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收巷的趣闻与下队前的苦脑!杨凡所睡的十号仓,其面积约有九平方米左右,床是用木板制成,共分上下两层。犯人上床睡觉时,是通过踩床中间那根木柱子上的木垫子上去的,而杨凡所睡的位置正好处于那根柱子的中间,可想而知,这是一个人人都不想睡的位置。不过,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因为杨凡刚好是这个仓里所住的第十号犯人,其他稍好一点位置,早已被别人先占领了。然而,即使如此,杨凡仍觉得现在居住条件比看守所的要好得多,至少如今已有了一个可供自己睡觉的固定位置。
晚上,从七点到九点是规定的学习时间,今晚学习的主要内容是《罪犯改造行为规范》三字诀。据何强说,每个人都必须在一个星期之内熟练背诵三字诀,并说到时队长们要来抽查验收。杨凡从何强手中接过发给自己的《罪犯改造行为规范》手册,并打开后粗粗地看了一遍,总的感觉是其内容还真不少,只是三字诀要比前面的详细条文简单许多,因而背诵起来相对也要容易得多。按规定,学习时间除了上厕所之外,所有犯人都必须留在仓里,而不得随便在走道里走动或逗留。只有晚上九点以后,才可以出仓到走道上自由活动,也可以拿上自己的小凳子到走道的北端去看电视。仓外的走道宽有两米左右,长有近二十五米,走道的左右两边全部是一间间的监仓。
杨凡所住的这边叫南巷,也叫新收巷,意思是专门用来关押刚投牢犯人的巷子。听说东巷和西巷住的全是老囚犯,南巷住的则全是新收犯人,北巷是供全监狱关押违规违纪犯人的禁闭巷。经过了解,杨凡还知道,每个巷都设有若干名监督岗,他们都佩戴有监督岗标志,主要职责是登记检查进出本巷铁门的每一名犯人,负责本巷内的监管秩序和监管安全,并随时同当天的值队长保持联系,汇报有关情况。而且,按照规定,在监狱里,所有犯人对监管他们的警察有明确领导职位叫职位,没有职位的一律称呼队长。
待学习结束之后,杨凡本想上床睡上一觉,但何强制止了,何强说,按规定未打就寝铃,所有犯人均必须自觉保持其个人内务整齐干净,不得随便提前上床睡觉。由于是刚来,没有其认识的人可聊天。没法,杨凡只好拿上那个小凳子独自看电视去了。
杨凡在看电视的时候,突然听到何强在叫自己,于是,杨凡又拿起凳子走回十号监仓。
“杨凡这是中队给你发的床上用品,供晚上睡觉用,从明天开始你要把自己的内务整理好。另外,还发给了你一套囚服,以后每天必须身着囚服参加学习和集训,所有这些都是监狱规定,必须要遵守的,知道吗?”何强说。
“知道,不过,对不起,我想问一下,所谓整理内务,是不是要做得像你床上那样就行?”杨凡谦虚地问。
“不错,能那样就行。”何强答道。
“另外,集训是不是要搞队列操练?”杨凡又问。
“没有错,今天我们已经开始了,到现在两条腿仍感到有些酸溜溜的。”何强说着,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这时,杨凡从自己衣服口袋里拿出半包“555”牌香烟,从中抽出一支递给何强,自己也点上了一支。
“阿强,以后如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的,请多包涵,也请多关照。”杨凡谦逊地说。
“没有问题,我只比你早来了二十天,对这里情况只比你多熟悉一些罢了。”何强答道。
“不知要买日用品,该如何买?”杨凡问。
“这里是每个月购一次物的,不过你属刚来,等明天你找机会托刚才检查你行礼并带你到十号仓来的那个人到中队统计那里问一下,看是否存有现货。他叫何平,与我同姓,大伙都叫他平哥,他是我们这条新收巷的犯人副组长,权力蛮大的。”何强又说。
“噢,是这样,谢谢你啦。”杨凡客气地道。
就在这时,有一名杨凡并不认识的犯人来找何强聊天来了,他一爬上床就说:“阿强,你们在聊些什么?”
“聊什么?聊女人呗。”何强笑道。同时又对杨凡介绍道:“他叫钱有信,新疆人,严格地说,他是一名从小生活在新疆的汉人,是我们这条巷严管队的。你对他可要小心哟,他是二进宫的老条子了。”
“阿强,你怎么能这样说呢?这位老兄是谁,你也该替我介绍一下嘛?”钱有信笑道。
“对了,很抱歉,我忘了介绍,他叫杨凡,是新投牢的。”
“听说最近又有一批犯人要送到新疆去劳改,你知道么?阿强。”
“听说过,但不知是不是真的。”
“要是真的就好了。”
“你当然高兴,可以回家乡劳改了。”
“你说得不全对,你不知道,在新疆劳改比这里好哇。”
“这么说?”
“你想,在新疆监狱劳动主要是放羊,天高地阔,多自由,多好呀。”
“可是,放羊也不是一件容易做的事呀?”
“你不知道放羊的滋味,那是很开心的事哩。”
“你是不是发癫了,放羊有什么好开心的?”何强笑骂道。
“我告诉你们一小秘密,当你们知道了这个秘密之后,你们就会明白我的话一点不假。”
“什么秘密?”
