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无常:黎明前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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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连续两次减刑之后,杨凡的余刑已经到了可以按日计数的时候了,现在,他真正感到了少有的轻松。中队积委会的工作,虽然仍挂着主任的头衔,但已渐渐很少管事了。建新学校图书组和《建新报》,由于暂时还没有找到合适接替的人选,所以,日常工作杨凡仍不敢有半点松懈,这一部分是出于他处事一惯持有很强的责任性所致,但主要还是出于对高科长的报恩之心。
但是,由于余刑已屈指可数,加上狱中不少干部杨凡都认得,有的甚至在考大专文凭中还得了杨凡的帮助,所以,平日对杨凡也能做到另眼相看。杨凡经常下中队办事,很少会遇到有阻力的时候,而下队次数多了,所认识的犯人也就跟着多起来了。不过,纵观整个监狱数千名犯人,真正被杨凡视为朋友交往的并不多,除了医院的孙贵外,加工厂男犯食堂的统计朱振武应算其中一人。
朱振武,曾是南方某集团军后勤处的一名处长,因涉嫌挪用公款和受贿被判十七年有期徒刑。据说,他本可以在部队劳改场服刑的,是因他自己坚决要求并通过关系才得以发配到地方监狱来服刑的。一次,杨凡曾问他:“你为何想到要来地方监狱服刑呢?”
“我听说地方监狱比较容易办理保外就医,为了能尽早出监,所以就到这里来了。”
“你已经在S监狱待了好几年了,如今又有何感想?”
“当初我把这个问题想得容易了,以为一到地方监狱即可立即通过疏通关系以保外就医的名义重获自由,那晓得在地方监狱搞保外就医远比部队劳改场难多了。”
“不过,仅S监狱为例,每年通过以保外就医名义重获自由的犯人至少也有好几十人之多啊。”
“这我知道,我现在才明白,其实在部队劳改场搞保外就医反倒是容易得多。因为与我前后时间被抓的还有一名集团军的干部处处长,他也是被判了十七年有期徒刑,但是,由于他一直留在部队劳改场服刑,所以,他早已通过关系以保外就医名义自由了。而且,前几天还来给我拜山来了。”
“如此说来,你是走了弯路了?”
“一点没错。”看得出,朱振武对当初主动要求将自己押到地方监狱来服刑,已感到万分后悔。
“那下一步怎么办呢?”
“怎么办,不瞒你说,我是一点头绪也没有了。而且,我又没有你这样幸运,每年都有得刑减,不用几年时间就把余刑给减掉了。”
“你还有多长刑期?”
“十一年。”朱振武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态。
“你来S监狱后,在保外就医问题上,就从来没有做过一点努力?”
“老杨,说来也惭愧,本来工作是做了的,而且也有一些眉目,可后来我老婆与我办了离婚后,此事就一直搁在了那里。”
“你办保外就医的事,一直是你老婆所操办的?”
“那倒不是,是由我在外面时的一个哥们在打理的。”
“那怎么又会搁置下来呢?”
“还不是钱的问题。过去我的钱都由我老婆管着,如今老婆离婚了,她卡住钱一分不给,在这种情况下,我怎能既要朋友帮忙又要朋友出钱呢?”
“这倒也是的。所需钱很多么?”
“根据我的余刑仍有十年以上的情况,要想成功办成保外就医一事,至少没有十五万元人民币是难以搞掂的。”
“需要这么大一个数啊?”
“如果只要十五万元人民币就能办成保外就医,也就算很不错了。你想想看,在监狱服刑一年,连吃饭加送礼,又何只花去两万元人民币?那么,十年下来呢?累计起来应不会低于二十万元人民币吧?”
“你说得也是,至少早一天出监,对个人的身体及身心健康都将大有好处。在这种地方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说不得那一天被人抓住小辫子,分分钟挨人整也是很难说的。”
“就是嘛,整天提心吊胆地生活,久而久之,好人也会整出问题来的。”
“还是言归正传吧,你过去的保外就医工作已办到了什么程度呢?”
“这样说吧,外围的工作该做的都已经做过了。”
“你所说的外围工作究竟提的是什么呢?”
“例如,要拿到一家县团级以上医院的疾病证明书已经没有问题了。监狱管理局里也有人答应帮忙了,等等。”
“哇,搞保外就医最难搞掂的几项工作,你基本都已经做通了,据我所说,能做到这一步,可以说已成功了一大半了。更形象一点说,你的一只脚已经跨到了监狱的大门边了。”
“老杨,你真会说笑话呀。其实,即使如此,也还是‘八’字没有一撇,距离成功还差得远啊。”
“怎么会呢?”
“你没有亲身做过,自然难以知晓其中的奥秘。”
“愿闻其详。”
“比如说,监狱医院的院长,你同他熟不熟?医院住院部的主任是否愿意为你作保外就医的病历材料?还有,监狱领导及监狱法制科中是否有关键人物帮你说话?等等。每一个环节,都必须完全疏通好才行,否则,只要其中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或连结不上,那么,你前面所做的全部工作都将全功尽弃。”
“你刚才不是说,局里已有人答应帮你忙么?”
“对啊,那又怎么样呢?”
“你可以请他私下向监狱有关领导打招呼嘛,据我所知,监狱里没有一位领导敢不听局领导的话的。不是还传说,监狱某人还拜局里某位领导为干爹么?”
“话虽如此说,但如今那些当大官的是越来越精了,他岂愿意为你明目张胆地去向下面监狱施压呢?”
“难道即使是私下说一声都不成?”
“很难。”
“那他原先答应帮忙的话,就很难靠得住了。”杨凡分析道。
“不一定。”
“你是怎么看的呢?”
“你知道‘铁路警察各管一段’这句话的涵义么?”朱振武不答反问杨凡。
“自然是知道的。”
“好,问题就在这里。他答应帮我忙,是指只要我的保外就医材料一呈送到他手上,他保证决不为难于我。那意思很明白,只要下面监狱能把有关材料做齐了并肯呈送上来,他批是没有问题了。你是知道的,每年有多少犯人的保外就医材料因得不到局领导的批准而退回监狱的?因此,他能答应我到这个程度也已经是很不错了。”
“你说得也是。”
“你想一想,整个岭南地区这么多犯人,谁不想通过保外就医而获得自由呀,换言之,每年又有多少人的自由全系于他是否肯签‘同意’二字上啊?”
“有道理。”
“所以,他从不愁没人求他,也不用担心其会口袋空空。既然如此,他又怎会为了我的自由而去干授人以柄的蠢事呢?”
“你说得对啊。”
“这就是为什么说,我的事离成功仍差得远的真正原因。”
“但是,难道监狱方面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么?”
“那也不全是,不过,说到底关键还是孔方兄的问题。”
通过与朱振武的交谈,杨凡感到对有关搞保外就医的一些内幕情况又有了进一步的了解。由于男犯食堂距离建新学校很近,因此,相互在一起闲聊的机会也就比较多,如今,他们二人已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了。在改造生活中,如果遇到有何不甚顺心的事,常常也会找对方聊天解闷,自然,这时无论是谁,都会设身处地地为对方出谋划策,排忧解难的。
记得有一次,正值朱振武遭婚变之际,那几天,朱振武的情绪极不稳定,动不动就会对人发火,骂人。虽说他身为食堂统计,肩负有管理食堂其他犯人之权,其他犯人也很少有敢于违抗他的意志的,但若经常骂人,难免会引起其他众犯人的不满。俗话说得好,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杨凡担心时间一长,会对朱振武有所不利,所以,有一天,杨凡专门把他请到资料室来坐。
“你在外面时,你们夫妻俩感情如何?”杨凡关切地问。
“还算不错吧。”
“那就是说,你一直待她不薄喽?”
“可以这么说。否则,我的钱财又怎会全部交由她管理呢?”
“那她为何要跟你离婚呢?是不是你在外面时已有外遇呐?”杨凡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绝对没有。不过,那时对我示好的女孩子还是有的。”
“你跟她们没有特殊的关系?”
“你这个特殊的关系指的是什么呢?偶尔在一起吃饭、聊天,不应包括在内吧?”
“说白了,你从没有跟她们上过床?”杨凡又笑问道。
“那是绝对没有的事。”
“真的?”
“当然是真的。但是,有时酒喝多了,说些风流话倒是有的。”朱振武坦然道。
“那不算什么。”
“除此之外,确实没有其他任何对不住她的地方。”
“由此看来,她与你离婚,只是由于你坐牢的缘故了。”
“我看也是。”
“但如果只是因为你坐牢了,就提出与你离婚,依我看,像她这样的妇人失去了也就算了,没有半点值得你惋惜的。古人有一名言:人生似鸟同林宿,大限来时各自飞。倘若人生果真如此,那还要老婆何用?因此,像她这种不能与你换心的女人,走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哩。至于说到家产,我看,量她不敢独自私吞的,你可以通过你在外面的其他亲人或可靠的朋友去追回你该得的那一份嘛。”
“你说的也是。这几天我被这个事简直是气糊涂了。”
“我常想,女人最重要的品德是善良,一个无良的女人,无论她长得多么漂亮,也断不可娶来做老婆的。想我们男人,整天在外面拼搏赚钱,图个啥?还不是为了老婆和孩子?虽说当今社会上,许多做妻子也在工作,但就其对家庭财富积累的贡献而言,显然做丈夫的远比做妻子的大得多。你的家庭情况肯定也是一样,以你当时在外面所取得的社会地位,你妻子所赚的钱恐怕还及不上你所赚钱的十分之一吧?”
“可以说,我家的财富,95%以上都是我赚来的。”
“就是嘛。”
“唉,我是感到有些心寒啦。辛苦半生,到头来却只是为她人做嫁衣裳,你说可悲不可悲?”
