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监:自由原来是如此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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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一九九七年六月一日,距离出监只剩下十二天了。
杨凡像往常一样,早上开工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扫资料室的内务卫生,然后,提取四个保温瓶到位于建新学校大门左前方不远处的男犯食堂装开水。
要是平日,杨凡常会利用这个机会到朱振武的统计室去坐一坐,聊一聊天,但今天他没有进到食堂里面去,在食堂外围的锅炉旁装好开水后,就急忙回到学校资料室里,因为昨天下午叶婉霞托人给杨凡带来口信,说她今天上午要来归还上次借阅的旧画报,要杨凡资料室里等她,由于自己很快就要出监了,他希望在出监之前,把所有借出去的书报资料统统收回来。为了等她来,杨凡坐在椅子上想利用这段时间好好审核一下最新一期《建新报》即将选登的稿件。
到了上午十点左右,叶婉霞手中抱着一大撂旧画报来了,不过,这次她是独自一人来的。她进门时用脚顺势将门带上了,杨凡未留意着到门已被关上,他急忙起身走到叶婉霞身边想从她手中接过旧画报,然而叶婉霞早已迅速地将旧画报丢在了桌子上,并不顾一切地扑到杨凡的怀里去了。杨凡赶紧将她推开,他知道像叶婉霞这样的女人是绝对惹不得的,也许赵广明能跟她逢场作戏,但自己却实在没有这个兴趣,更何况这样做所冒的风险实在太大了。杨凡整了整自己的衣服,走到资料室门边将门轻轻打开了。
杨凡让叶婉霞坐在不远处的一个椅子上,并为她泡上了一杯热茶,礼貌地说:“还有十二天,我就要出监了,你在外面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做的么?”
“其他没有什么,只是由于当时事发太突然了,离开住处时我只是草草地把所住的房子锁上了,但后来检察院的人拿着我的钥匙去搜查了好几次,如今也不知道住房里面的情形被乱成什么样子了?”
“那房子是你自己的么?”杨凡问。
“那是间一房一厅的房子,是我花钱买下的。”
“赵广明应该也很快就出监了,到时你为什么不让他替你去打扫一下呢?”
“是的,就是这个意思。但我很难见到他的面,这种事又不便托人代言的,是吧?”看来叶婉霞已完全恢复了正常状态。
“没有问题,织布厂离我这里很近,有什么事我可以为你代劳的。”
“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
“那我就把房门的钥匙和详细地址写给你,请你方便时转交给他。”叶婉霞说完,向杨凡要一支笔和一张白纸,然后,很快地将那套房子所处的具体位置和详细地址写在了纸上交给杨凡保管。
“还有什么事情要做的?”杨凡接过那张写有地址等内容的纸条后又问。
“没有了。杨大哥,你就要出监了,我衷心地祝贺你。”
“谢谢,其实,你也会很快的,现在已是六月份了,今年又快过去半年了,到明年这个时候,你也应该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我是明年五月中旬刑满,距离出监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
“就是嘛,离自由不远了。不过,越是接近出监就越应该加倍小心才是,噢,对了,你所在的中队女犯中,也存在有同性恋的现象么?”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样一个问题来呢?”叶婉霞显得有些很是不解地问。
“没什么,我不过是随问问罢了。”
“其实,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可以说,所有的女犯中队里都或多或少存在有同性恋的现象。你们男犯中难道就没有么?”
“说实话,据我所知,男犯中还确实没见过有同性恋的情况。”
“杨大哥,你怎么突然向我问起这类事情呢?”
“我只是随便问问罢了。我之所以向你问这个事情,是因为我这在这里,常常收到来自你们女犯对《建新报》的投稿,其中有不少文章就谈到你们女犯中所存在的同性恋问题,你看,这一篇就是。说老实话,我对女犯中有关同性恋的问题知之甚少,碰巧你在,想顺便通过你多了解一点有关这方面的信息而已。”杨凡将一篇文章从一大撂稿件中找出来递给叶婉霞看。
“哦,原来如此,不过,对同性恋的问题,我了解也不多。只是平日晚上睡觉时常见彼此要好两名女犯会睡在一个床位上去又说又笑又闹的,由于隔着有蚊帐,也不知道她们之间到底做了些什么?”
“据你看,女犯中容易出现同性恋现象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这还用说,还不是由于寂寞呗。”
“你是说,只是因为感到寂寞才会与别的女犯发生同性恋关系?”
“没错。你们男人根本不了解女人,作为一名女人,她可以把爱情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她需要爱的滋润。”
“其实,大凡是人,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需要爱的滋润,渴望得到爱,但是,我们男人所说的爱,大多指的是男女之爱,而并非同性之间的那种爱。”
“但同性之间也还是存在有友爱的,总不能把友爱也当成□□来看待,你说对么?”
“显然,我们刚才所讨论的爱,并非是人与人之间的那种友爱,而是指同性恋。你是知道的,当今社会上,确实也存在同性恋现象,有些国家甚至已经通过立法承认同性恋关系的合法性。但我想了解的是,监狱女犯中所存在的同性恋现象是不是同社会上那种人所共知的同性恋关系实质上是一回事?”
“我看二者还是不能挂等号的。监狱中的同性恋现象,很大程度上是特殊环境氛围下的一种暂时性的现象。”
“你的意思,如果她们一旦离开监狱,恢复了自由身,则她们中大多数人仍可能会选择异性结婚生子?”杨凡又问道。
“这是毫无疑问的。”叶婉霞十分肯定地答道。
“我曾经与人谈到这个问题,她的观点与你一样,现在看来,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即狱中有同性恋关系的女犯,并不一定真正具有同性恋倾向,只要环境和条件一改变,她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终止已进行的同性恋关系的。说白一点,她们间发生同性恋关系,只是一种权宜之计,一种为弥补自己内心空虚和情感上的孤寂而采取的替代行为罢了。对么?”