于是,钱有信压低声调说:“你们知道吗?与正发情的母羊做那种事,别有一番味道哩。而且,发情的母羊特别通人性,竟然会主动配合你的动作。”
“你是不是过去曾干过这种事?”
“那还用说。你想想,我第一次坐牢时,才刚刚满十八岁,你知道十八岁对男人将意味着什么?这种年纪的人对那种东西需求是最强烈的,对吧?”
“再难熬,也不应该去干那种事呀?”
“说实话,起初一开始,我也没有这种想法,后来有一天,我躺在草地上正准备睡觉,可就在这时,我身旁的一只公羊和一只母羊突然干起来,见此情景,我睡意全消,竟坐了起来观看。也是生活太枯燥无聊了,我环视四周,见除了我就是自己身边的这群羊,于是,我竟然莫明其妙地萌发了想试一试的念头,谁知一试就上瘾了,而且一发不可收拾。从此以后,我喜欢白天特别是大睛天,喜欢跟羊群待在一起,反而不愿天黑,不愿回到监仓里去。”
“你不是在说笑话吧?” 杨凡也忍不住笑问道。
“信不信由你们。” 钱有信神神秘秘地答道。
“我信,我了解你钱有信,他妈的,你是什么离奇的事都干得出来的。”何强笑骂道。
“你不要骂我,人本来就是动物,谁没有七情六欲?在当时那种环境下,换了是你,说不定其结果也是一样的。”
“我可不会做出那种事来的,至少我还是人,还要一点脸面。”
“阿强,你不要嘴硬,我只是脸皮厚点,敢把个人的隐私抖露出来罢了。难道你这一生就没有干过一点见不得人的事?”
杨凡见状,担心闹出矛盾来,即赶紧说:“不说这些了。对了,刚才阿强说,老钱是中队严管队的,这严管队是怎么回事呢?”
钱有信闻声笑道解释道:“是这样的,我原在监狱砖厂劳动,因一件小事与值班队长干了起来,结果就被送进了禁闭仓。我在禁闭仓关了三个多月,可能是由于我的表现还比较好,于是,监狱就把我从禁闭仓调到了严管队。我估计,只要在严管期间不出大问题,应该很快就能重回砖厂继续劳动改造了。”
“其实,据我所知,现在中队的严管队里,除了关有像老钱这类从禁闭仓里半解放出来的犯人外,更多的还是老弱病残犯人,因为这些犯人早已失去了劳动能力,只好全部集中关在新收巷的严管仓里。从某种意义上讲,严管队实际上早已成了全监老弱病残犯人的收留所了。”何强笑着说。
晚上十一点钟响起就寝铃声,这是杨凡第一次在监狱的监仓里睡晚觉,但由于白天坐车一路颠簸,身体早已疲惫之极,如今终于可以安心地睡觉了,所以,杨凡听到就寝铃声一响,赶紧打开中队发给他的那床被子,躺下睡觉了,自此,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六点整,起床铃响起,杨凡迅速穿衣起床,整理好个人内务,就爬下床到洗手间洗漱去了,由于没有牙膏和牙刷,所以,他只得用清水荡一荡口,一切只能得过且过,顺其自然。
早上七点钟,所有新收巷的犯人被要求带上小凳子到仓外走道的北端集合开会。开会之前,由何平代表队长点名,所有被点到名的犯人要求必须立即站起身大声答“到!”在点名过程中,有一名其他仓的犯人正在与另一名犯人低声私语,这时,一名佩戴有监督岗标志的犯人走了过去,顺手抓起一只小凳子用力朝那说话犯人身上砸去,连砸了几下之后,可能觉得仍不过瘾,又朝已摔在地上的那名新犯猛踢了好几脚,直到早已站在点名台旁的队长出面叫停才罢手。这是杨凡来到监狱服刑后第一次亲眼目睹打人的情况,所以,对他的刺激比较大,以致他私下反复告诫自己:凡事要小心,再小心,不可越雷池半步。
今天给新投犯开会的原来是中队的副指导员,他姓张,犯人们都称呼他为张指。会议的主要内容是要求所有新投犯必须首先明确“三句话”,即这是什么地方?为何来这里?来这里干什么?也就是说这里是监狱,是无产阶级的专政机关,因为你们都犯了罪才会来到监狱,而到监狱来则是为了强迫接受改造。张指还进一步要求所有新投犯,要自觉端正改造态度,明确改造目标,坚持走劳动改造自新之路,必须要从现在开始以积极的改造态度,用汗水去洗涤自己罪恶的灵魂,努力为自己争取一个光明的改造前途。
会后杨凡才明白,刚才会议是整个入监教育的一部分,以后还要进行多次。
当天下午,是对所有新投犯进行队列操练,而且,整个队列训练过程都是由新收巷的犯人正副组长在该巷监督岗的配合下进行的,当天值班队长只是在一旁起监视作用,用不着亲自去喊口令和带队操练。
