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里的小报编辑部:不一样的故事!1
第二天早上,起床铃是六点半钟就响了,由于是下队后第一天出工,所以,杨凡闻声立即起床,到厕所去洗漱完毕后,他就坐在自己床位外侧的床沿上,专等下一道铃声一响就与教员组的人一起集合报数出工去。六点五十,出工铃准时响了,杨凡跟着吴忠等人先在东巷与其他小组犯人一道经集合整队完毕后,再按前后顺序以小组为单位在各组组长带领下逐一报数离开东巷铁门,教员组则以一列纵队在吴忠带领下通过两道铁门来到建新学校。进到教研室,杨凡留心地环视了一遍整个空间,估计有四十平方米左右,里面摆放有十几套供犯人教员备课和批改学生作业用的桌椅。
“杨凡,”吴忠拉着杨凡说:“这一套桌椅以后就归你了,里面可能有些旧东西,能用的就拿去用,没有用的就收拾起来丢到外面走廊上的垃圾桶里得啦。”吴忠进到教研室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为杨凡指定了一个可以坐下干活的地方。
“行,我马上就动手将桌子里各个抽屉清理一下。”杨凡谦逊地说这套桌椅估计只有六成新,桌子里面各个抽屉的钥匙已全部损坏不能再用了,好在眼下杨凡也没有什么贵重一点的物品需要小心存放,因此,一切都比较好对付。
上午,杨凡除了清扫桌椅外,暂时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于是,他把叶婉霞在看守所时送给自己的《哈佛管理全集》拿出来翻看,也有以此打发时间之意。不过,此时杨凡对叶婉霞的整体印象全改变了,他甚至想到当初怎么会接受她的东西呢?对此,他后悔不已。
“你就是新来的杨凡吧?”杨凡正在看书之际,突然身后有一个声音在问自己。
杨凡转过身去一看,见是一名穿制服的队长,立即站起身答道:“您好,我正是杨凡。”
“以后在这里一切要听你们组长的,对这里一些具体规定有不明白的地方,也可问他们,总之,既然到这里来了,就应尽快熟悉这里的环境,”那队长指了指杨凡桌上《哈佛管理全集》又说:“以后开工时间,这类书都不能看,这次因为你新来,算了,不加追究,不过,下次就要注意了。”
“我明白,您放心,不会有下次。”杨凡有些惶恐地答道。
队长说完,转身离去了。这是,杨智走到杨凡身旁,说:“我们俩都姓杨,算是本家了,风才来的这位干部姓陈,是监狱教育科的干事,我们都叫他陈干事,是直接管我们教员组教学的。”
“噢,原来是这样,难怪这么严肃。”杨凡说:“不瞒你说,刚才还真有点紧张哩。”
“哦,不要说你刚来,就是我们这些在这里已待了好几年的人,见了他谁都怕。”杨智压低声音说。
第一天开工,就碰到了钉子,杨凡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不过,想一想,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知者不怪嘛,只要今后凡事小心点就是。这样自己宽慰自己之后,他的心情又变得坦然起来了。
“老杨,你用不得太在意这些,在我们这里谁都免不了挨过骂,受过批,只是时间一长,脸皮也就厚了许多,对这些已变得越来越迟钝了,这也算是长期改造和修炼的结果吧。”吴忠就坐在杨凡桌子对面不远处,见刚才发生的情形,也自嘲地笑道。
“谢谢你们的好意,我想也是,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反正多想也毫无益处。”杨凡客气地陪笑道。
吴忠见杨凡的情绪未受到多大影响,他顿时想起了一件事来。于是站起身说道:“各位,今天已是星期二了,陈干事发下话了,这个礼拜六下午,将要对各个教室的黑板报进行评比打分,所以,每个人要对所负责的教室黑板报切实认真抓紧抓好,务求搞出点特色来,否则,老是挨陈干事批评,也不是个办法。我看法有点土,但理还是这个理,这就是要想让别人尊重你,那么,你就应该自己把自己事情做好,不要事事都留一个尾巴让人踩、让人骂、让人批,对吧?”
教员级组里全体犯人,听到吴忠的训话,都一声不响地三三两两地离开教研室到所分管的教室出黑板报去了。杨凡坐在自己座位上,心想,这吴忠在教员组内还是蛮有威望的,几乎没有人敢公开违背他的意志,作为一名犯人小组长,能做到这种程度,也算是很难得了。想到自己今后若真要在这里站稳脚跟,做出一点成绩来,那首先得必须同此人搞好关系不可。
“老杨,你是因犯什么事情进来的?” 杨凡正在陷入沉思,突然听见吴忠在询问自己。
“受贿。” 杨凡客气地答道。
“多少金额?”吴忠又问。
“二十万元人民币。” 杨凡又笑答道。
“我听说是判了十年,对吧?”吴忠进一步问。
“是的。”杨凡给吴忠递上一支香烟后答道。
“由此说来,那你一定是一名政府官员啰?”吴忠接过香烟将其点燃,用力抽了一口后说。
“我离开大学后,就没有想过继续在事业单位待,出事之前,我是在一家国营企业里做事。”杨凡诚恳地说。
“那一定是担任了一点什么职务吧,否则,也没有资格受贿,是吧?”吴忠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被抓之前,我担任过一家国营企业总经理之职,不过,这已经是昨日黄花了,不提也罢。”杨凡答道。
“有什么不好提的?它毕竟也代表了你过去人生中的一段历史,而且还是一段比较辉煌的历史,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达到那种程度的。”吴忠说。
“唉,好汉不提当年勇。不过,老吴,谢谢你的理解。”杨凡又说:“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兵了,有什么地方没做好的或一时考虑不周全,还请老吴多多包涵啊!”
“嗨,不要说得这么严重嘛,”吴忠顺手拿出一包“红塔山”牌香烟,从中取出一支丢给了杨凡,然后自己也点燃了一支抽了一口,说:“以后,我们都是同改,彼此彼此,相互包涵,互相支持才是最重要的,你说是吧?”
