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山:终于等到了妻子的首次探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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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时间的车轮已行进到一九九四年六月中旬,杨凡屈指数来自己进看守所失去自由已近八个月了。今天是星期三,杨凡毕竟是当过兵的人,同往日一样,起床铃一响,他即迅速起床,然后总是第一个去到风场洗脸刷牙,要是时间允许的话,他还会把自己昨晚换下的衣服一起洗涤好,通常是待他一切洗漱完毕后,其他的人才会姗姗来到风场。杨凡一直觉得这样很好,至少不用与他人去争用一个水龙头。此外,他还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想法,即认为早起会更有利于身体健康。
由于过去一段日子里,天总是下雨,今天好不容易遇上个大晴天,杨凡洗漱完毕后,仍继续站立在风场中,做了一套保健操。他抬头望着天空,虽然可见面极为有限,然而,蔚蓝天空中那已被朝霞染红的朵朵云彩却仍是那样的绚丽,加上和煦的晨风阵阵吹来,一种少有的轻松感令他精神为之一振,他想在风场中继续站立下去,他多么想能多呼吸几口清新的空气啊。然而,插花的时间到了,必须完成的沉重任务,要求他立即返回仓内迅速投入到插花劳动中去。
由于要插的花很多,早上已有较长日子没有组织读报学习了。不过,经过几个月的磨练,如今杨凡的插花速度已有很大提高。唯一令杨凡头痛的是,要找一个能让自己坐下插花的位子比过去更难了。以前,杨凡刚进仓时,全仓已有三十多号人,可如今全仓在押人数增到了四十六人,用人满为患来形容仓内状况,一点也不为过。
不过,也许插花的日子久了,有个疑团在杨凡心中一直难以释怀。今天正好李健主动要求与杨凡搭伙插花,乘此机会,他觉得有必要提出来听听对方的高见。
“老李,从法律角度看,我们都只是在押的人犯,还没有定罪判刑,因此,我们完全没有义务、所方也没有权利要求我们为其劳动创收,同时按照有关规定,我们这些人的吃住费用应由国家财政统一负担。可如今,我们天天从早干到晚,这是为啥?”
“我看呀,啥也不为,土政策呗。”
“可这算不算侵犯了我们的合法权利。”
“侵犯了又如何呢?难道你还想控告他们不成?”
“难道不可以控告他们?”
“不是不可以控告,问题是你告了又怎样?”
“看守所强迫我们日夜加班加点为他们干活,这显然是违法的,如果任由他们这样干,那还有我们的活路?所以,依我说,以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起勇敢地控告他们。”
“问题是你如何告得成功,现在我们连发一封信的权利都没有,你要写一封控告信可以,但必须经他们的手才发得出去,这不是难于登天吗?还有,即使通过关系把信发出去了,可又有谁会来理我们的事呢?我看,即使是国内那些报刊杂志就不会有一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刊登我们的控告信,更不用说那些脸难看事难办的官府衙门了。因此,一句话,告也是白告。相反,弄得不好,还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哩。”
“可我们继续这样,不是太窝囊了吗?”
“窝囊也是没法子的事,你是知道的,我们早已与外界一切隔绝,说是为了避免同案间互相串供,实质上,依我看,是为了更方便地关起门来打狗。以我们今天的处境,实际上什么都不是,他们完全可以随心所欲地想怎样整就怎样整,我们的力量已微弱到了极点,已到了任何人都可以对我们忽略不计的程度。你也知道,如果有人想去欺负一头猪或一头狗,那他多少还得小心点,因为,弄得不好,他可能会被反咬一口。现在,任何人都可以放心地任意糟蹋我们,但我们却连轻轻喊一声的机会都没有了,你说,我们还有资格去要求自己应得的其他权利吗?”
“老兄,这一点我也明白,只是这口闷气很难下吞啦。”
“你老兄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可这口闷气难吞也得吞啊。有些事你可能还不一定知道,比如,你知道我们现在拼死拼活所插的花,一打能值多少钱?”
“不知道。”
“告诉你吧,老兄,我们替看守所每插一打花,看守所从商人那里只能收到人民币两分钱,就是说,每人每天即使完成五十打,也只能为所里创造价值一元人民币。你算算,我们这些老烟民抽香烟即使是特美丝,一天一包也得花费四五元人民币。你说我们的劳动还有价值可言吗?”
“照这样看来,这不是在有意识地折磨我们这些人吗?”
“可以这么说,但又如何呢?如今,我总算参悟了不少道理。我们说我们现在是苟且地活着,其实,现今在外面的那些所谓的自由人又何尝不是在苟且地活着。我想我们在里面的事,在外面的相当部分人不会不知道,只是不想去对人说罢了,更何况事不关已,完全可高高挂起。又何必自找烦恼呢?这就是人的弱点。就说那些重量级的所谓大人物吧,他们身在高位的时候,绝对不会觉得我们的法律制度有急需健全和完善的必要,反而可能认为法律越不健全和越不完善就越好,因为这样一来他可以为所欲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相整谁就整谁,至于理由或借口那就太容易找了,随便安上一个就行,既可以古为今用,当然也可以自己独创,一切都是那么写意。可一旦轮到他自己被别人整得半死甚至死去的时候,他才会恨世道为何如此不公,甚至还可能想到一旦自己东山再起,要决心彻底改变这种状况。然而,人往往容易得健忘症,一旦他真的东山再起之后,他可能早已把过去的伤痛忘记得一干二净,觉得还是独断专行的好。有关这一点,我们的邓大人就是一个最典型的事例。你说是不是?”
“照你看,这个世道已如患了不治之症的人一样,是不可救药了?”
“但至少有一点是很明显的,就是要她恢复健康,那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还有一事我不明白,照理说,看守所日常运转所需的费用包括如管教人员的工资等都有国家财政负担,用的是纳税人的钱,如今我们这些人天天没命地干,所赚的收入,难道也成了官家财政收入的一部分?换句话说,看守所将会如何支配这笔钱呢?”
“依我看啦,作为财政收入上缴是不太可能的。最有可能的是,把这笔钱作为看守所及其上级主管部门如市公安局六处等公务员的奖金发放,也就是说,其中大部分很可能是用以改善有关公务员的生活待遇。因为,据说目前看守所的管教人员的工资水平,平均每人每月不足一千五百元人民币,如果看守所没有一点额外的奖金发放,这里管教人员的生活状况,只能维持温饱水平,如果长期是这样一个状况的话,恐怕就没有人愿意在这个地理位置相对偏僻的看守所继续干下去了,因此,用作发放奖金的可能性是最大的。当然,也不排除有一小部分被用来改善看守所的监管设施和监管环境。
但这种可能性不会太大,因为,看守所内部设施的维修改善费用,是完全可以向国家实报实销的,通常不虚报开支就很不错了,所以,看守所根本没有必要用在押人员的劳务费收入去支付。”
“照老兄的分析,我们这些人实际上是在为管教人员提高生活质素而日夜操劳?”
“就本质而言,这样说也没有错。”
与李健的一席话,令杨凡陷入了深深的沉思。杨凡知道,李健的分析并非是胡乱瞎猜,而且,其可信性是很大的。问题是,为何明明是一件违法的事,可看守所却能明目张胆地放手大做,而且,数年来几乎天天在做,从未间断过。
不仅如此,杨凡在前几天曾清楚地听黄金宝说过,全国几乎所有的看守所和监狱都是这样做的。由此说来,官家对此类事并非不知道,也不是不想管,可能根本就是上下已达成了共识,认为人犯或犯人的劳动力不用也是浪费,不用白不用。至于是否违法,那也只是有关当局的一句话罢了:即想抓就违法,不想抓就不违法。
就在杨凡边插花边思考着问题的时候,突然,铁门又被打开了,只见两名人犯用担架抬着一个身穿武警军装的人进到仓内来了。高警长和吴管教、李管教等好几名管教人员神情严肃地站立在铁门外,两名抬人的人犯麻利地将那名穿武警服装的人放在仓内,拿着担架退出仓外自觉蹲在人行道靠墙一边以等候管教们进一步指令。只见高警长向前一步把半个身探进仓内:“黄远昆,你出来下!”黄远昆闻声立即穿过人群走出仓外,自动蹲在高警长的脚尖前面。
“刚才进到你们仓的这个人,你们要格外当心,一,不能欺负他;二,不能让其他的人过分接近他。知道吧?”
“是,我明白,高警长还有什么吩咐?”
“等下我们走后,你弄点凉水淋淋他,让他早点醒过来,另外,明天还要提审他,所以,今晚你要加派人手看住他,绝不许出半点意外,明白没有?”
“您尽管放心,我会照您的指示一丝不苟地去做的。”
“放心?你叫我怎么放心?听说你们仓还是天天同隔壁女仓打‘电话’?现在可好,已闹得陈所长都知道了,你叫我怎么办?你这个辅导员是怎么当的?我可告诉你,你要再这样不负责的话,那我就只好让你上路(意指放到劳改场或监狱去服刑——作者注)了,嘿!”
“嗯,是,请高警长原谅,今后我会加倍努力的,决不会再令您失望的。”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可以,不过,你可要好好珍惜啰,不然到时后悔就太晚了。你进去吧!”