“你说得很对。对了,与你谈论这个问题的女犯是谁呀?可不可以向我透露一点信息?”叶婉霞笑道。
“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点?”
“你不想说,那就算了,反正我免强你也没有用的。”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说的,那是有一天一名女犯在一名女队长带领下来给我们《建新报》投稿时,无意中谈到了这个问题。”
“哦,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在狱中看中了哪位漂亮女犯哩。”叶婉霞微笑道。
“没想到我给你留下的印象竟是如此之坏啊?”杨凡也笑道。
“看你认真的,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我也只不过是一句玩笑话。”
“我知道。”
“对了,你投牢以后有没有人欺负你?”杨凡又关切地问道。
“你是指哪方面的?”
“各方面都有。”杨凡笑道。
“刚投牢时,我们女犯小组里倒是有人想欺负我,让我无缘无故地猫低过几次,不过,幸运的是还没有挨过打。”
“在你们中队里,有新犯挨打的么?”
“有,比比皆是,老犯欺负新犯,当头的欺负小兵,这都是常有的事。”
“那你还算是比较顺利的。”
“可是,我们大队那个教导员,真讨厌。”
“怎么呢?”
“还不是他有些不安好心,常常在他晚上当值时,会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里去,说是要我向他汇报思想,可是,说着说着就总是对我动手动脚起来,每次都弄得我紧张兮兮的。”
“你们大队的教导员是男人还是女人?”杨凡有些不理解,他以为监管女犯应该都是女队长才正常。
“当然是男人,女人怎么会对我动手动脚呢?”
“那他有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呢?”杨凡随口又问。
“什么进一步动作?”
“我是说,他是教导员,而你只是一名犯人,他要是对你使强,那你是很难应付的?”
“这倒是实话。有一次,他确实想是得寸进尺,不由分说地强行把我搂在他怀里,对我又亲又摸的,我当时感到很是恶心,在他正想脱我衣服时,不知从哪里来的胆量,我奋力争脱他,并大声警告他,要是再敢对我动粗,我就大声呼救,而且要控告他。可能是他见我真的生气了,才不得不放开了我。”
“真不简单呀。”显然,杨凡对她的话,并没有全信,眼下只想应付她而已。另外,杨凡也想通过她多了解一些有关女犯生活的资料,说不定日后自己老了写回忆录时用得着。
“看你,人家同你说真的,你却来笑话人家,真坏。”
“这就是说,你把你们的教导员给得罪了?”
“那还用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迟迟来不了文艺队么?”
“难道与他不关?”
“没错,除了他还用谁敢顶着教育科的调令不放人?”
“自那次以后,他还有没有再让你到他的办公室去?”
“有的,不过,倒是再没有像上次那样对我动粗了。有一次,他还向我道歉,说上次是由于他太喜欢我了,一时失去了理智才会做出那种事来,要我原谅他。我知道他对我并未死心,只是变着法子软硬兼施想得到我。”
“你真有这么大的胆量敢拒绝于他?”
“我就知道你是不会相信的,算了,不说了。”
“对不起,是我说错了,我向你道歉。”
“那还差不多。”
“现在不再生我的气了吧?”
“杨大哥,上次在车上我与赵广明的事,你都看见了吧?”
“要我怎么说呢?既看见了,也可以说什么都没有看见。”
“这话怎么说呢?”
“这还不简单?什么事情当只能被烂在肚子里的时候,看不看到或知不知道又有何关系呢?”
“杨大哥,谢谢你替我们保守了这个秘密。”
“不用客气。你我虽然都是失去了自由之人,但也是人,而且都还是正常人,有那种需要也是很正常的,对吧?”
“谢谢你,你真是一个大好人。那次也不知道为什么,像吃错了药一般,突然间那种需要变得十分强烈,一个心思只想得到它,就什么都不顾了,真是丢脸丢到家了,让你见笑了,事后每每想起那事,都有无地自容之感。总之,说实话,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自己不能原谅自己。”叶婉霞带着几分自责而又存感激的心情说道。
“事情都已经过去多时了,过去的就让过去吧。何况人非圣贤,孰能过呢?换了别人,说不定也一样的,是吧?”杨凡安慰道。同时,杨凡感到再说这个话挺没有意思,于是,转变话题问道:“对了,你们上次借这么多画报去看,有没有找到比较合适的内容?”
“噢,你这些旧画报还真有用,我们已经设计出了好几套演出服装了,说到这,真该谢谢你才是哩。”
“哎,有什么好谢的?”
就在这时,教育科欧阳干事突然站在了资料室的门口,杨凡和叶婉霞见状立即起身问候。杨凡更是为了迅速打破这窘困局面,他笑呵呵地说:“欧阳干事,您来啦,请坐。您知道么?她叫叶婉霞,是与我同一辆车来到S监狱的。”
“真的?”欧阳干事笑着问道。
“是啊,我与她是同一天,坐一辆车来到S监狱的,不仅如此,我与她在看守所时,还被关在互为隔壁两个监仓里哩。”杨凡边说边给欧阳干事递去一支香烟,同时还为他泡了一杯热茶。
“哦,还有这么巧的事?”
