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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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人之心不可无,搏表现也得讲技术!

1

转眼到了一九九六年年底。

由于杨凡在《新人报》上已共发表了十九篇文章,几天前,教育科已通知中队为杨凡呈报申请立功的材料,为此郝指导员还专门把杨凡叫去他的办公室,当面告诉杨凡要尽快向中队提交一份立功申请书。杨凡听后知道今年又有立功的机会,心中显得特别愉快,他一回到学校资料室里,赶紧写了一份立功申请书,亲手交到郝指导员的手上。

今天,高科长又到资料室里来坐了一会儿,他告诉杨凡有关立功的材料他昨天已经签署了意见,今天上午已由欧阳干事将杨凡及监狱其他中队共四名犯人的立功材料亲自呈送给了欧阳副监狱长,只要欧阳副监狱长一签字同意,则今年的立功奖励就算是胜利到手了。此外,高科长还为杨凡带来了一个重要信息,即监狱很快就要开展评选今年年度的监狱级改造积极分子和省级改造积极分子。

对杨凡来说,能被评上省级改造积极分子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事,也知道监狱每年年底在全监犯人中开展评选改造积极分子活动的工作,是直接由监狱教育科主抓的,换言之,今年自己能否当选省级改造积极分子,在很大程度取决于高科长是否愿意帮忙。当然,就本身条件而言,杨凡投牢时间已经超过了两年,所以在这方面不会有任何问题。还有,如今他身为中队犯人积委会主任,是全中队数百名犯人的头儿,而且自从他担任积委会主任以来,中队的监管改造秩序已发生了很大变化,并多次在全监性的各项评比活动中获奖或得到好评,因此,成绩也是比较明显的。

可是,杨凡也明白,凭自己的条件,要拿个监狱级改造积极分子应不会成问题的,但若要想拿到省级改造积极分子这项大奖,则就很难说了,因为每年的改造积极分子除了要讲个人的改造表现或改造成绩外,还要受到其他各种背景因素的影响。不过,经过两年的改造生活,如今杨凡心里很清楚,只有郝指导员或高科长愿意成全自己,则拿到省级改造积极分子的大奖就犹如囊中探物———手到擒拿,是铁板钉钉的事。

实际上早几天前,杨凡就已经找郝指导员谈过了,当时,郝指导员虽然没有直截了当地说就没有问题,但还是表示到时会给予考虑的。现在既然高科长已向自己谈起了此事,杨凡觉得这正是一个试探对方态度的绝好机会。

“我想今年要拿一个监狱级改造积极分子应该是问题不大的,但是否能拿到省级改造积极分子,对此,我是一点把握都没有。”

“在获得立功奖励的情况下,你是否仍非要去争那个省级改造积极分子?”高科长问。

高科长话中之意很明显,即只剩下两年不到的余刑,仅凭一个立功奖励就完全够减了,所以,要不要再拿一个省级改造积极分子的大奖已无关紧要了。

但杨凡的考虑则又有不同,他所打的算盘是希望明年第一季度最迟为第二季度再减上一次刑,从而为明年秋季来临之前顺利出监扫清道路。如果只有一个立功,杨凡担心其分量不够,倘若能加上一省级改造积极分子的大奖,则申请提前减刑的条件就越发充分了。于是,他回答说:“高科长,不瞒你说,我是想明年上半年能把剩下的余刑一次性减掉,我知道,单凭一个立功也有希能减掉剩下不到两年的余刑,但我担心的是间隔期,因为我今年初已减过一次刑,如果想在明年初能再减上一次,其间隔期显然是短了一点,所以,我想要是今年底能成功地再拿一个省级改造积极分子的大奖,则到时提出减刑申请的条件就更足了。而且据我所知,在S监狱能同时拥有立功和省级改造积极分子两项大奖参与减刑的服刑人员还没有过,因此,为了明年能顺利把余刑一次性地全部减掉,要是有可能的话,我还是想争一争。”

“如果你想要在明年第三季度再减一次,那问题应不会太大,但若要在明年上半年尤其是明年第一季度减刑,则其难度会比较大的,因为间隔期太短了。”

“您说的很有道理,但据我所知,在S监狱前后不到一年半时间曾减过两次刑的例子还是有的。”

“是谁呢?”

“基建六中队的郑山友。他投牢不到六个月曾减过一次刑,后又在一年之内再减了一次。此人已于今年十一月五日出监了。”

“这是真的么?”

“千真万确,此人曾担任过该中队积委会的宣传组组长,所以跟我还比较熟。”

“这样吧,你找时间跟你们的郝指导员好好谈一次,尽量用你们中队的指标名额上报你的省级改造积极分子材料,如果实在不行,那只好到时候再说。”

高科长的意思已很明显,即如果中队在上报省级改造积极分子材料名单中没杨凡的话,到时教育科会另想办法。

2

一个星期过去了,一天晚上,郝指导员在集合全中队犯人点名时说,今晚的学习时间各犯人小组要评出今年监狱级改造积极分子候选人名单,学习完后要各小组把该小组的候选人名单集中报到积委会,积委会将各小组候选人名单收齐后统一再交到中队去研究讨论。点名完后,杨凡召集图书组的全体犯人在中队大厅外的羽毛球场围坐成一个小园圈,着手评选出今年图书组改造积极分子候选人名单。

“这有什么好评的,最终到底谁能评上监狱级改造积极分子还不是队长们说了算?”张涛情绪消极地说。

“但形式还得做呀。”李春林说。

“其实,评不评都一样,反正年年总是那么一些人,小组评了也是不算数的。”李星也说。

“我看没有用的话就不要再说了,既然指导员限定各小组务必在今晚学习结束之前评出本小组监狱级改造积极分子的候选人名单,那我们按要求做就行了,你们说呢?”杨凡提议道。

杨凡见大伙没有异议,于是,就把事先已准备好的小纸条发给小组内每人一张,其意思很明显是要进行无记名投票。图书组目前只有六个人,按照刚才郝指导员所宣布的评选比例指标,图书组今年最多只能有两个指标名额。很快地,大伙把自己心目中的候选人都写到了纸条上交给杨凡。

为了以示公正,杨凡要张涛和李星作监票人,当场进行唱票。结果,图书组得票最多的两人是杨凡和张涛二人,其他人无话可说,一致鼓掌通过。

大约半个月过去了,中队今年度监狱级改造积极分子名单终于张榜公布了,图书组除了杨凡和张涛外,李星、李春林和王家胜也都榜上有名。原来,教育科另外给图书组的犯人增补了三个指标名额,以表彰他们一年来为监狱各项活动顺利开展所做出的突出成绩。