“是啊,任何有才能有自尊的男人,都会受不了的。当然,主要不完全是为了钱,而是想到自己有眼无珠,竟然被一名自己一生最信任的女人所骗,因而感到有些羞愤罢了。”
“老杨,你真是说到我心坎上去了。想我老朱,也曾有过春风得意之时,当初在部队仅直接部下就有数百人,手握整个集团军的‘粮草’大权,那时有多少人要看我的脸色做人呀,一生能有此殊荣,世人中能有几个?想想也该知足了,即使是死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回忆往事,朱振武有些伤感起来。
“老朱,过去的事就让它们过去吧。俗话说,是金子总会发光,是铁总会生锈。我相信你老朱是一个人物,况且你还年轻,你的人生之路,决不会就此一直暗淡下去的。花落花开总有时,你一定还会有东山再起之日的。”
“你真太抬举我了。”
“我这话决不是乱说的。”杨凡进一步强调说。
“我这一生还会再有机会么?”朱振武对未来显得有些缺乏信心。
“只要你有信心,机会就一定会有。”
“对未来,我实在是有些不敢奢望了。”
“那不行。”
“我也是当过兵的人,苦并不可怕,关键是不可对前程失去信心。”
“说实话,老杨,有几度,我已万念俱恢,真是绝望得很呐。”
“一定要有信心。”
“看来你是对的。其实你的处境同我一样,但你远比我有信心,各方面也比我主动得多,大概这就是你为何会比我更成功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吧?”
“论减刑幅度,我确实大过于你,但只要你从今而后能振作精神,我坚信你也一样会很成功的。”
“但愿如此吧。”
“其实,你有许多他人所不具备的优势条件,只是你没有让它们尽情地发挥出来罢了。”
“什么优势条件?”
“比如,你的聪明才智,你的处事能力,你的社会关系,等等,许多都是一般犯人所不具有的。”
“这算什么呢?”
“那我问你,男犯食堂的统计,算不算是一份美差?是不是有很多犯人都想得到它?”
“可以说是的。”
“为何偏偏轮到你老朱来做呢?”
“这个……”
“我们之间已算是朋友了吧?你想想,全监有多少犯人因吃不惯你们食堂所做的饭菜,而不得不花高价去各自中队的小炒房买菜吃?虽说官家给每个犯人每月所规定的伙食费标准低得可怜,但毕竟多少还是拨了钱的,对吧?那我问你,每次监狱给犯人加餐时,到达犯人碗中的饭菜里,为何只剩下了猪骨头和肥肉皮呢?难道是你们食堂采购员在菜市场买肉时,有意只买骨头和带毛的肉皮么?我想采购员不至于会坏到这种程度吧?如果我的猜测不错的话,那其中的好肉都到哪里去了呢?关于这一点,谁又能比你老兄更清楚呢?”
“你的话,我明白,而且,说老实话,食堂统计这个岗位确实也是个好岗位,不说别的,起码想吃想喝点好东西是不会成问题的。”
“就是喽,人都坐牢了,还图个啥?还不是除了想多减点刑外,尽量少吃点苦,当然,如果在狱中还能吃上一顿好菜好饭,就更是阿弥陀佛了。这个本是许许多多犯人都梦寐以求的事,而对你老朱来说却是轻而易举之事。你还说你不幸运么?”
“人总不能只为了吃吧?”
“当然,但你的改造成绩也不小呀,至少每年拿个监狱级改造积极分子该不会有问题吧?可你也该知道,狱中数千名男女犯人中,并不是人人都能年年拿到监狱改造积极分子的哟。噢,你去年不是也拿到了省级改造积极分子的大奖么?”
“是的。”
“你上次减刑是什么时候?”
“一九九五年七月。”
“这就是说,今年之内,你至少可望有两年以上的减刑机会了。”
“要是果真如此,那到时我的余刑就不足八年了。”
“只要你小心谨慎,不出太大过错,应该是没啥问题的。”“不瞒你说,我是被刑期早已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你的心情,我完全能理解。想当初,法院判我十年徒刑时,我都差点晕过去了。一想到漫漫十徒刑将如何度过,心中也有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直到第一次减了我二年一个月刑期之后,才感到轻松了不少。”
“我们这些人的心事,外人是无法体会得到的。”
“是啊,所以,再艰难的日子,也只能靠自己独自撑着。”
“没错。”
“我看到你近日来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很是有些担心。我担心你头脑一不冷静会做出错事来而不自知啊。要是这样子的话,那今年就可能白干了。”
“我明白你的好意。”
“这是在监狱,绝不可行差踏错半步啊!”
“老杨,你放心,经过与你一席交谈,我也想开了。外面的事,我们想也是白想,唯有狱中自己个人的事,才是必须切实认真好好对待的。”
“这就对了,先解决了眼前的问题,才有希望早日出监后去解决其他的问题,不然的话,困在狱中,犹如龙游浅水、虎落平阳一般,是难有作为的。”
“对,看来处事还是要先分轻重缓急才是啊。”
自从朱振武经杨凡开导之后,心情也日益变得开朗起来。但是,由于他前几天的不当言行已经得罪了不少人。这些人已经在开始注意朱振武的日常行为,希望能有机会持抓住他的把柄狠狠地整他一次。
说来也怪朱振武太不小心了。
一天,朱振武的一名在砖厂服刑改造的老乡,来到食堂统计室坐,临走时,他送给了对方一块精肉,此事被人当场逮住。更为不巧的是,那天中队派到食堂值班的队长,本来对朱振武就不太满意,说他经常搞特殊化,不像是一名犯人,倒像是一名来监狱休假或体验生活的人一样,如今又有犯人举报他与外中队犯人搞名堂,这名队长即借机来个小题大做,带领犯人立即搜查朱振武的统计室,结果从统计室里当场搜出有六斤多精肉和两瓶红高梁白酒。队长一怒之下,把朱振武送进了监狱的禁闭仓里。杨凡得知此事后,急忙来中队禁闭巷里,在叶成的陪同下找到朱振武所在的十三号禁闭仓。
“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杨凡关切地问。
“还不是挨过我骂的那些人干的。”
“他妈的,真是一些小人,即使是吵架了,也不应把对方往死里整呀。”
“正像你那天所说那样,他们的目的,是为了当上食堂的统计。”
“你现在需要什么东西么?”
“你给拿一床被子来,另外牙膏和牙刷以及洗脸用的毛巾等,如有的
话,也给送一套来。这些东西要是你手头没有的话,就请你到食堂找到小邓,他会为我准备的。”
“你放心吧,你所要的东西,我很快会给你送来的。另外,你这里如有什么事的话,就直接找老叶,我们是哥们,你尽管找他好了。”
“杨主任说得对。”叶成附和道。
“那就谢谢你了。”
“不用客气,你的事我听杨主任说过了。”
杨凡离开禁闭巷后,迅速把朱振武所要之物找齐了,通过叶成送进禁闭巷里去了。
朱振武前后在禁闭仓里待五天,是他们加工厂的教导员出面帮忙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后来听朱振武自己说,原来是他的一位朋友,现任某军分区政委,一天到监狱来看望朱振武时,才知道人已经被关进禁闭仓里去了。这位政委也真够意思,他找到了加工厂的方教导员说情,而方教导员本来就是朱振武的关系户,这几天他正在思索如何帮朱振武,正愁没有什么好办法可施之时,刚好这位部队高官说情来了,于是,方教导员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以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不能影响军警关系。朱振武终于被放了出来。
一天,杨凡正坐在资料室专心致志地阅读欧阳干事刚带过来的最新报纸,文艺队的蔡振刚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杨凡的身后,令杨凡吃了一惊。杨凡回过神后,连忙招乎道:“你真是吓了我一跳,是什么风把你给吹过来啦,快请坐。”
“很无聊啊。”蔡振刚刚一坐下即叹息道。
“为何如此消沉?”杨凡知道蔡振刚已在一星期前被教育科分管文艺队的邓副科长撤掉了文艺队男犯组组长职务,但今天不知他为何如此叹息。
“这文艺队里真是黑暗。”
“怎么说呢?”杨凡不解地问道。
“老杨,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撤掉组长职务么?”
“不知道。”
“老杨,我当你是一位可以信任的朋友,不瞒你说,我被撤职的真正原因就是由于我大哥迟迟未来拜山。”
“你说清楚点,你大哥来不来拜山与不当组长有何关联?”
“这样的,半年前,有一次我与邓副科长谈话中偶然提到我大哥最近有可能会来拜山,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还记得当时他听后突然显很兴奋起来,并主动关心起我的改造表现,还鼓励我好好干,争取在年底能拿个省级改造积极分子的大奖。为此,我还问他我够条件么,他说怎么不够条件?你是组长,你不拿省级大奖谁拿?说实话,听了邓副科长一席话后,当时我真的很受感动。”
“后来呢?”
“我当然很感谢他,并随口问他,如果我大哥来拜山,你需要点什么东西么?他起初说不用客气,但随后又问我大哥在外面是干什么的,我说是一名工程队队长。他说,那你大哥一定很有钱啰,我说不太清楚。随后,他又说,他的手机最近老出问题,信号不稳,有时根本收不到任何信号,如果方便的话,可否让你大哥来时帮我买一个新的,说完他即掏出钱包要给我钱。我当然不会收下他的钱,况且犯人在狱中是不能拥有现钞的,这一点他自然也是知道的。其实,此时我已完全明白了他的真实想法,只是没有必要去点破它而已,所以,我当即表示,钱你先留着,待我大哥把新手机买回来后再说。接着,我立即给我大哥写了一封长信,并托邓副科长给寄出去了。”
“这与撤掉你的组长职务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关系,大有关系呀。”
“是么?”