不仅如此,经过一天的观察,杨凡知道,其实在监狱里犯人的日常改造活动包括政治学习、队列训练和生产劳动等,都是以犯人管理犯人的形式进行的,队长只是起个指导和监视作用。但是,对每一名犯人而言,他们非常害怕队长,只要有队长在场,犯人们都变得更特别小心谨慎,不敢越雷池半步。
对此杨凡心中曾一度感到有些纳闷,后经打听才知道,原来所有队长手中都拥有很大的权力,他们都可以独自做出对犯人的处罚决定,如可将犯人用镣铐铐在中队大厅或其他任何地方如厕所等的铁栏上,可令犯人长时间地蹲或跪在一边,可以对犯人进行扣分处罚,如果一名犯人一次被扣3分,一年中扣3分次数达两次以上,中队将取消该名犯人评改造积极分子和减刑资格。此外,队长还拥有可将犯人送进禁闭巷关禁闭的权力,按监狱规定,一名犯人如果一年中被关禁闭一次以上,那么,将同样取消该名犯人获得被评为改造积极分子和当年度减刑的资格。正如在看守所时黄金宝所说的那样,能否获得改造积极分子称号与减刑及减刑幅度密切相关。
按有关规定,一名犯人投牢后的第二年开始可享有被减刑的机会,但如果在这两年里,能争取到队长给他一个监狱级改造积极分子称号,那么,在其他方面未犯大错的情况下,他至少能获得减刑一年半的减刑幅度;如果在这期间能够有幸得到省级改造积极分子或立功机会,则他至少能获得减刑二年半以上的减刑幅度。随着杨凡在监狱服刑时间一长,他更进一步明白,官家的监狱犯人管理方面有两大绝招:一是,依据犯人的现实改造表现而实行有弹性的减刑制度;二是,在监狱里全面实行以犯人管理犯人的制度。而且,此二项制度相互依存,并行实施。因为,如果没有第一条减刑制度,那么第二条以犯人管理犯人的制度就无法实施,反之亦是。
正因如此,在监狱犯人与犯人的关系长期比较紧张,以致说话都要格外小心,相互提防,成了监狱犯人中普遍存在的一种生存心态。不然的话,若你平时说错话或不小心触犯了监规纪律,则为了争取表扬或立功机会而告发你的犯人,将大有人在。
有一天晚上,学习时间过后,何平来到十号仓找何强聊天,其实平时他也常来十号仓坐,但这次明显地看得出,他的情绪很低落。杨凡此刻在床上正给家里写信,只见何平刚一坐下就对何强谈到了新收巷犯人组长李明,说这个李明最喜欢向队长打小报告,今天上午,他向张副指导员告发自己在仓里喝酒,以致刚刚在张指面前挨了一顿批评,并扣了改造分2分。只听何平气愤地说:
“他娘的,他那像是□□,我看呐,他早已是积极靠扰官家的积极分子了。”
“平哥,你说他是□□?他犯的是什么事呢?”
“听说在一九□□年的‘□□’事件中,他曾组织学生上街□□,因此被判了七年有期徒刑。”
“按理说,他也算得上是一名忧国忧民之士,为何如今却成了只知踩上别人身上往上爬的奸佞小人呢?”
“这个只有天知道,不过在这种鬼地方,人都全变态了,每个人说的是一套,做的是另一套,想的还有一套,人人都变得妖精了,有时你根本弄不清他到底是人还是鬼?”
“平哥,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看来唯有一切小心了。”
“其实平常我并不喝酒,昨天因是我的生日,中队小炒房的老邓,特意塞给我二两白酒,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在外面时最贪这杯中物,如今又是生日,于是,就在小炒房买了一份尖椒炒肉片,将二两白酒全都灌下肚了。虽说我私下喝酒不对,可我又碍了谁呢?唉,真他妈的活见鬼。”
“噢,平哥,我投牢已快一个月了,应该要下中队了吧?”
“这很难说,一切要看下面中队需不需要新投犯人,据我所知,现在监狱里各大队、中队都已人满为患,短期内很难会要新人。你只来了一个月算啥?我告诉你,在我们这条新收巷里,来了有半年多仍未下队的也还不少数哩。”
“平哥,这我又不懂了,监狱里各大队、中队本就是强迫犯人劳动改造的地方,难道新投犯下队还要事先征得各大队、中队的同意?”
“虽不全是如此,但事实上也差不多。一般说来,新投犯下不下队或下到哪一个大队、中队主要是由监狱狱政科主管,但是由于各大队或中队多增加一名犯人就要向监狱多交一份钱,如今各队的经营效益早已大不如从前,各队领导们出于自身工作成绩的考虑,往往会拒绝狱政科向他们队里安排新犯人。”
“啊,听来这倒有些新鲜,平哥,要是下面队里一直不接受我们,难道我们就要在这里长期待下去不成?另外,刚才你说下面各队每增加一名犯人就要向监狱多交一份钱,这是这么回事,这钱多吗?”