监狱级改造积极分子名单确定之后,按规定是由中队干部从已获得监狱级改造积极分子奖励的犯人中再向监狱教育科推举省级改造积极分子的犯人名单,根据今年教育科所分配给入监服务中队的指标名额,中队共上报四名省级改造积极分子候选人名单,但经杨凡从邓队长口中得知,四名候选人中并没有杨凡的名字。得知此消息,杨凡内心中甚是着急,此时,他是多么希望高科长能出现学校并来到资料室啊。

漫长的一天过去了,但高科长并未来到建新学校。第二天,杨凡经思考再三,决定直接给高科长打一个电话,事不宜尽,只好实话实说了。

“高科长,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有事吗?”高科长在电话里问道。

“是这样子的,据说中队上报省级改造积极分子的犯人名单中并没有我的份。”

“这事我已经知道了,中队是考虑到你今年已有一个立功奖励,加上你的余刑也不多了,所以才没有你的份。

“可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这样吧,科里再给你们中队增加一个省级改造积极分子的指标,让他们把你的名字补报上来就是了,这事你也不用再考虑了。”

杨凡虽然感到这样做有些唐突,但为了能早日重获自由,也只好硬着头皮干了。特别是听到高科长在电话中答应给自己补救,内心还是很开心的。

省级改造积极分子的名单是二十天后的一天,即一九九七年一月十五日,由教育科派专人去监狱管理局教育处拿回来的,据欧阳干事说,经局批回来的名单中有杨凡的名字。第三天,郝指导员将去年度中队获省级改造积极分子奖励的犯人名单交给杨凡,他要杨凡将荣获省级改造积极分子的五名犯人名字写在一张大红纸上,然后张贴在中队的墙报栏中,以供全中队犯人观看。

杨凡将郝指导员交给自己的纸条展开,见五名获省级改造积极分子的犯人名单中果然有自己的名字,感到既安心又兴奋。他赶紧回到学校资料室,找出一张红纸,同时打开一瓶金黄色的广告颜料,用毛笔将中队荣获省改造积极分子的五名犯人的姓名认真地一一写在了红纸上,然后,带上一瓶浆糊重回到中队大厅,将红纸张贴在中队墙报栏上。

一年之中同时拿到立功和省级改造积极分子两项大奖,在整个中队犯人中引起很大震撼,但由于立功是靠苦干公平得来的,而积委会主任身份获省级改造积极分子奖励也属人们的意料之中,所以,中队的绝大多数犯人对杨凡的成功,投来的都是羡慕的目光。

当然,也有极少数犯人,觉得杨凡一人既拿了立功奖励,又拿了省级改造积极分子的奖励,未免有点太过分,太不公平,从而产生了不平和嫉妒之心。不过,杨凡也顾不得这许多,他觉得自己于心无愧,认为靠写文章立功这本是全监每一名服刑人员都有的机会,只要努力写作,积极投稿,就有希望实现的事,所以,机会对每个人都是均等的。至于,拿省级改造积极分子的大奖,他身为中队数百名犯人的头儿,俗话说得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何况自己的省级改造积极分子的并没有占中队的指标,因此,谁也无话可说。

实际上,杨凡更清楚,其他犯人不服气,有嫉妒之心,也是枉然,因为在监狱里是队长说了算,中队则是指导员和中队长说了算。作为一名服刑人员即使对某些事情有不满之心,也是无济一事的,难道真有犯人吃了豹子胆敢对中队领导说“不”?这显然是不可想象的,所以,根本无须去理会他们。其实,在狱中能坚持凭良心做事,已是很难能可贵的,扪心自问,自担任积委会主任和图书组组长及《建新报》主编以来,杨凡觉得自己基本上能做到这一点。谁都知道,在他以前的积委会主任,多少都存在有收受甚至勒索其他犯人钱财的行为,有的甚至像□□老大一般,你要是不向他进贡,他就会想尽办法给你小鞋穿,令你的日子不好过。杨凡反省自己,认为自己身为图书组组长和积委会主任及《建新报》主编,基本上是清廉的,从没有无故整过任何其他犯人,当然黄新华和张伟国是一个例外,为了保全自己,当时完全是不得已而为之。

按照监狱的惯例,每年的一二月份,都要召开一次大型表彰会议,其宗旨自然是为了表彰一大批在上一年度服刑改造中表现突出的犯人,以达到激励全监在押犯人积极靠拢官家,自觉遵守监规纪律之目的。

今年也不例外,按照高科长昨天要求,今年的表彰大会要办得尽可能隆重些,到时全监的服刑人员都必须来到舞台前面的露天会场参加大会。会议是明天下午三点钟整举行,今天一整天,杨凡正忙于进行着开会前的各项准备工作。

本着按照高科长的意思,杨凡到时还要作为积极改造分子的先进犯人代表在会上发言,由于杨凡想低调做人故婉言坚拒才临时决定另由别的犯人发言。不过,虽然不用在会上当众发言了,但是,高科长还是给了杨凡一个特殊的任务,即为欧阳副监狱长起草讲话稿。

上午,杨凡集中精力把会场中需要悬挂的五条大型横幅宣传标语,一一制作好了。下午,则兵分两路,一组人马负责打扫露天会场,具体由教员组的犯人负责;另一组则专门负责把五条宣传标语和众多面彩旗,安置在整个大会场的各个恰当位置上。

第二天上午的主要工作,是为全监三十几个中队犯人划分座位位置,同时让李星和叶华明准备充足的茶水和茶杯等。张涛的工作自然仍是负责灯光及通信线路,以及配合欧阳干事做好对大会的录音和录像工作等。

下午两点半开始,全监各中队男女犯人陆续进场,由于每名犯人手中都拿着有一个小凳子,所以,各中队的犯人进场后在事先规定的区域里整理好队形后,就依次坐下了。很快地,整个露天会场密密麻麻地全都坐满了参加今天大会的犯人。

大会由教育科高科长主持,当高科长在大会主席台前,大声宣布一九九七年度全监服刑人员先进表彰大会现在隆重开幕时,主席台两侧不远处早已准备好的鞭竹顿时震耳欲聋地响了起来。随后,在一片锣鼓声中,四只狮子来到大会主席台前的空地上翩翩起舞起来。约三分多钟过后,舞狮队自动离去了。高科长再次来到主席台前,请监狱分管犯人监管改造工作的欧阳副监狱长做主题讲话。

讲话稿经杨凡赶写出来后由高科长转交给他的,讲话的主标题是《一份耕耘,一份收获》,副标题是《在一九九六年度全监服刑人员改造表彰大会上的讲话》。欧阳副监狱长在大会上的讲话共用了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接着,由高科长详细宣读全监在一九九六年度荣获监狱级改造积极分子和省级改造积极分子的犯人名单,以及受到监狱领导重点表扬的犯人名单。