“说得对,应该相互尊重,互相支持。不过,说句心里话,我毕竟刚来,对这里的一切还不了解,所以,还望老兄以后随时点醒我,以免多走不必要的弯路。”杨凡又一次诚恳地说。
“既然老杨你说得这么中肯,那我就表个态,今后,只要我在场、我知道的,我一定会尽力而为的,这点,你尽管放心。”吴忠爽快地说。
杨凡有一直觉,即总感到吴忠这个人城府较深,表面看去,他似乎对待每一个人都比较好,从不轻易得罪人。无论他找别人,还是别人来主动找他,他常会说些关心人的话,并提一些建议,粗一听来,会觉得他很能理解人,关心人,但当仔细认真一想,就会发现,他所说的,大多是套话而已,放在每一个人身上都适用,并不具有针对性。
正当,杨凡与吴忠谈意正浓时,建新学校大门监督岗已按响了收工铃。只见,教员组和图书组的人都纷纷来到学校大厅铁门口边,自动排成两列队形,然后,在各组组长带领下重又回到中队的各自监仓里,等候着中午饭的开饭铃声响起。
吃午饭时,杨凡先是独自坐在一处吃,后听见吴忠邀请自己过去同他们伙吃,觉得实在没有回绝的理由,同时,转念一想,与他们伙吃也好,至少有利于进一步改善彼此的关系。想到此,杨凡抓起凳子端上自己的饭菜坐到了吴忠等人一起。
在杨凡未加入之前,吴忠一直与杨智和李奇一道伙吃。在杨凡看来,监狱与看守所一样都存在有伙吃伙喝的情况,不同的是,监狱里虽明文规定,犯人之间不得伙吃伙喝,但实际上,却一直普遍存在着。不过,要说明的是,这里所指的伙吃伙喝,不是像港台电影中常见的那种情景,即牢头狱霸们凭借自身的条件,大搞以大欺小,强取豪夺,而是,大多根据彼此的经济条件和为人情况自愿结合的。
在监狱里,合伙吃饭的最大好处,是可以节约开支,改善伙食,未与人伙吃之前,杨凡每天要买两次菜,至少应花去十元人民币,现在由于是几个人轮流买菜,一天只需花五元钱买一次菜即可,而且,这样每顿饭可保持有两道菜,既丰富了菜的品种,还减少了不必有的浪费。不过,时间一长,杨凡发现,其实伙吃伙喝还是有弊端的,最明显的就是容易形成人与人之间拉帮结派的现象。自从杨凡与吴忠等人一道伙吃之后,吴忠对杨凡的态度与先前相比又有了进一步的改善。
转眼一星期过去了。一天下午,学校监督岗兼门卫张伟国在教研室门口对杨凡说:“老杨,高科长要你马上到他的办公室去,可能找您有事。”
杨凡闻声,心中骤然紧张起来,忙问:“老张,你知道高科长找我是什么事吗?”
“不知道,去了不就知道了吗?”张伟国回答道。
杨凡心想,其实向张伟国询问,问了也是白问,他对刚才因紧张而有些失态已有所警觉,所以,他尽量克制自己,力求保持一个平常心态。来到干部办公室,杨凡照例喊一声:“高科长好。”接着,就欲蹲在地上等候高科长的训话。
“你不要蹲下了,来,从那边拿一个椅子过来坐下再说。”高科长语气平和地说。
杨凡闻声有些有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一会儿,当看见高科长再度用手势示意让自己搬一把椅子过来坐时,他顿时大有受宠若惊之感。要知道,他失去自由一年多来,总是蹲在地上仰起头以谦卑的声调回答警察们问话的,还从来没有遇见过能让他坐在椅子上说话的警察,因此,其内心所受到的感动是可想而知的。
“高科长,您找我有事吗?”杨凡说:“我这次能顺利分到建新学校来,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才好。”
“你能被分到学校来,主要还是你个人的条件起了主要作用。”高科长说:“我这个人比较重才,比较重视党性和人性的有机结合。我历来认为,作为一名党员,光有党性而没有人性就算不上是一名合格的党员。你过去也是党员吧?党龄有多久?”
“十六年。”杨凡回答说:“不过,现在已不是党员了。”
“那你党龄比我的长。我这个人参加工作已有二十多年了,论工作表现,用兢兢业业来形容也一点不为过,我老婆就常笑我,官不大,但却整日比国家领导人还要忙碌似的。然而,你都可能不相信,我从没有获得过单位给予的先进工作者的奖励,而我入党时间就更短了,还不五年时间。不过,我坚信自己是一名合格的党员,因为,在我心中早就有了坚定的信仰,不论我从组织上是否成为了一名党员,但却一直是以一名合格党员的条件来严格要求自己的。”高科长自我解剖道。
杨凡一时弄不清楚他找自己谈话的意图是什么,心中不停地告诫自己,要小心应付,以不变应万变。他想了想说:“高科长,我刚来,有许多情况还不了解,倘若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高科长多批评。”
“你对我刚才的那番话可能有误解,我的意思是,不论你现在是不是党员,但你毕竟曾经是一名党员,曾经面对党旗举手宣过誓,因此,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都必须坚定自己的信念不动摇,要踏踏实实做人,勤勤恳恳做事,切莫放松了对自己的要求才好啊!”
“踏踏实实做人,勤勤恳恳做事” 这句话从高科长口中说出,杨凡来感到他的话可轻可重,心想,莫不是自己在哪方面存在有不妥之处?为了进一步弄清对方的意图,杨凡顺着高科长的话说道,“这一点,请高科长放心,我一定会严格要求自己的。”
“你能做到这一点就好。”高科长说:“今天找你来,是想告诉你我们的一个决定,即我们想把你调到图书编辑组,在决定未正式公布之前,想单独征求一下你个人的意见。有什么想法,可以直说无妨。”
听到高科长说要将自己调到图书组去,杨凡感到很突然,但又想,这里毕竟是监狱,干什么与不干什么,半点也由不得自己。不过,想到自己在教员组已多日,人际关系也基本上有了一定基础,于是,他试探着问:“高科长,是不是非去图书组不可?”
“那倒也不是。调你去图书组,一方面是由于有你们积委会主任魏华的极力推荐,因为他正在办理保外就医,快的话,估计年前就能走,他是想找一名能顶替做建新报编辑的人才,所以,才推荐你到图书组去;另一方面,我们也觉得一旦魏华一走,建新报和图书组也需要补充骨干力量,因为图书组的工作往往关系着整个监狱的全局,责任重大,所以,我们考虑再三,觉得还是把你调到图书组更合适。”
“高科长,谢谢您的信任,只是……?”杨凡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顾虑,可以直说嘛。”高科长已看出杨凡那犹豫不决的心态背后,一定存在有难题。
“高科长,不好意思,也许我瞎猜的,据了解图书组的人际关系要比教员组复杂许多,而我这个人做事一贯是直来直去,不会转弯,担心到时完不成任务,还可能会给您增添麻烦。”杨凡想了一下说道。
“图书组里有几个人彼此关系不和,这也是实情,但毕竟都是在我的眼鼻底下干活,因此,也不可能复杂到哪里去。”高科长略停一下又说:“另外,我们看过你的档案,知道你在外面时也管过不少人,相信你还是有一定的组织协调能力的,依我看,只要你是实心做事,图书组的那些东西是难不倒你的,更何况还有我在呢?所以,你尽管放心好了。”
听高科这样说,杨凡明白自己去图书组已成定局,如今自己是一名来服刑改造的犯人,其实教育科完全有权独断专行而不必征询自己意愿的。想到此,杨凡忙说:“既然高科长如此看得起我,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我完全服从高科长的调令。”
见杨凡坦诚应承了去图书组的事,高科长感到有关杨凡调动之事可暂时告一段落了,突然好像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只见他从办公桌子里拿出了一份稿件来。
“这是我最近写的一点东西,你拿回去看一看,如有不妥之处,尽管修改就是,即使是作些文字上润饰也好。”高科长说:“在大学里,我是学中文的,但对统计学方面的知识,我自己感到缺乏得很,我给你看的这篇文章里面有不少统计指标和数据,你尤其要重点看一下。”
杨凡见高科长如此坦诚,觉得倘若再客套推辞,未免反让人觉得自己小气和虚伪。想到这里,杨凡略显不安地说:“既然高科长如此信得过我,那我就拿回去好好拜读一番,说到修改,实在愧不敢当,不过,拜读后,我会如实向您单独说出我个人的想法的。”
“好,好。”高科长说:“这样吧,从明天上午开始,你就到图书组这边开工。你目前的岗位是当编辑,具体任务到时魏华会向你交代清楚的。其他的事暂时没有了,你现在可以回去吧。”
杨凡站起身,把椅子搬回原处,然后,立正面向高科长说:“高科长,如果没有其他别的事情,那我就走了?”
