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

60 / 90 章 · 4,889

“我的天!他们姑侄俩还真像!”

二十分钟后, 许愿和南哥一起挤在巴掌大小的厨房中,听见男人啧啧称奇,“要不是他姑姑年轻, 你说亲生的我也信!”

戚从云比戚从峰小十岁。

如今三十出头, 和南哥差不了多少。

许愿正想点头, 南哥又感叹:“瞧瞧这两个!一个比一个死人脸!不是我说, 他们老戚家什么基因?这给孩子遗传的多糟心!我看他俩能这样坐上一天不说话!都搁这儿等着活活熬死对方呢!”

许愿:“…………”

默默往旁边走了半步, 生怕被客厅里的俩人误会这话是她说的。

不过南哥说的其实也没什么错。

接到她的电话后,戚野很快被南哥送回了家, 简单和戚从云打过招呼。

然后两个人便一同陷入沉默。

一个坐在沙发上。

一个搬了张椅子坐在对面。

一大一小表情极其严肃,坐姿分外端正,连双手放在膝上的动作都一模一样,不开口的功力更是不相上下。

从进门到现在。

硬是一句话没说。

“可能……”不好在这个时候出去打扰他们, 许愿小声说,“可能好多年没见……不太熟?”

与戚野通过电话,等待南哥送他回来时。

她硬着头皮和戚从云一同站在门外,许久之后,听见对方简短解释了一句:“我和戚野十三年没见过面。”所以他不记得她很正常。

不得不说,戚从云和戚野真的很像。

不但长相、神态相仿, 语气也如出一辙。冷冰冰的、毫无感情, 怎么听怎么生人勿近。

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冷漠疏离。

看着客厅里的两人相对无言, 许愿小声问南哥:“叔叔, 他姑姑是不是要收养他呀?”

母亲已经去世。

戚从峰在监狱里服刑。

尽管戚野现在有何老师钱主任帮忙,吃穿不愁,加上有南哥盯着,安全得到保障。可家里毕竟没个能在关键时候说话做主的大人。

虽然一直以来,男孩都在自己照顾自己。

但在许愿心里, 有个可以靠得住的成年人,终究比他独自过活要强得多。

所以戚从云主动上门找戚野,她还挺高兴。

“想什么呢你?”然而南哥瞥她一眼,“你以为是什么好事?”

许愿愣了下:“啊……”

这怎么不是好事?

抛开正在服刑的醉鬼不谈,戚从云是和戚野血缘最近的人。

要是她能收养戚野,他就不用一个人生活了。

许愿还没想明白。

在厨房里看了半天默剧的南哥实在忍不住,两三步走到客厅,顺手拖走餐桌旁另一把椅子:

“我说小兔崽子他姑,您有什么话就直说。这大过年的咱们都赶时间,甭来那些虚的!”

“您这十几年没出现,去年您哥哥进去也没见人,现在一声不吭回来了。”坐下后,他直接看向戚从云。

“我寻思您是突然想起西川有个大侄子要照顾,还是琢磨着可以白捡一护工?”

南哥这话说得非常不客气。

只差明说戚从云不怀好心,趁着戚从峰入狱过来捡漏。

追过来的许愿脸直接红了:“叔、叔叔!”

哪有他这么讲话的!

戚野面色有些不自然:“南哥。”

偏头看了男人一眼。

南哥完全不在乎:“我这人说话就这样,您要是听得不舒服,打我两下也成。”

说着,把椅子往沙发那边挪了挪,正好挪到盲杖可以够到的地方。

戚从云稍一抬手,便能直接打到他。

端坐在沙发上的女人面无表情。

没拿盲杖打南哥,面上也没出现任何波动。她平静坐在那里,仿佛被说到脸上的人并不是自己。

只是睁着那双看不见东西的眼睛,往戚野的方向看去。

“我不会收养你。”

戚从云淡淡道,“你也不需要照顾我。”

听见她这么说,许愿没出声,瞬间瞪大眼睛。

下意识去看戚野。

男孩似乎不怎么意外:“嗯。”

戚野是真的不在乎。

与戚从云十几年未曾见面,除了一张极其相似的脸,他与对方的关系生疏到和陌生人没差别。

并不觉得因为那点血缘,她就该为他承担什么责任。

不过戚野的确有点诧异。

戚从峰喝醉后除了动手,也爱怨天尤人。抱怨已经去世的父母没给他留下什么遗产,骂戚野是个吸他血的拖油瓶,剩下提起最多的,便是戚从云这个唯一的妹妹。

“当年要不是我给了她五百块,她能去上大学?!”醉鬼常常边砸瓶子边骂,“上了大学就忘了本!亲哥哥都不管了!早知道当年一分钱不给她!浪费老子的钱!扔给路边的乞丐都比给她强!”