高科长宣读完毕后,来自砖厂的男犯代表许军和来自女服装中队的女犯代表钟晓晴,先后代表全监的男女犯人在大会上作了发言。待大会的所有议程都进行完毕后,最后,由高科长大声宣布会议结束,并规定了各中队犯人的退场次序和相关要求。

总之,一场隆重的表彰大会,终于落下了帷幕。

3

农历新年一过,同往年一样,狱中服刑人员又开始为能有机会赶上新年第一批减刑而绞尽脑汁,人人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的通过在外面的亲属在监狱的关系户中进行紧张的活动,这些犯人属条件好的,不用自己多操心,是狱中最令人羡慕的一族;有的因家贫或属外省籍犯人因离家太远,只好自己想法,例如主动找中队领导诉苦说好话,企图以诚心去感动对方,当然,靠自己活动无论如何其效果远比不上那些外面有亲人在外围帮助活动的人,但谁都明白,这纯属是不得已而免强为之罢了,狱中犯人常把后类人的行为形象比吁为“死马当作活马医”。

杨凡是中队的积委会主任,平日有大把机会单独接触中队领导,如今又到了一个重要时刻,自然不会坐失良机的。他一方面利用年前拜山之机,让妻子去有关领导家中一一拜过年、打过招呼了,另一方面靠着自己已获得的两项大奖早已借向中队领导汇报工作之机陈述了自己的想法,虽然几乎每位中队的领导都表态说问题不会太大,但杨凡心里最明白,自己这次能否顺利减到刑,关键在于两个人,即郝指导员和高科长。换言之,只要郝指导员点头了或只要高科长答应帮忙,则大事可成,否则,一切就很难说了。

杨凡找郝指导员谈的情况,比上一次减刑前的情况要好一些,但仍未明确表态,所以,他认为还是非常有必要说动高科长帮忙,倘若高科长能明确表示愿意出面找郝指导员谈一谈,则郝指导员无论如何不敢驳回高科长的面子,故减刑之事就基本可成。

一天晚上,杨凡与王家胜正在建新学校加班赶制宣传标语,这时,高科长特定来到学校检查明天上午所需的标语已完成进度情况。杨凡认为,这是一个谈自己减刑问题的绝好机会,于是,高科长一进资料室,杨凡即热情招呼他坐,并拿出两罐啤酒来招待他。同时,将王家胜支开。

“高科长,我听说中队已开始为今年第一批减刑犯人做材料。”

“也该是时候了,去年这个时候各中队的减刑材料早已送到法制科去了。”

“高科长,我还听说,得到省改造积极分子或立功奖励的犯人,减刑时可不受间隔期的限制,不知是真的么?”

“这事我也不太清楚,按理说,还是应该要考虑间隔期的。”

“其实,减刑受间隔期的制约,是没有法律依据的,《监狱法》中也没有说到有关间隔期的问题,只是规定减刑的总时间不得超过原执行刑期的一半,所以,我觉得强调间隔期有点土政策的味道。”

“虽说是土政策,但毕竟多少年来一直都是这样做的,习惯成自然嘛。”一句“习惯成自然”,让杨凡明白到高科长仍不主张自己在今年第一批减刑。

“高科长,是不是说,以我目前的条件,要想在今年第一批减刑是完全没有希望了?”

“那也不能这样说。”

“怎么呢?”

“我是考虑如果把你放在今年第一批减刑,则很难把你的余刑一次性减完啊。”

杨凡一听方才明白,原来高科长并非不想帮自己,而是在设身处地为自己打算,所以,杨凡赶紧说:“其实,我也没有更大的奢望,只要能减上一年三个月,就很满足了。”

“但这样的话,就有点可惜了那两项大奖了。”

“高科长,实话实说,我的目标是今年之内争取出监,只要这次能顺利减上一年以上,则一切就没有问题了。”

“凭一个立功和一个省级改造积极分子,要想减刑一年刑期,那肯定是没有问题的,但这样一来就未免有点费用了你好不容易得来的两项大奖呀。”

“您的好意我明白,但我也想过,能否减刑毕竟不是由我个人决定的,我的意思是,晚减刑不如早减刑,只有拿到了法院的减刑裁定书才能算数,加上如今的政策多变,早减刑就能早安心。何况只要这次能减到一年三个月,则我的余刑就只剩下两个多月了,那么,就完全有把握争取在今年上半年顺利出监了。”

“你的考虑也不无道理,这样吧,我帮忙帮到底,明天我再找你们的郝指导员谈一谈,看情况再说,如何?”

“高科长,您能帮我帮到如此程度,除了满怀感激外,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太谢谢您了”

“这件事就这样吧?”

“高科长……根据我的条件,您认为我这次最多可以减多少刑期?”杨凡对中队将可能为自己申报的减刑幅度仍有些不放心,唯恐中队为自己申报的减刑幅度太小,所以,想借高科长同郝指导员相谈的机会,顺便也谈一下。

“最多当然也只能减一年六个月,总不能减过你的余刑吧。”

“那您认为最有可能减多少呢”杨凡问。

“要我看呀,以你目前的情况,最有可能减一年三个月。”

“能减过一年三个月,我就很满意了。”杨凡微笑道。

“应该问题不大。”高科长显示出很有把握的样子。

一个星期过了。一天,杨凡从邓队长口中得知,今年中队第一批申报的犯人减刑名单中有自己的份,且申报减刑的幅度为一年六个月,杨凡听后心中十分高兴。

按照过往惯例,每次中队为犯人呈报减刑幅度都会大一些,经过层层审批到最后法院下达正式减刑裁定书,能成功获得的减刑幅度,与中队申报的减刑幅度相比,要小得多。依经验判断,既然中队为杨凡申报的减刑幅度为一年六个月,那么,杨凡最有可能获得的减刑幅度应为一年三个月左右,最少也应在一年以上。

4

杨凡自从得知中队为自己呈报了减刑材料后,他在日常的改造生活更加积极主动了,处事也更加小心谨慎了,因为他明白,他必须确保在减刑裁定书正式下达之前,不能行差踏错半步,必须是万无一失的,否则,一旦被人抓住把柄,告自己一个“抗改”或“严重违规”,则减刑之事就会全功尽废,到时后悔就来不及了。

在监狱里面,人与人的关系尤其复杂,不要以为你从来没有得罪过他或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他就不会对你存有陷害之心,不是的。在狱中,一个人要陷害你,可以是没有理由的,或者是他因看不惯你平日说话口气太粗了,或是因看不惯你对他显示出高人一筹的优越感,当然更可能是他见你改造一帆风顺太成功了“眼红”而生嫉妒之心,总之,他想尽一切办法让你难堪,让你脸面扫地,说白了只是为了想出一口“恶气”,发泄心中那不平之气,而自身并不一定指望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杨凡自投牢以来,有一件事曾是耳闻目睹的,所以,其印象十分深刻。事情的整个过程是这样的:

