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律师心中的客户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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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天又来临了,杨凡听到起床铃声便一个“鲤鱼打挺”迅速坐了起来,他感到今天的气温似乎特别热,于是,光着膀子来到风场,扎扎实实地冲了个冷水澡,才感到浑身凉爽了不少。待一切洗漱完毕后,杨凡立即坐
到自己的床位上,抓紧有限的空闲时间,为自己到时在庭上发言准备辩护辞。他首先简明扼要地描述了自己到任之初奔达公司濒于破产的实际状况。其次,他一一列举了自己为挽救奔达公司所采取的各项措施和所付出的辛勤努力,终于使公司起死回生。接着,他决定要详尽地阐明自己因大张旗鼓整顿公司而与守旧、自私及心胸狭隘的公司党委书□□发生矛盾的过程,描述了□□为了达到排斥、打击异己的目的,常常不择手段地整人的情况。最后,他要着重向法官们陈述他自己曾主动放弃了上级部门领导颁发的百万元奖金,怎么可能会受贿区区二十万元而触犯法律令自己身败名裂?希望法官们能够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予以公正明断。杨凡把发言提纲写好以后,小心将其放好。然后,就如往日一样,专心致志地他的收花和质检工作。
大约上午十点左右,高警长来开铁门,他点名要杨凡和黄远昆出去清扫三排区域内的环境卫生,并每人给了一把扫帚。杨凡来到仓外才知道其他仓也有几个在押人员出来搞卫生了,于是,他和黄远昆确定先打扫八仓外人行走道的卫生,然后,再打扫其他区域的卫生。
其实,对仓里的在押人员而言,能够到仓外去劳动,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不是每名在押人员都有出仓外干活的机会的。在看守所里,能够到仓外劳动,往往是警长或管教们有意识地特别关照仓里某些在押人员的一种最常见的表现形式。
杨凡在扫地的时候,心情感到特别舒坦。在他看来,同样是空气但仓内与仓外则完全不同,他感到天更大了,空气更新鲜了,连火热的阳光也显得特别柔和可亲。特别是当各仓在押人员纷纷向他朝来羡慕的目光时,杨凡对高警长安排自己出仓劳动顿时充满着万分感激之心。
是啊,一个人在顺境的时候,得到别人的一点帮助可能不会特别在意,但是,如果一个人正身处逆境,则那怕是得到别人一点点关怀,都会令他刻骨铭心,终生难忘,甚至会激发出他“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报恩豪情来。此时的杨凡,就是这样子,每当独自一人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经常会把近一年来凡对他给予了关怀与照顾的人们在心里反复地念着,唯恐会把他们忘怀。
“昆哥,请帮我把这些东西送给八仓的李国华,好吗?”四号仓邓□□说。他是李国华的同案。
“都是些什么东西呀,不会是违禁品吧?” 黄远昆笑道。
“昆哥,怎可能呢?不过是一块肥皂、一条毛巾、一支牙膏和两包香烟罢了。前些日子,我家里寄了点钱,用它买了些东西,我担心阿华不够用,所以,想送点给他。”邓□□解释道。
“行啦,行啦。我只不是跟你开玩笑罢了,何必认真?你妈的就是送□□给阿华,也与我无关。”黄远昆笑骂道。
“那就谢谢昆哥啦!另外,昆哥,还要麻烦你问一下阿华,到时要不要请律师帮忙?我的意思是,如果要请就共同请一名律师得了,这样起码可以省些钱。请你问他同不同意?如果同意的话,那我就马上写回家,让家里及早帮物色一个,以免到时被动。总之,拜托你啦,昆哥。”邓□□很客气、很谦卑地说。
“没有问题,你尽管放心吧,等一下就有消息。”黄远昆微笑地说。接着,黄远昆就一个人跑到靠近九号仓门口扫地去了。
“杨大哥,能不能送给我一块肥皂和一支牙膏?”这是张平安的声音。张平安早在五个月前由八号仓调到五号仓去了,他家很穷,从没有东西送给他。