黄远昆刚一踏进仓内,背后的铁门就“当”的一声关上了。高警长在仓外对黄远昆的训话,全仓人都听得真真切切,清清楚楚。黄远昆进仓后坐在他睡觉时的位子上,独自好长一阵发呆,脸色也显得十分疲惫不堪,可见,刚才高警长的一顿训话对他精神所造成的打击是很大的。杨凡进仓已有好几个月了,还是第一次见到黄远昆被高警长骂的情形,过去,杨凡所见到的黄远昆在仓内总是盛气凌人,不可一世,如土霸王一般,说一不二,可现在这样子,就像一头受了重伤的恶狗一样,突然变得有些温顺和可怜起来。
黄远昆在他的床上呆呆地坐了足足有个把钟头,杨凡见状感到有些不忍,于是,从自己包裹袋里拿出了一包“555”牌香烟,走过去丢到了黄远昆的手上,然后又从自己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包特美丝香烟,打开后递上一支给黄远昆并为其点上火,他自己也点上了一支抽了起来。
“昆哥,凡事想开点,在这种地方,一切都是没有法子事啊。”
“我知道,谢谢你,老杨。”
“不过,这个高警长也真有点那个,这么多年了,你为他们可做了不少工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怎么能一棍子把人打死呢?一点情面也不留。坦率地说,今天的事我也有些想不通。”
“唉,怎有啥办法呢,谁叫我们坐牢了呢。”
“坐牢怎么啦,也是人不是?是人就都有自己的人格和尊严,也应有自己最基本的做人权利嘛。怎么能这个样子呢?”
“唉,老杨,不说了,不过真的谢谢你,你的一席话令我的心顿感不少安慰。谢谢。”
黄远昆正与杨凡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突然,只见他猛地抬起头来,眼光一闪,好像是想起了什么要做而忘记做的事来。他一面哼出了一声“哎呀”,一面又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说:“李国华,你赶快到风场用洗脸盆打一盆水朝躺在地上的那名武警头上泼去,使他尽快苏醒过来,千万不要误事了。”
“昆哥,你就放心地把心放在你肚子里吧,我们早已做了,如今他也早醒过来了。哦,你看。”李国华用手一指讨好地说道。
“好,好,你做得很好。”黄远昆说着又向崔虎招了招手,“阿虎,今晚上每班再增加两个人,具体你去安排一下。”说完,黄远昆将两只手放到胸前掌心向外连续向前伸展了几次,接着,又将其脑袋前后左右摆了几摆,好像完成了什么大事或闯过了什么难关似的,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张小平这位自由工会组织的骨干分子,虽然如今身陷看守所,但其心却似乎一点也没有变化。他用自己漱口的杯子,不知从那里搞到了点开水给那武警喝。其实他自己平日也是用这个杯子盛水喝的。到吃晚饭时间了,他又找了一个塑料碗为武警战士打好饭菜并送到他的手上。经询问得知武警战士名叫肖伟剑,如今,虽然已醒过来了,但要自由行走仍十分困难。
“他们为何把你打得这样重?”张小平关切地问。
“唉,还不是因为要我招供而我宁死不认的缘故。”肖伟剑显得有些委屈地说。
“不招供也不能往死里打人呀,这不是明摆着要屈打成招吗?”张小平心有不平地说。
“实际上,他们就是想屈打成招。可我心里始终明白,我没有做的事,决不能认,否则,不就
是自己往火坑里跳吗!”肖伟剑显得有些激动和愤怒。
“这是什么世道?难怪报纸和电视上天天说破案率如此如此地高,难道这也算破案?这不是明摆着要踏在别人的尸体上去谋求他们个人的升官发财吗,嘿!”张小平发怒了。
“唉,我十八岁当武警兵,在兵营里,排长、班长几乎天天组织我们学《条例》、读报纸,要我们树立远大理想,要忠于党、忠于人民,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从来没想到现实中会有如此的状况出现。”肖伟剑又说,他为自己过去相信了官家的宣传而感到有几分不可思议。
“他们要你招认什么呢?”杨凡不知什么时候也坐到了肖伟剑的身旁,作为一名曾经的老兵,很显然,他非常同情这名年轻武警战士的不幸遭遇。
“他们说我曾与一个秘密组织暗中帮助过一名‘民主党’的骨干成员逃离出境,要我招出这个秘密组织的其他成员。其实,我根本就没有做过这种事,我能招什么呢?总不能瞎编出一个秘密组织的成员名单来吧?”肖伟剑两手一摊答道,显得万般无奈。
“俗话说得好,‘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老弟不要过分忧虑,既来之,则安之,保重身体最要紧。”杨凡安慰道。
“是啊,是啊,杨大哥说得对,保重身体要紧。天塌下了当被子盖,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张小平也附和着。
“谢谢,谢谢几位大哥关心。”肖伟剑感激地答道,眼眶都红了。
“老张,你的事怎么样了?昨天下午又来提审,有什么变化没有?”杨凡关切地问张小平。在仓内,人与人之间不分大小,大多都是在该人的姓氏前加一个老字相称呼的,可能是觉得这样称呼,更显得亲切和尊重些吧。
“嗨,还不是老样子。他们提审我时还特意为我带了一个盒饭来,他们买矿泉水喝时,也给了我一瓶,其态度也算不错,什么手段都用上了,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我满足他们的要求。我可不上他们的当,反正你想什么时候来提审就来吧,我是一问三不答。”张小平答道。
“不过,老这样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你说呢?”杨凡又说。
“这个我知道,可一切都由不得我呀?”张小平显出满脸无奈的样子。
“□□中不是早已明确规定,公民有言论、集会和结社自由吗?你看,昨晚电视里还在强调要‘有法必依,执法必严;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可现实情况,实在是相差太远了,真不知何时何日能真正达到媒明所说的那种镜界。”杨凡不禁深有感慨地说。
“我看啦,有些事是认真不得的,如红色高棉时期的国号叫什么来着,是叫‘民主柬埔寨’吧,可事实上又如何呢?不用多说,大家都早已心知肚明了。先不说其他,就是你平日与人说话都得小心三分。”张小平欲言又止。
“不过,实事求是地讲,改革开放以来二十年比前三十年,在各方面还是进步了不少。这一点,我们还是应该看到的。”杨凡说。
“这个我承认,但我们是人,是一名现代人。作为一名现代人,应该具备什么条件呢?总不能说,你已经达到温饱水平,过去没饭吃而现在有饭吃了,就该一切满足了。如果是这样,那与动物何异?”张小平又激动地答道。
其实,杨凡心里对张小平的观点也基本上是赞成的,只是觉这个话题有些太过敏感,因此,面对张小平慷慨激扬的话语,他选择了沉默。
这就是我们所认识的杨凡,无论在生意场上,还是大学讲坛上,或者是在看守所,每当遇到自己不好回答或不便回答的问题的时候,一般都都会采取沉默或顾此而言它的办法去应付,不管你是赞成或不赞成,也不管你认为其是聪明或不聪明,他总是这个样子,而且,每次还往往都很奏效。
吃过晚饭,休息了大约半个小时,仓内又接着插花了。
根据黄远昆的重新安排,杨凡今天晚上不用插花,只需同李国华和崔虎一道负责质检和收货就行了。杨凡心中十分明白,大概是几小时前自己所做的“工作”产生了效果的缘故,反正这是昆哥对自己的一项特别关照,也是仓内人人都想得到的一份美差。
由于不用插花了,杨凡今晚感到特别清闲,于是,又同李国华和崔虎边抽烟边闲聊起来。黄远昆同往日一样端坐在他自己的位子上,在全神贯注地打坐练气功,这可是他坐牢几年来从未隔断一直坚持在做的一项必功课。他自己也常对人说,打坐对坐牢的人来讲,是一项最好的健身活动,所以,他经常鼓励仓内其他人,利用空闲时间进行打坐。黄远昆在打坐时,是严禁别人打扰他的。所以,在闲聊时,即使是崔虎也是自觉地把声音压得很低,以免影响他打坐。
“阿虎,你的案子老这样没完没了地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你应该想办法催催他们快点结案才是。”杨凡一面给李国华和崔虎分别丢去一支烟,一面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后关切地说。
“管他妈的。操他老母发黑,几年来我自己也数不清到底已经催过多少次了,次次都是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说老实话,他妈的,如今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做了,反正,闹也闹过了,真真是不闹白不闹,闹了也是白闹。”崔虎无可奈何地说起老实话来。
“难道除了闹之外就真的没有其他办法?”杨凡仍将信将疑地问。
“杨大哥,要是有半点办法,我也就不会在这里待,这那是正常人所应待的地方吗?说句大实话,要是能出得去,我是一分钟都不会在这待的,唉。”崔虎有些绝望。