“的确一点不假,前几天我们文艺队要设计演出服装,特向杨老师借了一些旧画报用,今天我是专门来归还旧画报的。”叶婉霞解释道。
“听说你们文艺队很快就要出去演出了,现在节目准备得怎么样?”欧阳干事用力抽了一口烟后问道。
“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叶婉霞笑着回答道。
“外出演出的单位都定下了没有?”欧阳干事又问道。同时,他的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叶婉霞看。杨凡在一旁顺着欧阳干事的目光瞧过去,觉得叶婉霞光长得确实是太漂亮了,虽然她身着囚服,但仍掩饰不了她的天生丽质。
“基本上都定好了,这回准备先到北片区各个监狱作巡回演出,听说以后还要到东片区和西片区及南片区各监狱演出。不知是不是真的?”叶婉霞笑问道。
“这是真的。局教育处要S监狱成立这个文艺队,其目的就是为了丰富监狱里犯人的业余文化生活,所以,以后你们少不了要经常外出到各个监狱去巡回演出。”欧阳干事答道。
“外出演出没有关系,其实,我们文艺队的犯人绝大多数都希望能有机会出监去演出的。”叶婉霞说。
“为什么呢?”欧阳干事问。
“还不是为了能够多呼吸几口新鲜的自由空气。”
“但是,即使出监演出,对你们的监管并不会有丝毫放松呀。”
“这我们知道。”
“是不是还为了能拿到更多的奖励哩?”欧阳干事笑问道。
“这也是原因之一吧?”叶婉霞微笑道。
“可你们也应该知道,每次外出演出,你们所肩负的责任很大哩。”
“这我知道。”
“你们演出效果好,无疑会给我们监狱争光,但是,倘若演砸锅了,那就分分钟有可能演变成一个政治事件,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说的是。”叶婉霞机灵地附和道。
“杨凡,最新一期的《建新报》所需的稿件数量够不够?”
“基本上够用,不过,好像近来各中队犯人投稿数量有明显的下降趋势。”杨凡答道。
“这事我知道。现在下面各个中队的生产任务抓得都很紧,几乎每天都在加班加点地干,犯人们根本挤不出时间来写文章。”
“不过,长期这样下去,稿源将会成一个问题的。”杨凡带着几分忧虑地语调说道。
“那也没有办法。这样吧,你们先把所收到的稿件尽量多改一改凑合着用。此外,下午我到女犯中队那边去看看,看是否还有新稿件没有?”
“那敢情是好。”杨凡附和道。
“你对文学有没有兴趣呀?”欧阳干事不想同杨凡继续谈论有关稿件之事,显然,他对同叶婉霞交谈仍兴致甚高。
“文学不是我的专业,不过,仍算是我的业余爱好。”杨凡微笑道。
“你知道‘落霞与孤骛齐飞,秋水同长天一色’是谁的名句?”
“是不是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勃的名句?我记得在他的名传千古的杰作《滕王阁序》中就有这句话。对么?”
“很对。”欧阳干事说。
“我还记得其后两句是这样写的: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没记错吧?”杨凡谦逊地说。
“哇,你的记忆力惊人,非常准确,一字不错。”欧阳干事现出几分吃惊的面容。
“欧阳干事,唐宋以来诸多诗人中,你最喜欢谁的诗句?”
“我最喜欢王维的诗,我觉得他的诗无论写事还是写人,都很真,而且读起来也容易上口。”
“王维一生曾写过很多诗,你最喜欢的是哪一道?”杨凡又问道。
“他的诗我都喜欢,比如,他的《桃源行》我就很喜欢。”欧阳干事笑答道。
“渔舟逐水爱山春,两岸桃花夹去津。”叶婉霞情不自禁地背出了《桃源行》中的第一句诗。
“坐看红树不知远,行尽青溪不见人。”欧阳干事紧接着背诵出第二句。叶婉霞不甘落后接着背诵出第三句:“山口潜行始隈澳,山开旷望旋平陆。”
“遥看一处攒云树,近入千家散花竹。”欧阳干事紧接着背诵出第四句。叶婉霞兴致越来越高,随口背诵出第五句:“樵客初传汉姓名,居人未改秦衣服。”
“居人共住武陵源,还从物外起田园。”欧阳干事也不甘落后随后背诵出第六句。
杨凡见他们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背诵着王维的《桃源行》,忍不住插背了第七句:“月明松下房栊静,日出云中鸡犬喧。”
“杨凡,你也懂背王维的《桃源行》?”欧阳干事吃惊地笑问道。
“唐诗宋词中的一些名句,有空时我也是喜欢背诵几句的。”杨凡笑答道。“王维另外一首叫《山居秋暝》的诗我也比较喜欢,我记得这道诗的内容这样的: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欧阳干事未等杨凡背完即抢背了最后一句。
“欧阳干事,你真是博闻强记,竟然连这道诗都记得。”杨凡奉承道。
“那里,你过奖了。”
“欧阳干事,喜欢看小说么?”叶婉霞又问。
“喜欢。”
“那最喜欢看的是什么小说?”
“是国外的?还是国内的?”
“国外的呢?”
“如果是外国人写的小说就太多了,如法国雨果的《悲惨世界》,巴尔扎克的《烟花女荣辱记》和《欧也妮葛朗台》,莫伯桑的《温泉》,斯丹达尔的《红与黑》,罗曼罗兰的《母与子》,大仲马的《基督山恩仇记》,还有英国查尔斯狄更斯的《德鲁德疑案》和俄国托尔斯泰的《安烈卡列尼娜》等我都很喜欢。”欧阳干事笑答道。
“国内的呢?”叶婉霞又问道。
“国内小说中,我最喜欢看的小说是曹雪芹的《红楼梦》和罗贯中的
《三国演义》,特别是《红楼梦》,真是百看不厌。”
“记得《红楼梦》中有一副对联叫做‘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我觉得它包含有很深的哲理,我很喜欢它。”叶婉霞有几分卖弄地笑道。
“红楼梦中有很多名扬后世的经典名句,如: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些都是寓意很深的醒世真言。”
“欧阳干事,在《红楼梦》中,你最喜欢的诗是那一首?”叶婉霞笑问道。
“《红楼梦》中好诗很多,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那首为贾宝玉画像的诗,我仍记得其内容是这样的,”欧阳干事略停了一下,从容背诵道:“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绔与膏梁:莫效此儿形状!”