“好的,你等一下啊,我马上给你。”杨凡想起自己刚进看守所那阵,张平安对自己的种种好处,便爽快地答应了。他走到八号仓门口,要李健从自己的小塑料袋里拿出一块香皂和一支牙膏并多加了一包特美丝牌香烟,然后又走到五号仓门口,将东西交到张平安手上后才离去。
杨凡打扫完人行道卫生后,他点上了一支香烟边抽边拿起一把铁锹又继续干起清除杂草的活儿。
此刻,黄远昆已完全忘记了自己出仓搞卫生的任务,正全神灌注地与九号仓的女在押人员聊得正欢,其相互间打情骂俏的声音仍不时地传入杨凡的耳中。
“昆哥,你可不能做对不起我们阿霞的事呵?” 一个不知名的女人在说。
“不会的。”这是黄远昆的声音。
“昆哥,你家中那个黄脸婆怎么样啦?嘻嘻。”这是另一个不知名的女人的声音。
“三年前离婚后又嫁人了。”黄远昆答道。
“那你的孩子呢?”那个不知名的女人问。
“孩子跟我父母一起过。怎么啦,你们是在提审我呀?”黄远昆笑道。
“不是,不是,我们只是关心阿燕而已嘛。”不知名的女人忙解释道。
“我知道,我也不过是一句玩笑话罢了。”黄远昆又笑道。
“昆哥你还有几年余刑啦?”另一个不知名的女人问。
“还有一年左右。”黄远昆说。
“那要是今年年底前能成功减到刑的话,不就可以回家过年了?”不知名的女人说。
“有这个可能,不过,一切还要看运气如何了。”黄远昆又答道。
“可一旦你出去了,咱们阿霞妹妹还在里面,你能等得了吗?”不知名的女人说。
“有什么不能等的?到时她上场了,我可以去看她嘛。”黄远昆耐心地说。
“这倒也是,唉,坐牢真难熬啊,晚上睡觉也没个人说话,这那是人过的日子啊。哦,
我听说现在有不少监狱都允许夫妻拜山时同居,要是真那样就好了。” 又一个不知名的女人说。
“这一点,我也听说过,不过,据说只有合法夫妻才成。”黄远昆说。
“那还不好办?事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到时通过关系买一张结婚证不就得了?” 先前不知名的那个女人说。
“能那样当然好,不过,有些事也只能走一步看,到时才说吧。” 黄远昆有些忧心地答道。
“昆哥,不要同她们瞎说,她们专爱拿人穷开心。”这是李霞的声音。
“啊呵,还没有结婚就已经与昆哥同穿一条裤子啦,竟然把我们姐妹当外人,真是好心当了牛肝肺,吃力不讨好啊。”一个不知名的女人笑道。
“嗳,昆哥,你们仓的那个杨凡怎样?” 杨凡听得出这是叶婉霞的声音。
“怎么样?难道你看上他了?哈哈。” 黄远昆笑道。
“昆哥尽瞎说,我只不过随便问问罢了,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叶婉霞又说。
“这有何难?不过,说句老实话,杨凡这个人各方面还真不错,论身高有一米七八,论长相也算不错,要论学问就更没得说。” 黄远昆说。
“不知他平时在仓里爱说些什么?” 叶婉霞又问。
“他这人比较正统,不太爱开玩笑。但其为人还算比较正直。” 黄远昆答道。
“不知他平日都爱看些啥书?”叶婉霞关心地问。
“你是知道的,仓里有啥好书可看?大多不就是些小说杂志而已。不过,他是经济学博士,所以,要说他最喜欢看什么书,那肯定有关经济方面的书无疑了。” 黄远昆说。
“哦,我这里刚好有一套《哈佛管理全集》,也不知道他喜欢不?昆哥,你能帮我把这套书送给他吗?” 叶婉霞说。
“好啊,乐意效劳。”黄远昆笑道。
“昆哥,我这里有点东西想送给李健,能帮我个忙吗?”这是余红的声音。
“行,拿来吧。” 黄远昆说。
“昆哥,我也有点东西给阿虎,帮我转给他好吗?” 这是李燕的声音。
“行,行,都拿来吧,看来,我要成为你们的运输队长了。”黄远昆自嘲地说。
于是,只见黄远昆手中抱着一大堆东西迅速朝四周看了看,然后,快步走回八号仓,把手上的东西一一塞入仓内。待一切完毕之后,朝四周左右迅速扫描一遍,见没有管教看见,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空气,好似完成了一项重要使命一般。
杨凡感到今天的时间过得特别快,直到吴管教过来要大家进仓时,他才意识到原来吃中午饭的时间又快到了。杨凡与黄远昆一道将劳动工具摆在一边放好,然后,走到八号仓门口,只等吴管教逐仓过来打开仓门入仓。
下午,杨凡没有出仓劳动,仍在仓里负责收花和质检工作。由于暂时没有人来交花,杨凡坐在床上为自己点上一支香烟的同时也给黄远昆丢去了一支,于是,二人利用空闲时间又聊了起来。