赵大明原是某市的一名大干部,因涉嫌受贿而被判十七年有期徒刑,投牢后分配到入监服务中队木工厂但任统计。此人曾被公认为全中队犯人中最为醒目的人之一,他处事干练持重,为人谦让有礼,平日里对待去找他办事或聊天的人,他总是热情地予以接待或配合,从不会驳他人的面子。所以,在整个中队里,无论是队长还是普通犯人,绝大多数人均对他留有好印象,加上家庭经济条件也非常不错,投牢四年多来,他竟有三次获得省级改造积极分子的大奖,前后两次共获得减刑三年九个月,至今为止,像他这样成功的犯人,在全中队仍无二例。然而,赵大明的春风得意,却招来不少人的嫉妒,有些人认为本属中队犯人该得的好处均被他赵大明沾光了,更有人觉得自己之所以未评上省级改造积极分子或减上刑,皆是由于有他赵大明的存在,因此,在内心深处,这些人恨不得将赵大明搞臭搞烂,令他永远翻身不得。在这些仇恨赵大明的人中,最有分量的一人就是中队生活统计范金铭。

范金铭是从一九九五年四月正式接掌中队犯人生活统计一职的,原来的老统计已刑满出监了。眼看年底就快到了,范金铭近日来正在为今年能否顺利拿到省级改造积极分子而患愁。他比谁都明白,任条件他如今是中队积委会的副主任,又掌管着全中队犯人生活购物的大权,加上与中队领导的关系也算不错,要想在年底获得省级改造积极分子的大奖,并不是毫无希望的。但是,他也同样明白,要与杨凡及棉胎组组长李国刚和修补组组长李新年竞争省级改造积极分子是几乎没有希望的,唯一就是指望赵大明今年评不上才好。他想,赵大明去年已经获得一次省级改造积极分子的大奖,今年倘若再获得一次,岂不是连续两年均被评为省级改造积极分子?但目前的发展势头看,他赵大明要拿到今年的省级改造积极分子的呼声并不比自己低,相反,如果没有出现意外的话,他赵大明拿到今年的省级改造积极分子的希望,其实要远比自己为大。想到这,范金铭不禁打了个寒战,要知道,根据减刑间隔期,他明年上半年就应有减刑的资格,如果今年年底能成功拿到一个省级改造积分子大奖,则由于减刑可以不占中队的减刑指标名额,所以,明年减刑的希望不仅会大大增强,而且减刑的幅度也有望能减到两年以上,这是一个多好的前景啊。相反,如果今年年底不能顺利获得一个省级改造积极分子的大奖,那么,不但明年减刑能否排队轮到自己头上是一个很大的未知数,就是能有刑减,其减刑幅度至多也只能有一年三个月到一年六个月。因此,能否拿到省级改造积极分子的大奖,对他范金铭明年的减刑影响甚大,他认为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唯有志在必争。

为此,范金铭对中队中的重量级犯人一一进行了评估,最后确立了自己的竞争对象就是赵大明,为了能整倒赵大明,他一直在寻找机会出击。这几天,他一没有事就往木工厂跑,每次过去必借机到赵大明处坐一坐,聊一聊。也是他赵大明活该倒霉,范金铭在一次与赵大明的聊天中,意外地得到了一个重要信息,据赵大明说,郝指导员和中队的好名队长经常在木工厂制作家具而从未付钱,还说,前几天郝指导员要木工厂免费为他做了一套大小八件的家具,专供他的大儿子结婚之用。

范金铭听后心想:此类事本来是极为机密的,整个中队应该只有专门负责木工厂生产的孙队长和犯人统计赵大明知道,孙队长与郝指导员有亲戚关系,这是全中队无人不晓之事,而赵大明也深受郝指导员及中队队长们的信任,如今此事竟然让自己这个局外人知晓了,岂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真是上天欲助我整倒他赵大明了。他心里这样想。

范金铭从赵大明处回到他自己的中队统计室后,经过一番缜密的思考,立即果断地采取了行动。一天,他乘郝指导员当值之机,主动以关心和维护郝指导员声誉的姿态,对郝指导员说:

“指导员,有一事我思索再三,不知该不该对您说?”

“什么事呢?但说无妨。”

“是这样子的,前几天我听人说,您最近在木工厂定做了一套家具,不知是否有此事?”

“你怎么关心起这些事来?这是你该关心的吗?”

“我感到此事非同小可,所以,才对您提起的。”

“你是听谁说?”

“是这样的,几天前我到木工厂去通知赵大明,最近监狱卫生科可能又要组织卫生大检查了,要他们木工组这几天要特别重视搞好厂区的卫生。您是知道的,木工厂的卫生一直是全中队的一个大难点,好几次都险些被他们木工厂拉了后腿,所以,为了以防万一,这次我想早些告诉他们,以让他们早作准备。当时,他很热情地邀我坐,我则盛情难却坐下来同他闲聊了一会儿。”

“这又如何呢?”

“可是,在闲聊中,当然,也可能是他一时兴起,竟将如此重要之事给讲了出来。”

“他具体向你说了些什么?”

范金铭见郝指导员非常重视,内心暗自高兴,说:“他说木工厂的经济效益是上不去的,我听后感到有些吃惊,忙问他这是为什么呢?他就悄悄地对我说到,您和中队的不少队长经常在木工厂定做家具,却从没有付过钱,所以,木工厂不亏也得亏。”

“就是这些?”“他还说到您不久前免费在木工厂定做了一套高档家具,又说是为您大儿子结婚准备的。”

“他还说了些什么?”

“因为我在他那儿待的时间很短,主要就是这些。不过,起初我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才只对我一个人说的,后来才知道并非如此。”

“怎么?他还对其他人也说过?”

“是的。”

“是谁?”

“据我所知,新收组监督岗陈有财也知道此事,由此可见,赵大明并不只对我一人说过这种事,而且可能远不只一两个人。我感到事态有些严重,犹豫再三,所以才不得不单独向您汇报,以便让您尽早做到心中有数。”

“此事你做得很好,但今日之事只你一人知道就行了,决不可对任何人说起,知道吗?”