“回去吧!”高科长挥了挥手说道。
2
第二天上午一开工,魏华就来教研室通知杨凡正式调到图书组去,而且是立即到位。
杨凡赶紧收拾好自己的个人物品,随同魏华来到了教研室隔离的图书编辑室。开工所需的桌子和椅子早已空出来了,杨凡只是稍稍清理了一下,就将自己的个人用品放进到抽屉里去了。杨凡刚一坐定,魏华就拿了一份最新一期《建新报》来到杨凡身边说:“根据高科长的意思,把最新出版的《建新报》给你看看,高科长还说了,你看完后,有什么不同的想法和意见,可以以书面形式写出来直接交给高科长过目。”
“好的,我会认真拜读的。”杨凡忙站起身双手接过报纸后微笑道。
“老杨,非常欢迎你来到我们图书组,以后我们就在一起干活了,大家相互取长补短,争取把《建新报》越办越好,真正办出它的特色来,怎么样?没有没信心?” 魏华满怀信心地说。
“好,我会尽力的,” 杨凡先给魏华递去一支香烟,然后给图书组在场的每个人都丢去一支香烟后自己也点燃一支用力抽了一口,谦逊地说:“我刚来,什么都不懂,在座各位都是老前辈了,以后还望多多指教才是。”
“老杨,不用见外。”魏华说,“这样,我先为你一一介绍一下我们《建新报》编辑部的几位编辑:这位是黄新华,是我们图书编辑组的组长,负责第四版,同时还负责整份《建新报》的美术设计,老黄是位多面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全监狱上至监狱长下到普通犯人无人不知的响当当的人物;这位是王义桥,负责第三版,是我们监狱有名的歌唱家,也是一位多才多艺的大能人。这位是李春林,负责第二版,是我们编辑部未来的作家候选人。最后我自己就不用介绍啦,目前我负责第一版。”
“老杨,判了多少年?”王义桥问。
“十年,余刑还有八年多。”杨凡答道。
“八年不算长啊,这里除老魏外每一个人的余刑都比你长。”黄新华笑道。
杨凡用双目迅速扫视了一遍编辑部的几个人,觉得论年龄黄新华最大,估计至少在五十岁开外,个头也不高,大约一米六五左右,但人虽瘦小,却显得很精干,凭杨凡的经验判断,这是个难以打交道的人。其次是魏华,估计也四十五岁以上,身高约一米七,身材偏瘦,但为人老成练达,有军人气质,属于那种“你敬一尺,我还你一丈”的人。王义桥身材高大,估计身高至少有一米八,年纪有三十五岁左右,稍胖,正如魏华所介绍的那样,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一名艺术细胞比较丰富的人。李春林,年纪大概在二十六岁上下,身高有一米六八,不胖不瘦,可能是刚从学校毕业没有多久的缘故,听他说话,明显地感觉到他的书生气仍十足。
经过对每一个人迅速打量一番之后,杨凡觉得心中初步有了个底。于是,接过黄新华的话说:“噢,不会吧?我投牢之前,常听看守所的人说,S监狱所关押的全都是轻刑犯人,难道传闻真有不实?”
魏华听了杨凡的话后笑了,说:“岂止不实,简直是相差甚远啊,告诉你吧,在S监狱死刑犯都有。在我们中队的禁闭巷里就关押有好几名死刑犯,今天早上我带人进去检查内务卫生,看见他们一个个仍在禁闭仓里哩。再说,就我们编辑部里几位来说,老黄就曾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不过,他算是我们这里的成功人士,投牢短短八年时间,就让自己的余刑减至不到十一年,在我们监狱算是前无古人,可能也是后无来者了。还有,老王是无期徒刑,李春林是十五年,我是十七年。怎么样,是不是都够得上重刑犯的标准?”
经魏华一说,杨凡才知道,原来S监狱也关押有重刑犯和死刑犯,而自己的刑期在整个编辑部里仍算是最轻的一个,想到此,心中不免感到了一阵轻松。但他仍对监狱关死刑犯一事不理解。他说:“据我所知,看守所里,死刑犯是不被送到监狱来的,为何监狱禁闭巷的监仓里会有死刑犯呢?”
“噢,监狱里的死刑犯当然不是从各地看守所送来的。”魏华略停了一下抽了一口烟后说:“按规定这是不能随便说的,不过既然已经说开了,但说也无妨。是这样的,简单地说,监狱里的死刑犯,全部都是原已被判重刑如死缓、无期等的犯人,来到监狱后因抗拒改造,如实施脱逃,打架斗殴以及私藏现金及不良书刊等违禁物品,情节严重者,由监狱向当地管辖法院对其提出执行死刑判决的申请,通常当地法院都会依照监狱所提出的申请不用开庭就可发出对该犯的死刑判决书。所以,对已被判重刑的人来说,投牢后尤其应加倍小心,不可行差踏错半步,否则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按理说,一个人既然已被判处重刑,投牢后事事小心谨慎,这应该是情理之中的事,因为没有一个人会把自己的生命来开玩笑,对吧?”杨凡以请教的口吻说,“所以照此推理,重刑犯转判死刑者数量应该是微乎其微的,对吧?”
“那也不全是如此。”王义桥接过话说:“一个人一旦被判重刑尤其是被判死缓,投牢后,要面对漫漫刑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老王说得对,我本人就有切身体验。十年前,当双手从法官手中接下法院对自己的死缓裁定时,整个脑袋顿时‘轰’的一声响,人都呆住了。即使是此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仍想都不敢想死缓二字对自己今后人生意味着什么?”黄新华略停了一下又说:“那时,在我脑中唯一存在的想法就是:这一辈子恐怕要在狱中度过了。现在回头去看,其实,即使不幸被判死缓也没有什么太可怕,我投牢八年,加上在看守所待的时间,失去自由已过十个年头了,但我刑期却从死缓减到只剩下十一年不到,要是乐观一点估计的话,再有四五年应该可以自由了。”
“是啊,但是,是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老黄这样想得开哩,实际上,根据我投牢四年多来所亲眼目睹到的,大多数人都很难接受‘死缓’或‘无期’这样一个事实,要知道,一个人一旦看不到自己的前途,或对前途失去信心的时候,往往是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的,对吧?”王义桥又说。
“不错。”魏华点了点头,进一步加重语气说:“事实上,现在被关在禁闭巷里等待被押送刑场执行枪毙的人,据我所知,多数都是因为对自己前途失去了信心,从而产生了企图冒死逃离监狱的想法,结果自然是脱逃不成,却把自己的性命给丢掉了。”
“还是一句老话,拥有自由的人,不懂得珍惜自由,只有当失去了自由之后,才真正明白到自由的可贵。”杨凡深有感触地说。
“是啊,这可以说是人的通病,而且也体现了人类社会的某种规律性,即每明白一个道理,都必须要付出一定代价,正所谓天上从来不会掉下免费的午餐一样。”黄新华用力抽了一口烟,转身问王义桥:“老王,上个星期四挂出的宣传标语还没有收回来吧?”
