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处逆境:是金子总会发光!
下半年,杨凡经征得高科长和分管《建新报》的欧阳干事的同意,对《建新报》的内容及各版版面设计进行了大幅度的调整。他认为,过去的《建新报》太重于说教宣传,缺乏最起码的可读性,由于服刑人员真正有兴趣能认真看完整张报纸的很少,实际上,它一直没有起到为犯人改造指明道路的作用,有违于当初办《建新报》的初衷。
改版后的《建新报》,比较好地兼顾了报纸的宣传性、娱乐性和知识性,同时,根据所刊登文章的具体内容,有选择有重点地配上适当大小的图片,这样,图文并茂,令人爽心悦目。经了解,有不少犯人反映,改革后的《建新报》,有令人耳目一新的感觉,虽然仍有说教的成分,但它是寓教于乐,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官家的说教。可以说,如今的《建新报》,可读性与较前有大幅度提升,整个版面也做了较大改变,并以一副崭新的面孔呈现在读者面前,所以,它越来越得到服务犯人们喜爱和好评,可以说,杨凡令整份报纸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高科长和欧阳干事,对改版后的《建新报》很是满意,高科长更是还有一种“慧眼识英雄”的自豪感。“我的眼睛很毒,看人很准的。”他常对人说。
黄新华近来的日子,已愈来愈不好过,由于此人心胸狭隘,好整人,被越来越多的人看透了他的为人本质。前几天,中队的新收巷里发生了一件大事,由于监狱狱政科收了一封举报信,信中说新收组组长刘天明利用职务之便欺压新投犯,勒索新投犯的钱财,结果,刘天明被狱政科关了禁闭。但由于此事发生之前,中队领导竟一无所知,弄得郝指导员和张副指导员等人很是被动。后来,经反复了解,队长们已愈来愈多的怀疑是黄新华所为,目的同样是为了整倒刘天明。由于刘天明与中队领导的关系比较好,他的内心有一种深深的危机感,他担心刘天明会有一天取代自己出任中队的积委会主任。而他也知道,自己与刘天明关系一直比较紧张,担忧一旦由刘天明出任积委会主任,自己的日子不会好过,所以,他采取了先下手为强的斗争策略,欲置刘天明于死地而后快。那名作证的新投犯,原来是被黄新华事先收买好了的,条件是事成之后黄新华答应把他调到建新学校去服刑,那新投犯本就很想分配到建新学校改造,正苦于没有门路可走,见黄新华是积委会主任,是整个中队犯人的头儿,于是,二人很快就一拍即合,答应了黄新华的条件。
然而,整人犹如一把双刃剑,久而久之,常常是既伤了他人,也会伤到自身。黄新华一次次利用职务之便整人,渐渐地已被越来越多的干部所认清。出于维护正常改造秩序的考虑,有不少干部甚至不仅怀疑黄新华的人品,而且还进一步怀疑起他的组织能力,担心如继续让他担任犯人的头目,会日益引起犯人的不服,从而影响到干部对犯人的监管效果和自己的工作前途。
同样,在建新学校,高科长和教育科其他干事,虽说没有人能证明用黄色书刊陷害杨凡的人就是黄新华,但从种种迹象来看,除了黄新华,很难找到第二人会做这种事。更何况,根据中队的规定,除积委会成员外,其他犯人在开工之后是不允许擅自回仓的,因此,一般犯人根本不存在有作案的时间和机会。尤其是高科长,经过逐一找人核实之后,他肯定杨凡那天对他所说的那些话都是实话,所以,在心里,他比谁都清楚杨凡确实是遭人有意陷害而蹲禁闭的。他之所以仍让黄新华继续担任图书组组长,主要是出于两个考虑:一是毕竟堂面上拿不出具体的人证和物证证明有意陷害杨凡的就是他黄新华,所以,不能理直气壮地作出公开地处理;二是考虑到黄新华此人,虽然心胸狭隘,报复心极重,但由于他能写能画,加上在监狱服刑多年,对监狱每年所要开展的各项活动很熟悉,策划筹备各项活动也比其犯人更得心应手,一句话,他黄新华还有利用价值的。
据其他犯人说,在杨凡还没有投牢之前,高科长曾在好几个场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一旦黄新华刑满出监了,我看图书组也差不多要解散了。”由此看来,他黄新华在教育科干部的心目中还是具有一定分量的。但是,自从杨凡被分配到图书组以后,黄新华也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在高科长心目中的分量正日益下降。