“老杨,你可能不知道,阿虎现在实际上已是个三不管的人,你看,人是公安局的人抓的,显然,公安局早已把他给忘了;检察院呢,由于材料达不到正式逮捕的条件,所以,也不会管;看守所呢,是有心无力,因此,也管不了。反正在押人犯多得是,多一个人不过是多一碗饭罢了,更何况又是个无偿劳动力,所以,多一个人还可以为看守所多创一份收。何乐而不为呢?”李国华也发起牢骚来了。
“没进来以前,也知道因被关押而失去自由的人很多,那时还想官家抓这多人坐牢,对财政的负担一定会很大,现在进到里面来了才知道,过去的担忧其实是纯属多余。如今,我总算明白了,即使是把全国的老百姓都抓来坐牢,国家财政同样一点问题也不会有。相反,由于全国的老百姓一旦都变成了无偿劳动力,官家财政还可能会出现更多的盈余,官家高官们的小日子也会更加舒畅,既不用担心老百姓会上街示威,也不用为实现所谓的小康生活水平而损伤脑细胞,更不用去费尽心机高什么‘安居工程’、‘希望工程’、‘开发大西北’以及长江、黄河上游和长城以北的水土保持与植被固沙等。就像关起牛羊可以使水草免遭破坏一样,所有的人都抓进来了,因而再不用担心有人会上山砍伐原始森林,也不用担心会有人去搞什么开荒造田,更不会有人去搞什么南水北调工程了。到那时,山会更秀丽,水会更清澈,而无边的沙漠自然也就会不战而退了。当然,我们的官老爷们,也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其子子孙孙就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玩不完的景秀河山。”李健不知什么时候也挤了过来凑热闹。
“李健,少谈政治。你他妈的任务完成了没有,没有完成可不要来瞎胡闹啊。”崔虎笑骂道。
“虎哥,你放心,再说,你看我是那种完不成任务的人吗?”李健答道。
“嘿,还说完成任务,吊你老母,你要是不用钱买人帮你插花,就凭你妈的那双笨手能够完成任务,我把脑袋砍下了给你看。”崔虎笑骂道。其实,在仓内用钱买人插花,是个比较普遍存在的现象,许多家中常有馈送的人,凭着自己手中握有可以用来买菜买烟的菜票,往往以每打两角人民币的价格,收买别人做的花,用以充抵劳动任务。而那些比较穷的人也乐意这样做,虽说苦点累点,但一天下来常常也能赚个四元五元的,用这些辛苦钱可以在仓内买点烟或菜吃,从而达到改善自己生活的目的。
“哈哈,虎哥,这你就管不着了,反正到时我如数完成任务就得了,甭管我用什么手段。”李健边给崔虎、李国华和杨凡每人递上一支香烟边笑道。
“我管你个屁,只要你能跟我完成任务,你他妈的就是把隔壁的叶婉霞拉过来操,我都不会斜瞟一下,信么?”崔虎笑骂道。
“哎,说真的那个叶婉霞长得真好看,你看她的身材非常匀称,曲线分明,不胖不瘦,恰到好处,就像是那位名画家精心画出来似的。尤其是她胸前的那对诱物和她的那双眼睛,叫人看了真他妈的魂都会给勾去了。” 李国华一谈到女人就浑身都是劲。
“说来也真是造化弄人,像她这样漂亮的人竟然被整到里面来了,真是浪费资源。说实话,我第一次看到她时,眼睛都不听使唤了,总希然能多看她一眼。她的眼睛是丹凤眼,清澈而亮丽,水汪汪的。她胸前的那对诱物,犹如十六七岁少女一样,既丰满又□□,谁见了谁都想入非非的。唉,要是能跟她在一起,就是要我立即死去我也愿意。”想不到平日斯斯文文的李健竟然也能说出这样一番风流话来。
“看你说话投入的样子,就像你妈的真的要动手干她似的。我看啦,你还是留点精神等有一天到外面去发挥吧。”崔虎又笑骂道。
“说真的,九号十号两个女仓内还真有几个漂亮妹子呢,比如我们李健的小妞余红,长得也很不懒,虽个头不高,但小巧玲珑别有一番味道,你看她的眼睛又园又大,水汪汪的,身材苗条,不胖不瘦,犹如十八岁左右的姑娘一般,挺迷人的。”李国华不愧是因强迫妇女做性工作者而被抓进来的,说起话来总离不开异性。
“嗨,老李,你这样说当心李健同你拼命啰。不过,说起余红,其实也挺冤枉的,据说,那年她才十六岁不到,只是出于好奇才跟着她的男朋友去的,她男朋友同其他的人在抢劫作案时,她只是站在一旁看热闹,只觉得好玩,事后也没有得到半点好处,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被抓进到看守所来了,而且一关就是两年。你们说冤不冤枉?”张小平充满同情地说。
“唉,什么冤不冤的,自己都是掉进水中的称砣,死路一条,那有闲心来管别人是死是活。”崔虎想起自己的案子自然是没有好话说。
“哦,对了,杨凡,你的案子怎么样了,拿到起诉书快有一个月了吧,好像你的律师也来见过你三次了,为何还没有开庭?”黄远昆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了打坐,既然关心起杨凡的案子来。
“昆哥,谢谢你的关心,起诉书至今我并没有收到,不过听张管教告诉我说我老婆早已收到检察院有关我的起诉书了。至今为止,已先后有两名律师来见过我,论次数加起来有五次了,其中,王律师看了我的审讯档案后,建议在庭上作无罪辩护;而另一名郑律师则反对作无罪辩护,认为这样,可能会引起检察官和法官的不满,从而会导致适得其反的结果,所以,郑律师主张通过设法打通关节和在庭上主动认罪以及作减轻刑罚辩护相结合,让检察官和法官们气顺了,就可能被判较短的刑期。郑律师还说,按他的意见去做,是目前最明智的选择,相反,如果硬同那些人对着干,则最终结果只会更糟。对两名律师的意见,我也是取棋难定,不知如何是好。通过进看守所这几个月来的观察了解,我已经明白,不同社会的法律有很大不同,在一个法制健全的普通法社会里,一个人有没有罪,关键看证据和陪审团的意见,正因为如此,所以在他们那里,律师的水平及其在庭上的表现,常常可以影响甚至改变案情的审判结果,以致那些真正受冤枉者能够当庭被无罪释放。而在我们这里,所谓开庭也只不过做做样子、走走过场罢了。一个人到底被判多少年,是死刑还是无期徒刑,实际上在对此人开庭之前就已经确定了,因此,律师在庭上作不作辩护,一切已变得无关痛痒了。正是有这种考虑,所以,我觉得郑律师的意见具有较大的可采纳性。不知昆哥对此有何高见?”杨凡详细地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老杨,你的看法是对的,不愧是一名博士,看问题的深度就是与一般人不一样。实际上,我的看法是,同样是人,生活在不同社会里是有很大不同的。做这里人,很不容易,首先,你凡事都必须忍,即使你没有犯罪,你确实是冤枉的,但只要上面认定你有罪,那么,你除了花钱去打通关节外,已别无其他选择。而且,你还必须要同他们保持一致,犹如平日媒体铺天盖地说的那样,必须上面必须保持一致,如果你想通过法律来求得公道、公平,或想以其来洗脱自己的冤情,还自己一个清白,那是非常艰难的。说句老实话,我到今天还好后悔,我后悔的是当初为何没有想到移民,如果能成为其他社会里人,也许就不用在这里坐牢了,至多判我个驱逐出境罢了。S市某上市公司的董事长,你们也都知道的,他早年也是这边的人,七十年代因偷渡到香港而成为香港居民,八十年代末期,趁这边搞改革开放赚饱了钱之后,又及时移民到了澳大利亚,一年前,他被抓了,涉及金额好几亿元人民币,结果呢,只判了十七年另加驱逐出境,所以,他一天刑期都没有服过。但如果他是一名这边的人,其结局又会如何呢?依我看,他就是有十条命也全完蛋了。你说他聪明不聪明?”这是杨凡第一次听黄远昆向众人发表他的高论,听后不禁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昆哥,你的分析真是入木三分啊,真是‘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小弟很是佩服。”书生气十足的李建略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不过,听完几位老大哥的高论,倒使我不禁想起了另外一件事,这就是,几天前我偶然间看到一份资料,说的是W市一桩轰动一时的抢劫大案,公安部门可谓破案神速,不用一个星期就把案子给破了,而且前后也不用半年时间,就把三名主要犯罪嫌疑人给判了罪,其中,有两名被判了死刑,一名被判了死刑缓期两年执行。由于此案的迅速侦破和结案,以致凡是经办此案的公安及法院有关人员,都纷纷被加薪和提职,可谓喜气洋洋,人人满意。然而,可能是那三名被告命不该绝,也可能冥冥之中真有神灵相助,就在他们无助地、绝望地等到‘八一’建军节前夕用鲜血祭国旗的时候,突然有一天,广西玉林地区的公安人员特意前来广州办案取证和退回赃款赃物时,明确告诉广州市的公安部门人员,他们已经破获了一单重大抢劫集团案,并成功抓到了该集团的几名主要成员,据该集团几名主要成员招供,他们曾在某年某月某日在W市用同样手法作案过一次,所获赃款赃物及杀人情况都一一全部供认清楚了。广州方面的公安人员听完后,起初不肯接受玉林方面的说法,说这个案子他们自己早已破了,结案了,一定是玉林方面的办案人员搞错了。后来在玉林公安人员把有关案情发生的事实全过程和相关人证物证都抖露出来了,W市方面才不得不承认玉林那个抢劫集团的几名主要成员也就是W市那单轰动一时的抢劫大案的作案者。这样一来,原先被认定有罪的三名被告才意外地从鬼门关口边沿被拉了回来。你们说这事险不险?”