戚从峰嘴里没几句真话。

但可以肯定的是,戚从云当时的眼睛并没有问题,否则无法去外地念书。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会失明。

“今天我来没别的事。”戚野正这么想着,戚从云从大衣内侧摸出一张银行卡,“这是以前我借你父亲的钱,现在还给你。”

把卡往他的方向递去。

戚野没伸手去接:“不用了姑姑。”

“我爸今年夏天能出来。”尽管知道戚从云看不见,他依旧礼貌看向她的眼睛,“我不清楚你们之间具体的经济往来,还是你到时候自己给他吧。”

戚野懒得在金钱上和戚从峰有牵扯。

何况他四肢健全,身体健康,自己可以养活自己,而戚从云是视障人士。

没必要收下这笔钱。

许愿站在一旁。

看见女人明显愣了一下,手仍旧举在半空中。停留好一会儿,始终没等到男孩来拿银行卡。

最后只能把卡放回去。

沉默两秒:“那我走了。”

直接拿着盲杖起身。

“哎哎哎!小姐姐,大妹子!”南哥想上来拦她,“再坐一会儿吧!待会儿我开车送你回去。你这情况自己一个人不好……我艹!”

南哥话没说完。

戚从云毫不客气扬起盲杖,直接给他腿上来了一下。

这一下又快又准。

压根不像视力有碍,盲杖狠狠敲在南哥腿弯。男人的惨叫声中,戚从云面色仍旧不变。

自己走到门边,摸索着开门。

“不用送我。”

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句话砸向身后的许愿和戚野,“我自己回去。”

他们自然不可能让戚从云独自走。

一前一后护着她出了小区,许愿刚想叫车,戚从云已经拿出手机,给师傅报了地址:“对,我在这里。”

等出租车来,没多说一个字,直接上车离开。

干脆利落,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留下两个孩子在原地大眼瞪小眼,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情况。

*

“然后呢然后呢?”

开学第一周,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间,江潮听到一半没了下文,急得抓耳挠腮。

“然后七爷他姑姑怎么了?再来过没?南哥的腿是伤了还是没事?他到底怎么被打到的,七爷他姑不是看不见?”

江大少爷拿出追偶像剧的热情逼问,根本不带喘气。

许愿插不上话,只能等他结结实实挨了石小果一拳,终于消停下来,才摇头:“他姑姑没去过了。”

大年初一过后。

戚从云没再找过戚野。

狠狠挨了一下盲杖的南哥气得跳脚:“你姑姑什么脾气啊这是!看不见就可以随便打人?也就是你南哥我年轻脸皮薄!不然肯定躺她脚底下撒泼打滚要医药费!”

许愿:“…………”

不知道南哥怎么好意思说自己脸皮薄。

而男孩似乎并不在意戚从云会不会来,动手把她带来的春联和福字贴上。从初一到开学,再没和她提起过对方。

仿佛那天来的只是个陌生人。

戚野不主动提戚从云,许愿不好多问。

忍了小半个寒假,一直忍到开学,最后还是没忍住,和他提了一嘴。

正好被江潮耳尖地听见。

“啊?这就没去过了?一次都没啊?”江潮啧了一声,“我们七爷真太惨了!爹是个混蛋就算了,姑姑怎么也不靠谱!”

不过很快,他又摇摇头:“无所谓无所谓!反正他别傻乎乎贴上去当免费护工就行。小果咱们走,我让睿哥帮咱俩占了个筐!”

直接冲石小果一挥手。

他俩跑得快。

许愿替戚从云辩解的话被直接噎在嘴里,不上不下,最后自己咽了半天才咽下去。

一连两节副课,下一节是美术。

临近中考,西川一中并没有粗暴占用副课。美术音乐该上就上。

和从前一样,美术老师上了二十五分钟的课,剩下二十分钟留给学生自己发挥。

许愿惦记着戚从云的事。

心不在焉,草草在图画本上随手点了几笔,偏头去看身侧的男孩。

戚野正抓着铅笔,专注地在纸面上涂涂画画。

十分认真,他没察觉到她在看他。过了好久,直到伸手在那个彩漆快掉光的铅笔盒里找橡皮,才注意到女孩的目光:“怎么了?”

许愿心虚摇头:“没、没怎么。”

迅速收回视线。

换做平时,戚野肯定能发现她的异常。

但此刻专心画画,只是随口哦了一声,拿橡皮擦掉多余的部分,继续画下去。

他画得非常入神。

许愿忍不住勾头去看:“戚野,你是不是对美术很有兴趣呀?”

