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新的体验:在看守所里过年!
1
杨凡自进看守所后,每天都是白天插花,晚上睡觉,虽然仓里摆放有一台21英寸的彩电,但他自己已数不清到底有多长时间没有看过电视了。这种既枯燥乏味,又辛苦难耐的生活,杨凡咬着牙日复一日地、艰难地度过着。
一天晚上,杨凡躺上床上屈指一数才知道,自己失去自由已近四个月了,而且只剩下半个月就要过年了,这是杨凡在看守所将要过的第一个年。此时此刻,杨凡没有心思多想到时如何过年,他担心的是,失去自由这么长时间了,而自己的案子却一点头绪也没有,他对自己的案子最终将如何结案,心中毫无定数。正如李建平临死前所说的那样,一切只能听天由命。不仅如此,由于一方面白天要没完没了地干插花劳动活,另一方面又不能不担心个人的生死安危,自从进看守所以来,亲眼目睹过的一批批拉人出去枪毙时的恐怖场面,令杨凡一想起就毛骨束然,也不知有多少次,晚上被恶梦所惊醒。在梦中,他不只一次地梦见自己被冷面警察不由分说地拉出去枪毙,他大声求救,奋力挣扎,可是,竟没有一个人肯出面帮他,为他求情,只见仓里的人,或双手紧紧抱在胸前,或双手紧紧地抱住脑袋,个个都萎缩一旁颤抖不停,惊魂难定,面如白纸一般,自顾不暇。有几次,杨凡在恶梦中大声喊出的呼救声,竟然把全仓的人从熟睡中惊醒,大伙儿还以为又有人在自杀哩。杨凡明白,这几个月的牢狱生活,带给他的将可能是永久的伤痛。
第二天上午,高警长召开三排各仓辅导员会议,会议主要内容是:新春佳节临近,要求各仓辅导员务必再接再厉,积极配合本排管教狠抓春节期间的仓内监管安全。同时,他要求各仓辅导员散会后要安排人力物力大搞环境卫生,各仓墙报中按惯例要开辟一个迎春专栏,把仓内节日的气氛尽可能搞浓厚一些。接着,他对春节期间的纪律要求作了着重强调,并说今年春节期间哪个仓出现了违纪违规事件,就取消该仓辅导员当年度的减刑资格。最后,高警长,要各仓辅导员把迎春活动中所需物品如扫帚、抹布、红纸、毛笔、彩色颜料等的数量一一如实报上来,以便请排里管教及时到外面去买回来。
黄远昆从管教办公室开完会回来,立即召集全仓在押人员开会,传达高警长在全排辅导员会上的讲话精神。散会后,全仓在押人员立即行起来,用水冲洗仓里及风场地面,用管教提供的石灰水粉刷墙壁。然后,由杨凡牵头率领李健和张小平等文化水平较高的人,在仓里墙壁上负责开办一个喜迎新春为题材的专栏,专栏形式及选材内容由杨凡负责统筹安排。由于毛笔及广告颜料要等明天才能买来,为了不耽误时间,也为了把今年的迎春专栏办得更有特色,杨凡与李健、张小平等人抓紧时间反复讨论多次,很快就将有关专栏的设计草图画好了,同时,将专栏所用的有关文章及素材内容也具体落实到了相关个人限时完成,以便待毛笔及颜料一到,就立即动手布置,按照黄远昆的意思,务必力争赶在各仓之前完成今年的迎春专栏。
待搞完仓内集体卫生,紧接着就要开始大搞个人卫生。按照黄远昆传达高警长的要求,所有在押人员必须在三天时间内彻底搞好个人卫生,具体包括:洗脸毛巾、牙膏牙刷、脸盆和衣物等个人用品要彻底清洗干净;凡留长发、胡须和长指甲等要限期剪掉,具体时间听从管教安排。考虑到仓内空间限制,根据黄远昆的部署,个人衣物洗涤时间全仓将作统一安排,第一天即今天先安排十五人由杨凡负责,明天全天安排二十人由崔虎负责,后天上午再安排十五人由黄远昆亲自负责。
由于要搞卫生迎春节,仓里整整有三天时间未安排插花劳动,因此,大部分未有安排到清洗个人衣物的人,又纷纷锄起大地来了。
当天下午一点左右,吴管教过来打开仓门分批放人出仓理头发和剃胡须,由于杨凡过去曾当过兵,懂得理发,因此,吴管教确定由杨凡和黄远昆负责为八号仓的全体在押人员理发。理发工具是现成的,平日存放在管教办公室的一个小柜子里。杨凡忙于替仓里在押人员理发,一直到将近傍晚六点,因他自己也已有好长时间没有理过发,趁此机会他让黄远昆为自己理了个发,临进仓之前,他又抓紧时间把自己的胡须也理光了。有一会儿,杨凡总是不停地摸摸头又摸摸下巴,心情显得出奇的好,他为终于可以过一个干净的年而变得心情舒畅起来。
第二天下午,杨凡与李健和张小平等正忙于布置迎春专栏,大约三点二十分左右,突然从仓里走道上响起阵阵喧哗声,杨凡转过头一看才知道,原来是张强与陈学武在打飞机比赛,谁先出油谁就能赢得对方一包特美丝牌香烟,结果是陈学武赢了。张强不服输,要求再来一次,结果又是陈学武赢了。张陈二人的举动,引起全仓人的围观,导致仓内笑喊声不断。