“屈打成招自古有之,不同的是,如今又进一步给发扬光大了,而且还创新了不少。”这是张小平的声音。
就在黄远昆、杨凡等几个人谈意正浓的时候,突然,张军与邵建国为做花的事在风场打起架来了。黄远昆叫崔虎和李国华到风场去制止他们,杨凡也机智地跟着过去了。
经过询问了解,才知道事情的起因是,张军怀疑邵建国乘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拿走了五打已插好的花,对此,邵建国矢口否认,于是,两人由发生口角终于演变成动手打起架来。由于,邵建国经济条件不错,家中常有钱寄来,所以,平日把李卫当成自己的马仔看待,供他吃用。因此,当张军与邵建国动手打架时,李卫则毫不犹豫地加入战斗,帮邵建国一道猛揍张军,结果是,张军不仅丢失了五打花追不回来,而且还挨了一阵重揍。崔虎和李国华也明知是邵建国不对,但因平日所得邵建国的好处不少,因而,也就开个眼闭个眼,表面做起和事佬的功夫来。他们俩人不仅不批评邵建国,反而重点放在安抚张军身上,要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委曲求全,往后看紧点自己所做的花,或者做好一部分就交一部分货,以免被人偷走。总之,要他切莫斤斤计较,因小失大。张军则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毕竟自己势单力薄,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小世界里,除了委屈求存,实在是别无他法。因而,在接过杨凡主动递过来的一支特美丝烟后,不得不顺着台阶下,又默默地插起花来。于是,一切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
终于,晚上睡觉的时间到了,杨凡躺在床上,可怎么也睡不着。黄远昆对他的案子的突然提起,使杨凡那颗本有些日子已稍稍平静的心又变得不平静起来。他反复在想,如果按王律师的建议作无罪辩护的话,胜算究竟有多大,倘若万一努力失败,那么最坏的结果会是什么?会不会导致出现像李建平那样的结局,如是这样,那作无罪辩护的努力就万万使不得。倒是郑律师的意见,虽说是其态度有些太消极,但从最坏的方面着想,去争取最好的结果,更为重要的是,如此一来也与当下社会大环境或基本形势相符合。可是,真要让自己违心地去所谓认罪,去坐那冤枉牢,杨凡又深深感到心有不甘。因此,面对时间日益紧迫的状况,到底何去何从,作何抉择,把一贯行事果断、思维敏捷的杨凡真正给难倒了。此时此刻,杨凡正在床上辗转难眠,并不时发出轻轻的“唉”的叹息。
是啊,面对人生中最困难、最重大的抉择,有谁还敢掉以轻心呢?更何况杨凡所面对的选择,很可能足以危及他的宝贵生命啊!在此关键时刻,杨凡十分思念自己的妻子和儿子,说来也怪,即使在处境最艰难的时候,只要一想到妻子和儿子,杨凡就会变得异常地坚强起来。曾有几回,杨凡对人生因陷入绝望而几度萌发轻生念头的时候,是因为想到了自己心爱的妻子和儿子,才令他觉得这个世界还有些东西让他难以割舍、让他留恋,以致才最终打消了轻生念头。
不过,如今杨凡虽然面临着人生重大抉择困难,但经过半年多来仓里生活的艰苦磨练,他已断不会再有轻生的念头了,因为他已经比任时候更深刻地理解“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句话的真正内涵了。换句话说,他现在已经作了准备继续在仓内坐下去的最坏打算。此刻,他的真实心态是,他要让自己不仅能平安地活下去,而且还要健康地活下去,因此,他目前的所有努力,全部都只是希望能早日结束这种非人的生活,重获自由。当然,他也在盘算着,一旦有朝一日真的自由了,将如何令那些蓄意整自己的人得到其应有的下场,不是有人说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吗?就这样,想着,想着,杨凡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
看守所急促的起床铃声把杨凡从睡梦中惊醒,他闻声迅速从薄被中坐起,并一如往日熟练地穿上衣服,整理好自己的床位。仓内早晨的景致对杨凡来说已是很熟悉的了:朝阳的光芒透过风场顶部那用若干根螺纹钢筋封死的天窗口,成45度角射入仓内,让仓内的人明白,今天将又是艳阳天;而远处武警部队战士做早操时喊出的阵阵口号声和仓外看守所铁门此起彼伏的开启声以及仓外走道上不时响起的行人脚步声,编织成了看守所仓内特有的晨早交响乐。不过,今天的早晨与往日又略有不同,特别是不时从不同方位铁窗中吹来的席席清新的晨风,令人感到有丝丝刺骨的凉意。杨凡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并不停地搓着双手,他明显地感受到今天早晨的气温比昨天还要低得多。为了抵御寒冷,杨凡在风场迅速洗漱完毕后,乘风场无人,练了一套早年在部队时所学的公安拳,接着又耍了一套擒拿拳,练完后,他才感到全身有了点暧意。
杨凡进仓后又坐回到他睡觉时的位置上,他边抽烟边看着众人争先恐后地涌到风场去洗漱,待洗漱完成又涌回仓内自觉按规定的次序各自挂好毛巾和摆放好口盅等,就这样你来我往,串流不息,心想,仓内全天最混乱的时刻可能就是这个时候了。因此,对杨凡来说,置身局外而旁观仓内的“混乱局面”,已成了他每天必看的嗜好。当然,仓内这种混乱状况,其持续时间至多不会超过半个小时。
今天,来花料时间比往日要迟些,直到上午十点半以后,仓内的人才陆续接到花料开始插花。杨凡今天的任务仍是收花和验货,所以,相比之下要显得清闲许多。大约十一点二十分左右,高警长来到了八号仓门前,他麻利地打开了铁门门锁并把头探进仓内问黄远昆:“杨凡在那里?”杨凡闻声迅速从风场来到仓内,只听高警长说:“杨凡,拜山!”
杨凡起初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站在一处直发愣,直到高警长再一次地说:“杨凡,怎么啦,叫你拜山听到没有。”到这时,杨凡才回过神来,明白确实是自己终于要拜山了,不禁喜上眉梢。于是,杨凡乐滋滋地跟着高警长出仓去了。
杨凡紧跟在高警长的后面自内向外走出了看守所的第一道大铁门,来到第二道铁门右侧的接见室里。杨凡一踏进接见室,一眼就看见站在南面窗外的妻子抱着已快四岁的儿子小强在向自己招手。由于是被此隔绝八个多月后的第一次相见,看到妻子不知是喜还是伤感的泪水花花直下,以致从不轻易落泪的杨凡也不禁潸然泪下。还是儿子来得机灵,他从他妈怀里挣脱下来,竟越过铁门跑到接见室来了。
“爸爸,爸爸,您怎么这么久不回家呀,走,我们还是回家去吧。”儿子小强一进接见室就拉着杨凡的手往外走,一定要他爸爸马上回家去。
“你爸爸现在还不能同你回家去,因为他在这里还有事要做。”恰巧吴管教也来到了接见室,见状即笑道。
“不对,有事也应该回家呀,叔叔你说我爸为什么不能回家?”儿子小强仍固执地坚持己见。
“告诉你吧,是因为你爸在这里学习还没有完成,所以,暂时不能同你回家。”吴管教仍微笑地回答小强的问题。
“叔叔您乱讲,您骗人,我爸爸早已博士毕业了,他是大学教授,怎么还要在这里学习?”小强还是不信。
吴管教对此默然无语,但脸上仍挂着的笑容。
“强强,你还小,有些事说了你也不一定会明白,这样吧,你现在赶快到你妈那里去,听话,爸爸同你妈还有事要谈,乖啊。”杨凡不得不出面劝说儿子。
杨凡通过与妻子隔窗相谈,才知道自己原留在办公室的私人物品早已清理好并拿回家去了。妻子说她已经收到了市检察院的起诉书,并告诉她可以聘请律师了。杨凡说他自己并没有收到起诉书,妻子则说可能是检察院的人忘记了给他。至于请辩护律师的事,妻子主张王律师和郑律师两人都聘请,对此,杨凡依了妻子。至于杨凡最为关心的有关开庭审讯之事,妻子的回答是,据来自法院方面的信息说,可能被判的刑期是十年左右,而且正式开庭时间已初步定在八月十六日。妻子还说,该做的工作都有已经做到了,剩下的就只有听天由命了。此外,妻子还进一步压低声音说,她前几天经人介绍专门请高警长到酒家吃过饭,并请他在里面尽可能多关照你一下,当时高警长也当面满口答应了,因此,如果里面生活上有什么不方便的话,可尽管找他帮忙就是,妻子嘱咐杨凡要心中有数。