黄新华的一句话,顿时提醒了王义桥。原来,上个星期四为了迎接监狱管理局领导来监狱检查工作,高科长要求图书组必须在监狱大门口及办公大楼等处挂上多条大型横幅宣传标语,按照当时高科长要求,昨天下午收工前就应该及时把各处标语收回来的,而且这个任务是交给王义桥和李春林去完成的,可能是他们二人一时忘记了,以至到今天仍未把标语收回来。于是,王义桥立即同李春林一道,拿上有关工具并在学校大厅右侧的走廊上拉上了一辆板车就出发去了。
“老魏你看,一桩芝麻小的事情,要不是及时提醒,也都办不好,现实就是这样一个状况,天天这样下去,我们怎么会不累呢?”黄新华对魏华诉苦道。
“我早跟你就说过吧,王义桥这个人就是这样一副德性,大事做不来,小事又不愿做,可他的野心还不小哩。唉!”魏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又说:“你还记得他从染整厂调过来时那种趾高气扬的神态么?仿佛你那个图书组组长和我这个编辑部主编两个职务早已成了他的囊中之物似的,其实,即使我们俩让贤于他,恐怕他也未必有这个能力做得好。远的不说,就是做个编辑都成问题,你看第三板,每期所出现的错别字是最多的,所谓眼高手低,应该莫过于他吧?”
“嗨,他不是还对人说他是美国哈佛大学硕士研究生毕业么?可为何一句英语都不会说呢?他的话常常是十话九不真,依我看,高科长实际上已被他给骗了。”黄新华冷笑道。
“唉,算了,我们也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得过且过罢了,其他的事即使想管也不一定管得着,是吧?”魏华又说。
“是啊,确实是有一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黄新华附和道。
杨凡一边看最新一期的《建新报》,一边暗暗地留意倾听他们二人的谈话内容,越听越觉得教员组的人当初所说的一点不假,图书组果然比教员组来得复杂许多。
从中午饭开始,以后杨凡就必须同图书组的人在一道吃饭。跟教员组的情况相似,每顿饭,都由本小组的人轮流值班分菜。杨凡今天中午未来得及向中队小炒房订菜,饭碗中只有一点从监狱食堂菜盆里刚分到的没有半点油水的大白菜,不过,也许失去自由时间长了,腹中油水少,只见他即使没有什么下饭菜,却仍津津有味地迅速将一碗饭吃掉了一大半。
“老杨,你今天中午没有买菜吧,刚好我们买了一条清蒸鲤鱼,味道不错,来来,过来吃一点。”魏华热情相邀。
“怎么好意思吃你们的菜哩,不用,谢谢啦。”杨凡婉辞道。
“哎呀,还跟我客气什么呢?来嘛!”魏华再次盛情相邀。
杨凡心想要是再推辞的话,反而不美。想到魏华身为中队的积委会主任,又是编辑部主编,在整个建新学校,在整个中队,他实际上已成了犯人们的灵魂,在日常改造生活中,即使是图书组组长黄新华和教员组组长吴忠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据说,魏华深得中队指导员的信任,中队的其他队长都很给他面子,所以,他在整个中队的几百号犯人中都享有很高的威信。另外,他身为中队积委会主任,手中还握有不小的权力,例如,如果你的个人内务不整齐,言谈举止及着装不合行为规范等,他有权扣罚你改造分2分以下,而无需请示队长同意。还有,要是从他口中向队长说某人不服从管理教育或有其他违纪违规行为,那么,此犯人必定会受到队长们的从重处罚。因此,在中队犯人中,与其说很多犯人都敬重他,倒不如说犯人们都怕他,不敢得罪于他更准确些。杨凡就曾亲眼见过有一名犯人见魏华从远处走来,就低声向同伴说:“大家小心,二干部来啦。”
杨凡明白,犯人们把魏华称作二干部,其意思显然是说,魏华在中队的地位仅次于队长,属准队长。当然,也不排除,背后把魏华称作二干部也有贬低和憎恶他的意思在内面,由于魏华这个人平日喜欢经常到中队队长值班室去,从表面上看,他与上至监狱领导下至中队队长或教育科干事等好像都很熟似乎的,只要有机会,均能与他们说上几句话,所以,不少犯人对魏华都有防备之心,总是远远看见他来,就早早回避他,或相互提醒,小心应付,唯恐被他抓到自己什么把柄似的。
如今,见魏华如此热情相邀,很明显,他是有意想与自己交往,想到此,杨凡爽快地端起饭碗笑呵呵地走了过去:“啊,有好久没有吃鱼了,见到这么大的一条鱼,真快要把我的口水都给馋出来了。”
与魏华一道伙吃的还有李星和刘天明,此二人都属图书组的犯人成员,李星是建新学校的仓管员,学校日常教学所有的教材、作业本、粉笔等教学用品以及为全监狱搞宣传和筹办各项活动所需各项物品,全都交由李星保管,此外李星还负责监狱教育科在学校值班干事的茶水。刘天明是学校图书室的资料管理员,学校所拥有的各种书籍的借阅管理和《建新报》的分发管理,均由刘天明负责完成。虽然,在图书编辑室里都设有二人的坐位,但是,他们一般都不出来坐,而是坐在各自的小房间里,正因为如此,所以,他们二人加上电工张涛共三人,与其他犯人相比,其开工环境和人身自由度都相对宽松许多。如李星,由于他本身就有为教育科干事和一切来学校办事的队长以及监狱各项重大活动提供茶水的任务,所以,他专门拥有一个小厨房,这为他暗自改善自己生活,提供了较大便利。
据杨凡所知,这三个人几乎都在各自的小房间里设有小茶几,没有任务时,常能喝上几杯热功夫茶,这是其他犯人可望而不可及的一种享受哩。实际上,李星、刘天明和张涛三人也早已成了学校里做特殊工种的特殊犯人了。
因此,杨凡觉得多与这样一些特殊人物亲近对自己日后改造生活是利远大于弊的,同时,出于礼尚往来的考虑,也必须与这类人搞好关系。所以,下午开始,杨凡特意花了十元钱向小炒房预订了两道菜,待吃晚饭时,早早地将这两道菜端到了魏华等人吃饭的摊位上并热情邀请他们品尝。事实上,从这天起,杨凡就与魏华等人自然而然地一道伙吃了。
自从杨凡与魏华等伙吃之后,魏华对杨凡的关心照顾也变得愈来愈明显起来了,例如,每次去各中队收集《建新报》用的稿件时,魏华总是不会忘了把杨凡带上。短短几天时间,杨凡跟随魏华把整个监狱全给跑遍了,而且,还两次去过建新女分校,看得出,魏华同建新女分校的女教员们都挺熟,每次魏华一出现在建新女分校时,几乎所有在场的女教员们都会一一向前同打他招呼,犹如老朋友相见一般。
建新女分校的女教员,其年龄有大有小,大者有五十多岁,小者也有二十多岁,其中,有一名叫李毅玲的女教员,长得清秀可人,据说还是名牌大学毕业生,因挪用公款被判了五年有期徒刑,她的言谈举止给杨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外,魏华与杨凡和刘天明还在教育科李干事的带领下以向女犯中队分发《建新报》的名义去过几次位于监狱北面的女犯中队。由于,自失去自由一年多来,杨凡还从来没有到如此大的空间中走动过,所以,几天下来,杨凡进一步感受到监狱与看守所的真正不同,从而再一次为自己当初选择来监狱服刑没有选错而暗暗深感庆幸。不过,杨凡也明白,不是任何犯人都可以在监狱内随便走动的。