范金铭见自己的一席话终于产生效果,于是,赶紧回答说:“指导员,尽管放心好了,我今天之所以抖胆向您汇报此事,正是有感于您对我的好,我必须感谢您平日对我的关照,我心里最明白,没有您的关照,我决不可能担任中队统计和积委会副主任的,我不能忘恩负义,更不愿见到有任何人做对不起您的事。”

“你能有这份心思,总算是我没有看错人,以后好好干吧。”

“知恩图报,这是我本应该做的。”

“很好,以后听到或见到什么事要像现在这样及时向我汇报才是呀。”

“指导员,您放心,我知道该这么做的。”

原来程有财早已被范金铭收买了,二个人同一个口径,不得不令郝指导员相信赵大明确实出卖了自己。那赵大明总以为自己处处对人谦虚谨慎,恭敬有加,那知道你不算计别人,别人却早已在暗中伺机算计于你。结果是可想而知的,郝指导员第二天就把所欠的家具款项全部如数付清,没过几天,赵大明也从木工厂统计岗位调到集值组去值夜班了。由于他赵大明所得罪的不只是一个指导员,还有中队的好几名队长,因此,日后不要说再想拿到省级改造积极分子之类的大奖,就是该减的刑恐怕也再没有机会减了,唯有更加小心谨慎地去慢慢度过自己余下刑期了。

杨凡已把赵大明的例子作为自己的前车之鉴,而日日警惕自己。但是,杨凡也不是个被动为人的人,他更明白:主动出击会比被动坐等消灾要更加有效得多。所以,他除了继续注重妥善处理好与中队犯人的关系外,更加重视与中队领导及一般队长保持经常性接触,他要让中队所有犯人明白,他杨凡与中队干部的关系是良好的,是任何人也离间不了的。

一天,杨凡觉得又是自己讨好队长的机会来了。这一天,某成人大学在建新学校举行了一次大专文凭班的入学考试,这是一个专门为那些没有读过正规大学而又想拿到大学文凭的人而设立的一种考试。凡报名大专班学习的人,只要先缴纳了一定数额的金钱后,就可以取得入学准考证而有资格参加入学考试。这类考试,在建新学校已举行了好几次了,每次前来参加入学考试的监狱警察人数非常多,可以说,以这种所谓函授教学形式取得大专文凭,在狱警中是颇受欢迎的,也很有市场。由于中队这次参考的人中有郝指导员、邓队长、孙队长和郑队长等,特别是郝指导员,事先已经对杨凡把话给挑明了:他能否通过这次入学考试就看你杨凡的了。杨凡非常明白郝指导员话中的分量。而且,郝指导员在对杨凡讲到有关考试的问题时,还特别提到了另外一件事,即每天晚上全中队犯人加班串珠的事。郝指导员说:“杨凡,最近中队犯人晚上串珠的积积性很成问题,尤其是你们建新学校的犯人,不是说眼睛不好,看不见,就是身体不好,病了,有的甚至还上告到教育科去了,说晚上加班太晚会影响第二天的教学,名堂真是不少啊。你是积委会主任,你要拿出具体办法来才行呀?”他接着又说:“今年全中队犯人必须利用晚上休息时间,通过加班串珠劳动完成四十万元人民币的利润,否则,到年底就不可能顺利完成今年中队的上缴利润指标,倘若是这样的,那后果就很严重了。”

杨凡心里比谁都清楚,目前中队的犯人对于白天劳动晚上仍要干活一事,抵触情绪非常大,由于任务太重,不少犯人每天晚上都要干到凌晨一点钟以后才能睡觉,然而,即使如此他们仍必须按时起床去完成白天的劳动任务。不过,杨凡也明白眼下是不能同郝指导员讲任何条件的,所以,他答道:“指导员,您放心,我与积委会的其他成员一道会想办法抓好这件事的。”

“你们不要小看这件事,今年全监扭亏为盈任务很重,各中队的利润上缴任务都加码了,到时如果其他中队都能顺利完成任务,而唯独我们中队却完不成任务,你说那会是一种什么状况?所以,必须全力以赴并不惜一切地去确保今年上缴利润任务的完成。”

“我明白。”但杨凡更清楚现在的任务是确保郝指导员能顺利通过考试大关。

为了确保这次所有参考队长都能取得好成绩,杨凡在进一步总结了前几次成功经验的基础上,对建新学校有关服刑人员的整个服务工作重新进行了部署,从如何设法把考题弄出来,到组织精兵强将对每道试题进行作答,然后再把每道试题的答案巧妙地送到正坐在考场的队长手上,整个过程都作了缜密的安排。今天负责把试题拿出来的是王家胜、叶华明和李星三人,而专门负责答题任务的有:杨凡、杨智、陈有祥、李春林、刘杰和邓卫星等人,杨凡挑选的这些人全都具有正规大学本科以上学历,因此,应付今天的试题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上午八点三十分,所有参考学员均全部到齐了,考试将如期举行,上午所考课程是《政治经济学》和《经济学原理》。杨凡先派王家胜、叶华明和李星以倒茶水的名义将每位队长不懂得作答的难题带出来,并要求做好相应标记,以免到时搞混了名字。

“杨主任,郝指导员的试题已经拿到了。”叶华明兴高采烈地跑进资料室对杨凡说。

“做得好,再接再厉。杨智呀,这是郝指导员的条子,答题的事就全靠你了。”杨凡笑道。

“没有问题,给我吧。”

接着,李星和王家胜也相继把其他几位队长的有关试题也从考场中拿出来了,杨凡接过后,立即分发给答题班子的其他成员作答。待答案做好后,杨凡再分别让人送进考场去。待第一批答案先后送到考场里各位队长手中后,第二批试题又拿来了。这次郝指导员要求帮他作答案的试题中有两道论述题、三道简答题及七个名词解释。杨凡接过试题后,专门挑选杨智、陈有祥和李春林来作答案,目的自然是为了确保答案的质量。其他几位队长也多次把他们不懂得做的题目抄在了一张白纸上,被杨凡安排去接头的人成功地带了出来。而且,所有题目作完答案后,均全部送进去了。总之,上午两门课的考试进行得一切顺利。

下午,是考《高等数学》和《党史》。起初一切进展顺利,半个多小时过去了,听叶华明和李星说,不知怎的,下午监考人员不让我们进去给队长们倒茶水了,据说是其他中队的狱警向监考人员提了意见,所以,下午才不让我们去考场倒茶水的。杨凡一听,知道事情有些不妙了,虽说此事帮不上忙,队长们也怪不得自己,但至少他们内心是不会感到高兴的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必须设法将已经做好答案尽快送到他们的手上才好,就在杨凡苦苦思索对策之际,突然只见杨凡眼光一亮,问叶华明等人:“郝指导员和其他几队长他们具体坐在什么方位?”

“郝指导员是坐在五号教室靠东面墙壁。”叶华明答道。

“离窗口有多远?”

“噢,对了,郝指导员右手即东面就紧靠窗口。”李星答道。

“其他几位呢?”

“孙队长和邓队长都在七号教室,对了,邓队长的坐位西面正好是靠窗口,而孙队长就坐在邓队长的前一个考生座位上。”叶华明答道。

“那郑队长呢?”

