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低头时应低头:林建明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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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凡自从惊喜地获得减刑二年一个月后,他已变得比过去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精神了。几天以前,他还在为自己的漫长刑期而发愁,有几次,一想到自己还要在狱中待上好多年,就会有一种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现在好了,通过这次减刑,如今余刑只剩下不到三年时间了,要是顺利的话,再过一年多,找机会减上一次,自由之门就离自己不远了。杨凡每当想到这些,内心就会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
自由是无限美好的,自由一定会到来,这已成了杨凡在狱中继续奋争的一股取之不尽的动力源泉。
今天,杨凡开工后直到上午八点半钟,他又下到中队按照事先约定的时间,与积委会的全体成员一道,即将对全中队各个监仓的内务卫生进行突击检查。待积委会的四大组长及两名副主任到齐后,杨凡一声令:开始。他们即逐条巷逐个仓地一一展开检查。
应该说,由于自杨凡出任积委会主任以来,非常重视中队犯人的内务卫生,如今虽然中队监仓属全监最陈旧的,即使是大白天其仓内光线仍很暗淡,但仓内每名犯人的内务及仓内卫生却保持得相当好,杨凡等人从南巷开始检查,他们每到一个仓门前都会先停下,打开仓内的日光灯,然后,走进仓内对每名犯人的床位逐一查看。当发现某人的被子折放不整齐或在床位上放有其他零碎杂物时,杨凡就会让该巷监督岗去迅速带此人回来,质问他为何不按要求去做,通常情况下,受到被人带回来接受质问的犯人,都能按积委会的要求立即进行纠正,不太可能重犯,所以,杨凡等人除了扣罚该名犯人改造分2分外,不会再采取其他的处罚措施。但也有极少数犯人,可能是由于其生活作风天生就是拖泥带水的,他的内务很难处理得干净整齐,常常是丢三拉四,这类人不一定是存心要这样做,但为了彻底整顿中队的内务卫生,确保中队内各条巷各个监仓里干净整齐,杨凡等积委会成员会对采取更严厉的处罚措施,如扣分、写检讨书、重抄多遍《罪犯改行规范》,有的还会对所在组的组长实行连带处罚等,对其中故意屡教不改或态度恶劣者,有时也会建议中队领导关他短期禁闭。
杨凡感到,中队犯人中绝大多数还是能够自觉地按照积委会的要求去做的,少数一时没把内务卫生搞好的犯人,经过提醒后,也都能及时改正过来。从今天的检查情况来看,中队各犯人改造小组组长,对其小组犯人所居住的监仓内务卫生,抓得还是非常紧的。积委会检查组从南巷到西巷,从东巷到北巷逐一严格检查,大家都觉得各个监仓卫生环境和内务的整齐划一等方面,都做得挺不错,感到很是满意。
杨凡等人最后来到北巷检查内务卫生。北巷的内务卫生可分为两大块,一部分是该巷犯人监督岗们的内务卫生的规范问题,由于该巷监督岗主要集中居住在靠铁门边的两个监仓里,而且每晚都有一部分犯人值夜班,这些犯人按规定白天可以睡到下午两点才起床,所以,每天直到下午两点以前,仓里的内务卫生是很难保证干净整齐的。杨凡等人对其检查的重点,主要放在所有值白班犯人的个人内务卫生上,经逐个床位检查,杨凡等人感到还蛮满意的。
在检查完监督岗的内务卫生后,接着就是逐一查看各禁闭仓的情况,杨凡特别关注了两个仓的情况,一个林建明所在的仓,一个是自己曾经待过的仓。杨凡发现自己原先所待过的仓,如今又关了新的犯人在里面,尽管人面全非,但那张曾令自己为之作呕的又脏又臭又烂的被子,却依然在那里,并盖在了新进去的这名犯人身上。杨凡朝这名犯人凝视了好一阵,仍未见有半点动静,心想:可能是正睡着了吧?
随后,杨凡来到了林建明所在的仓,他乘别人不注意时,赶紧将两包香烟和两盒蚊香朝仓门孔中丢了进去。林建明一见是杨凡亲自来看他,立即呈现出满脸的笑容。
“老杨,你怎么进来了?”
“想来就来呗。不过今天是借检查卫生的名义来看你的,你的声音不要太大了,以免被人听见。”杨凡笑道。
“是的,你不提醒,我倒忘了。”
“我前几天托人送给你的东西都收到没有?”
“都收到了,是一箱方便面,五包‘红玫’牌香烟,一套牙膏牙刷和三筒卷纸。”
“对,就这些。你还要什么东西么?……我看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
“东西暂时不需要了,也没什么病的,只是近期老咳嗽得厉害,有时会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
“那你要当心自己的身体呀,要不要给你送一点治咳嗽的药进来?”
“就怕不方便?”看得出,林建明也是实心为杨凡着想,因为在狱中弄药品也算是搞“名堂”,一旦被人抓住把柄,就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了。
“没关系,我会想办法的。”
“那好吧。”
“以后,你如果有什么事找我的话,可通过这里的禁闭组组长叶成转告于我。”
“好的,老杨,真太谢谢你了。”
“不要说这些客气话,既然是朋友就应该互相帮助嘛。另外,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减刑了,而且是二年一个月。”
“啊,那太好了,恭喜你呀。……对了,那你的余刑还有多长?”