杨凡很看不惯这种场面,但又不便出面制止,只好仍继续一心一意地出他的专栏。不过,说起陈学武,这可是仓里有名的痞子之一,听说他是烈士的遗孤,父亲很早以前在一次工伤事故中失去生命,根据有关优抚政策,他本可以享受官家照顾到十八岁。然而,由于他十三岁时母亲又去世了,自此,他名符其实地真正成了无人照管的孤儿,加上此人又生性顽皮厌学,逐渐地与社会上那些下三懒子的关系越来越密切,以致成日做小偷打荷包慢慢地就成了他的职业了。据他自己说,他今年十九岁,进派出所已有十二次,进劳教所有两次,进看守所这是第三次了。由于家中已无亲人,平常自然就没有人给他送钱来,但他这个人烟瘾又重,几次想戒烟又缺乏恒心,以致常常半途而废。为了能弄到烟抽,他是什么手段都耍得出,但由于他个头不高,只有一米六二,显然要想凭力气在仓里混烟抽是不可能的,实际上他自己常遭别人欺负,因此,与人进行打飞机比赛就成了他赚取烟抽的一个最常用的办法。说来也怪,陈学武的那个小东西,要它□□时,可以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只需一两秒钟就能□□来,要软下去时,也只需一两秒时间就成。所以,仓里有不少无聊好逗之人,在寂寞难耐之余,常以一支香烟的代值,要陈学武当众表演,而陈学武也总是来者不拒,当众表演他的“绝活”。
第三天上午,仓里大多数人继续或打扑克或聊天,约十点左右,高警长、吴管教和李管教突然打开八号仓的铁门,高警长站在门口大声命令道:
“今天搜仓,全部人等给我到风场去猫低(即蹲下,是岭南方言——作者注,下同),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到仓里来。”于是,全体在押人员,犹如赶鸭子般都被涌进到狭窄的风场里面,其实,在风场要想让人人蹲下已不可能,只好人贴着人相互拥挤在一起。高警长见状,也就没有再坚持要人人都蹲下。
大约过了有二十分钟左右,只听到仓内高警长喊了一声:“你们都进来吧!”这时大伙又纷纷涌进到仓内来,杨凡进仓一看,高警长他们早已走了,只见每个人的物品袋都被打开了,各类物品散落满地,于是,他赶紧寻找那装有自己全部家当的物品袋,整个仓里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为了维持秩序,黄远昆站在大床上高声喊道:“大家都听着,每人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要是有人胆敢混水摸鱼,我可是丑话说在前面,到时休怪我反脸不认人,嘿!”黄远昆的话还真管用,他的话音刚落没多久,整个仓很快平静了下来。每个人都默默地只顾忙着寻找并收拾好属于自己的物品。
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突然隔壁女仓内又响起阵阵喧哗声,没过多久,高警长和一名女管教从九号仓里将一名女在押人员带出仓外,随着“当”的一声铁门被关上,隐约可听见,高警长的喝骂声和一名女性的哭泣声。待高警长等人经过八号仓时,才知道被高警长带走的人是李小珍。杨凡和众人不知道在搜查九号仓时发生了什么,大家只是一个劲地纷纷在猜测。
不过,最紧张的还是黄金宝,此刻他不仅在为他的心上人担忧,而且也在为自己担心,他担心李小珍的事会不会牵涉到自己头上来。果然,黄金宝的担心并非纯属多余,只见高警长快步来到了八号仓并迅速打开了铁门,阴沉着脸喝道:“黄金宝,你他妈的给我滚出来!”黄金宝知道麻烦来了,连忙装出一副乖巧服从的样子:“高警长好。” 随即走到了仓外蹲在高警长的脚尖前。
“好什么好?好你妈扑街!”高警长等黄金宝刚一蹲下,猛力踢去一脚。接着,以他那一米八的高大个头像抓小鸡般把黄金宝带到管教办公室去了。
这是黄金宝自进S市看守所以来,第一次进到三排管教办公室。他一进门,见李小珍正跪在高警长的办公桌前,一名姓陈的女管教坐在高警长的办公椅上正在审问李小珍,见高警长把黄金宝带到办公室来了,陈管教立即起身坐回到靠右侧自己的办公椅子上。高警长一进办公室就用手中的皮带朝黄金宝身上猛抽了几下,口中还连连骂道:“你妈的色胆不小啊,都坐牢了,还敢想入非非谈什么恋爱,真你妈的下贱,欠揍!”