“欧阳干事,你真是好记性,这么长的一首诗,竟然可一字不错地背诵出来,令人佩服。”杨凡笑道。
“欧阳干事快成一名红学家了。”叶婉霞也恭维道。
“《红楼梦》人物中,你最喜欢谁的诗?”欧阳干事问叶婉霞。
“我喜欢林黛玉戏弄贾宝玉的那道诗,叫做:无端弄笔是何人?作践南华《庄子因》。无悔自己无见识,却将丑语怪他人。”
“还有么?”
“还有就是林黛玉的另一首诗:铁甲长戈死未忘,堆盘色相喜先尝。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我肉更怜卿八足,助情谁劝我千觞。对斯佳品酬佳节,桂拂清风菊带霜。”
“确实是一首好诗。”欧阳干事赞道。随即又转问杨凡:“《红楼梦》中你最喜欢的诗是哪一首?”
“《红楼梦》也曾读过几遍,我最喜欢的还是贾雨村的一首诗,其内容是:未卜三生愿,频添一段愁。闷来时敛额,行去几回头。自顾风前影,谁堪月下俦?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楼。”
“确实也是一首好诗。好了,我还有其他事要做,就先一步,好久没有这个雅兴谈诗论文,今天可谓遇上知音了,痛快!”欧阳干事边走边说道。显然,他仍谈兴未消,是抱着依依不舍的心情离去的。
“杨大哥,我该走了,那件事就拜托你了。”叶婉霞站起身说道。
“你放心吧,明天我找机会去织布厂一趟就是。”
“真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小事一桩,客气什么?”
“那我走啦。”
“好的,慢走。”
2
今天是一九九七年六月十日,杨凡还有两天就要重获自由了。
早上一开工,杨凡就着手清理自己的个人用品,同时,对资料室的所有图书资料再一次进行了自我核对,以便争取在下午收工前最迟也能明天之内移交完毕。
杨凡大约花了一个小时时间将各项准备工作全部做好,他点燃了一支香烟坐在椅子上抽了起来。他很想静静地坐一会儿,可是,还未等一支烟抽完就坐不住了,他想出去走走。
说来也怪,越是临近出监,杨凡反而觉得日子更难捱,有时甚至感到一天比一个月还长。为了平静心态,让日子过得更快些,近日来,他常常离开学校到其他中队去串门子。好在监狱狱政科的干部都认识杨凡,也知道他很快就要出监了,所以,有几次尽管狱政科的干部在路上迎头碰上他,也没有让为难他。
现在,杨凡来到了露天大会场,并绕会场转了一圈,正考虑应去找谁聊天,突然想起了打磨中队积委会的宣传组长梁雄建,对,今天就找他聊天去。杨凡主意一定,就立即信步朝打磨中队走去。
梁雄建,四十二岁,大学文化,坐牢前原是S市国营恒兴公司的董事长,因犯受贿罪被判无期徒刑。去年五月间,他妻子带着法官和律师来到监狱开庭,当场判他妻子要求离婚成立,向他宣读了离婚裁定书。梁雄建明白,自己已是一名被剥夺一切权利的犯人,除了任人宰割外,自己已毫无自我保护之力。不过,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与自己朝夕相处近二十年的妻子,竟也会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离自己而去。为此,他再一次切身感受到了世态的炎凉和人的无常。
现在,他在中队的图书室里见杨凡来了,很是热情地把杨凡接进图书室坐下,并给杨凡泡上了一杯热腾腾的乌龙茶。杨凡边吸着梁雄建递来的香烟边朝室内四周迅速地瞧了一遍,只见房间内东西北三面靠墙摆放的书架上,所放的大部分是马恩列斯著作和早已过期的旧报纸和杂志,中间是一张小型会议桌,南面靠墙摆放的是专供梁雄建搞宣传用的一套书桌和椅子,即笑对梁雄建道:“老梁,你这个小天地蛮不错嘛。”
“那里,算是凑合着过吧。”梁雄建笑答道。
“坐牢也能坐上这么好的一间房子,而且还布置得如此整齐,不能算凑合喽。”
“老杨,你觉得还可以,是么?”
“岂止是可以,可以说是相当不错了。噢,最近小孩有没有来看你?”
“年初来过一次。”
“生活上有困难么?”杨凡关切地问。
“坐牢之人,能凑合过就行了,好在经济上暂时问题不太。”梁雄建说。
“如今你的经济来源还是你的前妻提供么?”杨凡关切地问。
“她那还会管我,她早已经再婚了。不过,离婚的时候,由于我的两个孩子都提出要跟我过,所以,法官判给了我一部分财产。现在是我的儿子定期给我寄一点钱来。”
“你的前妻怎会做得如此绝情呢?”杨凡很替梁雄建抱不平。
“说起此事,真是一言难啊。想当初,我手上有一点权力的时候,她哥哥和妹妹们都来找我要这要那。他们能调来S市工作,还不都靠我?如今可好,他们竟一次都没有来监狱看过我。老杨,你说,这人的良心为何竟如此之坏呢?”梁雄建很伤感地说。
“唉,老梁,还是算了吧,做人但求于心无愧,总之,不是你对不起他们,而是他们对不起你,我想公道自在人心,是非曲直,人们还是能看得清楚的。”杨凡宽慰道。
“也是,我也知道,事到如今,怪谁都没有用,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也不能这样说,是人不是?是人还是应该凭良心做事,我想你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并非全是为了自己吧?按理说,你的妻儿是最直接的受益者,可她如今做出此等恶事,我想她的下半生也不会好过的,她一定会受到良心的谴责的。”
“你说得也对,经你这样一说,我的内心感受好过多了。”
“这样就好。对了,你现在余刑还有多久?”杨凡问道。
“不到十八年。由于我在改判前,曾成功地获得一次省级改造积极分子的大奖,所以,才能有机会从无期徒刑改判为十八年。”
“是什么时候改判的?”杨凡又问道。
“就是上一个月。”
“由此看来,你在五十岁以前重获自由还是大有希望的嘛。”杨凡笑道。
“我不敢有此奢望,那能跟你比呀,每年都有得刑减?”