“还有两年多,不到三年时间。”
“我希望你能尽快出去,到时我在外面还有许多事要靠你了。”
“有什么事,到时再说吧,我该走了,不能在你这久待的。再见!”“再——见!”
杨凡离开十一号禁闭仓有好几步远,仍仿佛听见林建明在对自己说再见的声音。想到这条巷子里各个仓所关的犯人,他们也是人,却长期待在这阴暗潮湿的禁闭仓里,过着非人的生活,他心中再次充满着惆怅和怜悯。杨凡检查完中队的内务卫生后,重又回到了建新学校的资料室,他想为这次监狱召开的减刑大会所写的新闻稿作最后一次修改,以便尽快让欧阳干事帮自己寄发到《新人报》去。
“杨老师,你好。”建新女分校的李毅玲和赵珊,站在资料室的门口。
“你是……噢,想起来了,你叫李毅玲,你叫赵珊,对吧?”
“杨老师真是好记性呀,只去过女分校一次,竟然仍记得起我们名字。”李毅玲说。
“这又何难呢,毕竟你们女分校的教员人数不多嘛,更何况你们俩又都是我们《建新报》的热心投稿人,所以,自然就更加会记忆犹新啰。怎么样,大驾光临,有何指教?”杨凡笑道。
“我们今天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是专门来请你帮忙来的。”李毅玲笑道。
“是什么事?先说来听听。”
“杨老师,是这样的,我们女分校正在办黑板报,想从你这里借几本有关出黑板报的书籍,不知你这里有没有这类书籍?”赵珊说。
“这种书是有的,不过,教育科高科长是否已知道这事?”
“高科长是否知道,我们不太清楚,但是,是教育科分管我女分校的向副科长要我们来的。”
“那行,那你们就在书架上找找看,隔壁还有一个书库,我现在过去帮你们找找。”说完就走出资料室,掏出钥匙将隔壁藏书房的门打开了。由于,资料室图书多少年来一直从未彻底清理过,各类书籍的摆放也就没有什么规律可行,杨凡只好逐一查找所需要的书籍。
“杨老师,这里还有这么多书呀?”原来李毅玲也跟了过来。
“是的,但由于书摆放比较乱,不太好找。”杨凡答道。
“杨老师,你看这书怎么样?”
“噢,让我看看。”杨凡闻声走近李毅玲。“这是一本探讨办黑板报的纯理论性的书籍,可用性不大。”
“杨老师,你这里的环保不错啊。”
“还可以凑合吧。”杨凡感到李毅玲离自己靠得很近,能明显地闻到她秀发的香味。
“杨老师,你看这一本不错吧?”
“对,这本书可以用。”杨凡从李毅玲手接过书看了看后说。
“那我向你借这本书,好么?”李毅玲用她那双迷人眼睛盯着杨凡说道。
“当然可以,其他的书还要不要再找?”
“不用了,谢谢你,杨老师,你真好。”
“小事一桩,客气啥?”
“杨老师,你真好。”李毅玲突然用她双充满爱欲的目光逼视着杨凡。
“为什么这样说呢?”
“我也不知道为啥?就是很想见你,想跟你单独在一起。”说着,她的目光中愈发充满着万千柔情。
“不行的,这是监狱啊。”杨凡感到一顿心虚。
“我知道的,但是,我很想亲你一下,能满足我么。”
“这……”杨凡还没有说完,李毅玲就已经紧紧地搂抱住杨凡不放,同时将她的香唇牢牢地封住了杨凡嘴。杨凡明显感觉到她的丰乳贴在了自己的胸口上,是那样的富有弹性,她的吻是那样地充满着性感和诱惑力。渐渐地,他将她紧紧地搂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这种过程只持续了几秒钟,杨凡立即首先清醒过来,他将李毅玲从自己怀中轻轻地推开:“对不起,这是不行的,这种地方决不能行差踏错半步,一旦被发现后果很严重,”
“我知道,只怪我一时冲动,失去了理智。”
“没关系,你是位好姑娘,刑期也不长,出监后,一定能很快地找到一位令你称心如意的好男人的。”
“可是,我心中只有你呀。”李毅玲坦率地向杨凡表白心迹。
“我是个已有家室的男人,我没有资格去爱你。”杨凡连忙解释道。
“这我早已知道,难道我们想做个好朋友都不成?”
“我并没有说做朋友都不行。老实说,能跟你做朋友,我是很高兴的。”
“是真的么?”
“当然是真心话,岂能有假?”
“那我以后就改口叫你杨大哥吧?”
“如此最好。”
这时,赵珊也赶过来了,“李毅玲,我们所要的书你找到了没有?我在那边找半天可连一本都没找到,真烦人。”
“我倒找到了一本,你看。”李毅玲恢复了正常的平静。
“对呀,我们要的就是这种书,还有没有?”