“他的座位本来是最好的,正好靠走廊这边,送东西最方便了。”王家胜答道。

“这样吧,看来我们只有采取其他变通办法了。”杨凡说。

“有什么好办法呢?”王家胜问。

“是这样的,上次开运动会不是还留下好多旗杆么,你们三人尽快到李星的仓库里找出几根最长的竹杆子来,要是仍不够长的话,就用两根连结起来使用。”杨凡说。

“要竹杆子有啥用呢?”叶华明不明地问。

“看你真够苯的,我要你把已做好的试题答案捆绑在竹杆子的另一头,从教室窗口边送进去,知道该如何做了吧?”杨凡笑道。

“噢,知道了。”叶华明恍然大悟道。

“既然知道了,那就立即行动吧。”杨凡命令道。

与此同时,杨凡还给每位队长一一附上了一句话,即要他们把不能解答的题目,全部写在一张纸上并注名各自的姓氏,然后掷出窗外即可。杨凡已安排人专门守候在窗口外的东西两个场地上,一旦有纸团从教室里掷出,事先守候在那里的人就会立即拾起交到杨凡手上,然后迅速安排人员赶做答案,最后再通过竹杆子送进到教室里面的郝指导员等人手上。

考试终于结束了,杨凡赶紧来到学校大厅等候郝指导员等人从教室里出面。一眼郝指导员来到大厅,杨凡大步迎了上去,连忙向郝指导员道歉并一一说明原由。郝指导员听后,说没问题,所有题目都做完了,他还夸杨凡机灵,能及时想出补救办法,总之,给杨凡的印象是,郝指导员及其他队长们并没有因下午监考人员的态度改变,而令他们的考试受到任何影响,他们一个个对杨凡等人的表现都感到很满意。

总算又过了一个大关,杨凡也终于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一事刚了,另一事又来了。

中队张副指导员、那队长及邬队长等人所读的成人大专班学年考试又到了。同往年一样,学校事先把要考试的试卷早已发到了每个学员的手上,让学员们在家中慢慢地边翻书边做试卷。然而,有相多的学员他们并不想自己亲自去完成那一道道试卷,由于每个中队均有不少真正读过大学的犯人,所以,各个中队的队长们在接到所有要考试的课程试卷时,会毫不犹豫地把试卷交由犯人代为完成,以致本来是学校出题考学员常常是变成了考犯人,而且据杨凡后来所知,这种现象其实校方早已了解,他们只是开个眼闭个眼佯装不知罢了。

自投牢几年来,杨凡感到最烦最累的就是应付这类代人捉笔之事,而且每次还必须小心认真地去做好它,因为他十分明白,那一座菩萨都得罪不起。所以,每一名队长所交代给他的任务,都不敢有丝毫怠慢,都必须非常及时认真地去一一完成它。张指等人这次要考的课程共有五门,今天上午,他们不断地派人来叫杨凡下到中队去,每下去一次,都带回一大撂试卷。显然,这么多人这么多份试卷仅靠杨凡一人之力,即使是整天不吃不喝不睡,没有十天半月是根本无法完成的。

投牢时间长了,经历次数多了,杨凡也慢慢地学聪明起来了。现在,他一从队长手中接过试卷,回到学校,就把它作为一项任务立即分别交其他犯人去分头完成,做完后再交到他这里集中归类,然后亲手交给有关队长。不过,对张副指导员交代要做的试卷,杨凡则感到必须由自己亲自来完成。杨凡仍记得那天张指派人把自己叫到中队干部值班室去时的情形,当时张指对杨凡说:“杨凡,我知道你是博士,但你知道我为何叫你来吗?”

杨凡一时摸不准张指意欲何为,只好说:“不知道,还望张指明说。”

“是这样,我这里有五份试卷,你知道的,我很忙,没有时间去做它,现在你拿去帮我完成它们,五门课的教材也全都在这里,你一道拿去吧。”

“时间要求紧么?”

“这样吧,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交货给我。”

“三天期限可能有些紧,不过,我会尽力而为的。”

“杨凡,你可要把这当回事来办喽?”张副指导员半笑半认真地提醒着杨凡。

“是。”

“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明白。”

“我的意思是,这五份试卷关系重大,如果交上去都能及格的话,那大专文凭就能顺利到手,否则的话,就要再等一年了。”

“我知道,您放心吧。”

“杨凡,我可把话挑明了,如果这五份试卷过不了关,到时我可要找你麻烦喽。”张指半笑半认真地说。

“张指您尽管放心好了,您的这五份试卷我会亲自完成它们。要是这样到时仍过不了关,那只好任凭张指您处理了。”杨凡也半笑半认真地答道。

“你能这样做就好。”

“那我把您的试卷及教材都带走了?”杨凡手中拿着试卷和教材欲转身离开,突然又转过头来问张副指导员。

“好,拿走吧,记住,只有三天时间。”

“知道了。”

杨凡从张指那里出来时,背上都冒起了冷汗。他明白,在中队犯人里面谁都知道,张指最难伺候,凡是张副指导员所交代的任务,无论其大小,都必须是一丝不苟地去努力完成它,否则的话,你的麻烦就大了。

其实,如果只是应付入监中队队长们的考题,以杨凡今日在中队犯人中的地位,是难不倒他的。由于在S监狱里,杨凡是唯一的一名博士,所以,平日每逢应试之事,狱中各科室的干部都纷纷会来到建新学校,要杨凡为其作试题,因此,每当考事一起,杨凡就自然成一个大忙人了。今次也是一样,监狱法制科、狱政科、生卫科及政治处、办公室等,都有干部来找过杨凡,要杨凡代其做试卷。

当然,杨凡不是每一份试卷都会亲自去做的,他会对各科室中来要他做题的人进行区别对待,只有当他觉得来人的身份,有必要值得他亲自做题时,他才会将其试卷留下让自己亲自来完成,而对其中大多数试卷,虽然他不会拒绝接受,但一接到手后,他就会立即转交其他犯人去完成。杨凡有时常想,幸亏自己已身为中队积委会主任和图书组组长,向别人下达任务还没有人敢当面顶回来,否则,每年要自己独自承担如此大量的做题任务,其后果真不堪设想。

一星期过去了,在图书组和教员组犯人的积极配合下,杨凡终于相继把中队队长及监狱各科室干部所交给的试卷一一完成了。终于又可以交差了,每次事完后杨凡都会这样想。

5

时间在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一九九七年四月下旬。

一天,高科长来到资料室对杨凡说:“减刑结果已经出来了。”

“给我减了多少?”杨凡激动地问。

“一年三个月。”

“哇,果然不出你当初所料。”

“这次减下来以后,你的余刑还有多长?”

“如果这次减刑一年三个月是真实的话,则我的余刑就只剩下两个月了。”

“你倒是为即将到来的自由而兴高采烈,而我却因此犯愁了。”

“这是为何?”