为此,他感到了自投牢以来从未有过的恐慌和忧虑,他怕失去图书组组长的职位,因为他还要面对十余年的漫长刑期要度过,他不能像监狱里那些有钱的犯人那样,可以通过花钱去解决一切问题,他明白,他没有这个条件。他知道,要想能早一天刑满出监,对他来说,除了想尽设法去取悦队长,让队长们相信自己是积极靠拢官家,是老老实实地走改造自新之路的,从而获取队长的信任,在犯人监管系统中尽可能担任到一些重要的职务,这样,每年就有希望被评上改造积极分子特别是省级改造积极分子,而这些正是所有投牢改造的犯人都挖空心思想得到的。从他过往的改造经验得知,一旦被评为省级改造积极分子,则第二年减刑时就可以搭上快车道而不用排队轮候。
他投牢八年来,已有两次拿到了省级改造积极分子的大奖,每次都顺利减刑二年三个月。正因为如此,像他这种已尝到过甜头的人,比谁都清楚,如果失去了图书组组长和中队积委会主任的职务,他就会变得一钱不值,原先为自己设定的用四年时间解决全部问题的服刑计划,也必须修正,即必须要在狱中继续待更长的时间,总之,他的如意算盘将要全部被打乱,显然,这样一个局面,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见到的。所以,他恨杨凡,私底下早已把杨凡当成了为实现自己成功改造计划的一大障碍,必须去之而后快。
诚然,黄新华的内心活动,杨凡是不可能知道的,当黄新华设计陷害自己时,起初他还有些莫明其妙,后来也只知道是由于自己曾向高科长提出改组《建新报》的建议所致,根本无法想到,原来黄新华憎恨自己还有更深一层的缘由。
不过,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好事与坏事总是相对而存在的,而且二者常常会相互转化,即坏事有时也会转化成好事。自从杨凡蹲禁闭后,随着事情的日益明朗,有越来越多的人同情于他,甚至连高科长、欧阳干事以及中队的郝指导员和张副指导员也觉得,杨凡投牢时间不长即遭蹲禁闭的处罚,心中很是有几分同情。
尤其令杨凡感到心喜的是,他发现,近来教育科的干部包括高科长在内,明显地冷落起黄新华来,有几回,欧阳干事甚至当着众人的面大骂他无能,连个图书组都管不好,白活了五十多岁,弄得黄新华很是下不了台。据一些老犯人说,像这样当众不给他黄新华面子的事,在过去是非常罕见的。
杨凡已经知道,在整个监狱的监管体系中,狱警们主要是通过建立犯人组织如犯人劳动小组、互监小组,积委会等,并委任一些自以为信得过的犯人去但任这些组织的领导职务,然后通过各个组织的犯人头去直接管理犯人,犹如从前地主们通过狗腿子去管理长工和佃农一样。同样,那些戴着诸如组长、主任头衔的犯人也不会白干,他们能很容易地获得各类奖励,减刑时也能得中队领导的优先考虑。
不过,能在犯人群中当上一个小头目的人,毕竟是极少数,属凤毛麟角,大多数犯人,要想获得减刑的机会,仍是非常不容易的。据杨凡所知,有不少犯人为了获得受奖励和减刑的机会,不得不绞尽脑汁,投机钻营,有的甚至以钱开路,收买中队领导或监狱领导,以便能获得及时减刑和多减刑。
如今,眼看黄新华的组长地位即将不保,杨凡心中不禁暗自高兴,心想:看你还能猖狂到几时。说实话,杨凡对黄新华已是愤恨至极,巴不得能亲眼看到他有一个可悲的下场,以解心头之恨。
其实,后来杨凡才知道,像自己这样痛恨黄新华的人,在图书组里也不少,因为有许多人都曾吃过他的亏,如张涛就曾因收受过织布厂一名犯人的一条“双喜”牌香烟,而被黄新华举报,被高科长当场扣罚了 3 分,以致当年什么改造奖励都没有得到,白白地苦干了一年。在整个图书组里,像这样因黄新华打小报告而遭受队长们惩罚过的还有李春林、李星等。背后,这些人每当一说起黄新华,一个个牙齿都恨得痒痒的。