“要有信心嘛,我总算有些体会了,对坐牢之人而言,信心是十分重要的。想当初,法院判我十年徒刑时,我简直是彻底绝望了,想到将要在狱中度过漫长的十年徒刑,这辈子还有啥希望?可如今几年下来,也竟然可以重获自由了,你说信心对人重要不重要?”
“也许你是对的。”梁雄建完全接受了杨凡的看法。
“不是对不对的问题,而是一定要这样去想、去做,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不是可以通过搞保外就医提前重获自由么?”
“确实有许多人在走这条路,而且有不少人也走通了,但要走这条路,没有得力的背景关系,是很难成功的。”杨凡分析道
“这我知道。”
“你是不是将有关工作已做得差不多了?”
“没有,目前只是有这个想法而已。”梁雄建回答道。
“据我所知,要想搞保外就医,必须在外面有专门得力之人为你奔跑
才行,此事如果让你儿子来做这事,可能会在处事经验上欠缺些,要是你妻子没有离婚,那么由她来办此事是最恰当不过的了,然而如今显然已靠不住,除非你在外面还有更可靠的亲戚或朋友肯帮忙,若是这样也行。”
“这个事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想好,不过,到时如果决定要走这条路的话,我会让我的弟弟来办这件事。”
“你弟弟现在做什么的?”杨凡再问道。
“他现在也S市工作,是一家公司企管部的经理。”梁雄建回答道。
“那就再好不过了。”
“老杨,你是那天出监?”梁雄建转过头来关切地问道。
“后天,这不,我今天是专门来向你辞行的。”杨凡笑道。
“谢谢。老杨,我真羡慕你呀,终于可以重获自由了,又可以按照自己的理想去拼搏了。”
“你也会很快的,我相信,不用多久我们就能在外面再见面的。”
“但愿能有这一天。”
“一定会有的,天地并不大,现在不是在大讲地球村的概念么?更何况我们都同在一个S市里生活?”
“不错,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我也应竭尽全力去奋起力争。”
“行,有这样的信念还怕事不成么?”
“你就要走了,我也不知道该送你一点什么东西作纪念?这样,我这里有一支派克笔,它已跟随我十余年了,现送给老兄,还望笑纳。”
“老梁,这不行,这是你的心爱之物,我怎么能要它呢?”
“老杨,你不是跟我见外吧?竟然连这样一点小东西都不肯收,你说,我们还算是朋友么?”
“说得严重了。这……”
“嗨,收下吧。”
“既然你话已至此,那我只好在此谢过了。”说着,杨凡从梁雄建手中接过了那支派克笔。同时,杨凡也从自己身上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个不锈钢钥匙扣回馈给梁雄建。梁雄建也不客气地收下了。
杨凡从梁雄建处回到建新学校时,已近中午收工时间。
下午开工后,杨凡来到《建新报》编辑部,想同图书组的犯人们座谈一下,顺便告知大伙自己还有一天就要出监了,看是否还有什么事情衔接不上或不甚清楚的,以便趁自己仍在监当面解决。
“杨主任,您就放心走吧,我们的工作你已经交代得很清楚了。”张剑波笑道。
“是呀,杨主任你先出去打好江山,到时有一天我们出监后就投靠你去。”王长根也笑道。
“要独自打江山,谈何容易?说实话,出监后能找到一份比较满意的工打就不错了。”杨凡也笑道。
“其他人不敢说,但对杨主任你我还是有信心的,我相信你出去后不用多久,一定能创造出一番自己的事业来的。”李春林满怀信心的说。
“不要老说我了,还是谈点正事吧。最近这一期《建新报》,我基本上已没有再插手了,你们在编辑出版过程中,觉得还有什么困难没有?”杨凡转换话题问道。
“我觉得主要有三个问题:一是稿源的问题,现在各中队犯人投稿的积极性,好像已大不如前了;二是与印刷厂的配合问题,我感到中队印刷组的那些犯人有点不好说话;三是,我感到《建新报》的版面设计上仍显得单调了些,要是能多增加些电板图案就好了。”张剑波说。
“你说的这些问题都是客观存在的,而且也是必须要认真处理好的。关于报纸版面设计问题,我觉得倒不是太难解决的,你们可以找时间坐下来好好地认真合计一下,尽快拿出一个具体的解决方案来报欧阳干事或高科长批一下就行。至于稿源问题,想必大伙都已经知道,眼下监狱为了扭亏为盈,各中队犯人整日都在加班加点劳动,要完成劳动任务尚且不易,又哪有时间和精力坐下来写文章呢?不过,此事也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你们只要想办法牢牢地抓住各中队积委会的宣传组长就行,因为,虽然其中队的犯人要不分昼夜地干活,但作为宣传组长却不用下车间劳动,所以,他们还是有时间写文章的,只要我们所想的办法得当,比如征得高科长同意后可以以教育科的名义,定期公布各中队犯人的投稿情况,并在年终时以此作为考核该中队犯人积委会宣传工作成绩的一项重要指标,这样就不愁各中队宣传组组长不重视此事。关于与中队印刷组的关系问题,这必须引起我们注意,并小心谨慎地处理好它。李星、张涛和李春林等都知道,我们与中队印刷组的关系曾一度非常紧张,甚至曾因此影响到了中队与教育科的关系,后来由于我们比较积极认真地对待了这件事,致使近几年来我们与印刷组的关系才一直保持着正常水平,未发生过任何大的矛盾。因此,你们今后仍应继续把妥善处理好与印刷组犯人的关系,作为一件重要事情来抓才是,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点建议罢了,仅供你们参考。”杨凡谦虚地说。
“杨主任说得很对,以后我们确实要好好认真对待这些问题。”李春林赞成道。
“杨主任的意见,我个人完全接受。”张剑波说。
“是的,不愧是我们的老前辈,分析问题真是入木三分,让我受益非浅。”王长根也赞成道。
“老杨,你一走,以后搞宣传我的任务就重了,真是羡慕你呀。”王家胜笑道。
“噢,对了,以后,你们各位都应能动手写标语才好,老王的刑期也快满了,到时如果没有人能顶上去,就不好了,要知道,图书组的人最好是多面手才行。”杨凡说道。
“写美术字,我是一窍不通,老王,以后我拜你为师学写字如何?”王长根笑道。
“对,我也拜你为师。”张剑波也笑道。
“拜师不敢当,不过,各位想学,我定将乐意效劳就是。”王家胜笑道。杨凡感到张剑波与王长根之间虽然表面上没有什么,但暗地里却有较劲的味道。看来,他们二人都非常在意《建新报》主编和图书组组长这两个职位,并欲设法得到而后快。对此,杨凡也只能是看在眼里,而难以有进一步的作为。杨凡的考虑是,他们二人投牢时间实在太短了,要是能长过半年,也许还能从中挑选一名向高科长推荐一下,显然,以目前他们二人的条件,自己保持沉默是最明智的,至于自己走后,到底应由谁来出任这两个职位,最好还是让高科长来决定为佳。就在这时,高科长站在了编辑室的门口,他对杨凡说:“杨凡,你来一下。”
杨凡闻声离开编辑室,跟随高科长来到了资料室里。“高科长,有事么?”杨凡边走边问。
“没有什么大事,你出监的事准备得怎样?”高科长坐下后问题。杨凡一边为高科长泡茶一边回答道:“差不多了,现在只差放行条还没有开好,不过,我想等到明天上午再办它不迟。”
“也是,反正时间有的是。”
“高科长,这资料室的书籍及相关物品,我均已经造册登记好了,您看什么时候移交好呢?”
