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闭巷:狱中之狱!
1
十天年假很快就过去了。杨凡同其他犯人一样,重新踏上了往日那条按时整队出工又按时报数收工的服刑改造的漫长人生。由于是年后的第一天开工,教育科照例要召集建新学校的服刑人员开会,进行开工动员,目的自然是希望出现一个新年新气象来。
今天的动员会,由分管教员组的陈干事主持,高科长亲自作动员讲话,听说原本监狱分管改造的欧阳副监狱长也要来出席会议的,后来只因临时有事耽搁了,才决定不出席会议。会上,高科长宣布:今后由新来教育科的钱干事分管图书组,同时,还宣布由杨凡正式担任《建新报》主编。
动员会结束之后,杨凡根据高科长在会上的讲话精神赶写了一篇新闻报道稿,准备放在下一期的《建新报》上作头版头条新闻刊登,与此同时,他还重抄一份寄到了监狱管理局主办的《新人报》去。
在今天的会议上,高科长反复强调建新学校的犯人要积极写文章,踊跃向《建新报》和《新人报》投稿。还说,局教育处在今年可能要实行一项新的奖励规定,即根据每名犯人每年向《新人报》和本监狱报纸投稿所采用篇数,给予不同的奖励,而且最高可获得立功一次的奖励。杨凡现在是《建新报》主编和编辑,除了选用来自监狱各中队犯人的稿件外,对一些全监性的活动以及教育科和建新学校所开展的工作,往往要自己亲手执笔,以便能及时报道出来。对其中一些比较重大的活动,在写成稿件后,还必须及时交由教育科干事寄发到《新人报》去,目的自然是为了能让局领导了解本监狱的工作状况。这件事,在过去即使写稿没有任何奖励时,魏华等人也是作为一项任务来完成的。
年后的《建新报》编辑部,暂时仍由杨凡和李春林二人所组成。监狱文艺队已解散了,黄新华和王义桥仍回到图书组开工。
近些日子来,杨凡更明显地感到自己与黄新华很难有话说到一处去,许多话常常是南辕北辙,很难找点共同点。有几回,杨凡甚至感到黄新华在有意地与自己对着干。面对这种情况,杨凡首先想到的是忍,心想,都是在这里被迫接受劳动改造,彼此间并无根本的利害冲突。所以,他一直想找机会去化解自己与黄新华之间不知何而存在的误解。然而,许久之后,他发现自己完全想错了,原来与黄新华之间的矛盾,已决非是一支香烟或一两句道歉话所能化解的。
有一天,由于当晚是文化课时间,晚饭后,杨凡与陈有祥一道环绕学校大门外的露天会场散步,陈有祥告诉杨凡说:“老杨,你怎么把黄新华给得罪了?”
杨凡一听,觉得对方的问话并不是无事生非,他原本就感到自己与黄新华的关系有些不对劲,但一直苦于找不到原因何在,如今既然身为教员组组的陈有祥主动向自己谈到此事,看事情已远非自己所想象的那样简单。想到自己这些日子来与陈有祥的私交不错,他说这话,显然也是出于对自己的关心。杨凡越是如此想,就越觉得有必要了解清楚黄新华到底对自己有何意见,想到这,他耍了个以退为进的手段,说:“没有啊,今天白天我们还在一起聊过天的。”
“老杨呀,你太忠厚了,人家已恨不得想找茬整死你,可你倒好,竟然仍蒙在鼓里。”
“不会吧?我同他并没有任何利害冲突呀?他为何要整我呢?”
“你呀,还说没有利害关系,你都把人家的饭碗给砸烂了,难怪人家要恨你呐。”
“老陈,你的话快要把我给弄糊涂了,我怎么砸碎了他的饭碗?我只是一名在这里接受劳动改造的犯人,那有权力和资格砸他的饭碗呢?”
“那我问你,你为什么不让他继续当《建新报》的编辑?”
“老陈,你这话问有点怪呀,他当不当编辑是高科长决定的,这事由不得我啊?”