“我们到那边再找找看,杨大哥你继续帮我们找一找好么?”李毅玲拉着赵珊的手到旁边的另一个书架查找去了。
“你们过来看看,这里还有三本。”杨凡从书架最里层翻出了三本有关讲如何出黑板报的书籍。
“是么?让我看看。”赵珊闻声跑了过来。
“你看,怎么样?”杨凡把书递给赵珊后说道。
“哎呀,就是它,真是太好了,终于找到了我们所要的书了。”赵珊高兴得跳了起来。
于是,杨凡将她们二人重又带回到原先所在的资料室里,并为她们二人办理了图书借阅手续。二人拿着所借的书,高高兴兴地回建新女分校去了。下午开工后不久,监狱医院的孙贵在一名队长带领下,又到学校投稿来了。今天来的人中,除了孙贵和一名队长外,还多了一个不知名的犯人。只听孙贵向杨凡介绍道:“他叫杨思远,与你同姓,是我们医院的护士长。”
“你好,欢迎你来到建新学校,你是第一次来学校吧?”杨凡客气地说道。
“是的,老孙跟我经常提到你的大名,今天刚要送一批住院犯人回他们的中队去,难得有机会,就顺便来拜访你了。”
“非常欢迎你的到来。你是说在医院住院的病人回中队是由你们护送的。”
“也没有硬性规定,平常我们一般是通过电话通知犯人所在中队派队长去把他们接回队去的,但有时碰巧中队一时抽不出人来,医院又急着要空出病床来为其他病人使用,不得已只好由医院派人专门把他们送回中队长去,今天就属于这种情况。”
“噢,明白了。”
“老杨,以后在医院方面有事需要帮忙的话,只要找到我们的杨护士长,一切就比较好办了。”孙贵插话道。
“好哇,以后有事一定找你们二位帮忙。对了,最近我一位好朋友病了,而且咳嗽得很厉害,不知医院里是否有能对治疗咳嗽有效的药没有?”
“你那位朋友有什么病症没有?”
“有的,他最近一段时间,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浑身无力,一咳嗽起来,就会难以停得下来,而且,感到胸闷,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从你刚才所描述的病状看,你那朋友很可能是患了支气管炎。当然也不排除是肺结核病的可能,有关肺结核病的症状是多种多样了,一般发病缓慢,常有不规则的低热,午后面颊潮红,夜间熟睡时出汗,咳嗽咯痰,或咯血,胸部闷痛。此外还有疲倦乏力,精神不振,不想吃饭,消瘦,心烦,失眠等表现,你可仔细观察他一下,看是否具这些症状。”
“如果得的是支气管炎还好,要是真患上肺结核病,那就麻烦了。”杨凡忧心地说道。
“也问题不大,肺结核病现在已不属不治之症,只要及时治疗,是完全可痊愈的。”
“那像他这样的症状,该如何治疗才好呢?”
“最好是送到监狱医院先作一次彻底身体检查,然后,再对症下药。”杨思远建议道。
“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他如今人在禁闭仓里,不可能送他去医院看病的。”
“根据刚才所说的症状,依我看,他患的是支气管炎的可能性很大,不如过几天先送点专治支气管炎的药来,让他吃吃看。”孙贵说。
“也好,那麻烦二位了。”
孙贵和杨思远他们放下了稿件后,就回医院去了。直到第三天下午,孙贵托人带来了好几瓶治疗支气管炎的药品给杨凡,杨凡拿到药后,立即下到中队找到禁闭组组长叶成。叶成听完杨凡的话后,爽快地答应了。据叶成说,他怀疑林建明得的肺结核病,两天前,他还亲眼看见林建明在咯血。杨凡听后,很为林建明的健康担忧。
一个星期过去了,一天上午,杨凡正在书写一幅欢迎局领导莅临指导工作的宣传标语,叶成一声不响地来到了资料室。
“老叶,请坐,最后还剩下两个字没写完,你稍等一下。”杨凡边写字边招呼叶成。
“看来,林建明的病有进一步恶化的趋势,近几日来连饭也吃得越发少了,我担心这样长期拖下去,会出问题的。”
“对了,老叶,像林建明这种状况,你为何不向中队领导反映一下呢?”
“其实,我早就向张指和郝指二人反映过了,只是一直未同你说罢了。”
“那他们对这事怎么说呢?”杨凡急切地问道。
“他们也没有明确说什么,只是对我说:知道了,你安心值你的班吧。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只是一个劲地干着急。”
“噢,对了,林建明被关禁闭为何会这么长时间?”杨凡又问道。
“还不是由于他一直不承认自己有罪,加上队长说他时,又公开顶撞队长,所以才把他作为抗改的典型分子给关了起来喽。”
“即使是顶撞队长,据我所知,也不至于关这么长时间呀。”杨凡做出几分很不理解的样子。
“没有错。但问题是有一次监狱领导视察禁闭巷时,当某位监狱领导问他话时,他不仅没有回答,还骂了那位监狱领导。你想,出了这种事,他还会好得了么?”
“估计老林当时也是因一时所受委屈太大,心情不好,才会那样的,按理说,监狱领导应该详细了解一下事情的前因后果才是,怎能一怒之下,关他个没完没了呢?”
“你也是知道的,在监狱里面,有些事是没有道理可说的。”
“这倒也是。只是太苦了林建明自己了,我想恐怕他连那天到底所骂何人都不一定会知道呢?”
“事实确实如此啊。有一天,我问他当时为何会那样做?他说他当时的心情实在是太差了,除了骂人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唉,老林也真够惨的了,我们能帮他的也是非常有限的很啊。”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呀,老叶。我心里最明白,你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这样做的,而我也不知为了什么?虽说与林建明非亲非故,但心里总是一直放心不下他,这到底是出对其不幸遭遇的深深同情?还是完全出一种朋友之谊?说实话,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老杨,我敬重你的就是这一点,对人重情谊,有人情味。”
“重情谊又如何呢?在关键时刻还不是照样帮不上忙?”