随着在监狱服刑时间一长,杨凡更进一步了解到,在监狱服刑改造的犯人,除了设有如积委会主任、副主任以及组长和监督岗等职位名称外,监狱还根据服刑犯人投牢时间及改造表现等,分成若干等级,如刚投牢不长的犯人一般都佩戴写有“考察级”字样的蓝色标志牌,投牢时间在一年以上的犯人,则根据其平日改造表现和队长对其印象如何,分别可佩戴写有“一般级(一)、一般级(二)和一般级(三)”字样的绿色标志牌,而投牢时间在两年以上且改造表现突出的犯人,才有可能被评为宽管级,并佩戴写有“宽管级”字样的红色标志牌。
按规定,每个中队享有佩戴宽管级红色标志牌的犯人数量,有着极其严格的指标限制,而且必须经过严格的逐级审批程序才行。但是,即使是佩戴有宽管级的犯人,如要到其他中队去办事,也必须事先征得所在中队值班队长的同意,并在严格限定返队时间后才能被允许跨出中队劳动现场的铁门。因此,杨凡确实为自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享受到如此多的自由,感到了少有的开心,同时,对魏华也充满着好感和谢意。
然而,开心之余,杨凡也感受到了苦恼,由于图书组的犯人个个都有一技甚至数技之长,所以,平日在劳动中尽管表面上保持着一团和气,其实在他们的内心深处是谁也不服谁,以致暗中较劲和相互拆台的事时有发生。一天傍晚,杨凡吃过晚饭后,主动邀吴忠在中队围墙内散步,据吴忠告诉他,以前,图书组内斗争得最厉害的是魏华和黄新华二人,那时,为了争表现和图书组组长之职,二人之间明争暗斗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然而,自从王义桥调进图书组之后,矛盾焦点似乎有意无意间开始转移到王义桥身上。
吴忠说:“也怪王义桥刚到图书组时太自以为是,太招风。据说,他曾私下对人说,教育科领导同他说了,调他来学校是要他担任图书组组长和编辑部主编两个职位,可那人很快就将他的话到处传得沸沸扬扬。你想魏华和黄新华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会坐以待毙,等王义桥来轻易夺了自己千辛万苦争来的职位呢?所以,共同的利益,促使魏华和黄新华这两个死对头很快结成了战略盟友,一致对付王义桥。魏华毕竟是中队的积委会主任,黄新华也是积委会的宣传组组长,属积委会的重要成员之一,一旦下定决心要整垮王义桥,那王义桥还会有好日子过?但是,王义桥也很不争气,起初积委会成员集体检查全中队犯人的个人内务时,发现王义桥的枕头底放着一本境外出版的违□□刊《藏春阁》,结果王义桥被立即送进禁闭巷关了整整一个月的禁闭。解除禁闭后,不到一个月时间,又接二连三地因其个人内务乱摆乱放以及未经允许擅离互监小组等被积委会一次扣改造分2分就达十次之多。到此时,王义桥在中队队长和教育科干事的心目中,早已是声名狼藉,不要说去与魏华和黄新华竞争组长及主编之职,就是想做一名监督岗都难了。”
杨凡一直在静静地倾听吴忠的分析介绍,他觉得这是个从侧面了解图书组成员的一个好机会。他想了一下后转头问吴忠:“魏华在外面时是做什么工作的?”
“听说沿海某武警部队的一名支队副政委,是一名副团级的干部,因参与走私而判刑到这个监狱来的。”
“那黄新华呢?从他的言谈举止看,不大像做过领导工作的人。”
“你猜的一点不假,他原是一名小学体育老师,懂得好几门乐器,听说是利用教女学生拉手风琴的机会,糟蹋了多名女生,被判死缓。这个人给我的印象是:奸诈。非常不好相处。时间长了,你就会发现,在他嘴中没有好人,喜欢在人背后揭他人的短处。但由于他能写得一笔好字,画也画得不错,加上又擅长打篮球,所以,不少干部很欣赏他。”
“听说王义桥是美国哈佛大学硕士研究生毕业,是认真的么?”
“嗨,这里面有许多人的话都是当不得真的,他是因盗窃罪而判无期徒刑的。另外,你们组的那个刘天明,虽说是因间谍罪被判无期徒刑,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为人还可以,也深得高科长的信任,所以,我倒觉得,对此人可密切留意,或可作些交往也行。”
“据说魏华正在搞保外就医,能搞成么?”
“噢,这个就很难说了,不过,听说是武警总队有一位他的老领导在帮他,如果这是真的,那他以保外就医的名义出去就不难了。”
“搞保外就医的条件是不是很严格?”
“详细情况我也不甚清楚,但据我所知,搞保外就医的条件之一,必须要所服刑期(含减刑在内)过三分之一;其次,必须要有县团级以上医院的病历证明;第三,离开监狱后不会对社会再造成危害。不过,我个人觉得,最关键的还是看上面有没有人帮忙?因为保外就医不同于假释,无须经过当地法院裁定,它是直接由监狱上报监狱管理局审批通过就可获得自由的,因此,上面是否有人从中帮忙十分重要。”
通过与吴忠边散步边交谈,杨凡感到收获不小。由于对图书组的几名重要成员的情况有了一个大致了解,他觉得今后在处理与这些人的关系时,心中更有数了。
从这件事情中可以看出,杨凡为人做事,一直有他个人独具特色的办法,例如,对那些不便直截了当向当事人了解的事,他总是采取迂回的办法,通过与第三者聊天中自然而然地获取自己所需的信息。他坚信古人所说的话: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以及知此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自从与吴忠作了那次深谈之后,杨凡对自己的处事态度和改造方式又作了相应调整。因为通过几度反省之后,他猛然惊醒:自己差点也重蹈了王义桥的覆辙。为了避免别人对自己的猜忌,为了不至于犯树大招风的错误,他事事都尽量保持低姿态,夹着尾巴做人,努力避免与魏华和黄新华等人发生正面冲突,也不跟他们去公开争改造表现。所以,到图书组开工一个多月了,杨凡基本上能做到与魏华和黄新华等人和平共处。想起刚到图书组,魏华曾受高科长委托,将一份《建新报》给他看,并要他提出意见时的情形,当时,他意气风发,在认真看了几遍之后,抓起钢笔大刀阔斧地将一份报纸从头到尾圈圈点点地删改了一通。
虽然,将其交给高科长看完,曾受到高科长的高度评价和肯定,但由于高科长几次在编辑部和图书组会议上反复多次将其作为案例来评批其他人的工作态度不认真,以致曾一度引起魏华和黄新华等人的不快与误解,幸亏杨凡及时做工作,才不至于使矛盾进一步激化。
3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中旬的一天上午,高科长来到建新学校召集图书组和教员组的全体犯人开会,会上,高科长宣布了一个重大信息,即监狱管理局决定在S监狱隆重举行北片区首届服刑人员运动会,赛期为七天,从现在到运动会开幕也只有七天时间。为了迎接运动会的胜利召开,高科长要求图书组全体犯人必须立即行动起来,要高标准高水平地完成整个运动会的筹备任务,同时,要求教员组积极做好配合工作,做到随到随到。
魏华也真是神通广大,竟然说服了教育科高科长和中队郝指导员,在整个运动会期间,将图书组全部犯人由戒备森严中队监仓搬到了毫无设防的建新学校教室里来居住。对杨凡来说,在S监狱服期间,他感到这前后半个月时间是最自由的,虽然白天很辛苦,要忙于应付运动会召开前的各项准备工作,但晚上却可以自由自在地休息、交谈和活动,可以说基本上实现了由犯人自己管理自己,脱离了狱警的监视范围,所以,大伙都感到特别心情舒畅,甚至连白天劳动的积极性和自觉性也都明显地提高了。