“可人家硬说是你出的馊主意,让《建新报》只由你跟李春林二人去搞,高科长是因为接受了你的意见,才对《建新报》的编辑人数做出调整的,难道不是这样子么?”
这时,杨凡才发现事态确实有些严重,但又想,那天与高科长谈话时,只有自己与高科长二人在场,并没有第三者知道这件事呀?难道是高科长有意这样做的?不像,高科长应该不是这种人。
可事实上,既然黄新华知道,王义桥也该会知道,而陈有祥知道这件事,那说明整个建新学校的人都已知道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自己那天只是就事论事地说了点改革《建新报》的意见,当时由于一时心直口快,说话时并没有想到会闹得如此复杂。这事,让杨凡首次深刻地感到在监狱里尤其是在图书组改造有一种如履薄冰的紧张。杨凡知道,如今显然不能当着陈有祥的面承认自己确实曾向高科长提过这类建议,否则人言可畏,后果将更加不堪设想。所以,他不答反问道:“老陈,你相信我会做出这种事么?”
“我当然不会相信,说实话,我们认识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位可以令人放心当作朋友来交的人,也正因为这样,我们之间才会无话不说,今天我也才会提醒于你。可是黄新华的话也不像是胡乱说的,叫人听起来同样是蛮令人可信的。”
“老陈,亏你与我还是朋友,竟然也会相信他人胡说八道。试想,如果我真向高科长提了什么意见,其他人又怎会得知呢?”
“对,问题就在这里,听说黄新华曾对人说,他也是听人相告才晓得这回事的。”
“噢,看来此事还挺复杂的,谁又会从中唯恐天下不乱呢?”
“老杨,既然我们已是朋友了,我也不想再瞒你,实话告诉你,昨晚学习时间过后,黄新华当着教员组许多人的面,说你是表面厚道,其实是一个老奸巨猾之人,还说你野心可大了,不仅想当图书组组长,而且还想当中队的积委会主任哩。他告诉大家,说张伟国讲的,你曾向高科长建议将《建新报》的编辑由当时的四人缩减为两人。”
杨凡终于弄明白了,原来是张伟国在从中挑拨离间,有意挑起自己与黄新华之间的矛盾。可是,自己并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张伟国的事情,他为何也想整自己呢?杨凡一时还想不明白个中缘由,不过,他觉得暂时并没有必要急于去追究此事,至少,到今天为止,终于知道了自己为何会与黄新华结怨的真正原因了。任何事情,只要找出其发生原因,就不担心会找不出化解它的办法来,想到此,杨凡有些心宽了,他对陈有祥说:“我老杨是一个怎样的人,在这里,我不想做任何解说。我相信一句老话叫做:路遥知马力,事久见人心。一切让时间去检验吧!不过,经过这件事,我对图书组的复杂性倒是实实在在地领教了。”
“老杨,不要悲观。其实有很多人还是相信你的为人的,吴忠昨晚就公开为你说好话,这说明,有些事情,公道自在人心,即使你不说,大家也是心知肚明的。”
“老陈,谢谢你的理解。”
“咱们俩谁跟谁呀,客气什么?不过,坦率地说,我对黄新华就没有好印象,我们都知道,他至之所以对当不了编辑耿耿于怀,说白了,就是由于你断了他的财路。”
“噢,此话又当怎么讲?”“那还不明白,过去由于他是《建新报》的编辑,下面各中队有不
少犯人尤其是各中队积委会的宣传组长,要求他多为自己中队犯人多发表一些文章。因为一个中队每年在《建新报》上发表文章越多,说明宣传组长的工作越得力,改造成绩也就越明显。因此,不少中队宣传组长或其他犯人,常常是以暗中送东西办法来打动建新报编辑的心,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老陈,这事你怎么会如此清楚的?”杨凡笑道。
“嗨,这早已是不公开的秘密了,有谁不知?有谁不晓呢?远的不说,过去,黄新华仅每个月所抽的那几条‘红梅’牌香烟,就全部都属于‘贡品’,更不要说还有送其他物品的哩。”
“说实话,我真服你们了,怎么会注意到如此之细的事情呢。”
“其实,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在这种地方,有条件的,谁不借机搞点名堂?只不过是你知我知,彼此心照心宣罢了。”
“你也搞么?”杨凡笑问道。
“偶尔也搞点。”
“你倒很诚实啊,一点也不隐瞒。”
“这有什么好隐瞒的,有机会谁不想搞点名堂呀?你老杨想要什么东西,我就一定能为你搞到手。”
“你不是在吹牛吧?我想要什么,你都能搞到?”