“由于我大哥遇上了一个因资金短缺而中途停建的大工程,一方面投资方没钱给,另一方面原先购买的建材如钢材、水泥等的欠款迟迟付不出去,以致每天上门追债的人络绎不绝,我大哥被搞得焦头烂额,你说他那还会有心情和时间来看我么?”
“邓副科长知道你大哥的事么?”
“当然知道的,但自从他明白我大哥不能来看我之后,对我的态度渐渐地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最后正如你已经知道的,我的组长也当不成了,被秦晓勇抢去了,因为他姐夫不久前来拜山了,据说还专门到邓副科长家登门拜访去了。”
蔡振刚坐了一阵就离去了,但他刚才所说的话,令杨凡不禁想起了二十天前在建新学校所发生的一幕。那天上午十点时分,杨凡正在学校大厅与杨智一道检查卫生,突然,邓副科长等四名文艺队的干部陪着一个留着长头发身着皮夹克的中年男子来到学校,他们经过大厅径直朝南巷文艺队乐器房走去,一路上说笑声不断,而且最令杨凡惊奇的是,邓副科长对秦晓勇的态度特别好,那情形让杨凡感到好像秦晓勇已不是一名犯人似的。当时,杨凡只知道是蔡晓勇的姐夫拜山来了,并听杨智说,蔡晓勇的姐夫是某歌舞团的乐队指挥。杨凡仍记得当时杨智与自己的一段悄悄对话,杨智说:“老杨,你到过蒙古大草原么?”
“没有。”杨凡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
“人与自然的纪录片你看过吧?”
“看过的。”
“片子中常常能见到三四只老虎联合围攻一只离群的山羊的情景,是吧?”
“有的,那又如何呢?”
“你不觉得眼前刚刚过去的这一幕也有点类似么?”
直到此时,杨凡才明白杨智话中的真正意思,他是把邓副科长和其他几名男女干部当成了四只贪婪的老虎,而把秦晓勇的姐夫比作为一只孱弱的小山羊,当然这里的“老虎”是不会真吃“山羊”的,他们贪婪的是对方的囊中之物。
如今听蔡振刚一席话,联想起那天所发生的一切,看来蔡振刚的牢骚话并没有乱发,很可能真正确有其事。想到这些,杨凡不禁感到一阵心寒。
2
时间在一天天过去,然而,越屈指数着日子过,就越觉得每一天过得特别地慢。尽管如今杨凡已无须再像其他犯人那样去拼命搏改造表现,心中不再有任压力了,但他却越来越有一种度日如年的感觉,他在渴望着六月十二日的到来,因为只有到了这一天,他才能自由自在地离开监狱,过上真正属于人的自由的生活。
明天就是“五一”国际劳动节了,今天上午高科长在电话里面告诉杨凡,明天早晨八点整要组织全监服刑人员在露天会场举行隆重的升国旗仪式,要杨凡组织人力做好相关准备工作。在监狱里面举行升国旗仪式对杨凡来说,
已经历了若干次,如何做好有关的准备工作,也早已是车轻路熟的事了。
第二天早上,经征得中队值班队长的同意,图书组和教员组的犯人未等开工铃响,就早早地来到建新学校。他们要利用这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对整个筹备工作进一步进行检查验收。七点三十五分开始,前来参加升国旗仪式的各中队犯人,在他们队长的带领下,已陆续进场了。由于在通往露天会场的各个入口处,杨凡已事先安排了人在作向导,整个进场秩序自始至终都能保持有条不紊地进行。全监数千名犯人中,杨凡把所有女犯都安排在靠建新学校一边站着,而全部男犯则由东向西按进场的先后顺序依次排列。只不过,根据高科长的临时要求,在男女犯人队形之间特意留出了一条宽约三米左右的通道来,其目的自然是不说也明的,怕男人由于长期未见过女人,而做出越轨的事情来,对此,杨凡也能理解高科长的良苦用心。
整个升国旗仪式的内容程序也比较简单,先是由高科长主持宣布升国旗仪式正式开始。随后,有四名狱警手捧着国旗踏着正步进入会场,并将国旗系在一根早已准备好的水泥柱子上的绳索中,在一阵嘹亮的国歌声中,李春林站在水泥柱子不远处拉紧绳索让国旗冉冉升起。这时,四名狱警站在国旗下将右手举在自己警帽边抬起头向着国旗敬礼,与此同时,在场的所有狱警都同时举起右手向国旗敬礼,而全体服刑人员则举起右手握成拳头,集体向国旗忏悔。国歌播完后,欧阳副监狱长代表监狱发表了简短讲话。由于监狱历次大小活动中监狱领导的讲话稿,都是放在杨凡的资料室里存档的,所以,杨凡一看字迹就知道,今年欧阳副监狱长的讲话稿是由教育科陈干事写的,而去年的讲话稿则是由杨凡执笔写的。
欧阳副监狱长讲话之后,接下来由一名犯人代表站在整个队形前面向国旗宣誓,宣誓词的内容是事先规定好了的,其内容是:“我们宣誓:坚定不移地走改造自新之路,积极靠拢政府;切实端正改造态度,努力洗涤罪恶灵魂;遵规服教,积极劳动;改邪归正,早做新人;自觉改造,前途光明。”今天领誓的犯人代表是叶婉霞,她每大声念一句,全监犯人也跟着说一句。全监服刑人员宣誓完毕之后,整个升国旗仪式也就结束了。为了确保退场秩序不乱,高科长站在水泥柱下的台阶上,手拿着麦克风大声命令:各中队带队队长全部站立在本中队犯人队列的前面,并严格按照东西两个方向同时分两列队形退场,站在最外围的中队先退场。这样整个队伍,按照由外及里次序以中队为单位一一退去,整个退场过程进行得十分有序。
3
“五一”升旗仪式过后没几天,叶婉霞被调到了文艺队担任节目主持。一天,她与另一名女犯何小娟来到杨凡的资料室,说是已跟队长说过了,专门来资料室找旧画报的。
“要旧画报有何用处呢?”杨凡听完她们说明来意后问。
“主要是为设计演出服装作参考。”叶婉霞说。
“对,为设计服装用。”何小娟在旁补充道。
“去年和今年的画报都在这个书架上,你们随便翻阅吧?”杨凡将她们带到一个书架前解释道。
“杨大哥,听说你快出监了?”叶婉霞说。
“是的,按月算还一个多月,按日算就只有四十一天了。你呢?”杨凡笑答道。
“投牢后只减过一年三个月的刑,如今还有余刑一年多。”叶婉霞答道,神态上显露出对这几年来自己所得到的减刑幅度不满意的样子。
“那也很快了。”杨凡安慰道。
“同你相比,我就太不成功了。”叶婉霞说。
“我只是运气相对好一些而已。”杨凡又说。
“杨老师,在全监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肯定比我们这些做小兵的要成功得多喽。”何小娟笑道。
“那里的话呀,如此说来真有些不敢当啊。”杨凡也笑道。
“杨大哥,出监后有什么打算没有?”叶婉霞问。
“目前还没有。”杨凡答道。
“一年以后,要是有机会回S市,怎么你与联系呀?”叶婉霞笑说道。
“那还不容易,S市本来就不大,到时还怕没有见面的机会?”杨凡笑答道。显然,他不想告诉她自己家的电话号码。
叶婉霞和何小娟找了一会儿旧画报,挑选了几本比较中意的画报,办理了借阅手续后也离去了。临走时,叶婉霞仍回过头来笑对杨凡说:“祝你出监顺利,早日重获自由!”
下午开工后不久,新收组何平来到资料室与杨凡聊天,同时,还告诉了杨凡一个重要信息:昨天晚上新来了一名犯人,是研究生毕业,投牢前据说是W市的一名处长。
“老何,今天你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坐呀。”杨凡笑道。
“下午带新投犯在露天会场进行队列操练,口渴了,来你这里讨一杯水,难道也不给么?”何平也笑道。
“想喝水没有问题,要喝多少都行呀。”杨凡说完,给何平递去一支香烟。
“你刚才说到的那个新投犯人,他犯的是什么罪呀?”
“听说也是受贿罪。”
“他现在在哪里?”
“就在外面进行队列训练。”
“你能把他叫来见个面么?”
“这有何难?你想见他还不是一句话?”
“那好,你去把他带到我这里来吧。”
何平立即起身出去了,两分钟后,他把所要的人带到资料室来了。杨凡特意找来一个凳子给他坐。何平则大声对他说:“这位是我们中队的积委会杨主任,现在,他有话要问你,你可要一一老实回答哟?”
“我会的”那人回答说。杨凡则一直在注意着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你叫什么名字呢?”杨凡问。
“我叫张剑波。”
“所犯何罪?”
“受贿。”张剑波说完,脸上顿时呈现出一副悔恨交加的神情来。
“判了多少年?”杨凡又问道。因为到图书组开工的犯人,刑期太长不好,教育科领导会对其不放心;刑期太短了也不行,担心刚刚熟悉业务和环境又要出监了,以致可能会造成因人员变动太频繁令许多工作无法衔接上。
“十五年。”张剑波答道。
“听说你是研究生毕业?”
“是的。”
“学的是什么专业呢?”
“国际贸易。”
“本科也是?”杨凡想进一步了解张剑波在大学期间所学专业情况。
“不是的,读本科时所学专业是计算机。”
“祖籍是什么地方?”
“江苏。”
“现在的家哪里?”
“我自己的家,包括我老婆、孩子,现在W市。”
“出事之前做什么工作?”
“出事之前是公务员。”
“有没有担任什么职务?”
“是的,出事之前曾任W市工商局物价处处长。”
“这可是个肥缺喽。”杨凡笑道。“求的人确实比较多。”
“你在外面工作时,有没有发表过文章?”杨凡又问。显然,他是想进一步了解张剑波的写作能力。
“有的。先后在国内一些报刊上发表了有十几篇。”
“写美术字方面呢?”