“昆哥,你跟你妻子真的离婚了?” 杨凡关切地问。
“是啊,早已离婚了。” 黄远昆淡淡地说。
“当初难道不离婚不行么?” 杨凡不解地问。
“要知道,离还是不离,主动权不在我手啊。” 黄远昆显得有些很无奈的样子。
“不过,你们毕竟夫妻生活这么多年,孩子也不小了,更何况你今天这个样子,也是主要为了那个家呀,她怎么能狠心得下呢?”杨凡有些抱不平。
“老杨啊,很多事情不亲身经历就不可能有深刻的感受,《红楼梦》里有一首好了歌,叫什么来的?全部内容已记不清了,不过,其中有几句好像是:世人都说神仙好,唯有娇妻忘不了,朝朝夕夕述君恩,君死又随人去了。如今我们这样子同死人又有何不同呢?对她来说,与其活守寡,不如离婚再改嫁来得更惬意?”黄远昆说到人生时显得很消极。
“但是人总该讲点良心吧?” 杨凡做出愤怒的样子。
“现如今,良心值多少钱?大家都现实的很,还有谁同你讲良心?” 黄远昆也愤怒地说。
“难道人与人之间就不应该有点起码的信任么?尤其是夫妻之间,真的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话,那还结婚干嘛?依我看,你那女人即使改嫁也不会有任何幸福可言的,因为,一旦她的第二任丈夫知道她是如何对她的第一任丈夫绝情和不负责任的话,到时他还会要她并信任她么?所以,我想天底下绝不会有那样的傻瓜男人的。”杨凡又恢复平静地说。
“老杨,看来你坐牢的时间还是太短,亲眼所见人世间悲欢离合的例子不多,要是时间一长,你慢慢地就知道了。要知道,对所有坐过牢的人来说,真正的不幸往往不是坐牢本身,而是来自当其所辛苦经营的家破碎之时遭受的精神打击。”黄远昆心有所提地说。
“这一点我能想象得到,也能理解。”杨凡附和道。
“说到信任,人与人之间能建立起真正的信任当然是好,可是,信任二字也常常是靠不住的。以你的年龄肯定经历过动乱时期,在那场运动中,人与人之间能有信任可言么?不要说朋友之间,就是夫妻之间甚至父子之间也难以相互信任的。据说,林总的死就与其女儿林豆豆的及时告密有关。在那个年代,像这样为了自身的生存,父亲诬告儿子,妻子诬告丈夫,儿女诬告父母,妹妹诬告哥哥等怪事所见的难道还少吗?有一次,一名□□对象,实在经受不了,面对别人布下的天罗地网,好不容易摆脱追捕逃到姐姐家避难,可他最信任的姐姐却偷偷报案,新姐姐亲手把亲弟弟送进了监狱。你说可怕不可怕?” 黄远昆又说。
“说得是啊,想我族曾以五千文明、礼仪之邦著称一世,有谁能想到竟会有如此泯灭天良之人?” 杨凡感叹道, “我听说当时最高领导人身边有一个叫李锐的秘书,此人五十年代初就担任国家水利部副部长,是一名地道的开国元老之一,也是组织内为数不多的具有大学本科文凭的人之一,据他亲生女儿在书中所说,他一生三次遭受□□,失去自由累计时间超过二十年,可谁能想到,三次受难竟然都是他老婆主动向上级告密所致,真是不可思议。”
“所以,现在人们进一步学乖了,无论是做官的,还是经商当老板的,他们一般都不与人谈论自己所从事工作的具体情况,那怕即使是自己的配偶及儿女也不例外。虽然大家口头上不说,但实际上都不约而同地在这样做,彼此之间,总是谁也放心不下谁,你说,做人累不累?可悲不可悲?” 黄远昆越说越激动。
“昆哥,你妻子与你离婚,那你们间的财产怎么办呢?”杨凡问。
“说到钱财,人一生最不容易看透的恐怕就是钱财了,不是有古人说过:世人都说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一个人要想能真正看透钱财二字,也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才有可能,一是一个人垂死的时候;二是一个人坐牢失去自由的时候。因为只有在此二种情况下,人才有可能真正理解透‘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深刻本质内涵。就我为例,当她来到看守所提出要与我离婚时,当时我一下子愣住了。要知道,她自从嫁给我之后,就辞去了原有工作,家中的一切开支费用都是由我承担的,我多年来所赚的全部收入都毫无保留地交给她管着,可以说,她一直过着一种养尊处优的生活。如今可好,我刚一坐牢,她就迫不及待地要离婚改嫁,老杨,说一句不好听的话,当初养的就是一条狗,也不会对我这般无情啊。想我半辈子拼死拼活图个啥?说到底是在为她白白打工罢了,所以,我这一辈子也是很可悲哩。”黄远昆说着,眼泪禁不住直往下流。
