万元人民币。”

杨凡热情地邀请陈新明与自己一道共进午餐,陈新明婉言谢绝了,他告诉杨凡里面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做,所以,必须马上回到厨房去。杨凡与妻子吃完午饭后,重又回到鸳鸯楼上的房间里继续休息,直到下午五点半,妻子按昨晚所订的计划出监办事去了,杨凡则一个人仍留下房间,等妻子回来。他觉得一人独处很无聊,为了排心中的寂寞,他打开电视收看起电视节目来了。到了晚上九点多钟,妻子才疲惫不堪地回来了。杨凡连忙下床给妻子重新泡了一杯茶并递到妻子的手上,妻子说:“一切顺利,两家的主人都对我挺客气的。”

听到妻子的话,杨凡顿时放心了不少,他想知道进一步的情况,问:“他们没有说什么吧?”

“与郝导谈话的时间比较短,他说,你等我来接见早已是望眼欲穿了,现在来了就好,也好安你的心。后来他家有客人来,我就见机离开了。倒是同高科谈的时间较长些。

“高科长都说了些什么呀?”

“高科长在夸你哩,他说你能力强,为人也比较正派,还要我把眼光放远一点,想开一点,困难是暂时的,还要我尽量抽时间来多看看你哩。听他话的意思,好像我做得还不大好似的,是不是你跟他说了我什么坏话?”妻子笑嗔道。

“皇天在上,我向上帝保证,决没有对任何人说你半个不字。”杨凡举起手半笑半认真地说。

“算了,算了,我只不过随口说笑罢了,看你认真样,我量你也没那个狗胆敢对他人说我的不是,否则,我将跟没完。”妻子娇笑道。

“那是,就是有人肯借我一百个胆子也断不敢说老婆大人的半个不是啊。”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噢,你吃了晚饭没有?”

“我身无分文,老婆大人不给饭吃,我那敢吃啊?”

“看你可怜样,我就发发慈悲吧……对了,碰巧我也没有吃饭,那我就顺便带上你一道去享享福吧。”妻子竟也对杨凡开起玩笑来了。

杨凡与妻子一道在餐厅吃过晚饭后,就双双早早地钻进被子里睡觉了。第二天上午十点钟,妻子为了赶直达火车,匆匆之中带着万般不舍之情离开了,临走之前,在中队杨凡的个人账户上留下了一千元人民币,以备日后在狱中方便时购买一些日用必须品及改善日常生活之用。

妻子回家去了,杨凡离开鸳鸯楼那自由的小天空,来到了楼下接见大厅东门外的犯人监督岗值班处,等待监督岗按规定去为自己办理返队手续,同时由他们通知中队派队长来接自己回中队。由于在这里值班的监督岗也是入监服务队的犯人在充当,所以,彼此之间多少有些熟悉,相互间还简单地打了几句招呼,杨凡热情送给了两名监督岗每人一包香烟。但即使如此,杨凡提着包站立在值班室外面,仍感到自己仿佛一下子从天堂掉落到地狱一般,他感到四周一切都是冷冰冰的,人与人之间是那样的冷,那样的虚,那样的对人对事漠不关心。

许久过去了,其中有一个外号叫成功仔的犯人监督岗从接见大厅走了出来对杨凡说:“你返队的手续已经办好了,队长马上就会来接你回去。现在不好意思,我们必须按规定进行搜身检查。”

杨凡明白,每一名拜过山的犯人,都曾上过这一课,所以,他说:“没关系,你们也是按监狱有关规定办事嘛。”

两名监督岗,一名打开了杨凡的行李袋仔细在检查每一件物品,一会儿,他从中拿出一只电动胡须刀对杨凡:“对不起,按规定这个东西是不能带到仓里去的,只能把它没收。”

“行,没收就没收吧。”杨凡知道多说也没有用。成功仔则负责对杨凡进行搜身检查,他从上到下摸了遍,见没有携带违规物品,就对杨凡说:“行了,检查完了,你可以收起你的东西了。”