“不能怎样说呀,说一句老实话,他林建明在狱中能有幸结识到像你这样的朋友,这也是不幸中的大幸啊。你是知道的,整条禁闭巷里所关押的犯人还少么?他们一个个就像是被人类遗弃的垃圾一般,丢在仓里任其自生自灭。虽说我们每天都按时将两顿饭放在其仓门口,但他们是否都吃掉了?谁也不清楚。”
“在禁闭巷仓里面,像林建明这样的,可算是被关禁闭时间最长的吧?”
“哪里呀,据我所知,里面至少还有三名犯人关禁闭时间都比林建明长。”
“那在禁闭仓的犯人里面,被关押时间最长的有多长?”
“十二年。”
“你是说那名犯人已被连续关押了十二年?”
“是的。”
“那这人如今这么样?”
“早已成了一个废人,除了还懂得吃饭以外,其他方面,你已经无法同他勾通了。”
“像这种人,为何不放了他呢?”
“据说,监狱曾经有意放他的,但外面已没有人肯收留他了。”
“难道他连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不是的,听说他还有一个亲弟弟,可由于弟媳妇坚决反对,他也就不敢作主要收留自己那已退化得跟动物差不多的亲哥哥了。”
“这真是人间悲剧呀。”
“作为一个人,他是够悲惨的了。”
叶成走后,杨凡仍有好一阵子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沉浸于思索着禁闭仓内犯人的悲惨生活之中。他曾经亲身体验过禁闭仓的苦难,禁闭巷被狱中犯人叫成是监狱中监狱,真是人世间最最苦难的地方,杨凡心想。就在杨凡正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发呆时,李春林进来告诉杨凡,说高科长有电话找。杨凡立即站起身,快步走到学校大厅靠近铁门旁,抓起电话筒,立即传来了高科长的声音:“是杨凡吗?今天下午三点半钟,将有B市帮教团来监狱进行帮教活动。你尽快组织人力布置一下会场。”
“会场准备设在何处?”杨凡问。
“我看就定在建新学校的大厅里算了。”
“好的。那估计有多少犯人来参加这次帮教会?”
“总共有一百零七人。”高科长在电话中说道。“帮教团的人有多少呢?”杨凡又问。
“有二十六人。这样吧,你准备四十人的领导席好了。”
“帮教会的主题叫什么呢?”
“我看也不要搞得太复杂了,就写一幅标语就行。这条标语的内容就叫:热烈欢迎B市帮教团来我监开展帮教活动。”
“行,我马上进行布置。”
原来学校与监狱教育科长之间装有一条专线电话,该电话只能供学校与监狱教育科之间进行联系,它既不能打到监外去,也不能与监狱内其他科室或中队通话。杨凡放下电话后,不敢丝毫怠慢,立即组织人进行布置。会议用的标语仍交由王家胜去完成,会议要用的麦克风线路,照明线路等则由张涛去准备,茶水则仍是李星的事,剩的任务就是通知教员组的人搬台凳了,杨凡要求所有准备工作务必在下午两点前完成。
杨凡知道,在S监狱每年都要接待好几批来自各地市、县政府派出的帮教团,帮教的对象自然该市县正在S监狱服刑的犯人,帮教会的内容,大多数都是向犯人们宣传在改革开放大好形势下,家乡所发生的喜人变化,从而希望犯人们安心改造,早日出监,去为家乡的进一步繁荣发展作出自己的贡献。今天下午的帮教会应该也这样子的,杨凡心想。
但眼下的任务是尽快布置会场,所以,待标语字一干透之后,杨凡即组织李春林和王家胜一道先将那块小型的专供学校大厅或舞台上开会用的会议背景幕布挂在了大厅北面的墙壁上,然后再将已写好的标语字按一定顺序和一定格调用别针逐字固定在幕布上。靠近幕布一方每排摆上十张桌椅共放四排,同时按惯例,将前面的一排桌子表面用浅蓝色的布包裹好,专供帮教团的领导及工作人员和监狱里有关领导坐。在此四排桌椅的前面放上一张讲台和一把椅子,供开会时领导讲话之用。接下来,在讲台的正前方摆上了六十五张双人学生凳,供前来接受帮教的犯人坐。
从下午三点钟开始,各中队前来接受帮教的犯人在其队长带领下进场了,各中队前来参加帮教大会的犯人有多有少,其中,人多的中队有十多名犯人,而人少的中队甚至只有一名犯人来参加。杨凡此时的任务是,一方面让叶华明坐在学校门口,专门负责登记前来参加会议的中队名称和犯人人数,并要带队队长其上签名认可。另一方面,他和李春林和王家胜始终站在学校大厅里,以维持进场秩序。按杨凡的要求,不论前来参加会议的中队犯人多寡,一律按进场先后秩序从东向西依次就座。
“杨主任,一百零七名犯人已全到齐。”叶华明很醒目地向杨凡报告了各中队犯人参加会议的进展情况。
“你做得很好,等下散会时也像现在这样做,必须确保进出会场的犯人人数一致。”
“是,我明白了。”
“好,你继续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叶华明转身重又回到他的监督岗位置去了。这时,B市帮教团的人员在欧阳副监狱长和高科长的陪同下来到了建新学校,他们可能是刚从接待站餐厅吃饱了饭后过来的,杨凡明显地闻到了从他们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酒气味儿,其中,还有几人边用小手指剔着牙齿仍边打着饱嗝。