也算是老天有眼,一天监狱加工厂的一名犯人利用来学校上课前的机会,将一条“红梅”牌香烟悄悄地送给了黄新华,谁知张涛和李星二人早已存了要抓他一个人赃并获之心,以致就在黄新华迅速接过香烟正准备塞进抽屉里时,被张涛和李星抓个正着。碰巧,那个晚上,教育科包括高科长在内多名干部都在学校,张涛和李星觉得这是一个千难逢的绝好机会,二人一合计,横下一条心,决心不搞则已,要搞就把事态搞得越大越好。张涛首先把加工厂的那名犯人给扣下了,要他老老实实地蹲在一边,同时尽量用话来拖住黄新华,不让他走脱,另一方面又向李星使眼色示意他赶紧去叫高科长来亲自处理。
很快欧阳干事先过来了,他一见当时的场面就已经明白了□□分,在他的严厉质问下,加工厂的那名犯人也供认不讳,说是为了想让黄新华给他几瓶广告颜料、一套用于书写美术字的排笔和十张 80 克的白纸。由于事先黄新华已经答应了他,所以才利用晚上上课的机会把所要东西带回去,那犯人又说,是为了感谢黄新华才送给他香烟抽的。由于人证物证一切俱在,黄新华面对此情此景,已无话可说。
“黄新华,你他妈的,给我猫低。”欧阳干事阴沉着脸朝黄新华猛踢了一脚后说。
“对不起,是我错了。”黄新华被欧阳干事一脚踢翻在地,他迅速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重新蹲好后连忙说。
“他妈的,现在才知道你错了,你不觉得太晚了些吗?”欧阳干事说完又朝黄新华身上用力踢了一脚。
黄新华又从地上爬起再蹲好,这次他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说不说其效果都是一样,眼下唯一可做的就是低着头认罚。
这时,高科长和陈干事也过来了。
“黄新华,你怎么变成这样呢?科里头曾反复强调不许与下面中队犯人搞名堂,现在倒好,你这个当组长的竟带头搞起名堂来了。”高科长略停了一会儿,又说:“看来你这个组长也该当到头了,老实说,你已令我很失望,你完全辜负了我们对你的信任,你已经不再适合担任图书组的组长了。”
说完,高科长将脸转向大家,他当众宣布他的决定:立即免去黄新华的图书组组长职务,从今以后图书组组长一职由杨凡担任。
对杨凡来说,他从不敢想过要替代黄新华担任图书组组长,尽管他曾非常希望看到黄新华能有当众出丑的机会,那是因为他痛恨黄新华竟然会做出栽赃陷害自己的事。他也清楚地知道,与黄新华比,自己投牢时间还不足一年,根本没有资格去与黄新华竞争所谓的组长之职。今晚,要不是黄新华自己将尾巴伸给别人踩着,可以说,谁也别想去整倒他。
高科长说了,今晚不用他黄新华讲课,他的唯一任务就是老老实实地蹲在图书组的地面上,让他独自一人好好深刻反醒自己的错误。
这时,在李星的仓库里,报仇雪恨的快感令张涛和李星兴奋不已。
“他妈的,总算出了一口恶气,这个王八蛋,总算也有今天。”电工张涛没有什么文化,说起话,总是脏话连篇。
“还是老张的这一招高,不干则已,要干就让他妈的彻底完蛋。”李星笑道。
“这是一条落水狗,要是打而不死的话,吊他老母,是要反被他咬的,所以,必须狠下心将其一棍打死才行。”张涛也笑道。
“可是,我们还不能高枕无忧哟,他还是中队的积委会主任,以他的为人,他一定会找机会再整回我们的。”李星有些担心道。
“要整就给他整吧,反正今年我是减不到刑了。不过,谅他妈的也不 敢,如今我们俩与他的矛盾已在全中队都公开了,他要是敢对我们做小动 作,就告他利用职务之便报复我们。他妈的,弄得好的话,再把他的积委 会主任也给敲掉,那才皆大欢喜哩。”张涛说完,忍不住咯咯大笑起来。 晚上结束上课回到仓里后,杨凡从旁冷眼侧视了黄新华一眼,只见他独自一人坐在他的床位上,整个人就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萎靡不振。想到他今晚所遭受的粗暴对待,以他五十多岁的年纪,想必一生中也是难得遇上几回的,杨凡心中不禁产生一份恻隐之心。
但转念又一想,当初自己落难之时,他是那样的幸灾乐祸,以致许久以后,每当想起他当时的那副眼神,心中仍不禁产生一种对他愤恨之情。杨凡不停地告诫:这种人不值得同情,他的不幸是报应,是他自作自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