“是这样了,按现行有关规定,每个大队或中队必须按其所管犯人人数每月每人向监狱交纳八十元钱,然后,监狱将这笔钱收齐后再上交到其上级主管部门即监狱管理局。所以,现在情况是,不要说各队不想轻易接受新犯人,就是整个监狱对各地看守所新判刑犯人的接收也是很慎重的。我听说,今年仅S市看守所根据事先达成的接受新投协议,就要向我们监狱支付五百万元人民币,以此作为监狱接受来自S市看守所一定数量新投犯的条件。”
“但是,所有犯人来到监狱后,并没有座享清福,而是拼命地为监狱干活,难道一名犯人一个月的劳动价值还达不到八十元人民币?”
“按理应不止这个数,但我曾听好位队长说过,近年来监狱已连年亏损严重,想必这是真的。所以,面对下面各队的婉言相拒,监狱狱政科的工作也是很难做的。”
“唉,看来我们这些人已贬值到连废品、垃圾都不如了。真是可叹、可怜啊!”
“阿强,听说你在外面的时候还是一名警察,是真的吗?”何平问。
“准确地说,是一名武警中队的指导员,因告我参与走私,被判了十八年有期陡刑。唉,刑期漫长,好难熬啊!”何强长叹了一声答道。
“这都是没法子的事,不过,既然已落到这个地步,凡事还是想开点为好,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找一个有关系的中队赶快下队去,这样可以早日被评个改造积极分子什么的,早日获得减刑。否则,在新收队待得越长越被动。”何平说。
“这又是为什么呢?”何强问。
“傻瓜,这还不明白,所谓新收队,顾名思义是对新投犯进行入监教育的地方,入监教育一结束,就要分配到下面各个大队或中队去实实在在接受劳动改造,在新收队不劳动哪来的改造成绩?因而又怎么给你减刑呢?”何平又说。
“噢,原来是这样。可是我现在被关在新收巷里,又如何□□去联系中队呢?”何强又问。
“由你去联系当然不行,但是,难道你不会写信让你家里去帮忙联系,或者,趁拜山的机会,要家里人顺便给办一下,不是也可以吗?”何平教何强如何做。
“啊,对,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些呢?平哥,谢谢你呀!”何强很感激地说。
他们二人间的对话,杨凡虽在床上写东西,但已听得一清二楚。
第二天是星期日,这是杨凡投牢后在监狱里将度过的第一个休息日。上午,杨凡计划将自己身上所穿上衣服脱下来好好地洗一下,几天来在大阳底下进行队列训练,身上这套囚服也不知道被汗水浸透过有多少次了,几次晚上都想将其脱下来洗涤一番,但由于只有这一套囚服,怕洗湿了到第二天操练时仍干不了,所以一直未洗。今天难得有个休息日,因此,杨凡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洗衣服。其次是想把昨晚的那封信继续写完,昨晚何强与何平的谈话,对杨凡很有启发,他觉得有必要让家里人尽快来拜山一次,以便及早落实下一步究竟去什么中队改造之事。但是,按规定投牢犯人一个月只能给家里通信一次,而且每次送信时间是由中队决定的。不到集体通信时间,即使写好信也无法发送出去,这也是很让杨凡感到头痛的事情。
杨凡将衣服洗好后又愁没有地方晒衣服,后经过打听才知道,原来衣服洗好后要先到新收巷铁门边的那张宽椅子上,由值班监督岗派人统一拿到外面晒衣场去晒,待衣服晒干后由专人统一收回来,再由各人根据衣服上所写的自己姓名领回去。弄清楚了有关程序,杨凡将自己衣服放到了指定位置,然后就专心致志地承接昨晚的进度继续完成那封未写完的家信。待信写完并装进信封里,已到了吃中午饭时间。
吃完午饭后,杨凡仍像往日一样爬上床睡了一个小时午觉。下午,由于要做的事都做完了,杨凡感到一种少有的轻松,几天来的监狱生活,使他已同十号仓的人差不多都混熟了。现在刚好何强也在床上休息,杨凡主动丢了一支香烟过去,于是,同何强聊起天来。
“阿强,上午家里人来拜山啦?”
“是的,我哥来了,在接待站吃了中午饭后又赶回家去了。”
“你家离这里不远吧?”
“哦,蛮远的,我家在珠海。”
“拜山时可以在外面吃饭吗?”
“吃饭是可以,但地点不是在高墙外头,而是在高墙内面。”
“你是说在高墙内面有吃饭的地方?”
“嗳,吃饭有什么稀奇的,如果老婆来拜山的话,还可以在接待站里同居哩。”
“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真的,没有开玩笑。不过,最终可不可以同居,要经过好几层审批才行。”
“哦,原来还真有其事,虽然以前也听人说过,但我一直不太敢相信哩。”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远的不说,就我们新收巷的那个胖子黄,几天前就与他老婆在接待站鸳鸯楼里同居了三天。据中队在接待站值班的监督岗说,他离开鸳鸯楼的时候,也许是体能透支消耗的缘故,两条腿一直在不停地打颤,以致连走路都走不稳哩。”
“不会有那么严重吧?”
“我看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毕竟夫妻分居这么久,现在突然机会来了,不像饿牛见青草一般才怪哩。”
“说得也是,毕竟都是人嘛。”
“阿强,那你下一步打算到那个队去呢?”