男孩正在临摹美术书上的一副插图。

插图线条复杂、画面绮丽。他画得却很快,铅笔落在纸面上,几乎没多少犹豫,迅速勾勒出大片图案。

何老师一直让他们俩坐在一起。

坐同桌的这一年多,许愿看见过戚野在音乐课上写物理作业,在科学课上背单词。甚至在他摆摊卖炸串的那段时间,还发现他在数学课上装作算题,实则用草稿纸计算开支盈余。

唯独美术课。

她从未见过他做别的事。

之前能用一节课的功夫画折纸的折痕图,如今大家都光明正大写功课,他并不拿出英语习题或语文小练。

仍旧一心一意临摹插图。

心思全放在插图上,戚野其实没太听清许愿在说什么。

只听到了一个兴趣。

于是不加思索回绝:“没有。”

男孩否定得斩钉截铁。

许愿讷讷:“哦……好的。”

女孩语气很是犹豫,戚野手上动作一顿。

直觉她话里有话,他捏着批发市场一角钱一根的铅笔,抬头看她:“你没随便买东西吧?”

这小姑娘总是爱给他乱塞东西。

从最开始的面包牛奶到后来的棉服,从棉服到上学期织了半个月没成型的手套。中间各种零散的教辅资料、生活用品、文具零食已经记不清了。

估摸着放在一起能堆一张课桌。

其他物品勉强还行。

总归他的确用得着,拿来不会糟蹋。

但要是她忽然异想天开买什么昂贵的画笔颜料,只有落灰浪费的份儿。

“没有没有!”

许愿闻言,立刻摇头,“我没有给你买东西!”

因为是实话,她语气非常诚恳。

戚野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再次强调:“我对美术真的没兴趣。”

真正有兴趣的人,该像陈诺学钢琴那样。他偶然听过他们兄妹俩谈论陈诺学琴的开支,从钢琴本身到课时费都令人咋舌。

不过效果确实很好。

每到有正式活动的大场合,只要不请假,陈诺总会被老师抓去充门面。

金钱与时间缺一不可。

相比之下,他这种只在美术课上画画折纸的,根本算不上什么兴趣爱好。

兴趣要靠大量的财力与精力,才能培养出来。

属于衣食无忧、家境优渥的小孩,和他没有关系。

只是今天正好有美术课,随便画画。和曾经的折纸一样,等到下课,就不会再浪费时间了。

戚野心里这么想着,下课铃响。

尽管还有最后一笔没画完,仍旧“啪”一下合上图画本。和美术书一起塞进抽屉,拿出上节课课间没做完的英语单选。

戚野英语一般,做题做得慢。

一道语法题纠结了大半个课间,在BC两个选项里犹豫不决。

看哪个都是正确答案。

还没想好究竟要选哪个,“咚”的一声。

面前砸下一个快递盒:“给你!”

是一下课便跑去门口,拿送隔壁班班花巧克力大礼包的刘晨睿。

“你把东西拿走。”

戚野根本不抬头,“我只要盒子。”

“我东西在我这儿呢!”刘晨睿抱着手里的快递盒,“这是你的!我刚在警卫室看见了,顺手给你拿过来。不用谢啊!”

说最后几句话时,人已经冲出门外。

他的?

戚野诧异抬头。

他从没在网上买过东西。

不明白刘晨睿搞什么名堂,戚野放下英语习题,把快递翻过来。

面单上的确写着他的姓名和班级。

这是什么?

愈发诧异,戚野下意识看向身侧。

瞧见空荡荡的座位,才想起刚才石小果似乎过来,叫许愿陪她去卫生间。

他是不懂她们女孩子。

明明卫生间离教室没几步路,还要逛街似的手挽手一起去。

许愿不在,戚野迟疑片刻。

最后从书包侧面摸出小刀,小心裁开快递。

刘晨睿抱过来的纸箱尺寸很大,占据三分之二的桌面,掂起来非常重。

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沉甸甸地坠手。

戚野拆开快递。

看清纸箱里的物品,眉头一紧。

纸箱之所以这么沉,是因为里面装得满满当当——上层是各种尺寸的画笔、一盒三十六色的水粉、一套七十二色的彩铅,和几罐丙烯颜料。

下层放了什么看不太清。

从画笔和颜料的间隙看过去,大概是一些书籍。被遮挡住,无法看见全名,只能看到诸如“国画入门”“素描”“工笔基础”一类的关键词。

不过最上面那两本戚野倒是认识。

封面花里胡哨,是刘晨睿江潮最爱的某部日本漫画。两个人经常为里面哪个角色更强吵破天。

甚至不顾父子情谊大打出手。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戚野一头雾水。

他刚才和许愿说的是实话。

对美术的了解仅限于一周一节的美术课,更多的完全不懂。

即便这样,他还是能看出。至少放在最下层的那本《国画技法入门》,和最上面的热门日本漫画根本不沾边。

谁给他寄了这么一箱大杂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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