“那当然。你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真的?”
“当然是真的,决无戏言。”
“我要搞一枝枪,你能搞到么?”
“这又有何难?不过,你要枪有何用?既不能吃,也不能穿,弄得不好还容易闹出事的。”
“你不要管我要它何用,我且只问你,你能否搞到?”
“可以,不过时间要长一点。”
“要多久?”
“至少个把月吧!”
“这是真的么?”
“我骗你干啥!”
杨凡感到惊讶不已,当然,自己提出要一枝枪,只不是信口说说而已,并非是真的。因此,杨凡笑对陈有祥道:“老陈,刚才不过是同你开个玩笑罢了,千万别当真。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怎么会有这样广的门路呢?”
“老杨,愧你还是个读书人,岂不知自古就有所谓‘桃李满天下’之说?如今我虽不敢自称桃李满天下,但在S监狱,我要说一句桃李满监狱,是一点不虚的。你说,做老师的,向学生要点东西,学生会不给么?更何况他们仍有求于我哩。”
“他们为何要求你呢?”
“操,老杨,叫我如何说你好呢?交你这个朋友也够累的,凡事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让我怎样回答你呢?这样说吧,他们来这里读书,自然不是想真正学点东西正学点东西,说白了不过是环境所迫,只是为了能顺利拿到一张初中毕业文凭而已。你想如果我要为难他,每次考试不给他及格,他还有希望能拿到文凭么?”
“哦,原来如此,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里面还有这么多的讲究哩。”
“嗨,不说我了,还是言归正传吧。你以后打算如何处理好与黄新华的关系呢?”
“不好说,还是一句老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一切顺其自然好了!”
“这一点,我倒有些不敢苟同,我觉得你不能小视黄新华这个人,据我所知,他是一个报复心极重之人,不要到时弄得无心捉蛇,却反被蛇咬啊!”
“谢谢你的关心及提醒,我会多加注意的。”
通过与陈有祥的交谈,杨凡感到收获不小。他私下备责自己为何如此粗心,竟忘了“隔墙有耳”的古训,以致惹出这样一段麻烦事情来。
杨凡正想与陈有祥进一步探讨一下应对之策,不巧学校上课预备铃声已响,没法只好匆匆赶到学校里去。杨凡暂时还没有讲课任务,他所担任的证券投资课程,要到下个月才正式开课,目前他的任务是协助教员组的人维持正常上课秩序,确切地说,就是负责各中队学员来学校时的进校秩序,以及下课后离开学校时的出校秩序。
2
转眼间已到了阳历三月下旬,杨凡感到自己与黄新华的关系不但没有半点好转的迹象,反而有日益恶化之势,对此,杨凡很是焦虑不安。而此时的黄新华,早已今非昔比,顺利坐上了中队积委会主任的位子,在杨凡看来,似乎中队的队长特别是郝指导员对他信任有加。当然,这些日子来,杨凡自己也不是毫无收获的,由于刘天明突然调回中队新收巷任组长,而原组长李明则调到印刷厂担任组长去了。所以,根据高科长的安排,杨凡接管了刘天明的图书资料室,也就是说,现在杨凡也有了自己独立的小房间了。
杨凡之所以很看重这一点,还有一层原因,就是他想与图书组的人尽量保持距离,来个眼不见为净。应当承认,这也是高科长对他的一番照顾。几天前,杨凡曾专门找高科长做了一次深谈,其间,杨凡曾提到自己想下中队的意思。当时,高科长听后,很是不解,问杨凡为何会如此想法,不得已,杨凡只好如实相告。高科长的答复是,劝杨凡放弃下中队的想法,又说他可以亲自找黄新华谈,对此,杨凡意思是由高科长出面找黄新华谈可能反而会不妙,弄得不好,黄新华会以为自己找高科长来压他,从而引起更大的心理反弹,加剧二人间的矛盾。后来,刚好刘天明下中队,高科长就安排杨凡接替刘天明。由此说来,高科长还是信任自己的,杨凡心想。
可是,最近日子来,从中队不断传来对杨凡不利的消息。前天,早上起床后,杨凡明明将自己的个人内务整理得整整齐齐,可在积委会成员检查内务时,却发现自己的内务东倒西歪,乱糟糟的,结果被扣了改造分2分。今天下午,又出现了同样情况,又被扣了2分。