“这种事轮到谁都是一个很大的打击。”杨凡同情地说。
“所以,当她提到钱财如何处理时,我倒一下子突然变得洒脱、大方起来,我说,家庭钱财想怎么处理,一切随你便好啦,你要是想全部独吞那你就都拿走吧。当时,我心想自己的命能否保得住尚在不定之中,钱财再多又有何用?说一句不怕见笑的话,这可是我这一生中,有记意以来第一次对钱财看得如此淡漠。这也许就是所谓的环境改变人的真实写照吧?”黄远昆故作轻松地说道。
“依我说啦,坐牢对一个人来说,虽然很是不幸,但是,通过坐牢也让人有机会看透人世间许多不易看透的本质层面的东西,这也是很难得、很可贵的,是吧?”杨凡问。
“不过,依我看,有许多事情,不去参透它也好。古人不是说难得糊涂么,我也认为,有些事还是糊涂一点好,留一份清醒,留一份醉,也许人生过的会更舒坦、知足,从而也就更容易捕捉到幸福感。哦,对了,再有一天你就要开庭了,你准备得怎样?”黄远昆问。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准备的,特别看到仓里这多人开庭后都一一判了刑,没有一个能获得无罪释放了。你知道,李发勇虽然已开了三次庭,头两次皆因证据不足而打回公安部门重新侦察取证。可第三次还被他们给搞掂了。由此可知,要他们放人真比登天还难,证据不够,他们会慢慢地找,总会有办法让你有牢可坐的。因此,如今我也不抱什么太大期望,只盼能尽可能判轻一点,早日上场,到时再想办法,争取早日重获自由。对了,昆哥,在这一方面,你的经验远我丰富得多,有什么心得可一定要教我啊!”杨凡谦逊地说道。
“你请律师没有?”黄远昆问。
“我家里己替我请了两名律师。”杨凡答道。
“依我看,用不着聘请两名律师,有一名律师足够了。而且,我觉得如果请两名律师可能还会给法官们造成不良影响,容易引起法官们的不悦。其实,开庭只不过走走形式罢了,判不判刑以及判多少年刑期,恐怕法官们早已内定了,因此,实际上请不请律师已不太重要,关键是私底下要预先打通关节,开庭时尽量以真情打动法官,引起他们的同情心,争取尽可能少判或轻判。要知道,在我国,法官们的权力非常大,同样的案子,可判五年,也可判十五年,所以,判多判少其差别非常之大,而这一切几乎全凭法官们的决断。要是你运气好,刚好碰上一名良心好的审判长,能对你的不幸遭遇产生怜悯之心,也许会把你判得很轻。否则,就可能是另一番景象,因此,好与坏,轻与重,很大程上要取决于你的造化了。”黄远昆以过来者身份分析道。
“要变更律师,可能已经来不及了。”杨凡又说。
“还有,不要让律师为你作无罪辩护。既然已经知道司法部门不可能让你以无罪身份离开这里,因为他们不会自己打自己的嘴,承认自己抓错了人,办错了案,将错就错是他们的一贯作法,所以,放弃上策求其次,将全部力量花在争取一个少判或轻判的结果上面,倒来得理智些。你说?”黄远昆献计道。
“最近我也是这么想的,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去了。”杨凡附和道。联想到刚进看守所时他对自己的态度,经过一年的努力,如今他竟然可以为自己认真地出谋划策了,内心感到很是高兴。
“另外,你个人到时在庭上所用陈述状要认真详细地准备好,因为它到时要进入你的卷宗或档案的,若干年以后,如果有机会翻案的话,你个人在庭上的亲口陈述书说不定会很有用哩。”黄远昆提醒道。
“多谢你的指点,有关这一点,我倒是忽略了,目前我只是粗粗地搞了一个发言提纲,听你一席高见,看来还必须详细地把它写不出来不可了。”杨凡虚心地接受黄远昆的建议,做出一副很有收获的样子。