“美术字就很少写,不过,出黑板报的事是做过的。”张剑波大概已明白杨凡的意图。
“你的毛笔字写得如何?”
“只能说一般化。”
“平常有没有使用过毛笔?”
“用是用过的,如写对联,出海报等,也常用毛笔写。”张剑波答道。
“我这里有毛笔和排笔,你能写几个字给我看下么?”杨凡欲现场测试一下对方的书写能力。
“没有问题,只是在你面前献丑了。”张剑波坦率而又谦虚地说道。
“写好写坏没关系,你写吧。”
于是,杨凡拿出一支毛笔和好几支大小型号不等的排笔,同时又拿出一瓶墨汁和一瓶广告颜料及几张白纸。
“你随便写吧,什么字体都行。不过,最好要发挥出你平常最好的水平来。”杨凡提醒道。
“我明白。”
张剑波先用毛笔当着杨凡及何平的面写了几个字,后用排笔也写了几个,最后用钢笔又写了几个字。杨凡一一拿到手上看了看,总的感到是,张剑波的毛笔字和钢笔字都还过得去,但用排笔所写的黑体字,水平就差多了,杨凡一看字就知道他以前从未用排笔写过黑体字。不过,从交谈情况看,杨凡对张剑波的条件还是基本满意的。
“这样吧,你回去之后,赶紧写一份有关你个人的详细简历,写好后立即将它交给你们的这位何组长,他会转交给我的,知道么?”
“明白。”
“明白就好,那你先回去吧。”
“是,不过,我想问一下,是不是学校需要人?”
“是的。”
“我本人也很想到学校来改造,今天能认识您,这是我的幸运,还请杨主任和何组长多多关照。”
“你放心吧,不过,我也只能为你推荐一下,能否得到批准,并不是由我说了算的。”
“这我明白,在新收巷里,我就听人谈到过杨主任,所以,我知道,只要杨主任肯帮忙,那成功的概率就很大了。”
“那些人是瞎说的。”
“不,其他人也许是瞎说,但刘天明决不是那种人。”张剑波自辩道。
“噢,刘天明认识你?”杨凡有些吃惊地问。
“也是昨晚才认识的。”
“你的事,我心中有数了,你先回去吧。”
“是。”
何平带着张剑波步出资料室,走出好几步之后,张剑波仍转回头对杨凡说:“杨主任,一切拜托你了,你帮我忙,我会记在心里的。”
杨凡送走何平和张剑波后,感到了一阵轻松,没想到一件一个多月来一直设法解决但却仍未得到解决的问题,几个小时很快就可望得到解决了。总算临出监之前替高科长把这件事给办妥了,他越想越有些抑制不住发自内心的激动。对,应该及时向高科长通报此事,杨凡想。
“高科长吗,有个事想向你汇报一下。”杨凡通过电话对高科长说。
“什么事?”
“是这样子的,中队新收巷新来了一名犯人,我刚才特定见过他了,还是一名硕士毕业生。”
“他是干什么的?”
“出事前曾是一名处长,因犯受贿罪被判了十五年有期徒刑。”
“这样吧,明天上午我到学校去,到时你带他来面试一下。”
“好的,我明白了。”
杨凡挂上电话后重到资料室独自坐下,他点燃了一支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将其全部吞进肚里,一会儿后,烟雾从他的鼻孔里缓缓地流了出来。他暂时不想做任务事了,只想静静地独自一人好好让大脑尽情地轻松一下。他觉得,只要在出监之前,能帮高科长把图书组和《建新报》的负责人定下来,那么,在狱中期间,就再也没有任何遗憾了,也再没有任何事值得自己去特别操心的了。想到此,他感到自己的内心顿时舒畅了不少。
这就是我们所认识的杨凡,虽然他是一名犯人,并经历了数年监牢生活的磨练,但是,很显然,恶劣的生存环境并没有改变他的本质,他那一贯处事负责、为人重义、公私两清、恩怨分明的处世哲学,也没有因自己人生境遇不同发生任何改变。
对杨凡来说,投牢数年来,虽然他也曾像其他犯人一样,为了缩短自己的服刑刑期,为了能早日重获自由,他也积极表现过,也曾想尽设法去讨所有的队长,但那是为了生存。为了生存而在不损害他人利益的前提下,去做一些自己本不愿意做的事,即使别人不理解,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只好任人评说吧。
4
第二天上午八点钟,高科长准时来到了建新学校,并坐进了杨凡的资料室里。叶华明如今也变得越来越醒目了,高科长刚一坐定,他就端来了一杯热茶递到高科长手上。
“昨天在电话里面听得不是太清楚,具体情况是怎么回事呢?”高科长喝了一口热茶后问杨凡。
“是这样子,前天晚上送来的新投犯中,有一名新投犯是经济犯,还是一名硕士。”
“你说你跟他已见过面了,你对他的感觉怎样?”
“我个人觉得,从各方面条件来看,他比较适合到建新学校劳动。”
“除此之外呢?”
“从年龄看也比较合适,又有一定的工作经历,我想,他既然能在外面当上一名处长,总还是有他过人之处的。”
“他的文字功底如何?”
“我问过他了,他说在外面时曾公开发表过十几篇论文,虽然我没有看过他所发表文章的内容,但如果此事是真的话,则相信他的文字功底应不会太差。”
“字写得如何?”
“我曾让他当面写过几个字,总的来说,他的毛笔字和钢笔字都不错,只是排笔字稍差一些。”
“这样吧,你现在下去把他带到这里来让我见一下。”
“好的。”杨凡答应一声,赶紧下到一楼中队值班室。
“邓队长,教育科高科长要我把一名叫张剑波的新投犯带到学校去面试,不知可否?”杨凡知道,从中队带人上学校去,必须事先征得值班队长同意才行。
“是高科长想见他?……行,你带他上去吧。”邓队长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同意了。
杨凡叫上刘天明一道带张剑波来到建新学校资料室。
“报告!”张剑波站在资料室门口醒目地大声对高科长喊报告。杨凡和刘天明因与高科长都很熟了,在非正规场合,一般很少会喊报告二字的。
“你坐吧。”高科长对张剑波说。
“谢谢。”
于是,高科长与张剑波之间就开始起了一问一答的面试程序,其内容与杨凡上次问张剑波的内容基本上差不多。不过,除此之外,高科长也问了张剑波一些其他方面的问题。
“你爱人现做什么工作的?”高科长问。
“在一家企业里做会计。”
“有几个小孩?”高科长随意问道。
“一个。”
“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
“你好不容易当了一名处长,可却一夜之间沦为阶下之囚,对此,你是怎么看的?”
“罪有应得。”显然,张剑波说的是套话,并不是此刻心中真正想说的话。
“可能没有这么简单吧?比如,会不会认为是自己运气不好,比自己贪得更多的官员有的是,为何只把自己给抓起来?从而感到不服气呢?”
“说老实话,要说一点想法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不过,事已至此,心中即使有怨气又能如何呢?现实情况已经是这样,如今一切只好顺其自然了。”
“为何会东窗事发呢?”
“还不是有人告我?”
“他们为什么告你呢?要知道受贿这种事,没有人告你,是很难被发现的。”
“您说得很对。只怪我一时疏忽,得罪了人仍没有引起警觉。不过,主要还是求我办事的人,办了一桩又一桩,而且期望越来越大,只有一桩事没有为他们办好,结果就落得今天这样的一个境地。”
“你认为其根本原因在哪?”
“自然是由于我当初太贪心,收了人家的好处,结果被人家抓住了把柄,以致从此后就像有一根绳索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被别人牵着脖子走,一切已身不由己了。”
“你家现在的生活状况怎么样?”
“如今只能靠我爱人一个人的工资来养活全家了。幸亏所住的房子是官家福利房,且早已实行房改了,否则靠租房度日就有大问题了。”
“你跟你爱人的感情怎样?”
“还过得去。”
“在你春风得意的时候,路边的野花有没有采过几朵呀?”高科长笑问道。
“偶尔也是有过的。”
“看来你还算是个诚实人。此事你老婆知道么?”
“应该不会知道吧?”
“可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万一老婆知道真情呢?”
“这就很难说了。不过,从目前情况看,自我被抓那天起,她对我还是很关心的。”
“这样就好。但是,作为一名已坐牢之人,你要作好随时有应付各种突发变故的心理准备,也就是说,要有随时作好发生最坏情况的应对思想准备才是啊。”
“谢谢您的善意提醒,我会的。但我也知道,人生一世,最坏的情况莫过于坐牢,做阶下之囚,如今我已是一名囚徒,遭遇人生中最大变故总算挺过来了,所以,我想,再坏的情况也至于坏过于此吧?”
“我话中的意思,你可能并没有完全明白,人世间有许多事,初想起来很简单,其实并一定如此。比如,一个人在战争中已身负重伤致残,应该说此人是很不幸的了,但若有人此时在他仍未痊愈的伤口上撒上一把盐,是不是就再加不幸了?”
“是啊,落井了却还遭别人掷石头,无疑是惨上加惨了。”
“作为一名已完全失却自由的犯人,就要随时作好被别人掷石头的思想准备。”
“谢谢您,我已经完全明白您话中的全部涵义。说白了,即使有一天,我爱人提出与我离婚,我也一定能坦然处之的。”
“能这样就行。”
高科长对张剑波的面试就这样结束了,杨凡让刘天明把张剑波带回新收巷里,同时向值班队长说一声,让他知道张剑波已回到了新收巷里。“你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做的。”刘天明边走边说。
“高科长,您感觉如何?”待刘天明和张剑波走后,杨凡问道。
“还可以,思路也比较敏捷。”
“那下一步该如何做呢?”