“这个不用急,到时你走就是了,再说,一旦办了移交,你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了。”
杨凡明白,这是高科长信任自己的表现,意思已很明白,资料室的物品无需向他人移交,想到此,杨凡很是感动,说:“谢谢您的信任,虽然我就要走了,但资料室里的东西,我整理得清清楚楚的,决不会留下任何尾巴的。”
“我知道,你不用解释的。”
“高科长,这几年来,多亏您的关照,倘若没有您的帮助,我是不可能就这么快出监的。”
“我只是做了一个顺水人情罢了,说到底,主要还是靠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但内因的变化是离不开外因作用的,我心里比谁都明白,对您的关照,在此我衷心地说一声:谢谢!好在来日方长,但愿我的后半生仍能有所作为,到时再来好好报答你。”
“不用客气,你出监后所面临的事情一定不会少的,做事要一步一步来,要走稳才是。”
“多谢您的提醒,我明白。”
“我明天开始要出差去了,后天你该怎么走就怎么走,最要紧的是把手续办全,不要留下任何尾巴才是。”
“我知道怎么做的。”
“对了,你觉得王长根与张剑波二人谁更好一些?”
“我同他们二人接触的时间也不长,不过,要是论组织管理能力,毫无疑问,王长根要更强些。至于其他方面,由于了解不多,就很说了。”
“好,就这样,我该走了。”高科长说完,站起身走了。
杨凡一直送到学校大门口,眼送着高科长骑上自行车消失在视线中为止。杨凡重回到资料室刚坐定,王长根又走了进来。“老王,请坐。”杨凡客气地说。
“杨主任,我是来向你取经来的。”王长根坐下后笑道。
“为何如此说呢?哪有什么经可取呢?”杨凡谦虚道。
“昨天我弟弟来拜山了,给了我几条香烟,质量还不错,这一条给你尝尝。”王长根说着从衣服里拿出一条“芙蓉王”香烟来。
“老王,这不行,我这么好意思抽你的香烟呢?”
“杨主任,这条香烟你无论如何要收下,说实话,我投牢后能认识你真是我的运气,要是没有你的帮助,我是不可能会这么顺利且这此之快地调到图书组来的。”
“我这是尽力而为罢了,毕竟你我均是S市的人,也算是半个同乡吧,所以,帮你一点忙实在是不足挂齿的。”
“你太谦虚了,这事我心里是有数的,你就不用推辞了。”
“真的不能接收。”
“你是瞧不起我这个朋友?”
“绝对不是的。”
“杨主任,如果你还认我这个朋友的话,那你就一定要收下这条香烟,否则就是不给我面子,我可要生气了。”
“你这就有些为难我了,这样吧,我收下一包,其余你还是拿回去自己抽。”
“不行,既然已经拿来了,岂有再拿回去的道理?更何况拿来拿去让人见到了也很不好看呀。”
杨凡想想也只好收下了:“既然这样,那我只好收下了。”
“这还差不多。对了,你出监后有何打算呢?”
“目前还没有。”
“我在外面有些熟人,你出去后若遇到困难可以去找他们帮忙的。”说完,王长根将他朋友的姓名和联系电话,一一写在了一张纸上交给杨凡。
“谢谢。”
“我给你介绍的这几个人,目前仍在S市的一些重要单位担任要职。”
“好,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会找他们的。另外,你还有什么事需要对你家人说的。”
“也没有什么事情,如果你方便的话,待你到家后,能否给我爱人打个电话,就说,我在里面一切都好,叫她放心。
“一定办到,放心好了。”
“另外,你觉得我在图书组今后应该如何做才好?”
“凭你的才能,在图书组待下来应该不会有问题的,不过,你应该设法多与高科长和欧阳干事勾通,让他们多了解你。同时,与图书组其他成员的关系要注意协调好,此外,就是能做的事尽量多做一些。”杨凡略停了一下,说:“我想,只要能这样,一切就好办了。”
“你的意见我会认真考虑的,只是,我感到高科长这个人好像不太好勾通似的,对此,你觉得我应该如何才好?”