于是,杨凡向黄远昆请了个假,然后,从自己的小塑料袋时拿出一支自制原珠笔和一块信纸,再用睡觉用的被子作垫子,专心致志地准备起自己的陈述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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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时间已到了八月十六日。这一天早晨,杨凡起得比任何一天都早,起床铃一响,杨凡立即起床,待通向放风场的自动电闸门一打开,杨凡赶紧来到放风场洗漱。与往日不同的是,今天他没有依照惯例练习拳术,而是迅速返回仓内拿出写好的陈述状从头到尾仔细地又看了一遍。待看完陈述状之后,小心奕奕地将其折好并放入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接着为自己点上了一支香烟。他端坐在床上边抽烟边极力思索着即将开庭所必须带齐备的各项物品以及法院开庭时可能会出现的情况。
上午九时许,高警长来到八号仓并打开铁门把杨凡带了出去。杨凡被要求在三排管教办公室正对面大厅靠西墙边蹲着,李管教走过来将杨凡的双手用手铐铐住。大约等了半个小时左右,只见高警长手中拿着一张放行条再次来到杨凡面前轻轻地说了一声“咱们走吧”,于是,杨凡跟随着高警长往前走去,每走出一道铁门前,高警长都会主动把手中的放行条递给门卫看一下,接着沉重的铁门就会“当”的一声被打开,在门卫点头示意下,杨凡朝铁门外走去。当杨凡尾随高警长迈出第三道铁门时,只见一辆写有S市中级人民法院字样的面包车已停放在铁门外,车的旁边有四名荷枪实弹的法警笔直地站立在那里,见杨凡出来了,他们立即围了上来,生怕杨凡会突然跑掉似的。
待高警长与其中一名法警办好了移交手续后,杨凡被押上面包车,接着,面包车就开足马力风驰电掣地朝S市中级人民法院方向疾速而去。
约二十分钟之后,车驶进了一座高高的围墙大门,来到了一幢高楼底层的门前停下,杨凡在四名法警的押送下走进了首层大厅。杨凡被要求在被告席旁的一个小凳子上坐下,同时,法警将杨凡手上所戴的铐子取下。杨凡坐定后朝整个大厅环视了一遍,只见自己的正前方三级台阶上威严地并排摆放着写有审判长、审判员和书记员字样的高高的柜台,心想,这大概是等下法官们要坐的位置;右侧是一排长条形的桌子,桌子上摆放写有辩护律师席字样的字牌,显然,这是自己辩护律师要坐的位置;左侧也是一排长条形的桌子,与右侧不同的是,这排桌子明显地高出十五至二十厘米左右,桌子上同样也放有字牌,不过,字牌上写的是公诉人席几个仿宋字;身后面显然是旁听席,其凳子的摆放形式犹如电影院大厅观众席一样,每排可坐下二十余人,足足有十排之多。
十点半左右,法官和检察官们三三两两地出现了并各自按指定席位就坐。杨凡聘请的两名律师也早坐在了辩护律师席位上。在旁听席上,依法院规定就坐的只有杨凡的妻子和他那七十高龄的母亲,其余人等一律被禁止入内旁听。
大约十点五十分许,审判长宣布正式开庭,随即,他宣读了庭上须共同遵守的几条纪律和法庭审理程序。依照法庭审理程序,审判长大声宣布:
“首先,请公诉人代表市检察院对杨凡进行起诉。”
一名女公诉人闻声不慌不忙地打开一个文件夹,坐在原位置不动地高声宣读对杨凡的起诉书,读完后,女公诉人放下手中的起诉书,又从一个黑皮夹子拿出一张纸来,接着,就慢条斯理地阐述了作为公诉人对法庭审理杨凡一案的几条倾向性意见,共有三点:第一,杨凡虽然在担任奔达公司总经理期间作了许多有益的工作,并成功将公司起死回生,扭亏为盈,但功归功,过归过,决不能将功抵过,更以能以此逃脱法律的制裁。第二,杨凡作为一名国家干部,受党和政府培养教育多年,不思感恩图报,竟然知法犯法收受他人贿赂,不惜以身试法,希望法院秉承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精神,依法对其进行公正的审理。第三,杨凡收受他人贿赂达二十万元人民币,金额特别巨大,建议从重惩处。
公诉人说完之后,审判长又大声宣布:“下面是被告人杨凡作自我陈述的时间。”
杨凡闻声赶紧从衣服口袋里拿出预先准备好的陈述状,站立在被告席上中气十足地以中速朗读起陈述状来。br 由于昨天下午,郑律师又一次来见过杨凡,并转告了杨凡妻子的意见,即一切以保住性命为上策,为了避免与市检察院发生正面冲突,缓和矛盾,根据目前状况,只能委曲求全,假意承认有罪,争取审判长从轻判处。郑律师在接见杨凡时再三强调,要求杨凡在明天开庭时与自己所作的辩护口径必须相一致,郑律师还压低声调告诉杨凡,说他已经私底下同法官讲好了,只要承认有罪,可以从轻判罪,刑期最长不会超过十年。因此,杨凡此刻尽管心头在滴血,却仍做出自己为犯罪而痛心疾首的样子。他昨晚将几天前已准备好的那份稿子作了大刀阔斧的删改,如今他的陈述状,已完全失去了自我辩护的内涵,实际上就是一份自我主动认罪书。