听见成功仔如此说,杨凡总算松了一口气,因为他曾听其他犯人说,这个成功仔检查人特别认真,还听说去年他从被检查犯人的□□里先后八次挖出现金竟累计高达五百多元人民币。起初,杨凡还以为他也要对自己实施那种检查,心中很有些紧张,现在看来,成功仔对自己还多少留了点面子,想到此,杨凡不禁对成功仔有了几分好感。

是那队长来接杨凡回队,杨凡赶紧向前一步,热情地说:“那队长,辛苦你了,不好意思,还要麻烦你亲自来走一趟。”

“怎么你老婆回去啦?”那队长说。

“是的,为了赶上午十一点的直达火车,她已经回去了。”杨凡毕恭毕敬地回答。

那队长进到接见大厅去了,不一会儿,又从接见大厅东门出来了,对杨凡说:“你的包裹袋,接受检查了没有?”

“那队长,我们已经对他检查过了。”成功仔醒目地抢先答道。

“检查了就好,那我们走吧!”那队长对杨凡说。

于是,杨凡跟随那队长径直朝入监服务中队走去。杨凡觉得一路上,要走十多分钟,气氛太沉闷了,容易给那队长留下一个不良印象。想到这,杨凡找话说:“那队长,今天是您当班呀?”

“是的。”

“这次我老婆来拜山,本想去给那队长您家拜晚年的,可苦就苦在不知道那队长您家的门牌号码,又不便向外人打听,同时也考虑到怕影响您的清誉,所以,权衡再三,才没有去成,实在很遗憾。”

“没有关系。你家现在哪里?”

“我家户口在几年前全部迁到了S市,所以,家一直安在S市。”

“那边的房子很贵,你是买房住?还是租房住?”

“我住的是职工福利房,早已房改了。”

“噢,据我所知,如今在S市要想住到职工福利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是的,因为我在外面时是在一家大型国营公司做事,所以,才会有机会分到职工福利房。”

“能有一套自己的房很重要,不能的话,每月付房租就成了一个很大的负担。”

听那队长的话声,令杨凡感到眼前的这位队长还是挺生活化的,也有一定的人情味,心想,应借此机会尽量设法取得他的好感才是。杨凡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后,顺着那队长刚才的话头说:“那队长您讲得很对,在房子的问题上,我也曾深有体会,刚去S市工作时,不到半年时间,我先后因住房房租问题搬了五次家,那时虽然工作上还是挺顺心,但由于没有固定住所,所以,那时在内心深处一直有一种飘泊在外的极不稳定感。”

“是啊,人就是这样,一旦失去了固定住所,就犹如飘浮在水面上的落叶一般,不知道何处会是自己的归宿,从而,自然就谈不上有安全感和稳定感了。”

“确是这样,自从单位分配我住房以后,我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已经是一名名符其实的S市的市民,也才真正有了家的感觉。噢,对了,那队长,以后到S市去,请一定到我家去坐坐。”

“你家的门牌号码我都不清楚,怎么去呀?”那队长半笑半认真地说。“是哦,您看我光顾说话,竟把重要的事给忘了。” 杨凡说完,即把自己家中的门牌号码及通讯电话告诉给了那队长。过了一会儿,那队长对杨凡说:“去S市的机会还是比较多的,……到时我去了S市跟你家人联系,不会嫌烦吧?”

杨凡知道,这是那队长在试探自己说的话是否诚心说的,所以,他赶紧答道:“那队长真是说笑话了,我那会是口是心非之人呢?到时那队长能到我家去坐,那是瞧得起我,给了我面子,我同我家人高兴还来不及哩。”

“行,以后有机会再说吧,快到中队了,不谈这些了,等下你把带回来的物品交由中队大厅监督岗再检查一下就行了。”

“是,我知道做的。”

杨凡进到中队大厅,主动把拜山带回来的物品交由守东巷铁门的监督岗检查,然后,提着袋子进仓去了。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