会议比原定时间推迟了十分钟,是三点四十分由高科长主持宣布召开的。高科长向前来接受帮教的犯人一一介绍了帮教团的几位主要领导。欧阳副监狱长代表S监狱发表了欢迎辞。接着,帮教团的李团长、副团长及犯人家属代表一一作了讲话,其内容跟以往帮教团差不多,大致是:近年B市的经济发展很快很好,形势喜人,广大群从生活水平都有了大幅度提高,你们虽然坐了监牢,但家乡的父老乡亲并没有忘了你们,他们盼望你们能及时改邪归正,去恶从善,重新做人,争取早日出监与家人团聚。帮教团的领导讲完话后,会议即转入帮教团的全体人员与参加今天会议的犯人共同座谈。
杨凡发现,今天帮教团中大多数成员与犯人原来早已认识的,特别是帮教团团长更是对其中的几名犯人能够直呼其名,那情形犹如家属来拜山一般。
整个帮教会一直持续到傍晚五点五十分才结束。一个活动结束,留在杨凡等人面前的,自然还有一个清理会场的任务。为此,杨凡经征得高科长同意,今晚图书组和教员组的犯人一律加班,任务是清理帮教大会会场。
在建新学校的犯人中,有一个共同偏好,就是喜欢加班,尤其是特别钟意星期天或晚上加班,这一点是与监狱其他中队犯人的心态所完全不同的。一般说来,下面各中队的犯人,一提到要加班加点干活,往往会感到脑袋肿胀,甚至变得十分头痛。相反,在建新学校的犯人,一提到加班,其心情都会变得兴高采烈起来。
为何会有如此大的不同?原来,犯人们大都不愿意在中队多待,担心时间一长,唯恐会被中队队长抓到自己什么过错而挨罚。在建新学校里,许多犯人都有自己的小房间,即有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小天地,小乐土,在这里,他们很容易忘却自己的犯人身份,还可以喝上一杯热茶,静静地思索着自己想思索的问题。当然,也可以与自己谈得来的同改一道尽情地聊天。而这些,却是各中队里其他大多数犯人所不可想象的。
“这也叫帮教会?还不如把它叫做集体拜山会好了。”将会场的所有台凳清理归好位之后,吴忠来到资料室发起牢骚来。
“这有什么办法?一句话:形式主义害死人。”杨凡也有同感。
“前后两个小时的帮教会,我真不知道它能起到什么作用?真是劳命伤财啊。”
“依我看,帮教会早已兑变成为犯人家属与监狱领导拉关系的代名词了。”杨智也发起牢骚来了。
“其他不好说,不过,有一点是很明显的,就是如今的帮教会大多都只是流于形式,八股味道太浓厚了,尽管不同帮教团来自于不同的地方,但帮教的形式和内容,仍然是几十年不变的老腔调,没有一点创意。只谈大道理,而对犯人改造中所遇到的许多实际问题,却从未听人提及过,更没有人想去解决它。所以说,帮教团的团长最易当了,只要在上路之前把几十年前的讲话稿找出来重读一遍就行了。”杨凡感慨道。
“唉,最苦的是我们这些人,辛辛苦苦准备了大半天,只供他们来讲一番空话、套话和废话,实在是有些不甘心。如果我猜测不错的话,现在他们肯定已是酒足饭饱正在卡拉OK厅又唱又跳了。”杨智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竟然也是牢骚满腹。
“唉,这些花掉的钱要是能改用在穷人身上该有多好啊!”吴忠说。
“不过,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监狱每年接待来自各地帮教团的次数,一直是监狱主管部门考核监狱监管改造成绩的一项重要指标,这实际上也是造成监狱只追求接待帮教团的次数,而不重视实际效果的一个根本性的原因。”杨凡说。
“是的,说到底,那里都一样,这是个带普遍性的大问题。”吴忠说。
“不是听说监狱已连续几年都亏损么?怎么还有这么钱用来吃喝呢?”杨智说。
“吃喝与亏损不一定直接挂钩的,主管部门每年都从各监狱应上缴的款项中扣下一笔数额不小的钱,以作监狱日常应酬之用的。更何况所谓亏损并不一定是真亏损,只是相对于上缴任务而言的,倘若每个监狱不用再向主管部门按犯人人头交钱的话,监狱不仅不会出现亏损,反而会富得冒油哩。”吴忠分析道。
“那倒是真的,一个监狱拥有几千名不用拿工资的‘工人’,在长年累月为其加班加点地干,加上厂房是犯人自己建立的,土地又是不用花钱取得的,也就是说,监狱的经营成本主要只有两项,即电费和水费两项开支。至于监狱干警的工资和犯人的日常伙食费,则是由官家财政早已列入正常预算了的,即使把此二项也计入监狱的总经营费用中,其经营成本仍是非常低廉的。”杨智说。
“由此说来,监狱所关押的犯人愈多,对官家来说,不仅不会是一个负担,反而能为其创造更多的利润?”吴忠有些惊讶地说。
“是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每个监狱就是一家直接隶属于官家的大型企业,而且是一个个低成本高盈利并永不担心其会亏损甚至破产的国营企业。这与当前社会上那些早已负债累累亏损面达90%的国营企业相比,确实更具有其无以伦比的优越性。”杨智又说。
“噢,对了,老吴,还有几天你就要出监了,以后有何打算?”杨凡不想继续谈论这样一些敏感性太高的话道,担心一旦被队长们知道了不好,因而有意转到其他话题上。
“目前还很难说,不过,倘若有机会的话,我还是想好好准备一下,去报名参加托福考试,但已耽搁了这么多年,到时能否捡得起来?我心里是一点数都没有哩。”
“你有很好的英文基础,这我是知道的,所以,我倒是不担心能否考得上,我担心的是,到时官家有关部门会不会为难于你?不然的话,即使你考试成绩再好也是枉然啊。”杨凡忧心地说。
“你说得很对,这一层也是我最为担心的。不过,一切到时候再说,走一步看一步,天无绝人之路嘛,你们说呢?”