黄新华除了与魏华一道负有组织管理之责外,他的主要任务是承担运动会的会微和大会主席台背景等的设计。而大小各种类型共五十余条宣传标语的书写任务就交由杨凡和王义桥来完成。李星负责运动期间各项物品包括奖品等的保管与领用,此外还负责保障整个运动会期间的茶水供应。电工张涛负责保障供电线路的安全与畅通和灯光、录音、录像等任务。刘天明和李春林则主要负责运动场地划分与布局,并提出一项有关赛事进度程序安排草案给高科长审批。魏华则负责整个筹备工作组织与协调工作。张伟国则仍然做他的监督岗和门卫,确保监管安全。
为了迎接这次大规模运动会的召开,S监狱教育科还在各大队、中队服刑人员中抽调文艺骨干组成文艺队集中排练文艺节目,结果黄新华和王义桥二人被调去了文艺队。虽然监狱文艺队仍设在建新学校,但黄新华和王义桥原先所承担的劳动任务则全部落到了杨凡和刘天明的身上。第二天下午,教育科李干事把为迎接运动会召开所需的各种物品全部买来了并存放在李星的仓库里,杨凡则把写宣传标语和舞台背景设计所需的纸张、广告颜料、排笔等部分地先从仓库里领了出来。
论写标语,杨凡还真算得上一把好手,大小五十余条各种类型的广告标语仅用了两天不到时间就全部搞掂了。魏华是那种只会做头不会做兵的人,论统帅全局,他的确有过人之处,图书组的人手本来很有限,由于调配有方,尽管整个筹备工作千头万绪,但各项工作一直能有条不紊地进行,而且其效率也是挺高的。杨凡在忙于书写标语时,魏华仍不忘了夸自己是如何有识人之能,使图书组又多添了一名精英。
监狱为节约广告布,有二十余条大型横幅标语,还必须先将字写在一张四开的白纸上,然后再一一将字粘贴在一块长条型红布上,为了确保标语耐久以及不会被雨水所淋湿,还必须用超薄透明塑料包裹后再粘贴到红布上去。待所有标语全部写完并粘贴好之后,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将其一一挂出去,由于不少挂标语的地方需要重新打孔拉线,工作量比较大,以致即使整个图书组的人全体出动,仍花了一天半时间才把所有标语按要求全部挂好。
制作完宣传标语之后,杨凡全力以赴集中精力制作开幕式主席台的背景。图书组其他的人则在魏华的调度下转入到整个筹备工作的第二阶段,即开幕式会场的布置、各监狱犯人运动员床位安排以及各运动项目场地的划分确定(当然须事先征得教育科领导同意)等筹备任务。
筹备工作虽然辛苦,但由于有文艺队的排练歌声作背景,使人感受有一种节日的氛围,所以,精神上倒也觉得轻松、愉悦。
几天后,杨凡听说叶婉霞也被临时调来了文艺队,并很快成了文艺队的骨干成员,她的女声独唱和古筝演奏水平被监狱领导们公认为具有专来水准,不久后,高科长还选定她为运动会开幕式当天晚上文艺汇演的女节目主持人。
她在建新学校期间,经常会以这样或那样的理由来找杨凡。杨凡由于已经了解了叶婉霞的为人,所以,对她的到来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一天,她来到学校,见杨凡正在大厅里忙着搞设计,即主动上前打招呼。
“杨大哥,你是已经正式分配到建新学校了吗”叶婉霞问。
“是的,我到建新学校已有一个多月了,你怎么样?分到哪个队了?”杨凡回答。
“我被分配到服装一队。好辛苦哦,从早到黑踩缝纫机,累得全身酸痛,而且里面比看守所还要黑暗哩。”叶婉霞诉苦道。
“怎么个黑暗法?”杨凡问。
“哎呀,真是一言难尽啊,总之必须要与监督岗、组长和生产总调度搞好关系,否则,不要说干部,仅犯人所给的小鞋恐怕就穿不完了,唉,做犯人真难啊!”叶婉霞叹息道。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既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一切只好顺其自然。有句俗语说得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所以,为了生存,为了自保,有时是必须委曲求全的,你说呢?”杨凡说。
叶婉霞听杨凡一说,可能是想起了自己这些日子来所经受的风风雨雨,禁不住眼泪扑簌簌直下,杨凡见状,为免别人误会,赶紧劝她要注意场合,克制自己。叶婉霞也已注意到自己的失态,于是,赶紧擦去眼泪,说:“我也知道这里环境特殊,不能任性,让你见笑了,你不会笑话我吧?”
杨凡明白,她的话也许全是真心话,自己何尝不是如此,想到此,他说:“你的处境我完全能理解,又怎么会笑话你呢?”
就在这时,文艺队的另一名女犯走了过来。“叶婉霞,你怎么在这里?到处在找你都找不到。哇,杨老师,你的画画得好好哟!” 说这话的女犯名叫何小芸。
“哪里,你过奖了。” 杨凡笑道。
“杨老师,什么时候教我画画,好么?” 何小芸半笑半认真地说。
“不敢当,我抓画笔也是被逼上梁山,纯属不得已而为之。”杨凡谦虚地说。
“看来,杨老师是不想收我这个弟子,也罢,强抢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就不为难杨老师了。……嗯,叶婉霞,我们合演的那个节目,有几个地方我还是整不明白,我们过去再练一练如何?”何小芸说。
“好哇,这就去练。”叶婉霞说完,拉上何小芸的手向前走了几步,又转身向杨凡扮了鬼脸并笑了笑就排练文艺节目去了。
以后几天,叶婉霞又找机会来见过杨凡两次,杨凡不想与她多接触,因此,每次都是问她有关赵广明的情况。叶婉霞自然明白自己与赵广明在车上所做的一切,肯定逃不脱杨凡的眼睛,所以,每次到学校来便主动向杨凡打招呼,其中也有讨好杨凡的成分在里面,她担心杨凡会把她与赵广明的事向外人说出去。杨凡当然也明白她的内心想法,所以,有一次他巧妙向叶婉霞表了个态,要她尽管放心好了,自己决不是那种随便乱说话的人。叶婉霞听后,满意地走了。
4
一个星期的筹备时间很快就要过去了,今天是最后一天,明天就是运动会开幕式。上午开工,魏华就找到杨凡,两人一起逐一检讨了整个筹备工作完成情况,看来除了仍缺几张犯人运动员睡觉用的铁床外,其余基本上都已经按要求完成了,有关十张铁床的问题,高科长说已经让监狱装备科到市里买去了,所以,也算是不成问题了。下午的任务只剩下为参加明天运动会开幕式的各监狱犯人运动员代表队划定区域,并组织进行模拟各监狱犯人运动员代表队进场顺序总彩排。
这时,张伟国气喘吁吁地从舞台那边跑了过来,他一进学校就对魏华说:“魏主任,刚才高科长说了,监狱领导临时决定今天上午来学校审定文艺节目,现在,李监狱长他们已经在舞台那边了,高科长要我通知教员组的人,尽快搬十张桌子和十张凳子到舞台去给监狱领导们坐,同时,要李星赶快送茶水过去。”
魏华一听,知道原定计划已发生了变化,于是,他对张伟国说:“好,事不宜迟,你赶快去通知吴忠和李星,要他们二人务必迅速按高科长要求去落实做好。”
张伟国一走,魏华略想了一下,对杨凡说:“你继续抓紧时间把背景设计搞出来,我现在到舞台那边去一下,这期间如果有干部找我的话,你就到舞台去叫我,好么?”