这时,杨凡心里比谁都明白,毫无疑问是有人在存心找自己麻烦,而且这个人肯定就是黄新华。然而,口说无凭,眼睁睁地看到自己吃亏,却又半点奈何不得,杨凡心中不禁暗暗叫苦。
一个月过去了,一天,不知为何原因,中队张指带领积委会成员对中队的四条巷实行突然搜仓。结果在杨凡的垫被底下被搜出了一本境外出版的违禁画报《花花公子》,这时杨凡正在忙于校对最新一期《建新报》的清样,突然李振山来叫自己回中队去,杨凡不知所为何事,遂问李振山,可是他怎么也不肯说,只是阴阳怪气地说:“到了中队不就知道啦!”
杨凡随李振山下到了中队,只见张副指员虎着脸对杨凡说:“猫低,他妈的,看你干的好事。中队早已三令五申严禁传黄阅黄,而你却狗胆包天,竟然公开收藏违禁画报?”
杨凡一听就知道要出大事了,待张指一说完,他即分辩道:“张指,这里一定有误会,我决不会做出这种事的,还望张指明察。”杨凡说完,用眼睛迅速扫视一遍四周,见所有积委会成员都在场,当他的目光与黄新华目光遭遇正着时,从黄新华那幸灾乐祸的眼神中明白了:一定是这个家伙干的好事。
杨凡正思考着应变之策,只听张指发话了:“不要听他狡辩,先关他禁闭再说!”于是,从禁闭巷中走出两名监督岗来,不由分说地将杨凡带进禁闭巷,然后带上手铐和脚铐,送到了靠西面中间的一间禁闭仓里。
由于这个禁闭仓很久没住人,以致杨凡刚被人推进去时,一股浓浓的霉味夹杂着其他说不出名的异味扑鼻而来,熏得杨凡直想作呕。禁闭仓内的被子早已破烂不堪,而且是脏不可言,也不知道有多少年没人洗过了,杨凡抓起地上的被子轻轻地抖了抖,只见粘贴其上飞尘乘势飘浮了起来,从被子中散发的种种异味更是越发难闻,令人不堪忍受。虽然自投牢以来曾多少次听人说起有关禁闭仓的事,但杨凡一直是听之任之,并未怎么在意过,如今身陷禁闭仓,方才明白何谓禁闭仓的真正含义。这难道也是人待的地方么,杨凡不停地对自己说。
难怪犯人们常说,禁闭巷是监狱中的监狱,看来确实一点不假。整个仓大约有三平方米左右,其中,有一个用水泥垒成的床,有一个供犯人大小便用的厕所位,正对厕所下水道还有一个水龙头,显然供犯人用来冲洗大小便用的。杨凡心想,一切都是就地解决,看来,监狱当初设计禁闭仓时,该想的都想到了,只要把想惩罚的人一关进禁闭仓里,待厚重的仓门一关,他们就可安枕无忧了,甚至连交代犯人监督岗每天为其送两顿饭都没有那个必要了,因为这里的监督岗们对操作这点业务早已不在话下了。杨凡感到在禁闭仓里最难熬的还是蚊虫叮咬,一夜下来,他发现自己从脸部到双手直到脚都被蚊子叮咬过。这里的蚊子似乎比其他地方的蚊子都要厉害许多,而且,好像都懂得欺负人似的,被蚊子叮蛟过的地方,均会立即呈现出斑斑红点,令人不敢目睹。
杨凡背靠着墙壁静静坐在水泥床上打瞌睡,很明显由于昨晚一晚未睡,现在终于忍不住想睡觉了,可是,他又不想用监狱所提供的那床又破又脏的被子,为今之计只好和衣靠墙坐着打瞌睡了。就在这时,李星通过关系,将杨凡的被子送进禁闭仓来了,同时,还带进来了两盒蚊香,于是,杨凡赶紧点燃蚊香,打开被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蒙头大睡了起来。
第三天上午,高科长突然来到了禁闭巷,他要监督岗把杨凡从禁闭仓中带到了监督岗值班室里。杨凡一进值班室的门,见是高科长,感到很是意外,一声“高科长”还未喊出,委屈的泪水已夺眶而出。“你先坐下,然后详细地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高科长平静地说。
杨凡将整个事情来龙去脉,一一向高科长作了汇报。高科长听完后,稍思考了一会儿,说:“这样吧,你先仍回到禁闭仓里去,待我把有关事情弄清楚了以后再说。”说完,他就离去了,而杨凡仍被送回到禁闭仓里来了。
此后,又过了三天,这天下午四点钟左右,张指通知禁闭巷监督岗解除对杨凡的禁闭。这样,杨凡终于摘下了脚镣和手铐,离开那令他终生难忘的禁闭仓。