杨凡与妻子临分别时,妻子还特别提醒杨凡,说这次来接见之前特意用花旗参炖了一只乌骨鸡,并用保温瓶盛着,叮咛杨凡进去后要赶紧吃掉,不要留着过夜,还说以后会想办法经常送些吃的东西进来,补补身子。又说,吃苹果之前一定要削皮,如果条件不具备的话,也一定要清洗干净后才吃,以免吃坏肠胃。总之,妻子是千叮咛万嘱咐,仍嫌话不够多。
整个接见过程,大概持续了二十分钟左右,尽管杨凡感到与妻子见面的时间太短,但总的说来,杨凡还是感到很满意的,毕竟知道了许多过去一直想知道的事情,而其中有不少事曾令他牵肠挂肚,几度夜不能眠。虽说十年刑期对杨凡来说实在是太漫长了,但据妻子说,即使十年也是因做了不少工作才有的结果,否则,可能至少在十五年以上。想到这些,杨凡也就无话可说了,总不能责怪妻子吧,妻子在外面为自己的事日夜奔波操劳,已实属不易,说心里话,真有些太难为她了。杨凡甚至想,妻子当初嫁给自己,实在是吃大亏了,要不然以她的长相及人品条件,完全可以嫁一个比自己更有出息的男人,那样一来,也就不用跟着受这份苦了。因此,杨凡越想就越觉得自己今生愧欠妻子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高警长不知何时离开了,是吴管教把杨凡带回仓内的。
杨凡回到仓内时,仓里的人都已经吃过中午饭,李国华特意为杨凡留了一份饭。杨凡将带进来的几个塑料袋里的东西一一打开,并给仓里的人每人分送了一个苹果和一支特美丝烟。接着,就把带进来的菜摆放在大床上,原来除了有花旗参炖乌骨鸡外,还有杨凡最爱吃的尖椒炒猪肚、尖椒炒田鸡以及咸菜炒大肠和油炸花生米等。杨凡以主人身份热情地邀黄远昆、李国华、崔虎、李健等平日与自己一道伙吃的人共同享用。其实,崔虎见有好吃的,早就不客气地吃起来了。
大凡被关在看守所里的人,都有一个同共的企盼,就是希望自己有拜山的机会。虽然拿到起诉书就意味着还有漫长铁窗生活要捱,但毕竟从此每月可以有一次同家中亲人相见的机会,也就是说可以享受拜山了,要知道这可是仓里面失去自由人少得可怜的最好消息了。因此,拜山对在押人员而言,犹如穷人家的孩子盼过年一般。
对杨凡来说,今天比过年还要开心,这当然不仅是因为有好吃的可享用,也不只是听到了有关自己案子的最新情况,显然,更重要的还是整整九个月过着与世隔绝、音讯全无的生活之后,今天终于能与自己的爱妻相见并说上话了,知道自己曾精心为之经营的家仍然健全,妻子虽然消瘦了些,但还算健康,儿子也还是那样活泼可爱,而这些,对一名已婚男人特别是对一名已经历了一场人生大变故、大转折之后的男人而言,还有什么比它更重要的呢?所以,拜山归来的杨凡虽然对未来前途仍难以捉摸,甚感忧虑,但此刻心境却是数月牢狱生活以来少有的好,妻子的深情关怀和娇儿的聪颖明事,也令杨凡感到了十分的宽慰和怡悦。
虽然,杨凡拜山带进来的菜无论是其数量还是其分量都比仓内其他人拜山时所带进来的要多得多,但由于参与享用的人太多,加上杨凡本就是个性情豪爽之人,所以,全部菜摆出来没多久,犹如风卷残云一般,很快被大伙吃个精光。吃完之后,杨凡又拿出一包“555”牌香烟给在场的每人派出一支,最后自己也点上了一支抽了起来。
“老杨,你的面子不小啊。我在看守所这么多年,很少见高警长亲自带人去拜山的,而你算是其中为数不多的一个了。”黄远昆边剔牙边感慨地说。按规定,仓内的人是不能买牙签的,因此,仓内在押人员用以剔牙的牙签几乎都是从竹扫帚上采摘下来,然后将其在水泥地面上精心打磨而成的。还有,仓里人用以缝补衣服或被子等的针也是用扫帚上小竹条制成的,此外,人们用以拔除胡须的工具,则是用牙膏瓶子经过精心打造而成的。等等。所有这一切,都可算是仓内在押人员为了生存而作出的重大“发明”。
“是啊,杨大哥你的手段不懒,竟然把我们的高警长也搞掂了。”粗人毕竟是粗人,不管什么话只要是从崔虎嘴中说出,就全变味了。
“阿虎,你又在瞎说了,高警长带我拜山,也许是他今天刚好有空,而其他管教又不在呢?所以,你很可能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纯属乱瞎猜罢了。”杨凡半笑半认真地解释道。
“不说这个了,嗯,老杨,你的案子有什么进展没有?”黄远昆突然改变话题,以关心的口吻问杨凡。
“听说是今年八月中旬开庭,看来继续坐牢已成定局了。”杨凡变得有些心事重重地答道。
“凡事想开些,一切都是没法子的事,也许是上苍有意要磨练你也说不准呢。孟子不是曾说过,天降大任于斯人,必将劳其筋骨,饿其体腹,苦其心志吗?所以,依我看啦,说不定是塞翁失马,焉得非福呢?”李健也在从旁安慰杨凡。
“好啦,不说这些不愉快的事,得行乐时且行乐,我们还是聊点其他的吧!”杨凡强打精神笑道。
“就是嘛,我完全赞成杨大哥的意见。不过,有一事一直摆放我心里想不透,借此机会想请教各位前辈,就是不知各位香港回归及一国两制有何看法?”这是蔡德的声音。蔡德是一名在S市下面的一个镇上投资办厂的香港老板,今年三十五岁,身高约一米六八,虽说论年纪不算老,但啤酒肚却早已形成了。蔡德是单皮眼,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且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声音宏亮。他是两天前以偷税漏税罪名而被抓进看守所来的。
据蔡德自己说,他之所以来坐牢,主要因为他未能满足那些常来厂里要这要那贪得无厌的贪官的缘故。蔡德说,镇里不少官员尤其是当地税务部门的那个李科长,经常拿着大把□□来报销,一报就是几千元,蔡德深感吃不消,加上上面实施宏观调控,近年来地方经济日趋萧条,生意越来越难做了,全厂实际上已处于一种微利经营状态,倘若还要继续承担当地贪官们的各种名目繁多的索贿,蔡德深感难以承受,弄得不好完全有可能破产。这个厂是蔡德半生心血的积累,他是决不会让他心爱的工厂落个破产的结局。所以,有一次李科长再次拿着几张大数额的□□来要求报销时,蔡德不得不委婉地拒绝了,此后不久,他又拒绝了好几件其他几个官员同样的要求。然而,从此怪事就连连发生,要么有大队穿制服人马来指责他的工厂污染严重,要他限期整改;要么有人来查他的账,说他的营业额远不止这些,大有偷税漏税之嫌,要他尽快补交;还有的是来查厂里消防设施的,说他的工厂在消防安全方面做的很差,不符合安全要求,并要他限期整改,否则要封他的工厂。总之,各种各样的事一下子向蔡德涌来,令他无法招架。最终,以偷税漏税的罪名被人送进了被人送进了S市看守所八号仓,成为了杨凡的同仓难友。
“阿德,我说你们香港人你可不要生气。你们香港人呀,自以为聪明,当然,我也承认你们香港在做生意赚钱方面确实比许多人都强,也比我们这里的人富得多。可你们的政治智慧实在是低得很。先不说别的,就说香港的传媒好了,你想想看,上面怎么可能长期忍受他们与自己对着干呢?所以,我敢断定,香港回归后,用不了多久你们媒体就逐渐发生变化。当然,在短期内其改变步伐不会迈得太快,这主要是由于涉及到澳门回归和台湾统一问题,一旦澳门回归了特别是等解决了与台湾的统一问题之后,一切都该寿终正寝了。”这是张小平的声音。
“小张,你的观点是不是有些太武断了呢?”蔡德对张小平的见解表示不敢苟同。
“是啊,人往往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过,一旦见到了棺材未免一切又都显得太晚了。举个例子说吧,我且问你,原反动派军统骨干成员之一的沈醉结局如何?”张小平反问蔡德道。
“不太清楚,可能与这边所实行的优待政策有关吧?”蔡德回答。
“那再问你,要论所谓罪过,是像沈醉、杜律明和王维等人大呢?还是那些听命于他们的中下级官员大呢?”张小平又问。
“那还用说,肯定是沈醉、杜律明和王维等大人物的罪过更大。”蔡德不明白张小平为何要问怎么一个简单的问题。
“好,让我再问你一次,论惩罚,是罪过大的人该受重罚呢?还是罪过小的人该受重罚呢?”张小平再问。这时,众人也不知张小平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唉,这更不用说了,连三岁小孩子都知道,当然是罪过大的人该受重罚啰。”蔡德显得有些不耐烦地答道。