“目前还说不准,有可能去砖厂,那里有一个老乡在当副教导员。”
“噢,有这么好的机会确实应该去。”
“砖厂已经向狱政科提出要我,现在关键就看狱政科批不批准了。”
“我看问题不大,狱政科没有理由不批准,对不对?”
“有些事是很难说的,批还是不批,有时是没有理由可讲的。”
“是啊,是啊,有道理。”
“杨凡!阿强,有没有见到杨凡?”突然有一名监督岗在叫杨凡。
杨凡闻声赶紧探出头去:“我就是杨凡,请问有事吗?”
“你快点下来,有队长找你。”那监督岗又说。
于是,杨凡随同那监督岗来到新收巷紧靠铁门右侧的一间队长工作室里。杨凡站在门口先喊了一声:“队长好!”然后自觉地蹲在门里一角地面上,等待队长训话。
“你不用紧张,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高,现是监狱教育科科长。听说监狱新来了一名博士,本来早几天就想来看你的,因为临时出差了几天,以致今天才来看你。现在你可否讲讲你的情况?”高科长首先说话。
“谢谢高科长在百忙之中还来看我,我叫杨凡,一九□□年从国内W大学经济学博士毕业,因犯受贿罪,被判十年有期陡刑,被捕前曾担任S市一家公有公司总经理,现投牢已快有一个星期了。”杨凡也简单地作了一个自己介绍。
“你家在哪里?”高科长问。
“我家在S市。”杨凡答道。
“有几个小孩子?”高科长又问。
“哪有几个孩子,同现今大多数家庭一样,只有一个小孩,属典型的三口之家。”杨凡说。
“是男孩还女孩?”高科长问。
“是男孩。”杨凡答道。
“我也是个男孩。”高科长有些自言自道。接着,他又说:“今天就谈到这里吧。我还其他事情要做,你先回去,把你的个人简历详细写好一份,明天我再来拿。”高科长说完就站起身准备离开。
杨凡回到仓里后,立即按照高科长要求,认真撰写了一份有关自己个人的详细简历。第二天上午,新收巷所有新投犯被监督岗们带到设在二楼的建新学校里去,接受由监狱教育科干部主持进行的入监教育课。
建新学校对杨凡来说,已不止一次听人说过,但亲身到达建新学校,则还是第一次。杨凡感到很有趣,所以,从进学校大门到进入里面教室里,他一直在暗暗地观察。他觉得这间学校跟外面学校没有什么太大区别,一样有学生课室和教师备课用的教研室、图书室和会议室等常见设施。
杨凡等新投犯被带到其中一间课室里分别坐下,只见课室里学生用的桌椅一切完好,看样子昨晚仍使用过这间课室,因为课室黑板上的粉笔字依然鲜明可见。
杨凡正在思考着,突然听到监督岗大喊一声:“起立!”大伙闻声迅速站起,只见高科长缓步走上课室讲台,于是,大伙又异口同声地高呼:
“队——长——好!”
“坐下!”高科长回应道。
接着,高科长用了约有一个小时时间向众人训话,其内容基本上与前次中队张副指导员所讲内容相同,无非是要犯人认清自己所犯罪行对社会的危害,今天成为阶下之囚是罪有应得,正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全报。然后,就要求所有新投犯必须认真认清监狱对将罪人改造成为社会有用新人过程中所起的重要作用。他说:监狱不仅是无产阶级的专政机关,是关押犯人,惩罚犯人的地方,更重要的,监狱还是帮助犯人彻底洗涤自己罪恶灵魂,通过劳动和教育改造帮助犯人重获新生的地方。所以,他要求犯人们,必须深刻认识到老实劳动改造对自己早日获得自由新生的重要意义。最后,他进一步要求犯人要“亡羊补牢”,要相信党、相信人民,及早坚定走改造自新之路的信心,积极靠拢政府,用自己的双手去为自己创造一个光明的明天。
高科长讲完之后,休息了约十分钟,此期间,他再次把杨凡叫到他在建新学校的办公室里去。杨凡一进办公室,照例喊了一声:“高科长好。”然后,自觉地蹲在距离高科长座位不远处的水泥地面上。
“你的简历写好了没有?”高科长平静地问。
“昨晚就写好了,现正好带在身上,给。”杨凡早晨听说今天要到建新学校去继续接受入监教育,就有意识地将已写好的个人简历带在身上,现在听高科长提及,于是,赶紧从自己的囚服口袋里抽出并双手递到高科长手中。
“过去教过书吗?”高科长又问。
“大学毕后曾留校任教四年。”杨凡答道。
“有没有写过或编过什么东西?”高科长问。
“曾在国内经济类报刊、杂志上发表过一百余篇研究性论文。也曾参与编辑过几期内部刊物。”杨凡又答道。
“是这样的,根据你的个人条件,我们考虑想把你调建新学校来接受改造,现在我想听一听你自己个人的想法。”高科长说。“能到建新学校来接受改造,就我个人而言,自然是求之不得,那还有什么想法,一切听从高科长高排,我服从就是。”杨凡以十分谦逊的态度答道。
“行,我明白了,你先回去吧,过几天就会有消息的。”高科长果断地说。
“谢谢高科长,我走啦。噢,高科长,……不好意思,我有一点事想请您帮忙,不知妥不妥当?”杨凡想起自己已写了好几天的信一直发不出去,现在看到高科长待自己还算比较友善,觉得是一个机会,于是,鼓起勇气向高科长提出请求,然而,心里却一点底没有。