“有些事要慢慢来,急不得的。不过,以后我与高科长仍会保持经常性联系的,到时该说我会说的。”
“那就多谢你了。”
“不用谢,刚才高科长还问到我,说我出监后,应由谁来担任图书组组长和《建新报》主编最合适。借此机会,我已经向他推荐你了,但是,高科长会不会采纳我的意见,这我就说不准了。”
“真的么?那太谢谢你了。”
王长根掩饰不住的兴奋之态,让杨凡心中暗想到,看来王长根对图书组组长和《建新报》主编的职务是志在必得了,但不知张剑波内心在想些什么?凭经验判断,今后一个时期内,图书组的犯人们围绕组长和主编之职而展开的激烈竞争将不可避免,由此已平静了几年的图书组犯人的改造生活势必又要再起波澜了,对此,杨凡内心很是忧愁。然而,杨凡也明白,避免图书组出现动荡的唯一办法,就是要尽快确定出组长和主编的具体人选,因为只要图书组组长和主编的人选一明确,其他犯人明白自己已无胜出的希望,就会自动放弃竞争,从而就能很快地恢复往日的平静心态,各守本分。
想到此,杨凡觉得由王长根来出任图书组组长也许是在目前情况下最合适的人选,于是,他回应王长根说道:“是的,就目前图书组的人员组成状况而言,我觉得你的个人条件是不错的,所以,当高科长向我问及到有关图书组组长和《建新报》主编这两个职位之时,我当即就毫不犹豫地把你推荐给他。当然,我只是提出了我个人的具体看法,至于高科长最后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那就不好说了。”
“杨主任,你这样待我,我真的很受感动。在建新学校,无人不知你的话在高科长心目中的分量,再说,即使高科长到时另有决定,但你对我的这份心意,同样会令我刻骨铭心地记着的。说心理话,其实,我也不是一个官瘾很重的人,要论做官,曾经也做到了一定的高度,与我的同龄人相比,也算是比较成功的了。不怕你见笑,说实话,我之所以有意于组长这个职位,主要是为了今后改造获奖及减刑考虑,一切都是为了能早日重获自由。”
“你的心思我完全明白,也能理解。不过,我虽然已向高科长推荐了你,但你自己可能也应好好努力一下才是。”
“这我明白,我会尽力而为的。话又说过来,即使我当不上图书组组长,我也能以平常心处之的。”
“这样就好。”
“杨主任,你觉得我的希望大不大?”
“这很难说,不过,依我看希望还是蛮大的。”
实事求是地说,论组织才能,要担当图书组组长之职,对王长根而言自然是不在话下。但要综合起来分析,王长根毕竟投牢时间太短,对图书组里的许多具体工作还不甚了解,所以,客观层面的条件,也不是十分过硬。唯一有利因素是,如今图书组正处于青黄不接阶段,老犯人中如李春林和李星及张涛等显然都不适宜出任图书组组长和《建新报》主编之职,王家胜只要有新政策下来则随时都有可能出监,故也不宜当犯人头儿,剩下的就只有王长根和张剑波二人。论综合条件,显然王长根和张剑波都具备了,而且王长根的管理经验和组织才能更是胜人一筹,因此,冷静地考虑,王长根的希望确实大得多。
“杨主任,中队邓队长叫你去一下。”中队新收组何平气喘吁吁地跑进资料室对杨凡说。
“邓队长现在哪?”杨凡问。
“正在中队干部值班室里。”何平回答。
杨凡随何平来到了中队干部值班室外,何平转身回新收巷去了,杨凡则进到干部值班室。
“邓队长,您好!”
“来啦,坐吧。”
“邓队长,找我下来有事么?”
“当然有事,难道没有事就不能找你么?”邓队长笑道。
“当然可以。”杨凡也笑道。
“哎,你明天就要出监了,你的放行条不是还没有办好么?”
“对,还没办好。”
“现在我带你去监狱狱政科办,如何?”
“那是太好了,邓队长,谢谢您呀。”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走吧。”
杨凡在邓队长的带领下,步行了约七分钟的路程,来到监狱办公大楼首层右侧狱政科办公室。替杨凡办理放行条的是一名黄姓女队长。杨凡在狱政科办公室里待了不到十分钟时间,那名黄队长说:“行了,办好啦,你明天只要拿着放行条和刑满释放证明书并有队长带领,就随时可以出监了。”
“我明白,谢谢您。”杨凡毕恭毕敬地说道。
“你总算熬到头了,重获自由了,不过,今后做事可要小心哦。”
“是的,你说得很对。”
杨凡随邓队长离开狱政科径直来到了建新学校,在学校门口前,邓队长说:“杨凡,你到学校开工去吧,我回中队了。”
“好的,谢谢您呀,邓队长!”
“不用谢。”
3
第二天晚上,是杨凡在狱中度过的最后一个晚上,碰巧晚上不用串珠,所以,学习时间一结束,许多人就三三两两地来到杨凡仓里坐。他们中有叶成、刘天明,杨智、陈有祥、何平、王长根、张剑波,令杨凡意外的是竟然连范金铭也来热情向杨凡道贺了。
“各位请随便坐,你们来了更好,免得我要去一一向各位道别。各位,我准备明天早上出监。”
“手续都办好了么?”刘天明关切地问。
“可以说已是万事具备了。”杨凡说完,突然想起自己行李袋里还几包花生和一袋西瓜子,于是,将它们全部都拿了出来,又从草席底下抽出一张旧报纸铺开在草席上,再把花生和瓜子抖露在报纸上。“各位老友,不用客气,吃!”