杨凡与吴忠、杨智从刚刚结束的帮教会谈到对吴忠未来出路的看法,大伙愈说心情愈沉重。本想借机会鼓励吴忠一番,要他重新振作起来,忘却过去,积极面对未来,然而,就连杨凡自己,也不明白一旦出监之后,将如何自处?虽说监狱里的干警们平日也常要犯人们为自己争取一个光明的前途而积极改造,就是连每批帮教团的领导也总是说,家乡的父老乡亲并没有忘记你们,盼望你们能积极改造,重新做人,出监后做一名对家乡建设有用的人。
然而,杨凡心里也明白,所有这些都不过是说说而已、未必可当真。几十年来,社会上搞“严打”也好,开展思想政治斗争运动也好,凡是曾犯过严重错误而被戴上了“帽子”的人(更不用说是曾坐过牢的改造释放犯),都早已列入各地官家有关部门的黑名单而受到特别严格的监控。社会上的平民百姓们,对这些人也大多都是视而远避之,犹如躲避瘟疫一般,少数人即使没有如此惶恐,但也会从内心因深处瞧不起或不想惹麻烦而保持着距离。
官家的宣传也是很矛盾的,一方面官家说她的政策是惩前毖后,治人救人,欢迎一切曾犯过严重错误甚至犯过罪行的人,要积极靠拢官家,努力使自己变成为良民;另一方面却又动不动翻老账,如当一名曾戴过“帽子”的人不小心又犯了错误时,官家在宣传报道时,就会说:这个屡教不改一贯反动的家伙。当其子女不小心也犯了错误时,会说他老子就是坏人他能好得了么?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打地洞,从而有意无意地向大众灌输一种极端落后的思想意识,即坏人永远是坏人,坏人的子女也一定是坏人,就像那部名叫《流浪者》的印度电影中所描述的那样:贼永远是贼,贼的儿子也一定是贼一样。
更令人不解的是,一方面官家为表示其一贯地宽大为怀,宣传要关心一切失足者,切实要重视解决他们的实际困难;另一方面却又明确规定了许多行业不能安排劳改释放犯就业,如明文规定,凡犯罪被判过刑的人不能参加律师、证券等从业考试,以致这些所谓“失足”之人的就业门路,变得愈来愈狭窄,在社会上也就越来越难以立足,难以生存。想到此,杨凡内心感到十分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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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吴忠出监的日子,早早地他就起了床,草草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行装,重又坐在了自己的床位上,专等队长来带他出监。开工铃声终于响了,吴忠赶紧来到了队长值班室门口:“报告!”
“什么事?”昨晚是那队长当值。
“那队长,我的刑期已经坐满了,今天可以出监,我想麻烦您等下带我出监去。”
“出监手续都办好了吗?”
“一切都办好了。”
“这样吧,今天白天是郑队长值班,你还是等他接班以后同他讲比较
好些。”
“这样呀……我……是想,早点出监去赶火车。”
“你几年都过了,难道几个小时还不能等?”
“既然这样,那好吧。”
吴忠只好悻悻地又回到了仓里。转念一想,晚一点出监也好,正可以利用这个时间跟大伙打一个招呼。
吴忠同该打招呼的人都打过招呼了,最后来到了杨凡的资料室。杨凡特意为他泡上一包热茶,并拉过来一张凳子让他坐下。
“怎么还不上路呢?”杨凡关心地问。
“我在等郑队长,估计要等到八点钟以后才行。”
“那队长不是在中队么?”
“是啊,但那队长说他没有空。”吴忠有些不快地说。
“也就是几分的路程,有什么空不空的呢?”
“这有什么办法呢?人家是队长,愿不愿意带我出去是他的权利呀。”
“那倒也是。别人怎么能理解我们这些做囚子的心情呢?自由对他们来说是没有什么感觉的,而对我们这些人就大不一样了,能提前一分甚至一秒钟获得自由,都是很重要的,对吧?”
“你说得很对,不怕你笑话,老杨,我此刻的心情是,巴不得能长上一对翅膀立即飞出那座高墙,去尽情享受自由的空气和阳光。”
“你的心情我完全能理解,不要说你,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我每次到监狱门口去挂宣传标语时,看见狱外的人群那自由自在地在路上行走的神态,真令我羡慕不已,有时甚至想:要到什么时候,自己行动时身旁才不会老跟着一名穿制服的队长呢?”