“那就对了,阿德。但我要告诉你的事实是,该死的那些人并没有死,而且,一个个活的还挺好,而不该死的却基本上都死掉了,只是其死的形式各有不同罢了,如有的是直接被枪毙死掉的,有的是被镇反死掉的,还有的是在监狱里被折磨死掉的,也有的因找不到工作长期生活在缺医少食的状况下而慢慢死掉的,等等。有人也许会问,为何会出现这种明显不合理情况呢?我的答案很简单,那些曾经为反动派旧政府服务过的人都是要死的,谁都知道本党的一贯主张是,对阶级敌人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残酷无情的,是必须加以彻底消灭而后快的。所以,像沈醉、杜律明和王维等少将以上军官及省长以上部分大员之所以还活着,说白了,主要是他们暂时还有统战价值,因为本党的死对头老蒋还没有死,旧政府也没有被彻底推垮、消灭。而且,不仅如此,他们在台湾好像还越来越变得有生气起来,这不能不令本党的头头们很伤脑筋。因此,对本党来说,只要老蒋一天不死,旧政府在台湾还存在一天,本党继续革命的战略就一天不会停止,长期以来行之有效的统战战术也就一天不会废除,因而,像沈醉、杜律明和王维等人也就多了一天存在的必要。我曾通读过沈醉所写的书,沈醉在书中多处提到感谢本党对其的不杀之恩,同时也多处提到对旧政府腐败无能深表不满和谴责。其实,依我看,沈醉在书中根本就没有讲真话,因为他自己应该比谁都清楚,他之所以仍活着,一切皆拜赐于老蒋还没有死和旧政府还在台湾存在着。否则,就是有十个沈醉也难以存活,也正因如此,所以,我说沈醉是拜错了菩萨而不自知哩。”张小平滔滔不绝地说着。
“你这个说法我同意。”蔡德终于听入一点味儿了,即插嘴道。
“因此,说到‘一国两制’,我的观点很简单,官家之所以采取以‘一国两制’收回香港和澳门,其初衷不妨有二,一是便于同英国和葡萄牙政府进行谈判,当然也不排除有为了稳定香港和澳门老百姓尤其是那些大富豪们的人心着想;二是也是更重要的是为了日后解决台湾问题埋下伏笔。你想,如果只是单纯地要解决香港和澳门的回归问题,根本就没有必要转弯抹角以‘一国两制,五十年不变’来解决问题。其实,葡萄牙政府在多年以前,就曾多次主动提出要把澳门交还给新政府管治,当时官家可能只是出于统战考虑或认为还有其他条件未成熟,以致才迟迟没有把澳门收回来。至于香港,由于关于新界的租约将近届满,加上如今这边早已不是可以任人宰割的积弱之邦,所以,即使是直截了当地向英国政府提出收回香港,我想英国政府也再没有任何理由能加以拒绝。”张小平仍继续说道。
“不过,我还是倾向于认为,中央之所以推行‘一国两制,五十年不变’的方针,主要还是为了稳定人心,尤其是担心外资会离开而影响当地经济的继续繁荣。”蔡德坚持自己的不同见解。
“你这是最典型的商人见解,而不可能是有政治智慧者的观点。同时,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你其实对官家并不了解。官家历来主张政治是第一位的,而经济是为政治服务的。五○年前,这里的许多商人尤其是四九年前的上海商人大多数都没有及时认识到这一点。当时,有不少富商的看法就同你现在的看法基本一样,这就是认为‘无论谁统治天下,一样都需要吃饭、穿衣,需要发展经济’,所以,他们选择留下来了,后来结果如何呢?这是大家都已经十分清楚的了,用不着我来再说一遍。不过,事实上当时有许多富商至死仍未明白,自己当初的选择到底错在何处?有关这一点,不知阿德有何高见?”张小平突然把话打住而转问蔡德。
“张先生,还是你说吧,你的学问远比我高得多,我洗耳恭听就是了。”蔡德也变得谦虚起来了。
“照我看,这些富商们错就错在他们虽然有一个精明的会做生意的头脑,但却没有最起码的政治分析判断的头脑,他们不明白,祖师爷老马的理论,从根本上说,就是要剥夺一切资本家的财产并使其成为无产者。人虽然也要吃饭、穿衣,需要发展经济,但他们用来解决吃饭、穿衣和发展经济的办法和手段,却是与过去历朝历代王朝完全不同的。过去王朝用以刺激经济发展的举措,不妨是‘轻徭薄赋’之类,具体经济活动主要仍由民间老百姓去推动,王朝官员一般并不直接参与,因此,那些有能力有才华的人,才有机会发财致富而成为一代富商。而现在官家则不仅要彻底控制全国上下的所有财富和经济命脉,而且还要亲自参与、组织、领导和控制整个国家的全部经济活动,个人的经济行为必须无条件地服从官家的意志。在这种情形下,试问你还能继续以个人名义经商,你的私人企业还有生存的机会和空间吗?所以,如果说过去在商海里,你是一只百战百胜的老虎的话,那么,如今你至多只能算是一只被关进铁笼子里的老虎而已。要知道关在铁笼子里的老虎,对游客而言,跟一只不捉老鼠的猫没有太大区别,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也只不过是其个头比猫大些罢了。”张小平再次点上一支烟又继续他的宏论。
“这一点,我也完全同意老张的分析。”李健禁不住插上一句。
“是的,分析得很有道理。”蔡德也附和着。“刚才我说过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话,其实,我的意思是想强调一个理念,就是做人要有自己的见解,不能人云亦云,稀里糊涂,这是很危险的。我一直有个挥之不去的想法,就是在人类社会中,有许多现象本身就是‘假作真时假亦真,真作假时真亦假’。例如,佛教的祖师爷释迦牟尼,据说是在一棵菩提树下修炼成佛的,对此我就十分怀疑,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在菩提树下打坐几天,就能成佛?如果这是真的,那为何数千年来他的芸芸弟子中再没有人能依照他的修炼方法而修炼成佛呢?是他的弟子们悟性不高、慧根不深或凡心不灭的缘故吗?显然不是,一件事只有一人能做到,其他任何人都做不到,那很可能是一个骗局。所以,我认为释迦牟尼成佛是人类社会有史以来最大的骗局之一,而释迦牟尼本人就是一名大骗子,至于说,释迦牟尼法术无边,能佑人平安,令信徒们消灾免祸,更是不可信。我们知道,几千年以来因战乱或自然灾害如地震等,而捣毁的佛教寺庙可说是不计其数,释迦牟尼像被战火烧掉或毁掉的也不在少数,如果他真如传说中所说的那样法术无边,那为何连自己的寺庙和塑像都保不住呢?有一句话叫做‘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依我看,这是古人中的聪明人所说的一句真正大老实话。遗憾的是,这样一句诚心告诫世人不要盲从的大真话、实话,却未能引起世人应有注意,由此可见,世人是愚者多而智者寡啊。”张小平继续侃侃而谈。
“张先生,你这个说法,我不敢苟同,我觉得你太武断了,对佛教也不了解,才会有你这种看法。”蔡德是个地道地佛教徒,在他的工厂里和家中长年都供着释迦牟尼像,香火不断,现在听到张小平如此说佛教就很生气地立即打断了他的话,同时表明自己绝不认同的明确立场。
“阿德,你不要生气。我且问你,你到底相信释迦牟尼什么呢?你真正了解他吗?佛教原产于印度,可是今天的印度人中还有几人相信佛教的?”张小平心平气地反问蔡德。
“你问这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家祖祖辈辈都信这个,我爷爷信他,我父亲也信他,所以,我能不信他吗?”蔡德显得有些不高兴。
“哦,原来是这样,但万一你爷爷那一辈做错了事,你也跟着继续做错事吗?比如,慈禧太后时期有很多人都反对在这块土地上修建洋人的铁路,假如你爷爷当时也是持反对意见的话,那你现在还反不反对呢?因此,我特别强调,人一定要有自己的观点,不能盲信盲从。”张小平旗帜鲜明地驳斥了蔡德。
“但,佛教已存在有几千年了,在这过程中,有许多大人物如唐太宗李世民等他们也信佛呀,难道他们也有愚蠢的一面?”蔡德仍接受不了张小平的观点,不过,此时的口气已比先前软多了。
“这是个社会现象,应当说人类自身是有很大弱点的,而且固执起来有时连他自己事后都不敢想象。比如,当一个人有了名气特别是有了大名气之后,其他人就越来越多地把当成榜样或偶像来学习、来崇拜。当这个名人有了明显缺点或做了明显错误的事情时,他的崇拜者们也能以宽容和理解的态度对待之,有的还会千方百计地为其掩饰和开脱。为何会这样?因为人都有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曾上当受骗的习性,缺乏坦率承认错误的勇气。历史上有许多聪明人,往往就是由于充分利用了人的这些弱点而造就了自己旷世伟业的。又例如,算了,阿德,我再问你,你真的相信佛祖有救苦救难、普渡众生之能吗?”张小平问蔡德。
