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野刚写完最后一笔, 背后传来一声惊呼。
回过头去,女孩正顺着被踩塌的小雪包跌跌撞撞往下冲。在雪地里踉跄两步,尴尬停住:“我什么都没看见!”
十分心虚, 她说得特别大声, 比不远处江潮撕心裂肺的惨叫还大。
戚野嘴角一抽, 把手里的树枝往旁边扔去:“看见就看见了。”多大点儿事。
比起赚很多很多的钱, 未来考上大学。
眼下, 这就是他最想要的。
男孩语气特别自然,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许愿自己尴尬了一会儿, 跑回来:“你真这么想啊?”
戚野点头。
沉默片刻,淡淡道:“快毕业了。”
元旦假期结束,紧接着是期末考试。
初三过去一半,中考安排在来年六月。最迟七月中, 西川一中便要举行毕业典礼。
初三(3)班的班牌变成初一(3)班,何老师从新手班主任成为更厉害的老师,钱主任继续在下一届学生里威名赫赫、声名远扬。
而他们不知道将各自考去什么地方。
虽然从眼下的成绩来看,在被亲爹按着头上了半年补习班后,连江潮也勉勉强强能考进六中。但谁都不知道中考会发生什么意外。
即使侥幸大家都过了分数线,多半不能分在同一个班。
新的班级、新的老师、新的同学。
很难说他们以后, 会不会和现在一样这么好。
戚野其实没想到, 有朝一日, 自己竟然开始琢磨这种事。
明明去年这个时候, 他还在思考橱柜里剩下的小半把挂面该怎么吃。最后选择加上很多很多的水,等面完全泡发涨开,一份面可以吃上三天。
然而挂面可以用水泡开。
感情却没办法借外力巩固。
如果可以,他希望一直待在十二月三十一号的晚上。
身旁是睁着眼睛定定看他的女孩,耳边听见江潮一声一声的喊叫, 石小果指着四脚朝天的江潮捧腹大笑,陈诺无奈喊她别笑了快过来帮忙。
雪细细地下。
时间无声停留在此刻。
戚野正这么想着,视线里,一只浅棕色的小熊爪爪伸过来。
温柔又嗔怪的轻拍了他一把:“你乱想什么呢!”
仿佛为了应和小姑娘说的话。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第一簇焰火从市政广场的方向升起。
紧接着,一束又一束烟花不断在冬夜漆黑天空里炸开,明亮而绚丽。
焰火光芒璀璨,照亮许愿亮晶晶的眼睛。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她拍拍他的手,“戚野,新年快乐。”
*
元旦假期结束,紧接着便是期末考试。
期末考试结束,没几天功夫,又到了一年一度的除夕。
这段短短的时间,对于许愿来说,一共发生了两件大事。
相对没有那么重要的第一件,是从小学到初中,回回考试考年级第一,没有任何一次例外的陈诺,在期末考试中拿了年级第二。
上回并列年级第一的女生这次比他考得好,以两分的微弱差距,拿下第一名。
“怎么可能!”返校拿寒假作业和成绩单时,江潮第一个不相信,“何老师你看看是不是哪里算错了!班长怎么可能不是第一!没道理啊!我不信!绝对有问题!”
石小果也在一旁帮腔:“就是!老师你给姓陈的看看!他一天到晚光学习了,不拿第一说不过去!”
何老师哭笑不得:“你们别这么激动,年级第二也很棒呀!”
西川一中生源好,教学水平高。
每年的中考状元,基本从一中前十名里出。以陈诺一贯的成绩,老师们都认为他是中考状元的种子选手。
一次考试拿了第二,和第一名只差两分,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江潮石小果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他俩甚至抓过许愿和戚野,拿着陈诺的各科卷子,对照标准答案从头到尾算了一遍。
最后不得不垂头丧气承认,陈诺这次真的没办法拿第一。
语文作文是满分,剩下错的都是只有唯一答案的客观题,根本找不回来这两分。
许愿也挺惊讶。
其实两分的差距真的不算多,对普通学生而言,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的区别完全不大。
然而从小和陈诺一起长大,她习惯了他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第一。
不光学校考试,作文比赛、书法比赛、钢琴比赛。只要不和运动沾边,有排名的地方,第一名肯定是陈诺。
这是十四年来。
她印象里,陈诺唯一一次与第一失之交臂。
“你们这一个个的。”
陈诺本人倒是不怎么在乎,笑容有些无奈,“只差两分而已。怎么,难道我考不了第一,我就不是你哥了?”
许愿连忙拼命摇头:“没有没有!”
“我是习惯了嘛……”不太会解释,她干巴巴说完,觉得不太对,索性直接搂住他的胳膊,“哥,哪怕你跟江潮从前那样次次拿最后一名,你也是我亲哥!”
陈诺笑着拍她的头:“行了,就知道天天哄人。”
许愿把他手臂抱得更紧:“真的!哥你信我!”