“是啊,只有失去过自由的人,才会真正体会到自由的可贵。老杨,我衷心地希望你也能早日脱离苦海,重获自由,我现在把我父母家的电话告诉你,等你出监后打这个电话,你就会知道有关我的具体情况的。”
“谢谢,到了那一天,我一定会同你取得联系的。”
这时,刘天明来了,“老吴,郑队长让你下去,估计可能是要送你出监去。”吴忠看了看手表,说:“哇,八点半了,时间过得真快呀。”吴忠抬头看了一下挂上墙上的时钟道。
杨凡、刘天明送吴忠走出资料室,吴忠边走边朝教员组和图书组的其他人不停地挥动着手臂,于是,人们都纷纷涌到学校大厅来送别吴忠。吴忠则带着既兴奋又有些不舍的神情跟着刘天明离开学校下到中队去了。
吴忠的出监,使杨凡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很重的失落感,他独自回到了资料室后,在椅子上呆呆地坐了好一阵子,此刻,他既不想看书,也毫无兴趣去批改文章,只想静静地坐着。他什么东西都不去想,也无法集中精力去想,因为他内心实在是太不平静了。就在此时,叶成又来了,他一进门就说:“看来林建明不行了,这几天连饭都很少吃,身子也虚得很。他要我告诉你,想尽快见你一面,你看怎么办?”
“这有什么怎么办?我知道的,老林从不轻易对人有要求的,既然他提出想见我,一定是有什么紧要事的。”
“那是不是你现在就去见他一面?碰巧今天是郝指导员值班,即使被他知道了你去见林建明一事,也应该没啥问题的。”
“这一层我倒不甚担心,即使他问起来,我们就公事公办又如何?我倒是很忧虑林建明的身体状况。唉,不管那么多,我们还是走吧,先去见一下林建明本人要紧。”
杨凡随同叶成很快就进到了禁闭巷,来到了林建明的禁闭仓门前。
“老林,我来了,你如今身体啥样了?你找我有事么?”杨凡关切地问。
林建明闻声赶紧从床上坐起来穿上衣服,摇摇晃晃地站在仓门的另一面,双手扶持着墙壁带着沙亚的声音说:“老杨,想不到你这么快就来了,真是太麻烦你了。”
“几天不见,你身子怎会虚成这个样子呢?”
“我怕我是已活不了几天了,一是想见你最后一面,二是我有一封信想交你保存,如果苍天果真有眼能让我奇迹般地活下来,那就不用说了,倘若我真的不行了,则你就以我的名义按信中所写的内容去做。这封信我已经将其封口了,我希望你暂时不用将其打开,但切记不管遇到什么样的情况,务必将其妥善保存好,并设法将其平安地带出监去,你能答应我么?”
“没有问题,老林,你尽管放心好了。”
“你来了,我放心了,我还一直担心你进不来哩。”
“我知道,你特意托人要我来,一定是有紧要事的,不过,如今我虽然来了,但此地非久留之地,你还有什么事要我做的没有?另外,上次我给你的药品,吃后有效果么?”
“药已经对我没有什么作用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我知道你搞药也不容易,以后就不用再花精力弄了。”
“有病不吃药怎么成?现在最要紧的是你不能绝望,不能放弃。如果你觉得还有什么药品对治你的病更有益处,你不妨告诉我,我会设法去弄的。”
“确实没有必要了。”
“那生活上还需要什么?整天不吃东西可不行啊!”
“我现在是吃什么都没有味口,有几次强行吃了,但最后还吐掉了。”杨凡听到林建明的叙述,知道他已经病得不轻了,但又苦于自己帮不
上忙,望着站立于仓门另一面已瘦削得不成人型的林建明,杨凡禁不住泪水盈眶。他不愿让好友看到自己的伤心样子,急忙向对方道了一声别后转身离开了禁闭巷。
杨凡回到资料室后,突然想自己还有半箱饼干未吃,于是,赶紧抱起箱子重又往中队走去,并将其交给叶成,请叶成尽快转交给林建明。叶成自然是无话可说,连忙答应杨凡愿意帮忙,一定尽快送交给林建明。杨凡听到叶成爽快地答应了才放下心来,并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学校。
几天过去了,一天早晨,中队还未响起开工铃,中队四个巷子的铁门刚打开,叶成即急忙来到西巷杨凡所住的仓里,轻声告诉杨凡一个重大消息:昨天凌晨五点钟左右,林建明去世了。
这个消息对杨凡来说犹如晴天霹雳一般,杨凡闻声一下子给惊呆了,过了好一阵子才算回过神来,两眼噙着泪水问道:“他现在哪里?”
“你是问他的尸体吧?昨天已连夜被拉走了,听说是送到医院的停尸房去了。”
“这怎么会?……昨晚你们有没有事先发现什么迹象?或者说他有留下什么话没有?”
“没有,我们所管的禁闭仓太多了,其中有病的人也不少,值班的监督岗没有太留注他,虽然都知道他已病了好久了,但都没有想到他竟会一病不起。”
“真是造孽啊,好好地一个人,一个本可以为社会做出更大贡献的人,就这样年纪轻轻地死去了。苍天真的没有长眼么?”
“这有啥办法呢?”
“是啊!真的毫无办法。”杨凡的泪水仍不停地从眼眶中滚落。
“只望他来生投胎做人,千万不要再做犯人,犯人真不是人啊。”
“老叶,你估计有关林建明的后事会如何了呢?”
“我看呀,没有什么了不了的,说不定再过几个小时,他就被火化了。到时不了也就了了。”
“这一层我也是知道的,只是觉得就这样草草地了了,实在是有些为老林心有不甘啊!”