“什么事?”高科长问。
“我有点事想给家里写封信,可又寄不出去。所以,想……想请你帮我发一下。”杨凡诚肯地解释道。
“哦,是这样,那信写好了没有呢?”高科长问。
“早已写好了。”杨凡答道。
“你把信给我吧,不过,下不为例哟。”高科长善意地答应道。
“那真太谢谢你了,高科长。”说完,杨凡高兴地把信递到高科长的手上。
杨凡重回到课室坐下,见众人都在收看电视录像。杨凡一看便明白,这是监狱里专门为新投犯开展入监教育而特制的视频录像,其内容包括:有国家司法部领导和监狱领导的讲话录像,有抗拒改造分子最终遭枪毙的案例,还有因脱逃而遭乱枪打死,尸陈荒野的镜头,也有自觉靠拢政府,认罪服法,积极走改造自新之路者,最后因荣获多次大幅减刑奖励而提前喜气洋洋地离开监狱的事例。总之,杨凡感觉是,它是一部名符其实的入监教育片。
待看完两本录像带,何平在课室外的走道上将杨凡等众人整合成两列队形,经报数无误,然后,边喊一二一的口令,边往楼下新收巷走去。
今天杨凡感到特别开心,所以,当监督岗们趁吃中午饭之机拿着好几袋炒菜又来向杨凡等人推销时,他二话没说就很爽快地要下了其中的一袋炒菜。最近几天,他常遇到这类事,即使他早已向小炒房订了菜,但那些监督岗犯人仍要将一些卖不掉的炒菜向杨凡等新投犯推销,没有办法,他虽然每次都很不情愿,但还是无可奈何地接受了。
刚吃完中午饭,新收巷负责为犯人订菜的那名老年犯人,来到十号仓门口,说根据轮流,今天下午应该由杨凡和睡在杨凡隔离床位的邓华两人负责冲洗监仓外走道地面。
杨凡和邓华闻声赶紧下床,二话不说,到厕所拿上水桶和扫帚等冲洗工具,开始搞起走道卫生来。大约花了近一个小时时间,他们二人总算按要求把走道地面冲洗干净了,于是,他们赶紧把有关工具拿到厕所里放好后,正准备上床小睡一会儿,无奈中午起床铃又响了。
下午是继续进行队列操练,听到集合铃声,杨凡等人迅速到走道北端进行集合点名、报数。然后由李明、何平等整队带到中队外面篮球场上进行队列训练。由于杨凡早年曾当过步兵,所以,队列训练对他来说并不难。特别是当李明等人知道杨凡曾当过兵,队列步伐走得又好,因此,干脆将新投犯分成两部分分别交杨凡和何强去训练,这样他们自己也就可抽出身来站立一旁,或是聊天,或是观看,落得个清闲自在了。
杨凡在训练众人时,注意到李明与值班的李队长很谈得来,李明还主动递了一支香烟给李队长并他为点燃,李队长竟也毫不犹豫地接过香烟抽了起来,心想,这李明与中队队长们的关系处得还真不坏哩。
像这样天天上午开展入监教育,下午则进行队列训练的日子,过了有七个昼夜,到第三个星期开始的第一天,即星期一下午,杨凡终于接到调令通知。通知说,从明天开始他正式分配到建新学校去接受改造。
由于在建新学校改造的犯人受双重管理,即生活上继续由入监服务中队管理,中队将这些担任教员的犯人全部编入到教员组里,其组长也是一名□□,叫吴忠;而日常改造活动则由监狱教育科直接负责。所以,接到通知后,当天下午,杨凡就把自己的全部物品收拾妥当,然后,在吴忠帮助下,来到中队东巷教员组犯人居住的三号仓里。
由于一个仓最大限度只能住十人,所以,在同一条巷六号仓也住了好几名教员组的犯人。吴忠给杨凡分配的床位是下铺,但仍是中间床位,一根柱子立在杨凡睡觉用床位的正中间,更由上下层的间隔距离不高,所以,杨凡上床时,必须低头弯腰像狗一般爬进去才行。不过,这些并没有引起他心中太大的不快,相反,想到自己投牢这么短时间,竟然比何强等人先下队,心里倒感到很是舒畅。
晚上,教员组的犯人们都纷纷回到了仓里,他们大都很热情地向杨凡打招呼、问好。其中,有一名犯人自我介绍说:“我叫杨智,也是教员组的,我们早几天前就听说新收巷来了一名经济学博士,没想到是你。”杨智开朗地笑道。
“你叫杨志?这……这个名字好熟啊!”杨凡说道。
“你不会是想起了《水浒传》中的那个杨志吧,不过,那个杨志一落难就只想到去卖宝刀,而这个杨智是一落难就坐牢来了,毕竟还是有很大的不同哩。”说这话的是一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犯人,只听他接着说:“我叫邓卫星,是□□大放卫星那时候出生的,认识你很高兴。”
就这样,杨凡一一与教员组的人相认了。
不过,通过进一步交谈,杨凡才知道,原来教员组的犯人绝大多数都拥有大学本科以上学历文凭,最低的也有大专学历。此外,杨凡还知道,其实在建新学校改造的犯人除教员组共十五名犯人外,还有一个图书编辑组,也有十名犯人,图书组犯人的日常改造任务是编辑出版《建新报》,以及为全监狱承担各项活动筹备任务,如全监犯人文艺汇演,帮教会,减刑大会,举行升旗仪式和书写并张挂各种狱内宣传标语等。
听邓卫星说,教员组犯人之间相对地能做到和平相处,人整人的情况一般很少快发生,但是,教员组与图书组相比,又比较不受中队和教育科重视。对此,杨凡感到有些不解理,便问道:“这是为什么呢?”