接着,高警长要黄金宝跪在水泥地上一一交代清楚与李小珍整个交往过程。
“我与李小珍是同乡,又在同一个排坐牢,时间一长慢慢就知认识了。”黄金宝说。
“你妈的死到临头还不老实,你从未出过仓,怎么认识她?一定有人从中牵线撮合,还想骗我。快说,到底是谁?” 高警长咆哮起来。
“是我利用出仓的机会主动认识他,一切错在我,与他无关。” 想不到李小珍小小年纪,却毫无惧色,关键时刻仍想保护黄金宝。
“我没有问你,你插什么嘴?给我老老实实跪在那里,要是再乱来,休怪我不客气。”高警长恶狠狠地瞪了李小珍一眼,同时厉声警告她不要随便插话。
“高警长,你要打我揍我,我都没得说,但我跟李小珍相认,确实没有第三者帮忙。”黄金宝本着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态度,矢口否认有任何人从中帮忙。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你给她写的情书都一大迭,都快到可以出一本书的份量了,你他妈的还死撑着说没有人暗中为你送信?你在骗鬼呀?谁会信你呢?我告诉你,你要是再不老实招供,看我怎么整你死。” 高警长用手重重地拍了几下桌子,声色俱厉地说。
黄金宝任凭高警长怎样软硬兼施地对他,就是一口咬定没有。到最后,他干脆保守沉默,一句话都不说了。
高警长已明白即使再审问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于是,他两眼一转溜便计上心来。他给黄金宝和李小珍每人戴上一块小黑板,并在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分别醒目地写上“大流氓黄金宝”和“女流氓李小珍”等字样,强迫他们俩到三排各仓门口逐仓向在押人员作检讨,并保证今后决不再犯。然后,将他们俩分别用镣铐锁在八号仓和九号仓门口外走道另一边的铁栏杆上,让他们戴着小黑板继续示众,直到晚上十一点钟止。
就在黄金宝在管教办公室接受审问的过程中,八号仓内的黄远昆、崔虎和李国华等人也神情极度紧张,急的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只知在仓里大床上走来走去走个不停。他们唯恐担心黄金宝会挺不住而把自己也招了出来,直到黄金宝与李小珍逐仓在作检讨,随后又被锁铐在外面铁栏杆上挂牌示众,而高警长也没有再放人出去审问,大伙才松了一口气,心中的那块石头总算落地了。同时,他们内心深处对黄金宝和李小珍充满着谢意和感激,当晚上十一点黄金宝和李小珍分别被吴管教解开镣铐送进仓后,黄远昆让李国华把特意多留的一盒饭送到黄金宝手上,同时,还特别送给他一个咸鸡蛋和一根熟的火腿香肠。黄金宝会意也没有说多谢一声,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看来他真的是饿坏了,毕竟是连续两顿饭都没有吃,不多久风卷残云般一盒饭被吃得精光。
黄远昆仍有些不放心,待黄金宝吃罢饭后,他又把黄金宝叫到他的床上坐下,李国华给黄金宝、黄远昆、崔虎和杨凡分别递上了一支香烟。那气氛只差没有把黄金宝当成一名大英雄来敬,而黄金宝也忘却了刚刚过去不久所受的屈辱,竟眉飞色舞地吹嘘自己如何面对高警长的软硬兼施而威然不屈。崔虎虽然已听出黄金宝话语中有不少水分,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就是黄金宝确实没有把自己供了出去,否则,就不可能现在仍能平安地坐在这里聊天了,所以,他对黄金宝多少也还是有点感激之心的。想到此,崔虎拍了一下黄金宝的肩膀热情地说:“兄弟,够意思,既然你够朋友,我们也没得说,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跟兄弟我说,在这个仓里老子敢说没有摆不平的事。”黄远昆和李国华也同时点了点头,以示附和。一场风波看来就这样过去了。