“这还不明白?你可以到时一拍屁股说走就走了,而我则不可以,我是无期啊!”没想到高科长竟也开起玩笑来了。

“其实通过这几年的改造生活的了解,在监狱工作也很不错啊?我没有出事之前,对监狱工作没有感性认识,如今就不同了,现在外面到处闹下岗,然而身为监狱干警却从不用担心这些。相反,外面下岗或失业的人数越多,监狱的生意就会越红火。所以,监狱的工作真可谓是‘金饭碗’啊。”

“你把监狱当成了生意场,这一点我很不赞成。不过,监狱工作的相对稳定,这倒是已被人公认的。”

“高科长,那刚才说有事令您犯愁,究为何事?”

“还不是为了建新学校,你想,一旦你出监以后,这图书组组长和《建新报》主编该由谁来担当呢?”

“这又何难?S监狱有犯人数千名,竟然会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

“你说得倒容易呀,如果随便找一个人顶上就行的话,那我还用去犯什么愁呢?”

“那您对此事有何想法呢?”杨凡问道。

“所以说呀,我对你出监充满着矛盾,一方面重获自由这是你梦寐以求之事,我不阻碍你去追求自己的自由;可另一方面又想到你自投牢以来干得这样好,要想再找到一个像你这样的犯人来协助我管理图书组和《建新报》,还真不太容易,因此,对你即将出监重获自由,又有一种很深的失落感,希望你能在狱中能多待上一些时间,当然这很有些自私,也是很不可取的。但是,两项工作都很重要,问题终得有一个解决办法才行。哦,对了,你觉得今后由谁来担当这两个职务更好呢?”

高科长的一席话令杨凡深受感动,想到自投牢以来,他对自己所给予的关怀照顾,杨凡此刻真有千言万语想对他述说,但又一想来日方长,还怕没有报恩的机会?倒是眼下他所提到的这个实际问题,确实已到了该认真对待的时候,否则,到时自己一走,找谁来担当管理图书组和《建新报》的任务?他作为教育科科长,这是个不得考虑也不得不重视解决的问题。想到这,杨凡连忙说:“就目前图书组现有的几个人来看,实事求是地说,确实还没有一个可以胜任的合适人

选。教员组中杨智如今已是组长,而且他也只能担任教员组组长之职,对图书组仍有些不合适。”

“为什么呢?”高科长插问道。

“我个人觉得,作为图书组组长或《建新报》主编,要求其能力最好尽可能全面一些,如既要有一定的文字功底,又要具有较强的组织协调能力,还要有一定写美术字的功底。尤其是有关组织管理能力方面,由于图书组和《建新报》经常要与监狱各中队犯人打交道,经常要负责筹划一些全监性的重大活动,如果没有一定的协调管理能力,是很难胜任的。此外,还要求此人为人要正直,现在我总算明白了,过去《建新报》为何与中队印刷厂的关系一直会那么紧张,其实这里边主要是少数犯人在其中起了一些不恰当的作用,致使一件本来很简单的事情,却越搞越复杂起来,最后不得不陷入了一种僵局状态。”

“你这话说得很对。”

“你想,为何自从我接管《建新报》以后,其矛盾就越来越淡化了?直到如今更是彼此合作无间?”

“这是为何呢?”高科长饶有兴趣地问。

“原因很简单,由于我是以诚待人,工作中凡出现过错,我首先承担下来,而不是像过去那样总推给他人。这样久而久之,他们感到与我合作,再不用担心会挨骂,因而也就慢慢地对我没有戒心了。您是知道的,在配合完成某一任务的过程中,相互之间是否有诚意是十分重要的。只要彼此不存戒备之心,互不提防对方,那么,彼此合作做事也就没有任何障碍可言了,从而也就没有合作不了的事。对吧?”

“你讲得很在理。”

“所以,无论是《建新报》,还是图书组,将来不管谁来做头,为人是否正直这一条是很重要的。”

“那么,在S监狱里,在你所认识的犯人中,有没有比较理想的人选呢?”

“由于这件来得有些突然,平常也没有多想这个事,所以,暂时还没有比较理想的合适人选。”

“这也是一件重要事情呀。”

“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会留意的。”杨凡明白,既然高科长如此信任自己,无论如何不应令他失望的。

“好,我们一道来重视这件事吧。”

“没有问题。”

“你出监后有何打算呢?”高科长关切地问。

“目前还很难说,我想待出监后观察一下外面的环境和形势再定。”

“这样也好,走任何路都务求走稳才好啊。”

“我非常明白您的意思,我会加倍注意的。”

“不过,以你的条件,要想找一份工做应不会太难,但若要自己干一番事业,则就要认真权衡一下方方面面的条件才行啊。”

“自己日后要干什么事,我也不是没有想过,最大的困难应当是资金方面。投入资金太小则起步就会太低,但要拿出太多的资金来发展自己的事业,实际上又不可能,所以,我的初步想法是,出监后还是先设法找一份工作干干再说,然后看具体情况再定下一步该如何走,这样可能会更稳妥一些。”

“这样好。”

“噢,对了,高科长,这次的减刑大会将定哪一天召开呀?”

“定在后天上午八点半钟,不过,明天就应开始着手准备了。”

“会议所用的标题是什么内容呢?”

“就用‘一九九七年度S监狱服刑人员首次减刑宣告大会’这个标语吧,不过,这次会议的规模不会大,会场就设在舞台上就行了,所以,会议标语用八开白纸书写就得了。”

“行。”

“对了,你觉得李春林这个人怎样?”

“还行,他的最大特点就是不多事,不像有些犯人那样,整日不是搞名堂,就是在他人背后瞎议论人。”

“劳动态度方面呢?”

“也还行,如果论组织管理能力,这显然是他的弱项,但若要他去完成某一项具体的劳动任务,则是完全可以让人放心的。”

“作为一名普通犯人,能做到这一点,就很不错了。今后还是继续让他做《建新报》的编辑吧。”

“好的。”

高科长离开后,杨凡就立即布置有关的筹备工作。

终于等到了召开减刑大会的这一天了。

今天来参加减刑大会的犯人不算太多,全监只有三百多人,而且全都是这次有机会获得减刑奖励的犯人。当地法院只派了一名叶法官来出席会议,他在会上宣读完所有获得法院减刑犯人名单后,就匆匆离去了。接着,就像往常一样,由欧阳副监狱长作长篇讲话。

这次减刑会议虽然规模小,但会议的全过程已通过闭路电视向全监同步播放,所以,全监的服刑人员在各中队队长组织下,都能完整地收看到整个减刑会议的全部内容。

杨凡一直待在会议现场,不过,这次他没有拿上小凳子同那些参加会议的犯人坐在一起,而是自始至终在协助欧阳干事做录像工作。但他听的很明白,他确实获得减刑一年三个月的奖励。会议一结束,欧阳干事就笑对杨凡说:“杨凡,你真厉害呀!”