“具体一两句话也难以说得清楚,不过,时间一长,你慢慢就知道了。”邓卫星欲言又止。杨凡见他有所顾忌,也就没有继续深问了。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还不是由于我们教员组的人书呆子气重,不屑做吹牛拍马的功夫罢了。”还是杨智性情豪爽,说起来话不转弯,快人快语。于是,杨凡接过话说:
“依我看,即使是坐牢仍能保留有书生本色,实在是难能可贵的很哩,既然身已为人,起码的人格还是要有的,否则,还配说是人吗?”
“有道理,不就是几年刑期吗?宁可少减刑,也不能把自己人格给丢了,对吧?”吴忠插话道。
“就是嘛,咱们老吴可说是出污泥而不染为数不多的人之一,属稀有物种,跟大熊猫也差不了多少,所以,咱们应重点保护才对啊!”杨智善意地笑道。
“操,你尽拿我瞎开心。不同你们瞎扯,我拿碗吃饭去了。另外,杨凡,告诉你,我们这里吃饭时,可以根据自己意愿找人搭当伙吃,也可以一个人独吃,一切随自己意愿而定。这个小凳子给你,你要记住它背后的编号。这条巷经常有拿错凳子的,要是给丢了就不方便了。”吴忠说完,拿上凳子和碗独自出去了。
晚饭与中午饭没有什么区别,不同的是,下队以后,吃饭是在中队网球场上进行,而不必待在巷里吃,因为空间顿感大了不少。吃完晚饭后,按规定,还可以在中队大院范围内自由散步,或作些体育活动如打网球,玩单杆和双杆等。
杨凡边独自散步边想:原来监狱确实比看守所要自由些,活动空间和空气质量也都改善多了,看来黄金宝并没有说谎。由于兴特别好,他沿着东西两个空旷场地不知不觉间走了好几圈。直到晚上集合点名铃声响起,杨凡才余兴未尽地走进监仓拿上凳子去参加他投牢以来第一次与下队犯人共同接受中队值班队长点名。
点名地址就在他所居住的这个巷子里进行。通过点名,杨凡知道,原来入监服务中队除了新收组外,还有其他好几个组,如修补组、集值组、棉胎组、教员组、图书组、印刷厂、机修组和家具厂等,总共有近六百名犯人。
点名时,每个犯人小组都自觉地按事先安排的次序坐好,点名前,一般要由中队犯人积极改造委员会(简称积委会——下同)主任或副主任出面整理队形,待一切准备就绪后,中队值班队长才开始点名。点完名后,各组犯人回到自己所在小组里,在犯人小组长组织领导下,进行学习。到了每周六晚,则主要进行改造总结,小组里的每一名犯人都必须在小组总结会上发言,重点是总结一周来个人及小组的改造情况,并作好记录,以供队长们随时抽查。
今晚的学习,由于没有定具体内容,所以学习一开始,大伙粗粗地看了看《罪犯造行为规范》条文后,觉得很是无聊,就三三两两地小声闲聊起来。
“搞不清监狱上面是怎么想的,明知道每晚学习早已成了只有外表而无内涵的空壳子,可仍然要求大家每晚干坐两个小时,啥用也没有,唉,真是形式主义害死人啊!”杨智不满地说。杨凡后来才知道,杨智也是一名□□,他是因参与组织企业工会才被判刑十一年的。
“这有什么法子,要坐就坐呗,反正都是改造。”邓卫星说。
“虽说晚上干坐可也没有其他事可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其实监狱方面也为我们树立了榜样。别看从监狱长到各科室科长再到各中队指导员直至队长给我们训话时,理直气壮,讲得挺冠冕堂皇的,可大伙心里谁都比我清楚,其话中到底有多少是真话?既然从上到下都在说假话、套话,那么我们晚上学习之风还有可能正么?现在普遍的情形是,正常的已不正常,而不正常的却已很正常了,这就是改造的逻辑。因此,我劝各位看开一点,想办法自己让自己的气顺畅起来。唉,活着就是福啊!还能不满足吗?”这是陈有祥的声音。
陈有祥曾是广州某大学中文系的高材生,毕业后也曾有一份很理想的工作,但一直没有结婚。有一天晚上,他与朋友三人外出散步,遇到一名街边性工作者,可能是出于好奇,三人竟随性工作者去到她的出租屋里去,待完事之后,三人竟凑不足那性工作者所要之钱数,以致一直僵持不下,陈有祥等人觉得那性工作者事前不开价,事后却漫天要价,感到好可恶,于是,干净一分钱不给她就甩袖离开了。谁知那性工作者竟然向当地派出所报了警,说有三个男人□□了她,不久,陈有祥等三人一一被抓,而且全都被判重刑,陈有祥属最后一个与那性工作者发生性关系,虽然如此,仍被判无期徒刑,属三人中被判最重的一个。可能也正因如此,所以,他对人生态度比仓里其他人来得更消极些。平日里,就数他怨言最多,看什么都不满意,好像全世界人都欠他账似的。