在许愿心里,陈诺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小的时候,他给她折会自己走路的小河马,给她弹一闪一闪亮晶晶。长大了,他帮她补习考试中拖后腿的内容,在陶淑君发火的时候替她说话。
所以许愿说的是玩笑话。
但也是真心的。
陈诺从来没拿成绩评判过她,而她同样不会用名次去衡量他。
更何况西川一中的前十都是中考状元预备役。偶尔一次没拿第一,实在没什么大不了。
所以这件事并未掀起什么波澜。
除了陈诺又从书店抱回一堆习题,被许建丽说了两句。很快,没人再提起这件事。
于是,第二件事对许愿而言,显得格外重要。
那就是许建达终于结束在外常年不断的出差生涯,回到西川,打算自此稳定下来。
不再和以往一样四处乱跑,一年只回两次家。
“年纪到了,干不动了。”至少除夕夜前一天,在陈诺家饭桌上,许建达是这么说的,“公司正好在这边有个管理岗,我回来也清闲,还能顺便看着她妈。”
指的自然是陶淑君。
自从许愿和戚野在人社局门口放完录音后,陶淑君直接大病一场。
病好后,人社局领导用“身体不舒服需要好好休养”的理由,把她调去另一个看似平级,实则不太重要,五六年之内没什么升迁希望的岗位。
至于这件事和录音里辱骂领导的内容有没有关系。
就没人知道了。
陶淑君爱面子,从前在办公室被同事阴阳怪气,回来立马找许愿的麻烦。
现在从热门岗位直接被扔去完全不重要的部门,又被人社局上上下下听见自己发疯的录音,哪里能受得了。
许愿不在家,没有发泄对象。她天天在家里摔东西。
楼上楼下邻居向物业反映好几次,最后联系到许建达:“快回来管管吧!你老婆再这么下去得把房子拆了!”
恰逢公司在西川设立新部门,许建达趁这个机会调岗回来。
在许愿记忆中,许建达至少有八九年没好好待在家。
这一次,他大概不会再出去工作。
不过这件事虽然相对比较重要,实际和许愿并没有太大关系。
因为许建达说:“你还是先住姑姑这儿,你妈那个脾气在家里没法儿学习,该中考了,别让她影响你。”
小时候的记忆模模糊糊,长大后和许建达没怎么见面。
对于这个常年在外的父亲,许愿始终很生疏,不知道该说什么,点头应下:“好。”
或许于陶淑君而言,许建达回到西川很重要。
然而对许愿来说,依旧住在许建丽家,见不到发疯的陶淑君,也少见不管事的许建达。这样的生活和从前几乎没什么区别。
甚至能说得上一句与她无关。
所以今年除夕,许愿过得很平静。
这回考试她考得不错,班里第九名,年级前五十。即使放在以前,陶淑君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更别说现在是在陈诺家。
许建丽非常利索,不许她帮忙,自己张罗好一大桌卖相可口的年夜饭。
虽然味道尝起来一如既往清淡,但只要不像去年那样被赶出家门,一个人在街头游荡,许愿就已经很开心。
四个人吃过年夜饭。
陈涵是个大忙人,一吃完饭,立刻去书房和大洋彼岸的同行开视频会议。许建丽仍旧不让许愿插手,自己收拾碗筷。
陈诺对春晚没兴趣,说了声“我回屋看书。”,直接往卧室走。
“哥!”沙发上的许愿目瞪口呆,“今天是除夕!”
就算这次拿了第二名,大过年的,没必要这么刻苦吧?
“你别管他。”陈诺还没开口,许建丽的声音和着水声,从厨房里传来,“你哥就是那个脾气,和他爸一样一样!每年这父子俩都往里头一钻,谁拦都拦不住!”
陈诺微微一笑:“你好好看电视。”
没多解释,转身进了房间。
许愿在“那我也跟着哥哥好好学习”和“大过年的谁疯了要学习啊!”这两个选择里纠结半秒。
没有任何心理负担选择了后者。
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
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很无聊,她拿起手机,给所有任课老师发过拜年祝福。
又小窗戳戚野:“你吃了没!怎么没见你在群里发图呀!”
女孩发来消息时,戚野正拆开一个崭新的电磁炉,将插头插好。
听见提示音,顾不上去拿厨房里洗好的菜,先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拿起手机:“快了,正在弄。”
西川一中寒假宿舍不留人。
要过年,无论外地还是本市学生全都要回家,生活老师也得过春节。
所以前几天,戚野便收拾东西回到老房子。
戚从峰不在家。
很长时间无人居住,灰扑扑没有暖气的老房子反倒比从前有人味儿得多。
何况在他搬回家的第二天,大清早,房门被拍得砰砰作响:“七爷!七爷!七爷你开门啊!我是江潮!潮儿!你的潮儿!”
