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姑姑。

59 / 90 章 · 4,418

平心而论, 这一点响动其实非常不明显。

轻微的,甚至还没有北风骤然凛冽起来时,窗框发出的咯吱声大。

但戚野捏住筷子的手骤然一紧。

想都没想, 一把扯掉电磁炉插头。

失去热源, 锅里翻滚的红汤渐渐平息下来, 那颗没来得及送进嘴里的牛肉丸子掉在桌上。

沾着红油, 骨碌碌滚出小半张桌子, 留下一路水痕。

最后停在桌沿,一小半露在外头。

摇摇欲坠。

眼看就要跌落在地。

谁?

戚野顾不上伸手去抓牛肉丸子, 双肩绷紧,屏息静气坐在桌前,一动也不敢动。

是谁在开门?

第一反应是戚从峰那个醉鬼。

很快,戚野又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

南哥帮他打听过戚从峰的刑期, 酗酒滥赌的醉鬼至少要等到今年夏天,才能从监狱里出来。

如果期间查出新的违法犯罪事实,还会再次加刑。

无论如何不可能回来。

那门外的人究竟是谁?

说句实在话。

戚野此刻倒宁愿对方是戚从峰。

今天是除夕,就算是平时和戚从峰厮混的那帮狐朋狗友,多少也得揣着仨瓜俩枣回家过年。

难得团圆相聚的日子,没人会在这时候跑去别人家。

除了上门讨债的债主。

大过年的, 正是讨债的好时候。

除了极少数黑心黑肺、不管家人直接跑路的玩意儿, 大部分欠债的人基本都在家。人数不必多, 找两三个精壮的男人, 拿点钢管铁锹之类的行头,大摇大摆往门口一坐,总能要回一些钱。

戚野从前经历过这样的事。

那时他和戚从峰住在别人不要的破平房里,除夕夜,父子俩煮了一锅番茄鸡蛋面当年夜饭。面还没出锅, 债主带着几个亲戚堵在门口。

年节下,并不动手。

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围在平房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即使戚从峰再怎么点头哈腰、拼命保证,只要不拿出钱,就守在外面不肯走。

七八年后,戚从峰能直接打晕戚野抢钱,当年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偷摸找了个上厕所的机会,翻过后头稍矮的院墙,独自悄悄逃走。

留下戚野一个人面对几个手持铁锹的壮汉。

这么多年过去,债主什么时候离开,戚从峰什么时候回来,戚野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坐在没了一条腿的长凳上。

那锅番茄鸡蛋面和他仅有几步远的距离,跳下长凳,走到炉边,一伸手便能够到。

但他根本不敢动。

和现在一样,沉默地坐在那里。板起身子,在三条腿的长凳上努力保持平衡,看着番茄鸡蛋面一点点烧干、烧糊。

最后整个锅底被烧穿,一屋子都是呛人难闻的焦糊味。

所以戚野刚才第一反应是拔掉电磁炉插头。

这样,即使门外是上门讨债的债主,这锅没来得及吃的火锅也不会糊掉。

最多就是凝固变冷,等债主离开,重新热一遍还能继续吃。

可哪里来的新债主?

之前来过的流氓们已经被南哥解决,而戚从峰又进了监狱,按理不该再有人上门。

搞不清楚眼下究竟是什么状况,戚野屏息静气,完全不敢出声。生怕弄出任何一点动静,引起门外那人的注意。

或许是因为□□、铁丝一类的工具已经插进锁孔,避无可避,他没有起身躲进卫生间,或者产生从六楼直接跳下去的愚蠢冲动。

只是很不合时宜地想。

早知道刚才就不开灯了。

点根蜡烛,打个手电,哪怕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怎样都能吃完这顿饭。

客厅的灯明晃晃亮着,估计已经被看得一清二楚。即便现在起身去关,也没什么意义。

男孩沉默坐在桌前。

垂着眼,低下头,等待将要冲进来的债主。

“咔嚓。”

“咔嚓。”

又是两声锁芯转动的响声。

试图闯进来的人就在不到两米外,隔着一扇即将被打开的防盗门。

戚野全身绷紧。

在楼下传来的欢声笑语中,听见自己密集如鼓、愈发沉重的心跳。

“咔嚓。”

最后一声响动。

心提到嗓子眼,下一秒,门却没有同想象中那样被直接打开。

大概是工具不太凑手。

门外的人一连转动了三四次,都没能成功打开房门。

戚野忍不住松了口气。

迅速伸手拿过放在一旁的手机,犹豫直接打110报警,还是先给南哥打电话。

又听见另一种古怪的声音。

笃,笃,笃。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敲击地面。

一下一下,十分有节奏。

先是在门边,而后转移到楼梯上。慢慢的,淹没在楼下举杯的吆喝声中,再也听不见了。

这是什么情况?