“这还不简单?发一个调令,把他调到建新学校图书组劳动不就得啦?”
“您的意思是已正式决定把他调来图书组劳动?”
“对,就这样决定了,你可告诉他这个信息,也好让他早作思想准备。”
“好的。”
“嗳,你还有多长时间出监呀?”
“还有一个月。”
“这样吧,等这个张剑波来了后,你把手上的工作慢慢向他移交。不过,虽然具体的事情可少做一些,但对整个学校的情况,只要你在一日,就要替我关心一日。做得到吧?”
“您放心,我会善始善终的,决不会留下尾巴的。”
“你能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这也是我应该做的。”
“虽然张剑波来了,但他毕竟是一名新投犯,不要说对整个监狱的情况不了解,就是对我们学校及图书组的运作状况,肯定也是一无所知的。所以,他来了以后,你还要尽快地把有关情况和要求告诉他,要避免因你出监而导致图书组和《建新报》工作出现断层现象。”
“我会做的。”
“你倒是好,然而王家胜就真够不幸的了,尽管中队曾几次替他呈报了减刑材料,但被卡掉了。如今看来,只能盼望年底能否有政策可吃了,否则的话,就只有坐等明年刑满出监了。”
“怎么会这样呢?”
“还不是当初做错了事,现在要自食其果了。”看来高科长也是很同情王家胜的不幸遭遇的。
“只不过是得罪了某位领导而已,这又不是杀子杀父之仇,该报复也已报复够了,又何必没完没了呢?”
“这是你的善良愿望,但并非事事都会依你的善良愿望而行的。”
“这我知道。”
“所以,一个人坐牢了,那他事事尤其要更加小心,因为一旦他犯错了的话,即使是一名普通的队长,也能严厉地处理他,这就是监狱的现状。”
“您刚才说到吃政策,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杨凡有几分不解地问道。
“现在监狱早已人满为患,除了每年都有好几批遣送去新疆外,目前仍无其他更好办法来舒解监狱的压力。现在看来,最好的措施是在政策上想办法,通过颁布新政策,让那些已服刑多年且余刑又在两年之内,出监后也不至于危害社会治安的犯人,清理出监去,从而在一定程度上起到减轻监狱负担的目的。”
“您觉得有这个可能么?”
“我想其可能性很大。”
“要是能如此,也算是王家胜的福气了。”杨凡深有感触地说。
“他近来表现怎样?”
“还不错。”
“有机会,你多劝解他一下。”高科长说,很明显,他是很关心王家胜的。
“我会的。”
就在杨凡与高科长闲聊之际,刘天明又来了。他对杨凡说,中队郝指导员希望建新学校的全部犯人现在就下达中队去检查新投犯。
“是不是又来了很多新投犯?”杨凡问。
“正是。”刘天明回答。
“从哪里来的?”高科长问。
“听说是从S市送过来的,估计至少有一百多人。一般新投犯人不多的话,我们新收组还能自己解决,但来人一多,就必须要请人帮忙了。而且,听说今天下午还会送一批。”
“那你就让他们都下去检查新犯吧,不过,叶华明不能下去,学校必须要留下一个人看守才行。”
“我明白。”
高科长说完就走了,杨凡则立即通知所图书组和教员组的犯人,全部下到中队去检查新投犯的行李。
杨凡等人来到了中队羽毛球场上,只见郝指导员正集合所有新投犯训话。待郝指导员训话完毕,杨凡赶紧趋上去对郝指导员说:“指导员,建新学校的所有犯人已全部下来了。”
“好,下来了就好。你安排他们抓紧时间检查吧。”
“好。”
于是,杨凡将教员组、图书组、修补组,印刷组等犯人全部集中起来,并简短地交代了有关要求。然后,以每两人为一组开始对所有新投犯逐一进行检查。杨凡站在整个羽毛球场的中央,一直在密切注意着检查新投犯行李的全部过程。突然,杨凡见新投犯中有一个人很面熟,于是即走向前询问那人,一问才知,原来他是S市市政府副秘书长王长根。杨凡曾在看守所看电视时见过他的形象,想不到今天也沦为了阶下囚。
“因什么事进来的?”杨凡问。
“受贿。”王长根答。
“又是受贿。被判了多少年呢?”
“无期。”
“那你真有些日子要待了。”
“唉,没有办法。你呢?也是S市的么?”王长根问。看得出,他是多么希望杨凡也是来自S市的,这样一来,对他这个刚投牢的新犯而言,至少还能认上一个老乡,以便对自己也好有个照应。
“没错,我也是来自S市的人。”
“判了多少年?”王长根听后做出一副很是开心的样子。
“十年。”
“还好,十年不算长。”
“不过,我快出监了。”
“是保外就医?还是假释?”王长根惊奇地望着杨凡问道。
“不,是刑期到了。”
“那你就好啦!”
“你也不要太失望,既来之则安之。要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很快也能重获自由的。”
“那种奢望我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充其量,也只能是顺其自然罢了。”
“能有你这样的心态,也就算不错了。”
“我看这里的许多人都听你的,你一定是个头儿吧?”
“算你有眼力,告诉你吧,他是我们中队积委会的主任,是全中队数百名犯人的头儿。”在一旁检查行李的印刷组的一名犯人说。
“难怪。你在这里混得很不错啊!”王长根又说。
“那还用说,他在这里三年不到就减刑共三年四个月,你说成功不成功?”
“哇,能减这么多啊。”
“所以,刚才指导员不是对你们说过了?积极改造,前途光明。你以后就并命地干吧。”在一旁检查行李的另一名犯人似笑非笑地说。
“算了,不要再说了,还是抓紧时间检查行李吧。”杨凡制止道。
王长根由于有杨凡的关照,他的行李很快就检查完了。同时,杨凡还特意叮嘱刘天明为他安排一个好床位。
下午三点左右,果然又送来了一批新投犯,人数有八十五名,且都是来自X市看守所。所不同的是,在检查行李及搜身时,发现几乎所有的新犯都患有严重的皮肤病,其中有不少人全身都发生溃烂,这种状况让郝指导员见了也不停地大摇其头。他本不想收下这批人的,经犹豫再三,没有办法才收下他们的,现在唯一办法就是,专门为他们空出几间仓居住,让他们先冲完凉,再全部换上新囚服,并把所带来的衣服全都烧毁,以免传染其他新投犯。
杨凡当时见状,感到有些惨不忍睹,就上前询问身边的一名新投犯: “你们怎么都会患上这么严重的皮肤病呢?”
“还不是因为人太多的原故?”那新犯说。
“你们一个仓共关了多少人?”
“有时多有时少,不过,平均都在六十人以上。”那新犯又回答道。
“你们那个仓有多少面积?”
“不到三十平方米。”
“那睡觉怎么办?”杨凡关切地问。
“那能睡觉啊,能打上一个瞌睡就不错了。”那新犯说。
“你们那个看守所都是这样子的么?”
“全都一样,你看他们全身上下模样上就一切都明白了。”
“那你所犯何罪?”
“抢劫。”
“判多少年?”杨凡随便问道。
“无期。”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岁。”
杨凡听后,心情突然变得沉重起来,心想,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呢?虽说看守所和监狱的条件差,但似乎外面的犯罪率并未降低,相反,却越来越高了。长此下去,岂不是到处都要设监狱不可?要是果真如此的话,到时那种景象又会是个什么样子呢?想到此,杨凡有些不敢再往下想了。
杨凡回到资料室后刚坐下不久,杨智从对面教研室走了过来。他边给杨凡丢去一支香烟边发着牢骚。
“他妈的,真不把人当人看了。”
“怎么啦,又想起了什么来了?”杨凡问。
“不是想起来了,而亲眼所见啊。”显然,杨智为刚才那些新投犯所受到的遭遇而震惊。
“什么事?”
“你看见刚才那批新犯了么?”杨智仍气愤难平地说。
“看见啦。”
“有何感想?”
“确实有些惨不忍睹。”
“我们是过来人,出现这种状况,毫无疑问是由于仓里所关人数太多的缘故。我想说的是,看守所管教们的良心到哪里去了?怎么能让一个仓里关押如此多的人呢?这不是在有意造孽么?”
“你说得不错,我刚才随便问了其中的一名新犯,据他说,他们那个面积不足三十平方米的仓,长年要关押六十多个人,当时听后,一联想到那个人头躜踊的景象,我就感到有些不寒而栗。”
“那种拥挤的环境,待一会儿还行,要是时间一长甚至长年累月生活其中,那其惨象真是令人不敢想象。”
“是啊,我还记得当初在S市看守所时,一个仓关了四十多人,当时已经深感拥挤不堪,要是再增加到六十多号人,还真不知道这条命仍能否保得住啊。”
“老杨,你说为何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呢?”
“这种现象,用一句两句是很难说得清楚的,不过,现在人道德日益败坏,这却已是个不争的事实。”
“过去,虽然说也有犯罪之人,也存在有监狱等。但论其犯罪率水平之高,可能都无法与现在能比得了的。”
“不错。”
“你说,这问题的根到底出在何处?”
“很难讲,许多事情的发生,决不是一朝一夕或个别原因造成的。比如说,从目前国内许多报纸上,常见到不少有关土地沙漠化及环境保护的报道,如果有人问为何土地沙漠化的状况会越来越严重呢?”
“这是为何?”
“很简单,这与我们长期以来乱坎乱伐不无关系,特别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盲目鼓吹粮食□□,后又提倡全民大炼钢铁,结果毁林造田,砍树炼钢的现象比比皆是。虽然当初人们暂时感受不到环境变化所带来的影响,但现在显然已开始自食其果了。”
“你说得很对,其实,民风的变化往往也不是偶然的。例如,改革前,曾一度看重“阶级成份”,认同越穷越光荣,结果是地主和资本家等的女儿再漂亮也没人敢要。改革后,开始重视学历文凭,结果一度出现漂亮姑娘争着嫁大学生的景象。后来鼓励发展民营经济,结果哩,又出现漂亮姑娘争着嫁给有钱人的热潮。所以,人的价值观的变化,也是有其深层原因的,是不是也该冷静地反思一下呢?”