杨凡深深感到自己此时此刻犹如一头只知摇尾乞怜、乞求他人不要将自己变成为锅中肉、盘中餐的看家狗一样,为了证明这一点,还是让我们来读一读他的陈述状吧:
今天,我以极不光彩的身份站立在被告席上,接受尊敬的法官们的公正审判。正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我明白,现在该是我为自己的贪婪之心付出代价的时候,我愿意接受各位尊敬的法官即将对我做出的任何裁定。自从失去自由以来,不知已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我一直在为自己往日的行为在作深深地反省,内心总是充满着无限的羞愧和内疚,我明白,是我彻底辜负了党和人民对自己的信任,因此,对已经和并将继续受到的任何惩罚,我都将视为是自己罪有应得。我是一名农民的儿子,自幼接受党和政府的培养和教育,回顾自己近四十年来所走过的人生历程,我深深地感受到,如果没有党,没有人民政府的关怀和培养,就不可能有我的今天。
记得我十八岁入伍当兵时,我就曾暗暗立下誓言:一定要当一名像雷锋那样的人民战士,除却个人私念,保家卫国,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一定要当一名像焦裕禄那样的干部,大公无私,一心只想着人民的疾苦,甘当人民公仆。事实上,以后无论是当兵、读大学、攻读博士,还是作为一名国家干部参加工作,在相当长一个时期内,我基本上是按照当初的誓言精神作为自己行事做人之根本的。然而,令我痛心疾首的是,随着自己个人职位的不断提升,手中权力越来越大,我却逐渐地放松了对自己世界观的改造,以致资产阶级的享乐观念开始抬头并日益腐蚀着自己的灵魂,忘记了自己作为一名人民公仆理应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初衷。面对来自物质的诱惑,完全失去了抵抗力,我不得承认自己已经在“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面前打了败仗。一想到自己因受贿而触犯法律成为党和人民的罪人,我的内心就会万分的难过。因此,我不会对尊敬的检察官先生刚才对我所提出的公诉作任何辩护,那怕是一句话一个字我都不会说,我甚至对自己竟然还聘请了律师已感到后悔不已,因为现在想来这一切都纯属多余。我怎么能不相信检察官先生代表党和政府及人民对自己所作出的检控呢?不,我不能,也不应该,那怕只有一点点这样想法,都是罪过啊!所以,我利用党和政府允许自己发言的宝贵机会,再一次明确无误地表白心迹:我完全接受尊敬的检察官先生对我提出的公诉,完全接受在座各位尊敬的法官即将对我所作出的判决,我愿意百分之百地接受党和政府及人民对我所施以一切惩罚。蜡烛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它总是以燃烧自己来照亮整个世界。我知道自己根本不具备像蜡烛那样的高贵品德,但我还是相信即使是垃圾仍可以用作肥田,所以,但愿我个人的不幸,我的悲剧,能够成为一个反面教材,多少能起到一点警惕后人的作用。我衷心地希望所有目前仍在春风得意的人们,以我为戒,切莫踏上我的老路。总结我个人悲剧之所以发生的根本原因,我觉得主要有两点:一是主观上对自己要求不严,忘记了作为一名人民公仆所必须遵守的准则;二是客观环境也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正如法国法学大师孟得斯鸠在他的《论法的精神》一书中所说的那样:绝对的权力必将导致绝对的腐败。一个人一旦拥有不受监督的权力,要想不腐败都难。当然,在任何事物发生变化的过程中,外因只是条件,内因才是根本,因此,毫无疑问,我之所以会走上犯罪道路,关键仍在于自己主客意志薄弱,享乐思想在自己的个人意识中占了上风,以致身处改革开放大潮中经受不住来自各方面的利益诱惑,最终使自己变成了金钱的奴隶,成了阶下囚,其教训是十分深刻的。最后,谁允许我再次感谢尊敬的各位法官先生给了我这样一个宝贵的发言机会,我将以一颗最虔诚的心去等待各位法官先生们随时对我作出最公正的裁决。谢谢!