蹲禁闭的前后六天期间,在唯一次集中放风的时候,他结识了一名原籍岭南地区的香港商人,二人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此人后来成为了影响杨凡后半人生之路的一名重要人物。
他叫林建明,林原是在监狱砖厂服刑改造的一名犯人,因为得罪了监狱狱政科的一位副科长,而一直被关禁闭达一年多。也许是有缘,杨凡与林建明一见如故,据林建明告诉杨凡,他出生于岭南地区的一个偏僻乡村里。二十多年前,他冒死偷渡去香港,成为香港居民后,曾到日本打工赚钱好几年,回到香港后,他利用在日本打工所赚的钱开办一家注塑厂。也许是他的运气好,赶上一个好时代,当然主要还得归功于他的聪明与勤劳,很快地,他的厂越办规模越大,利润也越滚越多,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他已经有好几亿港元的身价。
这时,这边已响起了改革开放的号角,他敏锐地感到更大的赚钱机会来了,于是,他在S市投资八千万港元办起了一家塑料玩具厂。这时,论经营管理企业,他已经积累起了一套完整的行之有效的办法,在他的精心经营下,玩具厂越来越红火,几年下来,利润已经翻了十几倍。然而,他林建明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名成功的商人,由于从小受家庭环境的影响,没读过几年书,对周边环境的残酷与多变了解不多,尤其是对环境的变幻莫测以及许多做法朝令夕改,缺乏最起码的敏感度,总以为自己只不过是一名普通商人,除了用心办厂多赚钱外,其他别无所求,也无须多虑,那晓得事情并没有如此简单。
由于他的玩具厂所需原材料大部分要从香港他的注塑厂里进口,而生产的大量成品玩具也需要出口到国际市场,为此,像在S市投资办厂的绝大多数其他企业老板一样,他免不了要花心思去疏通与S市有关官员的关系,其目的自然也只是为了到时办理进出口业务时不要为难自己。然而,久而久之,无意中竟被卷入进了S市上层权力斗争的漩窝之中,被政敌们当成了资助对手的摇钱树,林不知不觉之中成了当代的胡雪岩,成了某些人眼中必除之而后快的对象。
一天,海关公安人员在林建明进口的原材料中竟发现夹带有重达一千克的□□毒品,公安人员来到了玩具厂林建明的办公室,手中拿着一包据说是从现场搜查到的毒品,宣布对林建明立即实行逮捕关押,最后结果可想而知,他被当地法院判处无期徒刑。自那时到现在失去自由已七年有余,林建明由一名财大气粗的亿万富翁一夜间变成了一名任人宰割的罪犯。由于开庭时间是突然宣布的,他根本没有时间来得及与家人联系聘请律师,最后是法院为他指定了一名律师,就草草开庭了事。其实事到此时,林建明自己已经完全明白,请不请律师已毫无意义,因为他的命运早已被人决定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林建明终身难忘那个日子,在他最需要亲人帮助和关怀的时候,两年前的一天,他妻子带着一名律师看他来了,确切地说,妻子不是来看他,而是专程与他办理离婚手续来了。
他告诉杨凡,他妻子原本是岭南地区乡下的一名民办老师,长得也有几分姿色,就在他决心冒死偷渡去香港的前一年,他们俩正式结为了夫妻。林建明说,是他一手将妻子带到香港去的,但万万想不到自己倾心相爱的女人,竟会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刻弃己而去。林建明说着,说着,竟喃喃自言自语道: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杨凡知道,自己与他的交谈,不禁又勾起了过往的伤心旧事。不过,有些事杨凡还是感到不太明白,他想,在S监狱不是夫妻可以同居的么,按理说,他的妻子既不愁钱花,也不缺乏正常的夫妻生活,以他当时所拥有的产业,妻子早已过上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富婆生活,为何还要提出与自己患难中的丈夫离婚呢?