“你的观点也许是对的。”
“我总觉得,一个人类应该是多元化发展的,不能随意地规定某些要发展,而某些不能发展甚至禁止发展。因为人类也有个类似于自然界的生态平衡问题,如果人为干预过多,则势必会造成发展的不平衡,从而最终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新问题。”
“你这个观点很有见地。”
“另外,你想过没有,皮肤病是很具有传染性的,要是新收巷的犯人过几天后都被传染上皮肤病了,那可怎么得了啊。”
“刚才指导员不是对他们实行隔离居住了么?”
“那顶什么用呢?他们虽然是分开居住,但毕竟仍共用一个冲凉房,如果顺其自然而不采取进一步防范措施的话,我想到时不传染都很难了。”
“这确实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但是,现实条件就是这个样子,不把他们放在新收巷里,又能让他们到哪里去呢?”
“可以把他们都送医院接受治疗呵?”
“你有所不知啊,这么多人全都送去医院,根本是不可能的,你没有住过院不了解,监狱医院住院部全部加总也只有十几张病床,怎能容得下如此多的人住院呢?”
“难道不可以临时增加床位么?”
“那也要有多余的空间才行呀。”
“你的意思,只能开个眼闭个眼,顺其自然?”
“那也不是,至少可以通过采取搞好室内卫生、多消毒、多用药等措施。同时,也可让中队犯医多去看视,比如说,令犯医去监督他们多用药水冲凉,教他们经常主动自我保健等。”
“老杨,下午我看见他们那个样子真是心寒啊。”
“我也一样。能采取的措施,积委会都做了,有许多是属于客观环境方面的问题,我也只能提出自己个人的意见和想法,中队是否能采纳,我也是无能为力的。”
“这点,我能理解。”
“对了,你个人的事怎样?余刑还有多长?”
“还有一年二个多月。”
“那也快了。”
“再快也赶不上你老兄,来时比我晚,走时却远比我早,真是佩服你啊。”
“不能这样说,我只是运气稍好点罢了。”
“有些事是不能全归之为运气的,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是没借口可讲的。”
“其实,你也是比上虽然有些不足,但比下却是很有余啊。”
“老杨,出监后准备做什么工作呢?总不会从此不再拼搏了吧?”
“干还是要干的,但到底干些什么,目前确实很难说。”
“你觉得仍继续留在原地,像我们这种人,恐怕什么事都干不成?”
“不可否认,像我们这样坐过牢的人,出去后要想找一份工做,除非是隐瞒这段个人历史,否则,确实非常难。”
“就是呀。”
“除非自己投资自己干,但这也非常不容易,最关键的当然是资金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到国外去发展?”
“当然有,但也很不容易啊,不要说别的,就是出国时政审这一关恐怕就过不了。”
“据我所知,现在有不少国家接受技术移民,如果能以这种形式出国去谋求发展,不是很好么?”
“技术移民的事,我知道一些,如加拿大就接受技术移民,但据我所知,凡犯过原所在国刑事处分的人,一般都很难通过相关审查的。”
“不过,以目前这种状况,我总觉得留在国内,是很难有所发展的。”
“我知道,关键是如何建立起通道,没有通道,想出国发展,也是非常不现实的。”
“说实话,我对自己一年后出去做些什么,心中一点数也没有,感到十分地茫然。”
“此事看来急不得,而且急也没有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摸着石头过河。”
“唉,也只好如此了。”
5
今天是一九九七年五月二十六日。张剑波已经调来图书组开工有一个多星期了,而且,杨凡昨天又把王长根也顺利弄到图书组来了,如今张剑波和王长根全都已经成为图书组的正式成员。
此二人内心都十分明白,自己之所以能顺利调到建新学校来,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有杨凡的大力帮助,所以,他们二人对杨凡可以说是充满着感激之情。而杨凡一方面感到临出监之前总算替高科长尽了一份意,心中顿感轻松不少;另一方面觉得临走之时还能做两件好事,也算是善心一片。
下午,杨凡正在向张剑波移交有关《建新报》的一些工作,突然,高科长走进了资料室,他示意杨凡让张剑波回避。待张剑波走了,高科长对杨凡说:“后天上午八点半,监狱要召开一次宣判大会。”
“是什么内容呢?”
“将宣判七名犯人的死刑,而且,宣判完之后将会立即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这七名犯人所犯何事?为何非枪毙不可呢?”
“这七名犯人,本来已被判死缓或无期徒刑,投牢之后又公然抗改,所以,才会加重惩处的。”
“他们七人投牢后,有没有具体做过什么错事呢?”
“还不是与其他犯人打架斗殴,不过,其中有一个犯人好像是由于私偷工厂里的东西出去变卖且数额较大。”
“这七个人怎会如此糊涂,本来已判了重刑,按理应该更加小心谨慎才是,怎么会做出这样的蠢事来呢?真是太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了,他们的父母要是知道此事,岂不会伤心欲绝么?”
“事已至此,后悔也是无济于事的。”
“是啊。”
“这可能是你出监之前的最后一场重大活动了,你还是要费点心喽?”高科长笑道。
“您放心。”
“另外,到时会有不少武警来站岗的,气氛也会比较严肃,你要交代学校里的其他犯人,凡事务必小心谨慎,绝不可自招祸灾啊。”
“我明白。”
“新来的两人怎么样?”
“不错,也比较谦虚,毕竟在外面时都是具有一定地位和身份的人,做事还是能够把握住分寸的。”
“那就好,你要多提醒他们,也要尽可能多教他们,让他们能尽快地适应学校和监狱的新环境。”
“我会的。”
“另处,宣判大会的标语必须用黑布白字制成才行,标语的内容等下我让欧阳干事给你。”
“好的。”
“还有,到时全监的男女犯人都要参加宣判大会,会议场地也要好好规划一下。”
“我知道。”
“你负责组织一下就行,具体工作多让他们去做,这也是让他们充分锻炼的一个机会呀。”
“谢谢你的体惜,我明白怎样做的。”
“哎,真是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啊,年纪轻轻,就这样把命给丢了。”
“说得是。”
“但愿这件事过后,能有更多人引以为戒,真正做到警钟长鸣才好啊。”看得出高科长还是有一颗仁慈之心的。
“我想应该会的,不过,如此这般做法,代价实在太大了。”
“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国法无情嘛。”
“但法律也是由人来掌握的呀,能不让人死最好是留人一命为好。”
“这是你个人的善良心愿,但法是不容情的。”
“我的意思是,如果仅是因他们有打架斗殴行为,就把他们改判为死刑,实在有些太残忍了。”
“这已经是无可挽回的事了。”
“这我知道。以后监狱对犯人进行监规纪律教育时,又多了一个活生生的反面典型材料了。”
“这真正是血的教训啊。”高科长走后,杨凡再也坐不住了。他来到学校大厅慢慢度着步,边走边思索着什么。这时,叶华明忙站身来:“杨主任,有事么?”
“哦……没有。”杨凡猛然醒悟过来,才发现自己有些失态表现。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他干脆往南巷走去,假装起检查教室卫生来了。他逐个教室一一看了一遍,然后,才踏着正常步伐回到了资料室里坐下,点燃了一支香烟独自吸了起来了。
第二天下午一开工,杨凡刚刚坐定,陈有祥不知不觉地走了进来。
“老杨,听说要开宣判大会了,是么?”
“你听谁说的?”杨凡反问道。
“许多人都知道了,我想你也应该知道了?”
“是有这么一回事。”杨凡坦然答道。
“听说要枪毙好几个人哩。”
“是的。”
“枪毙几个?”
“七个。”
“哇,这可是监狱很多年来枪毙犯人最多的一次啊。”
“没错。这个事你知道就是了,暂时还要保密喽。”
“你放心。”
“我倒是无所谓,我担心的是你,万一不小心给人家抓住小辫子不放就麻烦大了。”
“我知道,你反正是还有几天就要出监的人,一切已无所谓了。”
“老陈,我走了,你以后凡事多加小心才是。古人说得好:平安就是福啊。”
“对。就是这样,特别是在监狱里面生活,更应事事小心才行。”
“你好像有好长时间没有拜山了,是吧?”
“没错,父母虽说都已退休了,但毕竟他们年纪也都大了,来一次不容易。况且,我早已写信告诉他们,来探监一次,既辛苦又花钱,倒不如把省下的钱,寄一点给我,也好改善改善伙食,以免把身体给弄垮了。”
“这样做也对,起码图个实惠嘛。”
“我就是这样想的。”
“现在家里每月给你多少钱?”
“二百元人民币。”
“每天买一个菜吃也差不多够了。”
“只能凑合着过吧。”
“你现在仍有多少余刑?”