杨凡念完了他的陈述状之后,审判长又例行公事般大声说道:“下面请被告的辩护律师进行法庭辩护!”接着,杨凡家中所聘请的郑律师和王律师先后作了在约两分钟的辩护发言。
杨凡第一次深深感到,律师在法院为被告作辩护几乎不起任何作用。郑律师和王律师在为杨凡作辩护发言时,实际上根本谈不上辩护二字,如果硬要说律师已开口说了话,那充其量也只能算是律师在法庭上为被告在说了几句好话,乞请法官从轻判罪,而不是像香港及其他社会的律师那样以法律为准绳,以事实为依据,为其当事人据理力争,倾全力为其当事人洗脱罪名。
杨凡感到自己花钱聘请的辩护律师在法庭上的发言是多么苍白无力,他感到律师在法庭上所扮演的角色,就像人们在日常生活常见的一种情形:即当一名严厉的父亲正在训斥甚至准备动手打自己的儿子时,突然,隔壁的老大娘跑了出来,站在那父亲的儿子一边替他向他的父亲说好话,说父亲的儿子其实平日是很乖的,也很听话、很有礼貌的,这次只是初次犯错,情有可原,从而劝说那做父亲的不要再惩罚自己的儿子一样。如今在杨凡看来,律师的角色甚至还不如那位心地善良的老大娘,因为老大娘是无偿地但却很尽力地在出力帮助那个孩子,而他的律师则是白拿了酬金却不克尽职责,所以,他再一次刻骨铭心地感到自己又错了,两名律师的聘请费用加总起来一万余元人民币就这样打了一个水漂,并没有为自己带来任何实质性的益处。好在杨凡事先已做好了继续坐牢的最坏思想准备,对律师的期望也没有太高——只希望其起到一个能勾通自己与法官之间关系的作用。因此,只好忍气吞声,开一个眼闭一个眼,一切听之任之罢了。
不过,通过这事,让杨凡又一次深刻地认识到,一个人千万不要让自己陷到井里,否则,落井下石者大有人在,在杨凡看来,不少律师实际上就常常在充当落井下石之人的角色。杨凡心里明白,经过自己身上所发生的一系列变故,家中经济状况已十分困难。在如此困难的情况下,妻子仍节衣缩食为自己聘请律师,其目的自然是希望在律师的帮助下,能为自己争取一个尽可能好的结果。然而,经过自己亲眼目睹一切之后,杨凡已体会到其实很多时候好心未必一定能办出好事来,想到此,他有一点埋怨妻子,怨妻子不该花这么钱去请本就起不到什么作用的律师。但转愿又一想,这也怨不得妻子,因为即使是自己,身为一名堂堂经济学博士,对律师在自己整个案子中到底能起到一个什么角色的作用,说实话,心中一点数都没有。唉,人生有许多事情,常常是既从书本上学不到,更从他人口中学不到,只有当自己亲身体验过了,才可能会有深刻的体会和入木三分的认识,但若真要走到这一步,则又往往要付出巨大的人生代价,这样的学费实是太高昂了,但除此之外又没有其他捷径可走,这也是实在没法子的事,是人之无奈啊!
待杨凡的辩护律师发言完毕,审判长立即宣布休庭并下令将被告杨凡带回看守所等候合议庭的裁定结果。于是,杨凡被再次带上手铐在四名法警的护送下乘车回到了S市看守所八号仓,时间是一九九四年八月十六日中午十二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