原来,一年半以前,在S监狱并不允许犯人与其配偶在狱中同居,那时,接待站的接见大楼还没有建起来。此外,还有一层,就是自从林建明在香港终于发迹之后,由于妻子的再三要求,林建明把妻子的两个兄弟也弄去了香港,并早已成了香港的永久居民和林氏企业中的骨干成员。应该说,相比之下,妻子的两名兄弟文化水平都比较高,她的兄长是□□前的高中毕业生,她的弟弟还是国内某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加上当时企业发展很快,客观上也需要既有水平又比较可靠的人才来帮他打理日常业务。直到林建明出事之前,妻子的弟弟已是常务副总经理,主抓日常生产经营工作。妻子的兄长也担任了企业的行政部经理,掌握着企业的行政和人事大权。
很显然,现在林建明感到好后悔,责备自己当初为何不重点培养自己的弟弟,如果自己的弟弟也能在他的企业里担任要职,至少就不会出现今天妻子娘家人独霸“天下”的局面。如今,林建明知道,自己已身陷囹圄多年,实际上,他的林氏企业早已完全置于妻子兄弟的全盘掌控之下。想到自己辛苦创业大半生,最后竟落得个替他人作嫁衣的结局,想来也真是挺可悲的。难怪当监督岗吹响口哨要所有禁闭仓的犯人结束放风迅速进仓时,林建明不禁仰天长叹一声后,说:“唉,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不说它也罢!”
杨凡虽然已经离开了禁闭仓,但对林建明的关心却从未间断过,只要有可能,他都会尽自己的最大力量去帮助他。
昨天,他通过关系给林建明送去了一箱饼干、五盒蚊香和一套牙膏牙刷。他领教过禁闭仓蚊子的厉害,也知道内面生活的无比艰苦,所以,他想用自己的绵薄之力来帮助林建明尽可能改善生活。他没有细想过自己这样做所为何来,是出于同情?还是出于友情?他自己也说不清,不过,只要一想到林建明仍在禁闭仓中受苦受难,他就会感同身受,就会有一种想去帮他一把的念头和冲动,尽管他明白自己的力量也是很微弱的,有时甚至是微不足道的,但他从未想过这些,因为他不可能帮他解除禁闭。他也明白,自己这样做,不过是想尽一份自己的心意罢了。
对杨凡来说,眼下摆在自己面前的最大难题,自然是与黄新华的关系问题。不过,时至今日,杨凡已经清楚地明白,想再像先前那样给对方送点东西,说几句道歉的好话,已经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因为即使自己这样去做,对方也决不可能会相信你的诚意。也就是说,自己与黄新华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势不两立,形同水火的境地。他不能退缩,也没有退路可退,为了生存,他只能向前走,所以,他必须接受这个挑战,除此之上,别无其他选择。
首先,他要让高科长相信自己的清白。
一天下午,杨凡利用高科长来到资料室与自己商谈《建新报》改版事宜之机,他巧妙地将话题转到了为之蹲禁闭的黄色画报《花花公子》上面来,他说:“其实,以您的洞察力,我不相信您真的会相信我会做那种事。”
“为什么呢?”