2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眼看还有一天就是除夕夜了。近几天,虽然偶尔仍有花要插,但量已不是太多,主要是将长期积累下来的一些剩料继续做完。据黄远昆听花老板的马仔说,花老板早已回家过年去了,没有个把月恐怕是回不来的,所以,今年过年期间,不太可能有插花劳动要干。经过一年日复一日不分昼夜如非常努力苦干,突然听到可能有一月半月时间休息,大伙的心儿可是乐开了花,不少人高兴得似顽童一般在地上翻起跟斗打起滚来。李健这个平日的斯文人,此刻竟边敲着碗边唱起《涛声依旧》的歌来:
带走一盏渔火让它温暖我的双眼/留下一段真情让它停泊在枫桥边/无助的我已经疏远了那份情感/许多年以后却发觉又回到你面前/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涛声依旧不见当初的夜晚/今天的你我怎样重复昨天的故事/这一张旧船票能否登上你的客船/流连的钟声还在敲打我的无眠/尘封的日子始终不会是一片云烟/久逢的你一定保存着那张笑脸/许多年以后能不能接受彼此的改变/
……
顿时,仓里又出现了多日不见的说笑声。
杨凡所负责的迎春专栏也早已办好了,高警长、吴管教、李管教和陈管教等还专门进仓来参观过。高警长夸八号仓今年的迎春气氛浓,比排里其他几个仓都搞得好,特别是迎春专栏,办得很有特色,能够做到集知识性、趣味性和宣传性为一体,色彩搭配也很好,突出出了春节的喜庆气氛。
听到高警长及其他管教的表扬,黄远昆杨凡都感到很是开心。特别是黄远昆,就在几天前,他还在担心自己今年的减刑机会可能会泡汤,现在看到高警长等对他仍像过去一样,心中已放心不少。不过,今年的减刑材料已上报两个多月了,至今仍未批下来,黄远昆心想今年回家过春节已是不可能的了,阿弥陀佛,但愿节后能尽快顺利批下来,以便及早离开这个非人待的鬼地方。
晚上睡觉时,由于天气明显地变冷了,杨凡即使将被子紧紧裹着身子,仍感被子太单薄,于是,他再一次坐起身加穿了一套衣服后又躺下,直到凌晨一点钟左右才入睡。突然有一女声高喊“管教!管教!有人自杀啦!”把杨凡等人从熟睡中惊醒过来。杨凡赶紧坐起身来,才知道原来是从九号仓传来的求救声。不多久,李管教经过八号仓快步赶到九号仓去了。过了约五分钟,九号仓铁门被再次关上,同时出来了四五名女在押人员,经过八号仓时,只见李小珍脸色苍白全身被血染得鲜红,她正由好几个人抬着疾速向看守所医务室走去。看来,事情已很清楚,李小珍一定是受不了前几天的那场屈辱而走上自杀这条路的。
李小珍事件在八号仓里引起强烈的反响,人们议论纷纷,个个毫无睡意。唯独黄金宝一个人坐在他睡觉的位置上一支接一支地不停地抽着烟,一句话也不说。又过了半个小时左右,李管教带着陈招娣等人回到九号仓去了,经过八号仓时,黄金宝迫不及待地问陈招娣有关李小珍的情况,陈招娣边走边扭回头说:“医生说发现得太晚了,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
黄金宝闻讯竟抱头痛哭起来,无论谁劝他都无法阻止他的哭泣声。八号仓顿时陷入一片混乱,绝大多数在押人员对李小珍的死非常同情,也感到十分惋惜,都认为李小珍死的太不值。崔虎更是借题发挥,大骂世道不公。就在人们情绪激动、议论纷纷的时候,李管教处理完九号仓的事后正经过八号仓,可能是担心会引发大变故来,因此,李管教对着仓内大声喝道:“你们在干什么?有什么好议论的?全都给我闭嘴,继续睡觉!黄远昆,你这个辅导员是怎么当的?关键时刻竟然在作壁上观?我现在明白地告诉你们,他妈的,谁胆敢违犯仓规,我就惩罚谁!”黄远昆闻言不敢怠慢,立即要崔虎、李国华、方建军和杨凡等分头行动做大家的工作,要求大家务必先睡觉,有什么事情等明天再说。