“对,该吃,否则以后就难得再有机会吃了。”杨智笑道。
“这话不对,怎能说以后再没有机会呢?难道我们真要在这里把牢底坐穿不成?”刘天明笑问杨智道。
“就是嘛,老刘说得对,总有一天我们都会有出监机会的,到那时,我们再找机会相聚也是可能的,大家说,对吧?”叶成附和刘天明。
“有道理,正所谓患难见真情,其实,像我们这样坐过牢的人,出监后想靠别人给一份工作是很难的,因此,今后的人生之路,除了主要靠自己发奋努力之外,重要的还是靠我们这些同改在外面相互支持、相互提携。”陈有祥笑道。
“不错,我们绝不能小看了自己,今后遇到困难时,首先要想到外面还存在有一支规模巨大的劳改释放大军的弟兄们。过去,我们在外面办事遇到困难时,很容易想起老乡、同学、战友、同事等关系,而现在,我们这些人更多了一个同改关系,按理说,我们应具有更大的优势,各位说,是不是啊?”杨智幽默地道。
杨智的一席话,令杨凡想到了自己出监后的作为,说实在的,迄今为止,他对自己出监后将如何自处,可以说是一点思路也没有。尤其是考虑到失去自由已有数年时间,外面的环境肯定已是今非昔比,出监后如何尽快地去适应新的形势和新的环境,这对自己不能不是一个最残酷和最现实的全新考验,杨凡想。
就在这时,杨凡突然想起了一件差点被遗忘了的重要事情,即林建明遗留给自己的那封信至今仍放在资料室里书架上的一本书中。杨凡觉得此事刻不容缓,必须马上上到学校去把信拿下来放好,以免明天出监时又被遗忘了。想到这,杨凡说:“不好意思,各位在这里随便坐,我出去几分钟就回来。”
“老杨,你有事要办尽管去,不要管我们。”刘天明说。
杨凡迅速爬下床来穿上皮鞋,出了西巷铁门,来到了干部值班室外,见是那队长值班即大声喊道:“报告!”
“什么事?”
“那队长,我明天上午就要出监了,刚才才突起想起还有一点东西放在学校忘了拿下来,我想现在上去一下,不知可行否?”
“难道明天开工后上去拿不行么?”
“我担心怕丢了。”
“那你去吧,不过,要快去快回哟。”
“谢谢,我会的。”
杨凡得到允许后,立即朝学校奔去。幸好学校几道大门的钥匙仍未交出去,他掏出钥匙一一将门打开,进到资料室后迅速找到那本夹有信件的书,将信件从中取出并放进自己的内衣里面藏好,很快地重又回到了中队来。“报告!”杨凡在干部值班室门口大声喊道。
“进来!”那队长应道。
“那队长,我回来了。”
“好,你回仓去吧。”“是,谢谢!”
杨凡回到仓内后见刘天明和王长根及陈有祥还在坐,便笑呵呵地说:
“回来啦!让各位久等了,不好意思。”
“没关系,倒是不好意思的是我们几个,把你的东西都吃得差不多了。”陈有祥笑道。
“老杨,你明天就要出监了,以后等我们也出监了怎么与你联系呀?”刘天明笑问道。
“噢,你不说我倒是忘了把我家的地址告诉各位。”杨凡说完从行李袋里找出一张白纸,将自己家的通信地址和联系电话写在了上面,并交给刘天明等人抄录。
“老杨,估计还要继续整理你的行李的,我们就不再打扰你了,该走啦!”刘天明说完站起身来。
“对,时间不早了,我们是该走啦!”陈有祥也笑道。
“好,走啰。”王长根附和道。
刘天明、陈有祥和王长根走后,杨凡赶紧从内衣口袋里拿出那封信放进行李袋中一个最隐蔽的所在藏好,以便明天能安全地带出监去。
第二天上午十点钟左右,郝指导员来了,杨凡赶紧上去请他能抽出时间送自己出监,郝指导员竟爽快地答应了,并说等几分让他安排一下中队工作后再送杨凡出监。杨凡自然是满口应承。约十分钟之后,郝指导员来到西巷铁门口大声说:“杨凡,准备好了没有?现在走吧!”
“一切准备了,谢谢您呀,指导员。”
杨凡提着一个行李袋走出监仓通过西巷铁门来到中队大厅与郝指导员会合。“该带的东西都带齐了吧?”郝指导员再次提醒杨凡。
“都带齐了。”杨凡笑着回答道。
“好,那就走吧。”
郝指导员带着杨凡离开中队先后经过机床大队、染整中队和打磨中队,很快地来到了监狱西大门口,待值班队长一一验证了有关证件和检查了随身行李后,杨凡终于再次提起行李袋走出了监狱的大门,他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向郝指导员再次表示了衷心的谢意和真诚的道别。
见郝指员已经走远了,杨凡这时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显然他在为终于能呼吸到自由的空气而感到兴奋万分。
他站在监狱大门外久久地待了一阵,又朝四周看了看,看上去他好像在重新审定自己。
是的,他对自己的自由身份仍有些怀疑,因为几年来的改造历程,他已经习惯了那种处处在队长监视及带领下行动的生活,现在突然没有了身穿制服的队长监管,他反而觉得有些不自在了。他怕自己是受了幻觉的影响而擅自行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是要犯大错误的,他告诫自己决不能自我放纵。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把杨凡从一种接近梦幻的状态拉回现实中来,杨凡定神一看原来是欧阳干事在叫自己。“你好,欧阳干事。”杨凡赶紧向前一步打招呼道。
“出监啦!”
“是的,是刚才中队的郝指导员带我出来的。”杨凡连忙解释道。
“行,我祝贺你重获自由。”
“谢谢。”
“你准备怎么走呢?”
“我准备往前走一点,先搭车到市里去,然后再乘火车回S市去。”
“你向前走一个千米左右,有一个巴士小站,你可以在那里乘巴士到市里去,很方便的。”
“我知道了,谢谢!”
“祝你一路顺风,我还有事要做,就不送你了。”
“不用送,我自己会走的,谢谢。”
欧阳干事走后,杨凡已完全清醒了,明白自己确实已经真正获得了自由,从今以后再也不用接受队长的监管了。想到这,杨凡此刻真正感到了一身轻松:终于自由啦,自由真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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