生怕这是讨债人搞出的什么新花样,戚野没第一时间去看。

在餐桌旁坐了很久。

直到火锅完全凝固,蔬菜肉丸尽数冷透,没听见任何试图开门的声音,才悄悄起身。

蹑手蹑脚走到门边。

先谨慎从猫眼往外看去,未发现什么异常,又小心推门。

六层只住了戚野自己。

也许是巧合,他推开门后,下面几家住户在一瞬间默契地收了声。连电视都那一刻沉默下来。

楼道里安安静静。

没有半点声响。

先前咔嚓咔嚓的门锁转动,笃笃笃的莫名敲击。

仿佛只是发生在冬日雪夜里,一场没有来由、毫无痕迹的幻觉。

*

第二天,南哥瘫在北南大厅里的懒人沙发上。顶着一头新年新气象的红发,听戚野讲完昨晚的事,眉毛挑得快要飞上天:“所以你大年初一早早跑我这儿,就是专门为了给我讲鬼故事?”

“你怎么不说有女鬼晚上从你们家卫生间镜子里爬出来,让我带点黑狗血桃木剑上你家给你驱驱邪?”

“还笃笃笃敲地,我看小兔崽子你就挺欠敲!这大过年的,你以为你南哥和你胆子一样小,能被你这鬼故事吓到?”

戚野沉默两秒:“没有。”

他其实没想着来找南哥。

只是经历过昨晚那一回,待在老房子里怎么都不舒服。半夜躺在床上,总觉得有人在咔嚓咔嚓偷偷开门。

起身看了好几次,一整夜没睡好,早上醒来后,索性直接来了北南。

北南店面大,承接年夜饭,大年初一也不休息。

许愿他们各自在家陪长辈,或者出门拜年。戚野没爸妈,更没亲戚,干脆过来帮忙。

没想到正撞上拎着个小行李箱进门的南哥。

“哦!”他这么一说,南哥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那你小子是故意来蹭压岁钱的!”

戚野一顿。

什么压岁钱?

这男人又在犯哪门子的病?

他还没反应过来,南哥已经从沙发上跳起,拿手指后面的领班和小赵,隔空恶狠狠戳人:

“你们几个谁给他说我今天要来发红包?啊?是不是你们通风报信!说的就是你俩别站在后面偷偷笑!谁再笑今年的红包没他的份儿!”

领班笑得直不起腰:“行了南哥,看你把戚野吓得,今天过年呢。”

南哥冷笑:“我吓什么了我吓!过来!来都来了,今天南哥当一回好心人,也给你发压岁钱!”

说着,打开行李箱,露出满满一箱装好的红包。

从最上面挑了个超级厚的,冲他招手:“兔崽子躲什么躲!给我过来!”

戚野哪里想得到南哥说的是这个。

警惕后退一大步。

“嘿!”南哥瞪起眼睛,“小兔崽子你长本事了是不是!赶快!麻溜儿的!没看到那么多人还等着我发红包!”

戚野往后一瞧。

来领新春红包的员工已经自觉在后面排起长队。

完全不打算拿南哥的钱,他飞快说了句“我不要。”没等红发男人往自己这边走来,先一步从领班和小赵之间钻出去。

倒是没跑出北南。

三拐两拐,躲去楼上的空包厢。

准备等南哥离开后再下去帮忙,戚野刚坐下,手机开始震动。

拿出来一看,来电显示:许愿。

不明白她怎么突然打电话。

他接起:“喂?”

“戚野!春节快乐!”

电话一接通,女孩活泼清脆的声音立刻传过来,不待他回应,又迅速往下说,“你是不是不在家呀?”

戚野闻言,不自觉皱眉:“你去我家了?”

大年初一,她应该在拜年走亲戚,怎么会跑到他家。

手里拎着一副春联和福字,尽管知道男孩看不见,许愿依旧下意识点头:“对。”

“今天我没有事,想着你估计没贴春联,就带了一对过来。”她和他解释,“我还带了福字,你是待会儿自己回来贴,还是我现在给你贴上?”