大多数人都能服从命令,很快地就各自睡觉去了。只有黄金宝的情绪仍很激动,并一直哭个不停。杨凡见状就走到黄金宝身边先给他递去一支烟,同时自己也点上一支边抽边耐心地劝说。杨凡要他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不该发生的事毕竟已经发生了,一切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所以,还是保重自己身体要紧,相信李小珍在天有灵的话,也一定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的。总之,好说歹说,总算使黄金宝的情绪暂时稳定了下来。
第二天上午,黄金宝一起床就吵着要出仓去见李小珍最后一面,但管教们没有答应,于是,黄金宝就在仓里对外不停地大声叫喊着要出去,不多久,高警长走了过来黑着脸咆哮道:“她昨晚就上火葬场了,你出去有什么用!他妈的,你还好意思有脸要求去见她,要不是你勾引她,她会出现现在这种事吗?我警告你,你要是再胡闹,我立即拉你去关禁闭。黄远昆,把这个镣铐拿去,罚他定镣一个月。”高警长说罢就离去了。
黄远昆不敢怠慢,一边向黄金宝解释,一边让崔虎给黄金宝带上镣铐,并将其锁在靠风场门边专门用来定镣违规在押人员的位置上。被定镣后的黄金宝,只能躺上水泥地面上,四肢被完全固定在四个铁桩上而不能动弹。只有在吃饭时才被允许解开手上铁镣,其他即使是解小便和大便也只能是就地解决。不过,黄金宝在仓内人缘比较好,加上又保全了黄远昆、崔虎和李国华他们,所以,虽然他被定镣了,但仓里的人都把他当英雄一般。高警长刚离开,李国华就过去点上一支烟放在黄金宝嘴上给他抽。黄金宝要解小便或大便时,黄远昆就安排人放哨,然后偷偷地给黄金宝解开镣铐,待完成后再重新给他带上。因此,黄金宝虽然被定镣,但同过去被定镣的人相比,还是要好过得多。
晚上,是一年一度的腊月三十除夕夜,但仓里的人似乎并没有过年的心情,李小珍虽然是九号仓的女在押人员,是黄金宝的女朋友,不过,八号仓的几乎所有人对她的印象都不错。过去,她每次同陈招娣出仓经过八号仓时,总是人未到而笑声先到,见到八号仓的人时,也常常是大哥长大哥短的,加上人又长得水灵可爱,所以,仓里人见到她都喜欢与她打招呼、攀谈。如今,她突然离开了这个世界,仓里的人就像失去了一名相交甚久且知心的朋友一样,都感到十分悲痛难过。
今天的晚饭在下午五点就开始了,看守所给每一名在押人员准备的食物有:一条油炸鲫鱼、两个咸蛋、一个油炸鸡腿、一份糖醋排骨、一份油炸花生米和一份紫菜蛋花汤,每一份食品都预先用一个小食品袋装好。因为是过年,每人还破例地给了两罐金威啤酒,大米饭也比平常吃的要白得多,砂子也没有了。
黄远昆经征得高警长同意,只要黄金宝不吵不闹,可以暂时解开镣铐与大伙一道吃年饭。出于对黄金宝讲义气的回报,今晚黄远昆特地邀黄金宝与自己同一档吃饭,这样一来,黄远昆、杨凡、李健、崔虎、李国华、方建军和黄金宝等就在大床上围成一大圈,当李国华将年菜年饭一一摆上后,黄远昆首先打开了一罐啤酒并高高端起,打起精神强作笑脸:“各位兄弟,辛辛苦苦又一年,今天是大年三十除夕之夜,让一切烦恼统统见鬼去吧!让我们放开胸怀,想吃就吃,想喝就喝,痛痛快快过个新年,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行好运,早日脱离苦海。来,让我们为自由干杯!”