“还有十三年。”
“还有这么长呀?”杨凡显得有点惊讶。
“是呀,我是没法同你老兄比的了。”
“慢慢来吧,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是的。”
“坐牢长一点不要紧,关键是切莫把自己身体给弄垮了,不是有一句叫做‘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所以,保重身体应始终放在第一位才是。”
“你说得很对呀。”
“其实,我始终认为,你应利用平常时间多写点文章才对,虽然我也知道,在监狱里所写的文章中,大部分所说的都是违心的话,但也是没法子的事。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句话用在监狱里面也是适用的,为了能早日出监而违心地写一些鼓励积极改造的文章,也可算是一种适应环境的不得已而为之的有用之法。”
“我也有过此想法,可是,每当坐下来抓起笔时,总感到脑中空空,实在是没有什么可写的东西。你是知道的,无病呻吟的事,我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但有些事也是可以变通的,至少可以换一个角度来写嘛。”
“行,你的意见我会认真考虑的,我确实也想慢慢调整心态,力争多写几篇文章,至少为了适应环境,也该去努力试一下。”
“你能这样就好了。”
“会的。”
其实,杨凡以前曾多次建议陈有祥发挥自身优势,向《新人报》和《建新报》多投稿,但每次都收效甚微。杨凡清楚,他之所以不写稿,主要感到不屑这样做,因为谁都知道,在狱中作为一名服刑人员写文章,是几乎不可能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甚至为了提高文章的见报率,作者常常须去迎合官家的意图,说些套话、空话和违心话,作为一名心地耿直而又不愿人云亦云之人,没有兴趣爬格子,对此,杨凡是完全能理解的。只不过,杨凡的观点是,作为一名服刑人员,既然把早日出监、重获自由当成了自己眼前的头等大事来抓,就应该充分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条件,在不损害他人利益的前提下,去为实现自己的目的服务。如今,杨凡出于对朋友的关心,再次向对方表达自己的想法,目的自然是希望挚友能得到更多的减刑机会,早日重获自由。所以,当听到陈有祥欣然表示从今以后,要多写文章多投稿时,杨凡很是高兴,他说:“许多人常说我改造很成功,其实,我只是比大多数人更勤奋一些而已,你想一想,要写一篇三四百字的文章,谁又会做不到呢?”
“是的。”
“如果认为写新闻报道稿多少有些吹的成分在里面,那也可以不写新闻稿嘛。”
“不错,除此之外,还可以写些诸如诗歌、散文和小小说等。老杨,说实话,我之所以一直不想提笔写点东西,主要是由于自己心情不好的缘故。”
“但是,为了早日自由,我们必须尽快振作起来才是,如果老是停留在对过去那些陈年旧事的回忆里面,被动地接受狱中的改造生活,那何年何月才是个头啊。”杨凡继续鼓励道。
“我终于想通了,不过,这全是你的功劳呀。”
“怎么说呢?”
“因为你老兄已经为我树立了成功的榜样,想当初,你要不是因写文章拿到了一个立功奖,从而让你成功地减刑了二年一个月的刑期,那么,你也就不会像今天这般轻松自然了。我说得对吧?”
“对啊。正因为我有了切身体会,所以,才会多次鼓励你也这样去做。”
“你的好意我非常明白。”
“你再想想,眼下不少只有初中文化程度的犯人,也竟然在《新人报》和《建新报》上发表文章,你作为一名堂堂的大学本科毕业生,难道会写不过他们?”
“是啊。看来我确实要好好振作起来,并彻底克服自己身上的惰性才是。”
“我相信,凭你的实力,只要你肯写,从现在开始想拿个立功奖励还是很有希望的。即使拿不到立功,至少也可拿一个记功奖励嘛。”
“不说这些了,哎,老杨,上次来你资料室的那两个妹仔挺漂亮的,其中更亮的那个妹仔好像早就认识你似的,她是谁呀?”陈有祥突然扮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笑道。
“我跟她是乘同一辆车来到S监狱的。”
“噢,那你们原是同一个看守所的?”
“不仅是同一个看守所,而且还住隔壁仓哩。”
“哎,你们俩还蛮有缘哩。”
“可不能乱说哟,人家还是未嫁人的姑娘家,名声要紧喽。”杨凡笑道。
“我在狱中这么多年,这个姑娘和建新女分校的李毅玲应数是女犯中最漂亮的两位了。”
“看来你用心不浅呀。”
“好像刚才讲到的这位姑娘已调到文艺队来了?”
“不错,她叫叶婉霞,本来早该到文艺队来的,由于她所在的中队领导一直不放她走,所以才拖到今天的。”
“她被判了多少年?”
“七年。”
“那不是也快出监了?”
“应该快了。”
“唉,人生一辈子要是能娶到像她这么漂亮的妹仔做老婆,那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啊。”
“怎么?想女人啦?”杨凡笑道。
“光想又有啥用呢?”
“所以,我才要你多多努力。只有早日出监了,自由了,这一切才有条件谈得上,对吧?”
“其实,我也只是说笑而已。如今要应付劳改生活都有些够呛,哪还有心思去想其他的事呢?”
“这也是实情。”
“不过,还是你老兄幸运,不仅减刑减得快,而且连坐牢都能与老婆同居,真是令人羡慕。”
“谁叫你挑花了眼睛,不早些找一个合适的姑娘结婚呢?”
“嗨,那个时候只想到做单身汉洒脱,谁会想到这么远呢?”
“这就叫做人远虑必有近忧。”
“唉,早知如此,也该早早结婚就好了,起码现在时不时的可以与老婆同居,调节一下生活该有多好呵。”
“这又能怪谁呢?世上那有临时抱佛脚就能得到佛祖保佑的?”
“有道理。”
“嗳,你走了以后,也不知会由谁来接你的班出任中队积委会主任哦?”
“很难说。”杨凡答道。
“你应该心里有点数吧?”陈有祥又问道。看得出,对于谁将出任中队积委会主任一职,他很在意。
“看刘天明能否顶得上去。”
“你是说刘天明有可能接你的班?”
“我只是猜测罢了,这又不是我能定得了的事情。”杨凡笑道,接着又问:“你觉得他不合适么?”
“不完全是的,我只是认为杨智比刘天明似乎更合适些。”
“为何会这样说呢”
“我以为,杨智的组织协调能力要比刘天明强些。”
“其实,我觉得杨智和刘天明都是比较理想的人选,但由于刘天明与中队领导的关系远比杨智好得多,所以,我才会说刘天明出任中队积委会主任的可能性很大。”
“也许你的分析是对的。”
“你应该知道,由谁来担任积委会主任,对中队领导来说,同样是一件蛮重要的事情,因此,到底最后由谁来接班,一切取决于中队领导的抉择而定。”
“那是自然,我们在这里只是作个初步推测而已。”
“不过,杨智也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因为按照过去的惯例,每任积委会主任均出在建新学校,也许这个惯例仍会继续延引下去哩。”
“对。不过,谁当都一样,行了,不打扰你了。”
陈有祥走后,杨凡也跟着走出资料室,想看看有关宣判大会的各项准备工作进展情况。他首先来到图书编辑室里,只见王家胜正站在一张办公桌前聚精会神弯腰写字。见杨凡到来,王家胜谦虚微笑道:“献丑了。”
“还有几幅未写完?”杨凡问。
“快了,只剩下一幅二十四个字的标语仍未写好,今晚如果能加班就最好,即使不能加班,我想明天上午吃饭前把所有的标语都做好仍问题不大。”
“赶前不赶后,这样吧,我跟高科长说一声,今晚让大家加个班。”
“这样就太好了。”
杨凡朝房间四周瞧了瞧,问:“张剑波和李春林他们呢?”
“正在大厅里沾贴标语。”
“老王,辛苦你了。”
“那里话,这是我应该做的。”
“老王,与你以前在中队相比,在学校劳动感觉如何?”
“都差不多,我在中队时,除了早些年前要干体力活外,近几年也主要是做如办黑板报、写写稿等工作。”
“看来,你也应该带徒弟才行,待他们都能写了,你也就可以松口气了。”
“是的,不过,也要他们肯学才行哩。”
“新来的张剑波和王长根,你可以作为重点培养对象嘛。”
“不过,我还没有发现他们对写美术字感兴趣哩。”
“小孩最近没有来看你呀?”
“没有,不过他们在外面也都很忙。”
“你的身体没有什么问题吧?”
“坐牢坐惯了,大问题不会有的。”王家胜笑道。
“那你继续忙吧?我到外面去看一下,顺便给高科长打个电话。”
“好。”
杨凡信步来到了学校大厅里,原来李春林他们正在南面的走廊里沾贴标语。“各位辛苦啦!”杨凡笑着向他们问候。
“你好。”李春林回应道。
“收工之前能全部沾贴好么?”杨凡问。
“有点困难。”张剑波答道。
“这样吧,我现在去同高科长说说,争取今晚都加个班如何?”
“太好了,就看你的了。”李春林高兴地说。
于是,杨凡走到电话机旁,拿起电话接通了教育科。由于高科长不在,是欧阳干事接的电话,他爽快地答应了杨凡的要求,只是附加了一个条件,要杨凡保证不让他们离开学校到处乱跑。对此,杨凡自然是满口应承了。
晚上,王家胜花了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就把最后一条标语写好了。李春林、李星、张剑波和王长根等人,则仍继续在沾贴标语。王家胜由于忙碌了一整天,现在总算可以好好休息一会儿了,他特地来到杨凡的资料室,想讨一杯热水喝。
“老杨,你这里还有热水么,我那边的热水早已被他们喝完了。”王家胜问。
“有的,你自己倒吧。”
“还要你陪着我们加班,真不好意思。”王家胜坐在一张椅子上喝了一口热茶后说。
“那里话呀,你们才辛苦,我什么也没做,有什么好辛苦的?”杨凡笑道。
“老杨,听说这次一共要枪毙好几个人,是真的么?”
“是真的。”杨凡答道。
“不过,我坐牢时间长,见得也就多了,也可以说是见怪不怪了。”
“改革开放以前,据说监狱每年所枪毙的犯人比现在还多得多,是这样的么?”杨凡询问道。
“千真万确。那时候,被拉出去枪毙的人,多数都是因政治上原因如发表反动言行等,相反,因打架斗殴而遭枪毙的犯人,却所见甚少。”
“在S监狱三十年了,S监狱的点滴变化,应该都逃不过你的眼睛的,是吧?”