“好的,魏主任,你放心去吧,这里有我哩。”杨凡爽快地应道。接着,就专心致志地继续做他的背景设计工作。
过了一会儿,学校西边走廊里传来女人的说话声,杨凡转身一看,原来叶婉霞和何小芸她们来了。
“杨老师,早上好!”何小芸主动同杨凡打招呼,而叶婉霞则是含情脉脉地朝杨凡笑了笑,也算是打了招呼。
“你们文艺队不是要进行总排么,怎么还有空过来走动?”杨凡含笑道。
“告诉你吧,正是要总排,我们才过得来这边。我们是来拿演出服装的。”叶婉霞笑道。
原来,在建新学校里,专门有了一个房间,长期供文艺队存放各种乐器和演出服装等使用。杨凡到建校学校后,也知道有这么回事,此时此刻竟然把它给忘了,以致才有此一问。
建新学校大门正前方有一块很大的开阔水泥地面,这里一直是S监狱举行全监性重大活动如升国旗仪式、召开减刑宣判大会等的露天会场。会场的西面建有一座可供几百人同台演出的舞台,监狱文艺队的男女犯人这几天基本上都是在这个舞台上进行节目排练的。由于时间比较紧,叶婉霞她们这次拿到了演出服装后很快就过到舞台那边去了。
下午,杨凡等图书组的人员基本上都到露天会场去为明天运动会开幕式上各监狱犯人运动员进场后的站立位置划线,杨凡和刘天明则在舞台上将已制作好的背景设计进行现场布置。监狱文艺队的犯人们,则正根据上午监狱领导们在观看完整场节目预演之后所提出的要求,进行紧锣密鼓地修改和完善。总之,一切都在为明天而忙碌。
举行北片区服刑人员首届运动会开幕式的这一天终于来到了。早晨,天刚一亮,图书组的人员全都早早起床了,因为他们还有一项重要任务没有完成:要与教员组人员一道为参加开幕式的各级领导布置好座位,也就是要将建新学校教室里课桌和课椅搬到舞台上去分成十五排,且每排由二十张课桌和课椅组成放好,然后,将事先准备好的台布铺在桌面上并用图钉固定好。此外,还要在舞台正前方二十米处露天会场中用课桌搭起一个约两米高的小平台,以供教育科李干事到时摄像之用。
待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时间已到了上午八点半,距离开幕式举行只差三十分钟了。
不过,今天这里最忙碌的人还是要数魏华了,只见时而跑到学校里面去,时而又跑到舞台这边来了,他要检查张涛的各条线路是否已铺好,麦克风和灯光是否能正常使用;李星的茶水是否已准备好,茶杯的数量是否够用,等等,他全都一一过问。
上午九点整,首先S监狱各中队犯人代表已开始进场了,按照事先安排,他们全部被安排在露天会场东面紧靠建新学校大门这一边坐好。这时,监狱管理局的有关领导、北片区监狱有关领导以及各特邀嘉宾等都相继登台就坐了。
李干事早已拿着摄像机高高地站在了事先搭好的平台上,各监狱运动员代表队也已在露天会场北面的通道上整队排好,穿着蓝色服装的女领队,双手举着写有各监狱名称的牌子分别站在了各监狱犯人运动员代表队伍的前面,只等高科长代表监狱宣布开幕式正式开始。大约是九点二十分左右,教育科高科长站在舞台上手拿着麦克风大声宣布:“北片区服刑人员首届运动会现在宣布正式开始,首先欢迎来自北片区各监狱服刑人员运动员代表队入场!”
于是,高高悬挂在舞台两边约有十米长的爆竹被点燃了,安装在露天会场上的扬声器中顿时响起了嘹亮的欢迎运动员入场的曲子。
杨凡站在露天会场一边,为的是便于教育科干事们能随叫随到。只见由S监狱六名男服刑人员抬着本届运动会会徽最先入场,随后是由监狱文艺队队员和部分男女服刑人员穿着鲜艳的演出服装敲起锣鼓扭着秧歌进场,接着,来自各个监狱参赛运动员队伍在一名女领队的带领下踏着整齐步伐一一入场,那情形与全运会开幕式还真有几分相似,唯一不同的只是规模小了一点而已。
运动员入场仪式完成后,接着是李监狱长致欢迎辞,男女运动员代表发言,以及监狱管理局领导讲话。至此,开幕式的各项程序一一完成了。
从下午开始,运动项目比赛正式展开,这次被列入比赛的项目有十五项之多,可能考虑到运动场地限制,有七个比赛项目被分别放在A监狱和B监狱里进行。不过篮球和田径等大多数比赛项目仍放在S监狱进行。晚上,所有参赛运动人员全部集中到露天会场上观看了由S监狱文艺队演出的文艺节目。叶婉霞和王义桥共同担任了该台文艺晚会的男女节目主持人,其中,叶婉霞的一曲女声独唱《我爱你,中国》,获得了台下观众的热烈掌声。可以说,虽然排练时间不长,但整台晚会却为北片区首届服刑人员运动员会增色不小。
杨凡负责整个篮球赛事的分组抽签及从小组初赛到总决赛等的组织管理工作。小组淘汰赛总共花了三天时间,根据各代表队的累计积分数,从高到低选取前四名分成两组进行半决赛,每组胜出者,方能参加总决赛,争夺冠亚军;而每小组中未胜出者则将全力以赴争夺第三名。最后,篮球比赛的结果是,S监狱代表队获得冠军,U监狱代表队获得亚军,A监狱代表队获得季军。
这场据说是国内史无前例的服刑人员运动会,用了整整七天时间,全部顺利地完成了所有赛事,取得了圆满成功。运动会结束后,杨凡和魏华等人分别获得了记功一次的奖励。刚投牢不久,就获得记功奖励,这是完全出乎杨凡意料之外的,对日后改造生活无疑将会有积极的影响。
魏华说,为服刑人员举行运动会在全国还属首创。据他分析,五十年来,为了监狱的监管安全考虑,监狱当局历来都是对服刑犯人运动量极力加以限制的,其目的自然是担心犯人体力如果太强了的话,一旦发生脱逃现象,可能会为警方追捕造成更大困难。所以,过去在中队大院内,休息时作跑步运动,要是被队长看见,往往是要挨罚的。
“那为什么现在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呢?”运动会结束的当天晚上,趁与魏华等人聊天的机会,杨凡不解地问魏华。
“现在要定性,还为时过早,不过有一点已经是很明显的,这就是与创建所谓‘现代化文明监狱’有很大关系。”魏华答道。
“现代化文明监狱”这句话,在此以前,杨凡还从未听人说过。于是,杨凡又问:“何谓现代化文明监狱?众所周知,监狱历来是惩罚人的地方,外面人谈起它时常常都会感到毛骨束然,这样一种地方,难道也要赶时髦搞所谓的现代化,而且还能文明起来?”