“我相信,至少我身边许多人都相信。”蔡德答道。“阿德。问题是,多少年来为何会有那么多的人相信它呢?我的回答也很简单,这就是人们常常会变得很盲从,会被表面现象所蒙蔽。例如,鲁迅、郭沫若、梁漱溟、胡风、巴金等,如果是论智商,相信没有人会怀疑其智商会低下,但假如时间车轮能再倒转五十年,让他们重新做出选择,你估计他们还会重蹈覆辙吗?要知道,这些人在当时过的都是人上人的舒适生活啊。因此,以常理推断,我想可能不会。如果还是老样子的话,那我敢断定他们的大脑一定是出了毛病,因为,一个正常人决不会允许别人来限制自己的写作自由和人身自由的。要知道,鲁迅之所以能成为鲁迅,巴金之所以能成为巴金,郭沫若之所以能成为郭沫若,皆因当时好歹还有一个相对宽松的自由写作的环境,以致他们能一个个脱颖而出成为了大名人。然而,也正是他们曾亲自用双手参与了毁灭自己赖以成名的社会环境和条件。不仅如此,由于他们一个个都是大名人,所以,他们的行动又唤起了越来越多他们的崇拜者们纷纷跟随,因而,就出现了改朝换代的大局面了。对此,阿德,你是怎么看的呢?”张小平竟卖起关子来了。
“这个,我也说不清,不过,你说的是你的道理,我不会因你的一番话而改变我对佛教的信仰。”蔡德仍然很不服气。
“我说这么一大篇,你们也许认为这是国家大事,与自己无关。其实不然,就以你阿德为例,你之所以会落到今天这样一个唤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境地,依我看,正是由于你对许多事情看不透,对周围环境的本质层面一无所知。以为如今时代不同了,允许一部分人可以先富起来了,因而,你也就兴冲冲地跑来这边来想分一杯羹了。结果呢,羹未分到,却被抓到里面来了。这未免有点与猎人设陷阱捕捉野兽的情形好相似,是吧?”张小平又不说反问蔡德。
“那依您之见,我该如何做才好?”蔡德反问张小平。
“不说了,不说了,不过,要说也可以,但必须是有偿服务,我要收费了!”张小平竟同蔡德开玩笑来了。
“行,我等下给你十五打花,你总该满意了吧?来,抽一支烟。”想不到蔡德竟认真起来。
“以你阿德为例,假如你不是港人而是某大国人,则也许你根本就不用在这种地方同我们在一起了。认清这一点,看起来似乎很简单,很容易,其实大大不然。说句你阿德不要生气的话,你就从来没有弄透弄懂这个问题。不仅如此,你们港人目前正在这里做生意的大部分商人,基本上也不明白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张小平又说。
“老张,你是不是有点杞人忧天啊?如今开放已十多年了,不管怎么说,小平的改革开放政策是深得人心的。我就不信,有人竟敢走回头路?”李国华不能同意张小平的看法。
“老李,但愿我是杞人忧天还好。否则的话,我还真有些替某些同胞担心呢。”张小平用拳头轻轻地击了一下蔡德的肩膀后笑道。
“张先生,难道您认为目前所实行的许多措拖只是权宜之计?而深层的本质问题并不会改变?”蔡德对今天的谈话内容已越来越有兴趣了。
“对,我是这样看的。犹如一名吃惯了中药的病人一样,吃点西药只是想试一试起个辅助治疗的作用,从根本上讲,这个病人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要抛弃中医而改用西医治疗。我以为眼下多数人的情形就是这样子的。”张小平回答道。
“按张先生您的看法,目前商人来投资经商是不智之举?都应该退回去才对?” 蔡德仍然很不赞同张小平的说法。
“那也不全是这样,我的意思是强调正确认识周边环境非常重要,因为只有正确认识了它,你才会有正确的应付之道。古代有一位名叫孟尝君的你该知道吧?所谓‘狡兔有三窟’的典故讲的就是他。”张小平问蔡德。
“这个我自然知道的,但这与我们的话题又有什么关系呢?”蔡德不解地问。
“有关系,大有关系啊,阿德。商人要赚钱是商人的天职,哪里有钱赚自然要到哪里去。但是经商犹如打仗一样,在发起进攻之前,应该先想好退路。否则,如果临时出现意外,将可能难以收拾。就以你们这些商人来说,来投资做生意,也不是不可以,但如果你们能预先留有退路,再经商不就更安全了吗?这就好比要进入原始森林淘金的人一样,预先必须做好充分的防护措施,以防到时金没有淘到,人却被老虎吃掉了一样。作为商人也一样,一定要明白商场如战场,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做作何事情之前,必须想明白一件事,即一旦遇到意外情况,绝不能让自己陷于叫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成了无爹无娘的孩子一般惨境。你说是不是?”张小平又说。
“是啊,我当初为何就没有想到这步棋呢?唉,真是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如此看来,我这个牢也算没有白坐。”蔡德好似如得真经一样,有些心喜若狂。
“依我看,当今这里的真正精英,要么是为某国经济持续发展锦上添花去了,要么就是到牢里虚度光阴来了。所以,只要掌握得好,坐牢也能学到不少东西哩。”李健有些玩世不恭地说道。
“行了,不要发牢骚啦,说这些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另外,告诉你们,以后别再谈此类政治性话题,不要没事找事,自惹麻烦。快打饭去!”黄远昆为了要腾出位子摆菜吃饭,只好以下命令的方式来驱散众人。杨凡一直默默地听着,经昆哥提醒,才发觉所里送饭的车早已停在了铁门口,于是,也赶紧打饭去了。趁大家吃饭之机,黄远昆在仓内大声宣布道:“大家注意啦,凡要申请下一个月购物的,吃完饭后立即到我这里来登记,过期不再补报。”杨凡闻声赶紧将自己所需的物品一一列举了出来,主要有:牙膏牙刷各一支,信纸一块,元珠笔心二条,力士香皂一块,卫生纸五筒,华丰牌方便面一箱。由于在仓内禁止使用钢笔和元珠笔,所以,为了写字方便,仓内的在押人员发明了用信纸或报纸卷紧元珠笔心后当笔用的办法。杨凡将自己所需物品全部列出之后走到黄远昆身边,将物品清单交给了他。
吃完晚饭之后,由于大伙儿都在全力以赴地忙着赶插花的任务,所以,仓内保持着平静直到睡晚觉。
2
虽然仓里生活万般清贫,且枯燥乏味得很,但时间过得似乎并不算太慢。转眼间,已到了八月六日,距离杨凡正式开庭的日子还差整整十天。这一天上午十点半左右,八号仓的铁门再次“当”的一声被打开了。
只听见高警长的声音:“肖伟剑,快收拾好你个人的东西,出来!”随后又说,“算你妈的走运,你自由啦。跟你同名同姓的真正的罪犯已经抓到了。”
肖伟剑闻言愣了好一阵,接着,双泪俱下,竟坐在地上像孩子般“呜呜”大声哭了起来。杨凡见状,立即过去,迅速帮他收拾好个人物品,接着,又设法安慰他:“小肖,不要再哭了,这是件天大的好事、喜事哩,应该笑才对嘛。快站起身来,跟大伙儿道个别,再说,高警长仍站在仓外等你呢。快!”直到这时,肖伟剑才完全平静下来,赶紧提起自己的小塑料袋,边向同伴挥手告别边向仓外走去。不多久,铁门“当”的一声再次关闭了。
肖伟剑的事,在仓里引起了众人的纷纷议论声。仓里在押人员虽然平日要么埋头插花;要么也只是关心着自己的案子和前途,但今天面对肖伟剑的不幸,表现出的同情却出奇地一致。特别是一想到那天因遭公安人员毒打而被人抬着进看守所的情形,大伙儿更是为其深感不平。不过,不平之余,大伙儿也为肖伟剑能够迅速重获自由而羡慕不已。
“操,要是能让我自由,就是打我个半死也干。”崔虎说。
“那还用说,怕只怕打得半死却得不到自由,那就更惨了。”这是李国华的声音。
“吊他老母,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了的,还是认命吧!”这是李千寿的声音。李千寿是昨天从四号仓调到八号来的。
据说,李千寿是因为为一户农家做家具时多喝了几杯酒,旁人笑他为何喝点酒会变得满脸通红,李千寿为了想知道自己的脸到底有多红,于是就冲进一间卧室想找一面镜子照一照,谁知刚好碰上那家的一名姑娘正在换衣服,也许是可能多喝了几杯酒的缘故,突见一名女子站立在自己跟前,禁不住多看了几眼,结果是一看就看出麻烦来了。女方说他想非礼她,要他赔钱道歉,女方母亲开价五千元人民币,并说,只要付给她家五千元,那么万事就一笔勾销,否则就要报警抓人。偏偏李千寿又是个倔性子,坚持说自己是无意的,且并没有做出非礼的举动,所以,既不赔钱也不道歉。这样一来,问题就越闹越大了,最后女方见达不到目的,就向当地派出所报警了,结果李千寿被关进了看守所。李千寿的大哥李千福,见情况不妙,就通过关系找到同乡张进帮忙将李千寿从区看守所里放了出来。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事被女方知道后,女方不肯就此认输,于是凭借其堂叔的力量,又将李千寿重新关进了看守所,而且是进了市看守所。