“那是自然,记得我刚投牢时,建新学校这栋房子还没建起来,而现在你看都已经破旧得不像样子了。还有,这里的许多警察,我是看着他们长大成人的。几十年来,仅监狱长就不知道已换了多少个了。”王家胜带有同分倚老卖老的语调说道。
“如果要写《S监狱志》的话,看来你应算得上是一名非常合适的人选。”
“这话一点不假,不是我吹牛,要是论对S监狱的过去和现在的了解,我敢说,在S监狱还真没有一人会比我更熟悉它的了。”
“我相信。”
“但是,话又说回来,熟悉它又有何用呢?即使有一天要写《S监狱志》,难道他们真的会信任我并允许我参与编写么?”
“如果真有其事,那也说不准的。”
“告诉你,老杨,这是绝不可能的。其实,你应该也早看出来了,S监狱到现在仍一直‘左’得很,改革开放以前长期鼓吹的斗争哲学,在今天的S监狱仍很有市场。所以,他们是绝对不可能会让一名曾是犯人的人去参与编写《S监狱志》这一‘神圣’的工作的。”
“也许你的观点是对的。”杨凡坦然承认道。在杨凡看来,改革开放是对的,是很及时的,否则,自己也不可能有机会进大学读博士,更不可能成为一名企业家。因为改革开放之前,人们一切都是听从上面的安排,每个人不可能自主选择工作机会,作为一个农村人也决不可能有机会进城工作的,更别谈成为一名城里人,享有自主创业的机会了。所以,在杨凡的内心深处,他一直是真心地感恩改革开放的,并庆幸自己赶上了一个好时代的。
这时,李春林、李星、张剑波和王长根等人也已完成了手上的工作,来到资料室里。杨凡让他们各自找凳子坐,想喝水的则自己拿杯子倒水喝。同时,杨凡给抽烟的人每人丢去一支香烟。
“各位辛苦了,可以先休息一下,今晚中队还没有进行点名,所以,我们不用急着下中队去,等到九点半后再回中队也不迟。”杨凡话中带有几分明显的对同改们的体惜之情。
“杨主任,听说要枪毙人,是么?”张剑波问道。
“怎么你也这样问我,真烦人。一天多来不知有多少人问我这个问题,我自己已不记得回答多少次了。”杨凡笑道。
“我确实不知道才问你的。”张剑波解释道。
“我知道,不过,你一问倒让我想起来另外一件事。趁大家都在这里,我就顺便说一下。”
“什么事这么重要?”李春林问。
“是这样子的,高科长交代,要我们在最近几天里格外小心,狱政科的人会经常到监狱各处去检查,切不可在这风头上犯错误。所以,这几天,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最好不要轻易离开建新学校,大家应该都能做吧?”
“没有问题,这点还不醒目的话,几年的劳改生活就是白过了。”李星说。
“行,没问题。”李春林表态道。
“我们俩都刚来,杨主任你说什么我们照做就是。”张剑波和王长根也赞成道。
“能这样就好,说实话,确保不出问题也为自己好,这里毕竟是监狱,容不得我们行差踏错半步。”
“说得是。”李星附和道。
“对了,老王,投牢这些日子来,你的感觉如何?”杨凡问王长根。
“基本上还能适应得了,我感到这监狱的管理同兵营里的生活有些相似。”王长根答道。
“在整个编制和管理上,确实有些同部队的情形相似,不过,其差异还是很明显的,比如,在待遇上,做犯人是无论如何不同当士兵相提并论的。”
“你说得很对。”王长根赞成道。
“老王,你过去当过兵吗?”杨凡又问。
“是的,我是从军事学院毕业后直接分到连队从做一名副连长开始的?”王长根回答道。
“转业之前,你的军衔有多高?”
“是上校军衔,我是从师副参谋长的职位上转业到S市工作的。”
“我也曾当过兵,不过,我当的是义务兵。”杨凡说。
“当了多少年?”王长根问。
“四年。我当兵那时还没有恢复高考制度,我是退伍以后才参加高考的。”杨凡答道。
“啊,退伍以后还能考上大学,很不容易呀。”
“是的,我是赶上了最后一班车,如果再晚一年退伍的话,想考取大学就会更加困难了,因为从那年以后,对外语的要求更严格了。记得参加高考前,我连ABC都不认得,你说,这样的外语水平,还有希望考大学么?”
“这是实情,我记得一九八一年以前,高考时对外语基本上没有什么要求,而且外语的高考成绩在总考分中所占的比重也非常低。但一九八二年开九八二年开始,外语课程已作为一门单独的考试科目,其考试成绩将百分之百地记入总考试分数里面。”
“没错,看来你对这段历史也是蛮了解嘛。”
“因为我就是在一九八二年考入军事学院读书的。”王长根解释道。
“难怪,我说哩,你为何会这么清楚这段历史,原来如此。”
聊天时间最易过。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晚上九点三刻,杨凡只好领着大伙离开建新学校,回到中队等候就寝。
6
召开宣判大会的这一天终于到了。这天早晨一开工,图书组和教员组的犯人就紧张地忙碌起来了。
八点整,两辆大卡车满载着武警士兵来到了露天会场上。他们一下车,就迅速部署开来,将整个会场团团围了起来,同时,在舞台的房顶两侧各部署有四名武警战士,两挺轻机枪,其枪口正对着整个露天会场。
杨凡等人由于要协助维持各中队犯人的进场秩序,比较早地来到了会场上,见到那正对着自己的机枪口,人人都感到有些不寒而栗。会场的整个气氛,顿时充满着一种紧张和恐怖感。
八点一刻开始,监狱各中队的犯人已陆续进场,也许是见有一个个荷枪实弹如临大敌的武警士兵站岗,所以,今天犯人进场时几乎是鸦雀无声,平日那些动不动就对犯人厉声吆喝的队长们,今天带队进场时也有意压低声调说话。
宣判大会比原定时间推迟了十五分钟即在八点三刻左右召开,监狱侦察科纪科长主持会议,等待执行枪决的七名犯人在武警战士的看管下已并排站在了舞台前的草地上,他们被要求全部低头面向全监男女服刑人员,且每人的胸前均挂有一个大木牌,每个木牌表面已用白纸包裹好,并在其上面用黑体字写有每名犯人的姓名及其所犯罪行。此外,每名犯人的背上还插有一根约十五公分宽,两米长的木板条子,而且在其上面也分别写有每名犯人的姓名和所犯罪行。这七名即将拉去枪毙的犯人,他们的双手、双脚和脖子全都用绳索牢牢捆绑住。
杨凡站在不远处偶尔禁不住会迅速扫视一下这七名死囚,只见其中有好几名犯人全身一直在不停的颤抖,尤其是那两条腿更是不听使唤,仿佛是已不堪承受全身体重压力一般,令杨凡担心起其会不会突然倒下。另外,杨凡还看见,大会场的左前方一侧,还站着一大群戴着手铐脚镣并挂着大型木牌子的犯人,经打听才知道,原来都是禁闭仓里的犯人,监狱领导把他们特意带到这里来,显然是为了让他们接受教育。
侦察科纪科长宣布宣判大会正式开始之后,当地中级法院的李法官来到大会讲台前代表法院在会上当众一一宣读了七名犯人的死刑判决书。其中,有两名犯人当听到法官对自己宣判死刑并立即执行时,当即摊倒在地,昏死过了。这时,一直站立其两侧的武警士兵立即将其强行架起,直到判决书宣读完毕,所有死囚被强行押上停靠在附近的一辆卡车上时,那两名武警士兵才将这名已昏死过去的死刑犯半扶半拖地扔上了卡车。与此同时,载着七名死刑犯的卡车立即发动起来,在警车的带领下迅速朝狱外的刑场开去。
在场参加宣判大会的全体犯人,全都不约而同地扭头密切注视着七名死刑犯被一一押上卡车,然后随着紧促的警铃声阵阵响起,行刑车队监护着载有死囚的卡车,缓缓向远处驶去,直到整个车队从视线中消失为止。
七名死刑犯被押走后,侦察科纪科长又再一次来到大会主席台前,对着麦克风大声命令全体犯人保持肃静,并说大会继续进行。他大声说:“下面请监狱分管改造工作的欧阳副监狱长讲话。”
欧阳副监狱长手拿着讲话稿,信步来到大会主席台前坐下,他用手将台上麦克风的位置移了移,然后面对全体犯人说:“我今天的讲话题目是,《抗拒改造,死路一条》。”欧阳副监狱长的讲话持续约一个半小时。他讲完后,接着是染整中队的犯人赵明宽代表全监犯人发言。赵明宽在发言中说,他代表全监服刑人员表示完全服从法院对七名犯人的死刑判决,他说,今天所发生的事再次证明,作为一名服刑犯人,抗拒改造,只会死路一条,而只有积极靠拢官家,不断端正改造态度,自觉地走改造之路,才会有一个光明的改造前途。
杨凡明白,虽说表面上他赵明宽是以全监服刑犯人的名义在发言,但他未必就能代表得了全监犯人的意志,他只不过是监狱当局为了形式上的需要而随意指定的,并无“民意”基础。他在会上所说的话,全都是犯人已很熟悉的老套话而已,真正会信他话的人是少之又少的。犹如演戏一般,在露天会场的水泥地面上听讲话的数千名犯人是观众,赵明宽是演员,在主席上就座的监狱及各科室领导同样也是演员,不同的只是各自所扮演的角色不同罢了。既然所担任的角色不同,那么,他们的演出台词各不相同也就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了。其实,事情真就是这么一回事,杨凡想。
为之忙碌了几天的宣判大会就这样结束了。但近几天来,每天早晨开工后在露天会场上作晨跑运动时,杨凡都会有如此想法:那七名死囚的灵魂,也许仍在这露天会场的上空随风飘荡,但不知他们仍记得起归家之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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