“怎么说?”杨凡故装糊涂。

“投牢三年,减刑三次,这不算厉害算什么?”

“欧阳干事您说的这个呀,我能减这么多刑,还不是托了您的福啊。”

“你这话,我有些不明白,你减刑与我有什么关系呀?”

“感谢您的关照,没有您的关怀,我能有如此顺利么?”

“嗳,这个我可不敢贪功呀。”

“我说的是大实话,我是真心感谢您哩。”

“不,不,你减刑,我确实没有帮上任何忙。”

“欧阳干事,我指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我是说,如果没有您及时帮我把文章朝《新人报》发过去,我能立到功么?没有立功又能减到这么多刑期么?”

“杨凡,这笔账也被你记上了?”

“当然,这就叫饮水思源嘛。”

“好,醒目。”

“欧阳干事,您夫人的工作调动办得差不多了吧?”杨凡突然转换话题问道。

“快了,很快就可望结束单身生活了。”

“祝贺您呀。”

“谢谢。”

“单身生活很清苦,这我是曾有亲身体验的。想当年,我刚从内地调往S市工作时,有大半年时间,也是独自一人生活。虽说单身生活有时也挺逍遥自在的,但日子一久了,其实还是很不方便,很清苦的。”

“是啊。我爱人现仍在内地,监狱这边接受是没有问题的,最难的就是办理户口迁移问题,要等指标下来才行。”

“这个户籍制度也该改革一下了,同是一国之内,到哪里生活工作都应该不受限制,特别是不应受到有关户籍方面的限制,因为,从大力发展市场经济的角度看,没有人的自由流动,又怎能去创建一个统一的全国大市场呢?”

“你说的很对,但这是国家政策上的事,我们是无能为力的呀?”

“欧阳干事,那今年之内完成你家庭的统一,该不会有问题吧?”

“但愿如此吧,不过,从目前的进度看,希望还是蛮大的。”

“若如此,那我还是要再一次地恭喜您啊。”

“谢谢。对了,这次减刑之后,你的余刑还有多长?”

“还有两个月。”

“哎呀,那不是很快就能重获自由了。”

“是的。”

“对你来说,这意味着你的第二次生命旅程就要开始了?”

“从某种意义上讲,确实如此。”

“人呀,真是一生难料啊。我想,在未出事之前,你恐怕连想都未想过会在监狱里度过好几年的囚徒生涯吧?”

“没有。”

“正所谓天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人这一生,有许多事真是十分难料的。”

“我本人就是一个典型例子,本来正处于人生最春风得意之时,却不料一夜之间成了阶下囚。”杨凡深有感触地说道。

“这正应了‘人情莫道春光好,只怕秋来有冷时’这句古话了。”

“正是。所以看来做人也应该‘念念有如临敌日,心心常似过桥时。’居安要思危才好啊。”

“没错。”欧阳干事赞成道。

“我是奋斗了半辈子,结果又回到了起点。”杨凡突然有些伤感起来。

“你这话,我就不太认同,怎么能说又回到了原点呢?当今社会上,能像你这样取得博士学位的人,又有几人?不要说别人,我就很欣赏你,也很有些佩服你,我曾几次应考,想拿个硕士学位,然而每次都名落孙山,更不要说去攻读博士学位了。你虽然坐牢了,但你所拥有的东西,许多人一辈子都是难以得到的,所以,你切不可妄自菲薄而小看了自己啊。”

“谢谢您的鼓励。”

“其实,一个人有一段逆境生活,也未必就是坏事一件,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不定坏事会变成好事哩。如周文王出狱之后创建了大周朝;南非曼德拉被囚禁二十多年后,最终当上南非的第一位民选总统;□□三起三落之后,开创了如今的改革开放局面。所以,逆境生活也是很能锻炼人、成就人的哩。”

“欧阳干事,您说得很对,听您一席话,也令我终于开窍了不少,看来,一个人还得拿得起放得下才行啊。”接着,杨凡想转换话题,于是问道:“欧阳干事,您在大学里是学什么专业的?”

“学法律。”

“难怪。”杨凡做出一副很是感慨的神态来。

“怎么呢?”

“我是说,从您刚才的一番话中,我就猜想您一定不是学理工科的,而肯定是学文科的,否则难有如此深厚的文学功底啊。”

“你也属于学文科的人啊。”

“正因为我是学文科的,所以,才断定你可能也是学文科的。”

“不错,学文科的人,知识面会相对宽一些,对政治也会比较感兴趣。”“在S监狱,看来要数教育科干部的文化水平最高了。”

“从平均学历水平来看,确实如此。但现在下面各中队队长里也有不少是来自正规大学毕业的。”

“对了,您当初怎么会选择来监狱工作呢?”

“是这样的,我父母都是农村人,家中在外几乎没有什么有用的社会关系,大学毕业时,那些有社会背景,有大人物帮忙的同学,早已找到了自己称心如意的职业,而我面对毕业离开学校的时间日益临近,却仍一筹莫展,一点头绪也没有,最后还是听班上同学的亲戚说,S监狱很需要大学生,于是,我就主动送上门来了,结果一经面试就被录用了。原先本想先在监狱干一阵子再说,待一有更好的工作岗位就准备随时跳槽,那知事情并没有如此简单。”

“这是为何?”

“像我这样的,如果要离开S监狱,必须一次性地支付给监狱一笔不小的现金才会放我走,你想,凭我目前的经济实力,如何付得出这样一大笔钱啊?另外,监狱还有规定,凡要离开监狱另谋他就者,必须将个人的户口及人事关系等一次性迁出。你曾在企业做过老总,所以,你是知道的,如今社会上不少单位虽然有用人权,但却没有人事调配权,因此,即使有单位愿意接受我,也没有能力立即解决我的户口及人事关系问题。如果我离开监狱而不能及时将我的个人人事关系迁出,监狱就会将我除名,按开除公职处理。如此一来,即使将来新单位有进人指标,可以将我的户口及人事关系调到新单位所在地也会变得不可能了,因为一名曾受到开除处分的人是很难办理调动手续的。”欧阳干事说。

“如此说来,你们也是进得来而出不去的人啊?”

“所以,有不少人把我们说成是被判了无期徒刑的人,永远别想离开监狱了。”欧阳干事自嘲道。

“其实,在监狱工作也不错,至少可以求个工作稳定嘛?”杨凡宽慰道。

“这倒也是,心无大志,只求个温饱,在监狱里工作还真是一个蛮不错的选择哩。”

通过与欧阳干事的一席对话,杨凡才明白,其实在如今监狱的狱警中,也还是有不少人对他们眼前的这份工作不太满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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