“因为一个正常人,决不会明知有人想整自己,却主动将自己的尾巴伸过去让别人踩。只有一个例外,存在有这种可能。”
“什么样的例外?”
“这个例外就是,除非……这个人的大脑本身有问题,或者说不正常。”杨凡的意思很明显,既然头脑正常的人都不可能做这样子的蠢事,那一切头脑正常的人也决不会相信这事是真的。果然,高科长出声了:“你说得有道理。”
这意思已经很明显,高科长基本上已经接受了杨凡的观点,换言之,高科长基本上已经相信了私藏黄色画报的事,不是杨凡所为。但是,杨凡也清楚,到此为止,并不能完全消除高科长对自己的疑虑。为了能把问题进一步分析透,他又说:“记得在此事发生之前,我曾经向您提出过想下中队的意思,也曾经解释过自己当时为何突然会萌发如此的念头。换句话说,我早已预感到黄新华要做出对自己不利的事情来,为了保全自己,才产生了离开建新学校下中队去的想法。我意思很简单,即惹不起,总躲得起吧?”
“你确实曾向我提过想下中队的事,这事我记得很清楚。不过,你是怎么知道黄新华要对你不利呢?”
杨凡心想,自己的推测果然没有错,高科长对自己怀疑多少还是存在的。因此,他立即不答反问高科长:“您还记得有一次,您问我应如何才能改进《建新报》的质量,当时我建议把《建新报》的编辑人数由四人减至两人的这件事情么?”
“事隔不久,当然记得。但这与你关禁闭的事,又有何关联呢?”
“关联可大哩,高科长!”
“怎么会呢?”
“因为他已经对许多人说过,是我向您出的馊主意,才让他当不成《建新报》的编辑的,他说他恨死我了。其实,当时我也只是随口而出,根本未想到那么多,俗话说得好,祸从口出,这句话已经应证在我身上了。”
“这是怎么回事?你说他对许多人都说过,那他主要对一些什么样的人说过呀?”
显然,高科长是想进一步核实自己所说话是否是真的,所以,杨凡感到必须是实说实说,否则,分分钟有可能弄巧成拙。想到这,杨凡回答说:“据我所知,他曾在许多场合都说过,其中,有一次当着教员组不少人的面也说过,当时在场的人中,我所知道的就有吴忠、陈有祥等人。”
“可当初,谈这件事的时候,我记得当时只有你我二人在场,黄新华又怎会知道的呢?莫不是你自己一时不留神说漏了嘴吧?”
“绝无这个可能,您多少是知道的,我不是个随便乱说话的人,更何况此事由我说出去,对我没有半点好处呀。”
“这倒也是,但他到底是如何得知的呢?”
“此事,当时也令我一时百思不得其解,我经过初步了解,才知道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会是谁呢?”
杨凡明白,事到如今,不把张伟国拉出来是不行的了,因为他已经成了这件事中的一名关键人物,于是,说道:“是张伟国。黄新华也曾对人亲口说过,是张伟国主动告诉给他的。想必您仍记得,那天您找我问话时,他就正座在门口不远处,中途还为您茶杯加过一次热水哩。”
只见高科长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很明显,此事已对他有所触动。为了这件事,杨凡有一次利用郝指导员当班的机会也同他以相同方式详谈过,其效果大致相同。
杨凡之所以觉得有必要如此去做,原来,最近他对过往日子来的改造生活已作了一番深入思考,他觉得,或者说他得出的结论是:一个人,要想在如此危机四伏的环境下确保平安,必须要寻找一个可以信得过的靠山。而且,这个靠山至少是必须有能力保护得了自己平安的人。
为此,杨凡感到了在监狱中找靠山的迫切性,同时,他也明白,中队郝指员和教育科高科长对自己服刑改造生活的重要影响。
杨凡下一步的计划就是,设法尽快组建好这副“三脚马车”。他决不能让自己再进禁闭仓,他觉得上次被关禁闭,是对自己能力及智慧的一次极大的侮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