江潮拍门声音之响,用力之大。
让还没睡醒的戚野以为是债主上门,直接清醒过来。屏息静气听了好半天,才披着被子去开门。
江大少爷是下基层来送温暖的。
“这不快过年了,我们寻思你一个人住这儿没东西吃!”
江潮这回考试考得好,是班里第三十五名。除了为陈诺“讨公道”那几天,他的嘴始终咧到耳边,这次也不例外,“许愿小果他们陪家里人买年货没空过来,我就来了!”
指挥跟在身后的壮汉们放下一大堆箱子,又兴高采烈挥手:“走了啊您!回见!”
留下戚野一脸懵地站在满地乱七八糟的箱子里。
愣了好久,不合时宜地想:原来小姑娘从前没骗人,江潮他们家保安确实一个个都挺壮实,拿箱子比拿鸡崽还轻松。
这一趟送过来的东西不少。
许愿千叮万嘱别漏了鸡鸭鱼肉这种过年硬通货,石小果贡献出自己珍藏多年的饮料榜单,陈诺替她们做了检查收尾工作,并提醒江潮再送一台电磁炉和配套锅具。
这样,即使不能像跨年那晚在一起,戚野自己也能过个好年。
“啊?”许愿看了下时间,“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吃上!”
眼看春晚都播了一半。
戚野:“下午睡了一会儿,才醒。”
江潮走后不久,物业打电话到家里,提醒他记得调试暖气阀门,否则供暖不到位,房子里不热。
把戚野弄得莫名其妙。
什么供暖?
初三开学早,寒假总共没几天。
有厚衣服穿,懒得再去市场拉蜂窝煤,他打算裹着被子凑合过去。
压根没交暖气费。
不过下一秒,戚野就想通了。
这笔钱除了刚才在客厅里一个劲儿打喷嚏的江潮,绝对不会有第二个人去交。
“我爸说了这钱他出。”被问到脸上,江潮振振有词,“他说感谢你帮我补物理,都是朋友咱们就不谈什么补课费了!那多生分!”
戚野确实帮江潮看过几次物理题。
不过基本是在盯许愿物理的时候顺带看的,前后加起来没多少回。
“啊——啾!”
他正想说点什么,江潮又打了个喷嚏,语调瞬间惊恐起来,“完了完了我觉得我感冒了!爸!妈!我感冒了!救命!”直接挂断电话。
戚野:“……”行吧。
打算在开学后天天抓江潮的物理,他调试好暖气阀门。
头一回供暖,原本冰凉的老房子渐渐热起来,在冬日里暖洋洋的,甚至有时还需要开窗透气。
屋里热,人难免有些懒怠。
中午收拾好晚上要吃的菜,戚野躺在床上,什么都没盖,直接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许愿发消息的前几分钟,他才迟滞地睁开眼。
“在吃了。”
知道女孩给他发消息,是担心他一个人不好好过年。戚野拾掇好电磁炉,往锅里放入调料块和水。烧开后随便先下了点菜和丸子,拍给许愿看,“锅刚开。”
牛油红汤翻滚着各色蔬菜和肉丸。
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儿。
“哦哦哦!”知道戚野有在认真吃年夜饭,许愿放下心来,“那你先好好吃!吃完我们再聊!”
戚野回复:“好。”
想了想,坐在桌前,又慢慢敲打屏幕:“除夕快乐。”
立刻收到秒回:“除夕快乐!”
附赠一个小熊比心的表情包。
戚野不太会使用表情包。
但收到这条消息,还是认真在不超过两位数的表情包里仔细挑选一会儿,最后发了个自己的表情包过去:
谢谢.jpg
依旧是石小果p的。
抓拍的是他跨年时,双手给许愿递可乐的场景。因为坐在对面,距离远,看起来非常恭敬礼貌。
从此越过江潮之前那几张,一举成为五人小群里使用频率最高的表情包。
发完这条消息,戚野放下手机。
老房子不怎么隔音。
和去年一样,他坐在餐桌旁,隐隐能听见楼里邻居们说话的声音:“干一杯!干!”“妈妈我要吃这个!”“来来来看这里!”
与此同时,楼下十户人家的饭菜香味一起飘上来。
仍然有去年那道烧得非常好的糖醋排骨,酸甜中带着焦香,一个劲儿拼命往人胃里钻。
只不过这一次。
戚野不会再捱得胃疼了。
电磁炉开着,锅里的红汤嘟嘟翻滚冒泡,先前下的菜已经尽数熟透。
不着急吃,他再度拿起手机,给陈诺江潮石小果各自发了除夕快乐。
这才拿起筷子。
客厅里的灯亮着。
灯光照在男孩难得嘴角上扬,隐约带着点笑容的眉眼上。
他把筷子伸向翻滚的锅,刚夹住一个牛肉丸子。
咕嘟冒泡的水声、似有若无的说话声,楼下传来的春晚背景音里:
“咔嚓。”
是门锁插入钥匙。
微微转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