如今,每当说起这事,李千寿总是后悔不已,悔不该当初太冲动、太固执、太看重钱了,以致,不仅打通关系所花费的钱财远远超过了五千元,而且还落到了今天这个田地,令自己前途未卜,苦难重重。因此,当大伙正在为肖伟剑所受的冤屈愤愤不平的时候,李千寿禁不住也插上了一句嘴。
“我看,也不能动不动就认为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这样也太消极了。再者,这样也太便宜了那些让我们坐牢的人,是吧。”张小平站起身面对众人说。
“我完全同意。吊他老母发黑,难道我坐了几年的冤枉牢也是我命中必有这一劫吗,真他妈的鬼话、臭话,全是瞎话,我就不认这个账,他奶奶的。”崔虎举起双手赞成张小平的观点。
“依我看这个世道也该改一改,例如,像肖伟剑这样白白地受了几个月的苦难,难道就这样算了吗?出去后就装着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吗?总该向有关方面要些赔偿吧?”这是李健的声音。
“老李,你说话也不怕牙齿痛,你他妈的说的倒轻松。赔偿?向谁要?向上面要?他妈的,到时他们不活活揍死你才怪。你以为这是在美国呀,还讲什么人权,去死吧!”这是李国华的声音。
“你的意思我也明白,只是这口气实在难以咽下,放在心里闷得慌啊。”李健又说。
“嘿,牢骚发一发就算啦,不要没完没了,做花要紧。从现在开始,全都给我安静插花,不许再发牢骚了!”为了不影响当天全仓插花任务的完成,黄远昆又摆出了辅导员的架子来。
不过,黄远昆不这样做也不行,因为全仓在押人员完成插花任务的好坏,将会直接影响到他自己的减刑进度和减刑量的多少。如,去年底因全仓在过去的一年里未发生过在押人员脱逃、恶性打斗及能按时完成插花任务,黄远昆被评为当年度全所犯人改造积极分子,并获减刑一年半的奖励。因此,可以说官家对服刑犯人实行减刑、假释及保外就医政策,在服刑犯人中实行以犯人管理犯人措施造就了本质上的客观环境和土壤。倘若一旦取消了上述政策,那么不但要大量增加看守所管教人员的数量不说,就是要继续强迫在押人员作无偿劳动也将难以成为可能。
当天,由于仓里在押人员,都在忙着埋头插花,加上黄远昆又有话在先,所以,此后的时间里,仓里一直在既相对平静又稍显压抑的气氛中度过的。只是到了下午三点半钟左右,高警长来到八号仓并打开铁门,直接点名要黄远昆和杨凡出去。
黄远昆和杨凡尾随高警长来到管教办公室,这时,高警长给他们二人的任务是,要他们负责把三排各仓在押人员所订的香烟分别送到各个仓里去。黄远昆和杨凡闻声赶紧接过各仓的订货清单并照着清单迅速进行分类。高警长交代完任务后就匆匆离去了。
直到这时,杨凡才发现原来李霞和叶婉霞二人也在管教办公室正分别在擦洗桌子和清除墙壁上蜘蛛网。待高警长刚一走开,只见李霞不顾一切地向黄远昆身上扑来,可能是为了安全起见,黄远昆将李霞抱到一个靠墙的死角里,二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面对此情此景,杨凡禁不住斜瞟了叶婉霞一眼,可一瞟才知道,原来叶婉霞一直在用她那双火辣辣的丹凤眼紧盯着自己,而且她胸前那对挺拔丰满的诱物正在不停地激剧起伏着。杨凡赶紧将视线移开,强压着内心的冲动,低着头独个儿清理起各仓所订香烟的数量来。
大约足足过了有十五分钟左右,黄远昆才放开李霞走过来与杨凡一道将烟按不同的仓号分开堆放。此期间,杨凡仍偶然忍不住偷视了叶婉霞多眼,只见她此刻也已恢复了正常的平静。杨凡将叶婉霞从头到脚扫视一遍,觉得面前的这名女子确实生得很漂亮,无论是她的发型、肤色和着装,还是她的五官脸型和身材模样,一切都无可挑剔。杨凡深深地感到了造化之功的神奇美妙,深不可测,有一瞬间,杨凡曾想要是自己仍未结婚就好了,能与这样的女子长相厮守,此生还有何求?可一想到自己那漂亮贤慧的妻子,眼下正在为自己的事而四处奔波,想到自己身陷囹圄竟然会有如此想法,真是罪过啊,于是,杨凡赶紧把思路打住,一心一意赶做手头的工作。
“杨大哥,听说你能写得一手好字,可否为我们仓里写几幅字?”叶婉霞主动挑起话题。
“好啊,要我写些什么字呢?”杨凡故作镇定和大方地说。同时,杨凡对她怎会知道自己能写毛笔字感到有点奇怪。
“这样吧,等一下我向高警长提出,请你和昆哥到我们仓去写,如何?”叶婉霞又说。
“这样会不太好吧。要不这样行不行?你把要写字的内容先给我,待我用毛笔写好后再让人送到你们仓里去。怎么样?”杨凡说。
“这,那好吧。我现在就把内容写给你。”叶婉霞说完又向杨凡借了一支笔,然后在管教办公桌上找了一张纸写了起来。她的动作还是挺麻利的,很快就把所要的内容写在了一张纸上。
“杨大哥,我暂时就想到这些,给你。谢谢你啦!”叶婉霞带着女性所特有的娇美音调用双手将那张纸递到杨凡手上。
“好的,不用客气,我会尽快写好后送给你的。”杨凡很有礼貌地从叶婉霞手中接过那张纸。也许是有些紧张的缘故,杨凡伸手去接纸时竟无意中握住了叶婉霞那双娇润的小手,心中不禁顿感一阵强烈的震撼,而叶婉霞也顿时满脸通红地用她那充满着万千柔情的双眼羞答答地瞟了杨凡一眼,脸上布满了愉悦的笑容。
杨凡不敢多想,赶紧展开那张纸认真地看了一遍。叶婉霞不愧为一名大学毕业生,应当承认,她的钢笔字写得还是挺不错的,既娟秀流畅又遒劲有力。正所谓以其字可见其人,通过看字,杨凡心想这女子也是一名很有个性的人。杨凡见叶婉霞在纸上所写的内容是:“搞好卫生,人人有责;新人新事专栏;行为规范背诵考核成绩栏;晚上值班轮流表;仓里内务检查评比栏。”杨凡看完后,将其小心折好后放进自己的衣袋里。
杨凡与黄远昆向两名女士打了一声招呼后,每人抱起一箱香烟走出管教办公室,一个仓一个仓地照其订货清单将香烟从铁门中的小窗口里塞进仓里去,然后,要求该仓的辅导员按订货清单重复再清点一遍,当一切准确无误后再由该辅导员签上自己的姓名并退回给黄远昆。
这样,逐仓将香烟送进去以后,黄远昆和杨凡来到三排管教办公室隔壁的内务管教办公室杨管教那里,将三排在押人员本次所要全部香烟的订货清单交给杨管教销账。待一切做完之后,杨凡和黄远昆再次来到三排管教办公室,等候高警长的到来,以便由他将自己送进八号仓内。在杨凡与黄远昆给各仓送香烟的过程中,李霞和叶婉霞二人早已打扫完卫生并回到九号仓去了。
在管教办公室只剩下杨凡和黄远昆二人的时候,黄远昆想起先前与李霞所做之事,有些放心不下。他希望杨凡回仓以后千万不要同任何人说起,还说,这事要是让管教知道了的话,则今年年底的减刑计划很可能就泡汤、落空。杨凡已明白他的心思,于是,赶紧表态,说自己从今以后决不会向任何人泄露今天下午之事,要黄远昆尽管放一万个心。
黄远昆和杨凡回到仓里时,大伙儿正在吃晚饭。李国华见黄、杨二人回来了,就赶紧将先前准备好的饭菜全部端了出来,饭是看守所食堂提供的现成饭,菜则包括今天向看守所小吃部购买的一只烧鸭,一个自制的紫菜汤,一小碟四川榨菜和一小碗油炸花生米。由于仓内不允许用刀,整个烧鸭是经李国华用手撕成碎块的。今天的烧鸭没有熟透,每块烧鸭仍可见血迹斑斑,不过,由于已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吃晕菜了,所以,大伙一见有烧鸭也就顾不得许多狼吞虎咽起来。四川榨菜和做汤用的紫菜都是利用每月一次的购物机会特别多买的,每小包榨菜的价格是三块五。一般地说,在押人员在看守所里购物其价格普遍要比外面贵一倍至两倍以上。因此,在看守所的管教人员中都以把担任内务管教看成是一份肥差,几乎所有管教都把能得到这份肥差当成为自己努力追求的头号目标。但是,看守所的内务管教都是由所长的真正亲信担任的,其他人往往只有望梅止渴的份。
今天的晚饭,杨凡与黄远昆、崔虎、李国华和李健等人都吃得很开心,各自面前的那盒饭全都下肚了。吃罢晚饭照例又是每人一支烟抽了起来,为此,黄远昆常将其自娱为:饭后一支烟,胜过小神仙。然而,仓里大多数人就没有这么惬意,他们中的多数人吃饭时就坐在先前做花时的位置上,晚饭一吃罢,马上就接着继续插花了。这个过程一直延续到睡觉时分,因而仓内整夜无事,没有需要特别一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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