“噢,作为一种新的提法和口号,想怎么说都是无关紧要的,关键是要看它的具体内涵是什么?”魏华为自己点燃了一支香烟,略思索了一下后,说:“就拿现代化文明监狱来说吧,依我看,它主要是特指对监狱的一些外表性的东西进行改变,如在监狱安装闭路电视监控系统,对犯人的穿着服饰实行统一化,出收工列队行进要求更严了,以及给监狱干警配备一些先进的设备如手机、电棍等。切莫一听到说现代化文明几个字,就以为作犯人也将有好日子过了,要是这样想,那未免太天真了。”
“魏主任,真不愧是我们的头儿,看问题硬是比我们深刻得多。”刘天明含笑恭维道。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现代化文明监狱这句口号不就是名不符其了么?”杨凡说。
“既然是一句口号,你在态度上就把它当真,其他一切就别管了,你说呢?”魏华微笑道。
“这倒是。”杨凡想了一下说:“既然可以在监狱内举如此盛大的运动会,那是否意味着今后在狱内将会允许服刑犯人作些适度的体育锻炼呢?”
“这仍很难说。依我看,运动会归运动会,结束了就算了。至于是否允许犯人利用休息时间作些适度的体育运动,我看不会。”魏华答道。
5
这次在S监狱举办的盛大运动会,对杨凡来说,也是他投牢以来在建新学校图书组里第一次新身经历并参与筹备的最大的一次活动。通过这次活动,使杨凡对S监狱甚至全部各大监狱的状况又有进一步的认识和了解。
由于各监狱犯人运动员大部都住在建新学校,所以,利用晚上休息时间,彼此之间也有了更多的接触和交流。
郝建新,是来自A监狱服装厂的犯人运动员,今年二十八岁,身高一米七八,因私藏毒品被判处无期徒刑,据他本人说,被捕之前,他是一名中学体育教师,毕业于国内某名牌体校,出事之前,他的一名学校同事说当晚有事不回家去,特将一个手提包放在郝建新的单身宿舍里,谁知那名同事当晚被公安拘捕,并供出存放在郝建新家中的这包东西,内有□□二百克。于是,郝建新以私藏毒品罪也被遭到逮捕,并被判了无期徒刑。他在A监狱服刑改造已经四年,据他告诉杨凡说,他们那个监狱的劳动非常辛苦,为了赶货,经常是加班加点,忙得不可开交。
“你们整日做服装,做那么多,都能卖得出去么?”杨凡忍不住问。
“能否卖得出与我们无关的,因为是做来料加工,我们只管按要求把服装按时做出来就行。”郝建新说。
“主要是一些什么样的服装呢?”杨凡又问。
“什么样的都有,有童装,也有成人时装等。”郝建新回答。
“还有时装?你是说你们还做时装?”杨凡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这有什么奇怪的,今年我们大部分时间所做的就是各种款式的男女时装。”郝建新回答说。
其实,以杨凡的知识,当然能够明白做时装必须具备有很高的设计、剪裁及缝纫水平才行,但听郝建新说,他们做的是来料加工,就一切都清楚了。显然是监狱外的老板们,先设计好了所要做的服装的款式和详细标明了各项具体要求,才来到监狱来让服刑犯人照样定做的,监狱只是凭借廉价的劳动力资源赚一点加工费而已。
“给你们加工服装的老板,都是些什么样的人?”杨凡又问。
“你是问我们那个中队?还是全监狱各个中队的情况?据我所知,给我们中队提供服装加工任务的老板,是顺德市的一名私营企业主。至于其他中队,有国内的老板,也有部分是来自港台的老板。”郝建新答道。
“你们那个监狱是不是都在搞来料加工?”杨凡问。
“是的,因为过去靠监狱负责产供销一条龙,亏损得很厉害,现在改为搞来料加工,虽然利润薄点,但只要加工一套服装,就有一份收入,所以,全年累计起来收入非常可观。过去,监狱里的干部,一个月只能拿到官家发给的一点微薄工资,而现在就大不相同了,据说,今年全监所有干部平均都能得到好几万元人民币的奖金,可以说是皆大欢喜。然而,有人欢喜有人愁,我们这些做犯人的可就苦坏惨了。”郝建新说。
“你们平常干活也有任务么?”杨凡问。
“有啊,没有任务还说什么累呢?”郝建新说。
“要是完不成任务呢?”杨凡说。
“要是完不成任务可就惨了,首先减刑是没有希望了;其次,少不了要受到惩罚,如扣分,挂牌示众,定镣,吊起来挨揍等;最后,还可能被送去关禁闭。所以,一般来说,犯人们都会想方设法去完成劳动任务。”郝建新说。
郝建新的话,对杨凡的触动是很大的。联想到自己能分配到学校劳动,他顿时有了一种幸运感。
李大成,是来自U监狱打磨中队的一名犯人运动员,他原是一名武警部队的中队长,二十九岁,身高一米七五,曾毕业于国内某本科军校,因涉嫌参与走私被判了八年有期徒刑。
据李大成说,他们日常的劳动任务是接受外来打磨件的加工,由于劳动车间的空气流动不畅,室内空气污染严重,以致中队里已有相当多的服刑人员被患上了尘肺病。
杨凡知道,即使是外面打磨车间,其空气质量大多也是比较差的,不过,因劳动环境差而让犯人患上尘肺病的传闻倒是第一次听见,因此,杨凡问李大成:“我看你的身体就不错嘛!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是在打磨车间劳动过的人呢?”
“我当然不同,我是门卫兼监督岗,不用长时间地站在一个地方劳动。不过,即使是这样,我投牢不到一年半时间,体重已下降了十五公斤,你说厉害不厉害?”李大成说。
“社会上也有从事打磨的企业,为何他们没有发生像你们这样的事情呢?”杨凡有些不解地问。
“其实,社会上的企业里也是有的,只是没有被报道出来以及患病率没有我们这样多罢了。”李大成回答。
“那你觉得你们中队犯人患尘肺病比例高的关键原因在哪里?”杨凡感兴趣地问。
“这个问题一两句话很难说得清楚,不过,有两点是很明显的,一是与中队领导对犯人的劳动环境长期重视程度有关,如只要将车间的大门打开或装上几只大型排气扇就能在很大程度上大大改善车间内的空气质量,可是,就这样一件简单的事情也一直没人做;二是服刑人员自己也缺乏环保意识,劳动时,虽然中队队长已发给了他们口罩,但也只用很少人会在劳动时使用,以致吸入大量空气中的微粒,时间一长不患病才怪哩。”李大成又说。
“有口罩不戴?”杨凡觉得有些难以理解,“他们为何会这样呢?”
“唉,说来也很简单,主要是劳动任务太重,大家觉得戴上口罩干活不太方便,当然也可能是由于口罩质量比较差,透气性能低下,加上空气中的氧气稀薄,犯人们一戴上口罩便会感到呼吸困难,因此,许多犯人明知不戴口罩干活不行,但还是不愿使用它。所以,在中队劳动的犯人也是有其不得已的苦衷的。”李大成回答。
其实,像郝建新和李大成所谈到的情况,在S监狱也是存在的。杨凡已经知道,S监狱同样也有电镀车间、打磨车间和服装厂等三十余个生产劳动中队,听说,今年全监狱经营亏损将超过三百多万元人民币,摆在全监服刑人员面前的首要任务就是必须扭亏为盈,所以,其劳动之繁重是可想而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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