“是的,我也有同感”
“你们说的老林是谁呀,他死了么?是怎么死的?”李春林听见杨凡与叶成在一旁的谈话,忍不住插嘴道。
“我们说的老林,名叫林建明,已关禁闭好几年了,昨晚因病去世了。”叶成回答。
“得的是什么病呀,难道是不治之症么?”李春林又问道。
“到底是什么病我们都不知道,不过,他已经病了好久了。”
“请医生看了么?”李春林问道。
“如果中队犯医也算是医生的话,那自然是让医生看过了的,不过,看了也是白看,你是知道的,平日我们中队的犯人是怎样在他背后说他的?”杨凡说。
“这我知道,大伙不是都把他管叫做兽医么?”
“对啰,让这种人看病,就是没有病也会给看出病了的。”叶成说。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他,在外面时,他并未做过医生,只是投牢以后由中队安排他去学了几天医,从此才开始行医的。”杨凡说。
“可是,他没有本事也就算了,但他天天摆起个大夫的架子,让人看了直作呕。”李春林说。
“是啊,更可恨的是,他没有本事医好别人的病也就算了,可偏偏不让病人往医院送,明明是大病,他却说是小病,吃几片药就会好的,而队长们也往往信他,甚至还以为患了重病的人是有意装病,目的是想逃避劳动改造、逃避惩罚,以致不少病人的病情越拖越重,最后就像老林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了人世间。”叶成也说。
“中队的这名犯医看来确实有问题。”杨凡说。
“杨主任,他岂止是问题?他已经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中队的犯人有谁没有受过他的气呢?我看呀,杨主任,你们积委会应该向中队领导多反映一下这个问题,最好是尽快把这个鸟人给调走。”叶成说。
开工铃声终于响起了,杨凡等不得不终止谈话,迅速下床来到走廊里整理队形离开西巷到学校开工去了。
杨凡在资料室里,独自一人呆呆地坐着,他在追忆林建明的一生,一名从曾受人十分尊重的拥有亿万身价的大企业家,到不慎成为阶下囚而妻离子散,最后孤零零地死于那又暗又脏又潮湿的禁闭仓里的凄惨一生。
杨凡想,要是他当初不来这边投资经商做生意,而是去了其他地方或地区经商的话,他仍会死么?或者说,他不再努力拼搏了,只是尽情地去享受自己那已拥有的亿万家财,则他这辈子不是照样可以过上神仙般的生活么?想到此,看来古人的话:知足者常乐,也是适用一切有远大理想和抱负并已经取得很大成功的人士的,由此,令杨凡不禁想起了《红楼梦》中那首好了歌中的一段来: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是啊,人世间的许多悲剧,不正是由于未参透金银二字的真正内涵而导致的么?可是,人都是凡人,又有谁能真正抵抗住的金银的诱惑呢?但转念又一想,积累家财多少才为不多?又多少才为不少?倘若人人都只知道:知足者常乐,而不去不停地拼搏,即使自己具有经天纬地之才,不再去追求进一步的施展运用,岂不是人才资源的一种大浪费么?
换言之,如果林建明当初已拥有亿万家财之时,迅速见好就收,把自己的厂子全部变卖了,把厂里所有的工人都遣散了,那会是个什么样子呢?推而广之,如果普天之下所有成功人士都这样做,那这个世界将又会是个什么样子呢?这个世界还能平静、还能进步么?由此说来,人世间有许多事并非如此简单的,至少对于林建明之死,绝不能归之为贪之无厌的必然结果。
可林建明的悲剧又如何会发生的呢?杨凡感到有些想不透,也不愿再朝深处去想。
就在此时,杨凡突然想起了林建明那天交给他保存的信件,他站起身来走到一个书架前,他拿开了前排几本书,从最内面一排中拉出一本书名为《捉妖记》的精装本书,他顺手把书翻开,一封信从中掉落于地,杨凡赶紧从地上将信拾起,坐回椅子上急忙将信折开。信封内装有两张写有字迹的纸条,杨凡一一将其展开,其中一张纸条上的内容有些像遗书,林建明在纸条上已明确告诉杨凡,他的病是好不了了,而且估计在人世间的日子也不会太长了,他十分感谢杨凡一直对他的关怀照顾,还说能有幸认识杨凡并成为真正的朋友,是他这一辈子坎坷人生中最为幸运的事。最后,林建明写到,他在香港渣打银行中还有一笔除他以外任何人都不知晓的存款,其金额为港币一千万元,他还将详细账号及密码全都写在了纸条上。他希望杨凡能有朝一日出监之后,利用此款能做成一番事业。
杨凡接着又展开另一张纸条,原来是一份授权书。林建明在他的授权书中明确写道,原存入渣打银行某账户的一千万元港币所有权及林氏企业股权的60%归杨凡。
杨凡目睹着朋友的亲笔字迹,想到林建明待己之真诚及他的一片良苦用心,他禁不住又潸然泪下。杨凡心想,朋友间的情谊岂能用金钱所能买到的?倘若好友林建明能起死回生,他杨凡宁可重金遍请天下名医也会在所不惜的。如今好友已逝,我杨凡要钱又有何用?
杨凡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欲把信烧毁掉。然而,杨凡猛然想到,好友在病重之余仍支撑着身子写下此信,岂可一把火给烧了?更何况此信一烧毁,好友那笔存放渣打银行的辛苦钱岂不永难重见天日?这又岂是好友在天之灵所乐见的?想到此,杨凡急忙把信件小心地一一折好放入信封中,并找了一个更加隐蔽的所在将信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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