“我看,凡事也不要太认真,既然监狱规定时间要我们学,那我们就学呗,认真是学,不认真也是学,一切全凭自己掌握,正所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谁又能奈我何?”这是刘杰的声音。
据说刘杰是因倒卖外汇被判八年有期徒刑,现年二十九岁,身高一米七五,为人比较圆滑。加上剩余刑期不长,仅剩三年多一点,没有小组里其他犯人那么重的急于想减刑的思想压力,所以,他平常对人对事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由于其他犯人对他很少会有戒心,加上又性情开朗,都乐意同他交往,因此,在日常改造生活中,他的人缘关系相对也比较好。
杨凡由于刚下队,面对大伙的闲聊,他想保持低调,坚持尽量做到少说多听。不过,此时他比较注意观察吴忠的表现,这不仅是因为吴忠担任着教员组组长职务,日后事事要归他管,而且,他是一名□□。据说,他同新收组组长李明的情况相似,是因为在广州读书时积极参与了一九□□年的□□,而被判处八年有期徒刑,如今余刑只剩下不到三年了。但是,刚才吃晚饭时,听邓卫星说,吴忠想在明年第一季度减刑,所以,他现在正在积极争取表现,希望今年年终评审时能评上一个监狱级改造积极分子,这样,到明年第三季度申请减刑时就有可能减到一年六个月刑期,从而就能将尾巴(指余刑——作者注)一次性割掉,高高兴兴地回家去。还说,吴忠在外面时交的女朋友前几天来拜山过,据他自己对人说,他女朋友这次拜山给他施加压力,要他明年无论如何必须想办法出去,否则就同他脱离一切关系,因此,客观上,他也感到有压力不小。
杨凡关心这些事情,其目的很明显,就是想尽可能多了解些有关吴忠的为人情况,毕竟从今往后相当长一个时期内要与其同吃同住同改造并接受其领导。在杨凡看来,今后能否搞好与吴忠的关系,将直接影响到自己在改造生活中的切身利益。
“老刘,你可是我们组的老兵之一呀,你的话影响不小哩。”吴忠终于开口说话了。
“我才不管那么多,人既然长了嘴,就要开口说话。不过,我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心里闷得慌,只是想发泄一下罢了,都是同改(指对共同一道接受服刑改造的犯人之间的称谓——作者注),难道还会有人去队长那里告我状不成?”刘杰半笑半认真地说。
“我的意思不是不让说话,只是希望各位同改说话时声音尽量小一点,要是让值班队长知道我们教员组的人利用学习时间在仓内聊天,那就不好了。前几天,中队郝指导员专门找我去并把我狠批了一顿,说教员组犯人整日松松垮垮,在路上遇上队长也不晓得停步让路,还说我们教员组内务卫生是全中队最差的,换洗后的内衣挂在墙上随处可见,极不雅观。他说,如果下次还让他看这种情况,就把所有不符合规范要求的东西全部丢到垃圾桶里去,并给本人扣大分。所以说,我们大家今后还是多注意些为好,毕竟这是监狱啊!”吴忠怕引起刘杰误解,赶紧解释道。
“我明白,组长说得对,以后我们都得注意一下,不要老是让中队把落后帽子往我们教员组同改的头上戴。俗话说得好: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我们也该认真争一口气才是,我就不信,难道书是白读的?竟然搞不过他们?”刘杰又半笑半认真地说。
“对,事关哥们的名声,我们也该认真一回,免得让队长们把我们看贬了,难道真要在这里把牢底坐穿不成?”杨智也附和道笑道。
“噢,对了,李奇,”吴忠突然想起一件事,说道:“你的衣服没有车白边和打红印,也没有标志牌,赵指已点你名了,该引起注意了。我看明天你干净把衣服给我,让我把它们拿到中队修补组那里去尽快给办一下。如何?”
李奇听吴忠如此说,很有些求之不得,说:“老吴,你能帮俺忙,俺还有啥说的,俺之所以一直没有按规矩做,主要是俺不想求那些鸟人,不想看那脸色。”李奇是山东人,虽然已在外多年,但说起话来,家乡的口音仍改不了。他是因参与走私文物而被判十二年有期徒刑的。
杨凡通过认真倾听大家谈话,感到教员组的人,基本上都比较通情达理,也有一定的集体荣誉感,他觉得能够与这样一群文化素质较高的人在一起服刑,实在很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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