陈诺家没什么亲戚。

陈涵是独生子,父母早些年一一去世,没有需要走动的关系。

许建丽这边倒是有个许建达,只是听过陶淑君上次的录音后,两家基本不来往。

今年许建达没让许愿回家过年,大家索性直接忘了每年正月里惯有的家庭聚会。

不需要拜年走亲戚。

早上起来,许愿给陈涵许建丽说过春节祝福,拿到压岁钱,便无事可做。

江潮石小果都在走亲戚,陈诺一如既往沉迷学习。她想了想,最后拿上春联福字出门。

没想到戚野竟然不在家。

“你放门口好了。”戚野不打算这么快回去,“不用你贴,也别在那儿多呆,赶快回家吧。”

他对昨晚发生的事始终很在意。

即便现在是白天,她一个小姑娘待在那里也不安全。万一昨夜真是上门讨债的债主,被她撞上就麻烦了。

“哦……”

然而手机另一端,许愿的声音听起来稍显迟疑,“可是……”

“兔崽子?小兔崽子!戚野!”

他俩说这几句话的工夫,南哥已经发完给员工的红包,拿着给戚野的那一个,气势汹汹冲上楼,“你躲哪儿去了!给我滚出来!快出来!小心我待会儿揍你!”

戚野不得不掀开桌布。

弯腰躲在大圆桌底下:“没有可是,你把东西放门口,直接回家。”

担心许愿不听他的话。

这几句他刻意压低嗓音,沉着嗓子,语气严肃,甚至有些凶。

果然,女孩沉默了。

好一会儿没出声。

觉得自己刚才语气似乎有点过分,戚野犹豫两秒,正想说点软和的话。

“可是——”

下一秒,听见她软软的嗓音,“可是你姑姑也在这里等着呢。”

许愿咬字非常清晰。

尽管南哥正在走廊里扯着嗓子大呼小叫,戚野把手机贴在耳边,还是听得很清楚。

于是直接站起身。

“砰”的一声。

狠狠撞在圆桌上。

“在哪儿?在我家门口?和你在一起?”顾不上去摸头顶被撞出来的大包,戚野从桌下钻出来,语速飞快,“不要相信她,马上离开那里。别和她说任何话,我没有姑姑!”

其实是有的。

戚从峰确实有个小了近十岁的妹妹,但十几年没有联系,毫无音讯。即使父子俩回到西川,戚野也没听过任何有关对方的消息。

这实在太正常不过。

没人想沾上一个酗酒滥赌的家暴狂,要不是因为自己是未成年,除了待在醉鬼身边无处可去,戚野早就逃得远远儿的。

不会一直默默忍耐。

所以他没觉得姑姑的疏远有什么不对。

换做是他,为了自己的家庭考虑,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于是上回南哥问他还有没有家人时,戚野没把对方算进去。

这一次,同样不认为对面真的是戚从峰亲妹妹。

已经消失十几年的姑姑,不可能突然毫无征兆出现在家门口。

这大概是债主搞出来的新骗局。

害怕天真不知事的小姑娘不信,戚野重复一遍:“你快走!我没有姑姑!”

说得急,男孩音量不自觉提高许多。

楼道里安静,听得一清二楚。

许愿顿时涨红了脸:“戚野!我不骗你!她真是你姑姑!你快回来吧!”

一边说。

一边悄悄瞥了眼身旁的女人。

许愿确实没什么社会经验。

但她并不是毫无防备心的傻瓜,从前能聪明地帮戚野从追债流氓手里逃脱,眼下不至于随便相信陌生人说的话。

可她身侧的女人和戚野实在太像了。

之前戚从峰来学校闹事时,许愿见过醉鬼的长相。虽然因为常年酗酒显得萎靡不堪,多少也能看出一点儿与男孩的相似。

在戚从峰身上是一两分。

在眼前的女人身上就是七八分。

单薄瘦削的身形、漆黑淡漠的眉眼,始终挺直的脊背。

最神奇的是。

她脸上那种毫无波澜、鲜有情绪的神色与戚野一模一样。即使已经清楚听见男孩那句“我没有姑姑!”,也未曾露出任何难堪尴尬、无措慌张,或者愤然不满的表情。

只是睁着那双和戚野有七八分相似,又稍显不同的眼睛。

笃,笃,笃。

轻轻敲了敲手里合金质地的盲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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