“对,为自由干杯!”大家不约而同地举起手中的啤酒瓶附和着。
人们常说,酒能乱性,真是一点不假,几口啤酒下肚,仓内气氛顿时又活跃起来了。杨凡转身环视了一遍仓里,只见人们三五人不等地各自围成一圈,都在有说有笑地吃着年饭。由于今晚的风场门没有照常关上,所以,整个风场也都就地坐满了吃年饭的人群。
“昆哥、老杨,还有各位老前辈,哈哈,小弟我给大家敬酒来了。借官方的酒,感谢在座各位在过去日子里对小弟的关照。”张小平本来是与张宝福、邓华等人一起吃年饭的,他特定走过来轻轻拍了一下杨凡的肩膀,然后举起手中的啤酒罐向黄远昆和杨凡等人敬酒。
“老张,单敬酒怎么行?我们知道你的歌唱得很好,今晚趁大伙高兴献上一曲如何?”李健说。
“对,对,以酒当歌,人生几何,给兄弟们唱一曲,助助酒兴也好嘛。” 黄远昆也附和道。
“怎么唱?连伴奏都没有,不行,不行。” 张小平笑着推辞道。
“都是爷们,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清唱也行嘛。”杨凡也鼓励道。
“既然如此,那恭敬不如从命,我就厚着脸皮给各位献丑了。”张小平明白不唱是下不了台的。于是,他站在大床上清了清嗓子,给大伙唱了一首由李少明作词作曲的《九月九的酒》,只听他唱道:
又是九月九/重阳夜难聚首/思乡的人儿漂流在外头/又是九月九/愁更愁情更悠/回家的打算/始终在心头/亲人和朋友/举起杯倒满酒/饮尽这享受/醉倒在家门口/走走走走走啊走/走到九月九/他乡没有烈酒/没有问候/走走走走走啊走/走到九月九/家中才有自由/才有九月九/
……
正当张小平唱得动情之时,突然仓里响起了一阵阵的哭泣声和叹息声,而且,其中哭声已变得越来越大,以致几乎淹盖住了张小平的唱歌声。
“我的老张啊,不要再唱下来去了,再唱的话,吊他老母,我都快忍不住要哭了。”崔虎突然出声制止张小平继续唱下去。
杨凡环视整个仓内,只见刚刚激发起来的一点喜庆气氛,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全仓在押人员的脸上,个个都变得心事重重起来。其中,有不少人的眼眶通红,眼泪在华啦啦直流。很显然,是张小平的唱声引发了人们的思乡情结。
“依我说啦,今天过年,伤心的事,甭去想它。《白毛女》中的杨白劳还知道要买二尺红头绳,咱们也应及时行乐,何必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呢?”杨凡意在打破沉默。
“就是嘛,跟谁都可以过不去,但如果要跟好酒好菜过不去,就他妈的太蠢了。来,各位弟兄们,让一切困扰咱们的伤心事见鬼去吧,大家举起手中的酒,我敬大家一杯,祝大家在新的一年心想事成,万事如意,干!” 黄远昆也觉得有必要及时打破这种极度沉静的局面。
“对,干!”崔虎、李国华和李健等也站起身面朝大家附和道。
经过杨凡、黄远昆等人的一番努力,仓内气氛总算又逐渐地好转起来,大伙儿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又继续边聊边吃起来。
吃完年饭后,大多数人拥挤在仓里收看中央电视台迎春文艺晚会专场节目,姜昆的相声,赵本山的小品,不时引起人们的阵阵捧腹大笑。与此同时,杨凡与黄远昆、崔虎、李健等却已摆开了战场——专心至志地锄他们的大地。
今天晚上是吴管教当值,从晚上九点左右开始,他逐仓查看了一遍。每到一个仓,都会稍作停留,然后脸带微笑地向仓内在押人员说一声:“祝大家新年快乐,心想事成!”而每个仓在辅导员的带领下照例也都众口一词地大喊一声:“管教好,祝管教新年快乐!”当从声音辨别出吴管教已到六号仓时,黄远昆立即放下手中的扑克牌站起身提醒大家,待吴管教到八号仓门口时,务必要大声喊:“管教好,祝管教新年快乐!”由于已早有准备,所以,当吴管教从七号仓走到八号仓时,吴管教的“祝大家新年快乐,心想事成!” 话音刚落,仓内就似炸雷般响起了“管教好,祝管教新年快乐!”的口号声。显然,吴管教对八号仓的表现是非常满意,只见他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线。吴管教身材不高且肥胖,看上去犹如寺庙里那尊笑口常开的弥勒佛一般。
春节期间,仓里在押人员真正处于完全休息状态只有七天时间。在这七天内,大伙每天基本上不是聊天、看电视,就是锄大地,所以,假日生活还是轻松和平静的。到了第七天也就是农历初七,人们又开始忙于插花了,原来听说春节期间可以休息个把月的传闻,终于还是没有兑现,于是,监牢的生活又重复了往日的繁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