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焉(4)

66 / 68 章 · 2,988

贺寒吹一眼认出那是谁, 赶紧往那个方向靠过去。连接天地的锁链太多,一开始的密度还能让她跑几步,后来就是勉强才能找个地方下脚。快到矜玄面前时锁链密得踩都没地方踩, 贺寒吹一不小心绊了一下,整个人倒下去,一头磕在冰冷的铁链上, 身上也撞了不少,最粗的一根横亘过腹部,简直要把她的胃勒出来。

一瞬间想吐, 下一瞬间就觉得腹部生疼,贺寒吹艰难地爬起来, 扶着锁链,尽可能靠近矜玄,尽力朝他露出微笑:“……矜玄?”

锁链轻轻一动,被锁住的人对这个名字显然有反应,他缓缓抬头,正对上贺寒吹的脸。他的眼睛没有聚焦,本该是璀璨的黄金, 这会儿却像是块漆了金粉的玻璃, 空茫地倒映出半趴在锁链上的女孩,而他的表情平和得几近哀愁。

“……岑行?!”看见那张脸的瞬间,贺寒吹脱口而出。

那种仿佛要灼伤人的美貌的确是矜玄,但那种表情只有岑行才有。矜玄无需虚张声势,也用不着自怜自叹, 但他现在流露出的感觉那么可怜,贺寒吹能想象初中时被同学欺负时,岑行应该就是这样无助又茫然。

她不敢确定,又试探着喊了一声:“岑行?”

没有回应。对面的人眨了眨眼睛,缓缓把头低下去。

“矜玄!”贺寒吹赶紧开口,她只知道这个名字能让他有反应,接下来的话不知道怎么说,情急之下胡乱输出,“你……真的杀了你的同门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惊了,第一反应就是扇自己两巴掌,“对不起,我……”

“不止。”矜玄的回答阻止了她,语气缥缈,声音低沉,带着略微的沙哑,像是很多很多年没有开口说过话,“还有师父。”

“为什么?”贺寒吹想起不知道哪条时间线里看见的那个女孩,想到那些在脸上爆开的眼球,被锁链勒到的胃又有点发作的趋向。她迟疑着该怎么描述,“因为他们……‘坏’掉了吗?”

这个说法很傻,但矜玄没有反驳:“我师兄修习邪术,不能自控,死后躯体化作枯梅,凡染上花瓣的都会被侵蚀。”

“那样会很痛苦是吗?”贺寒吹停顿一下,“你是为了结束他们的痛苦?”

矜玄没有回答,他身上的衣服非常宽大,整个身体都拢在里面,连指尖都没有露出一点。他看起来很平静,束缚住身体的锁链却在颤抖,碰撞着发出长长的鸣音,像是有人正在纵声哀哭。

贺寒吹赶紧转换话题,生怕让他再痛苦:“那你为什么在这里?这里是哪里?”

锁链的鸣音渐渐停息,矜玄缓缓低头,长发从耳侧滑落,蜿蜒着落在地上:“我之罪孽,我之愧疚……”

完了,是和玉衡同款的咏叹调风格,贺寒吹只能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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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测,这可能是他被关押的地方。她继续说:“你不是因为私欲杀害同门,只是为了让他们不再痛苦,为什么不解释呢?虽然我不明白你们的世界,但是总有听得懂人话的吧?”

“但我确实杀了他们。”矜玄轻轻地说,“这是我的过错。”

一条锁链从天而降,和其他锁链一样紧绷,一端在天,一端落地。区别是这条锁链不是钉在附近用作固定,也不像束缚,它直接贯穿了矜玄的衣物,布帛和躯体撕裂的声音一同响起,贺寒吹清晰地看见那身白衣上晕出一块血渍,然后迅速被铁链吸收。

原来那个位置是他藏在衣服里的身体,而向内靠近的地方有更多的锁链,每一条都穿透他的躯体,把他牢牢地锁在地上,每一次呼吸都会让皮肤以下的肌体和冰冷的锁链摩擦。

这是何等酷刑啊。

贺寒吹忽然懂了。这个除了锁链以外一片空白的地方哪里是什么处刑的牢狱,这是矜玄自己心里的东西。

他把自己关押在这里,所有的愧疚和痛苦都变作锁链,最初的那些让他心里空空荡荡,然后束缚他的精神,最后直接贯穿他的灵魂,让他永远受着剧痛的折磨。

可是他为什么要受这样的折磨?他从来没有私欲,只是因为不忍看着同门痛苦,听见苦苦哀求才下手,被他斩断头颅的那个女孩,死前终于露出微笑,剩下的半边脸平静美好得如同蒙受甘霖。

又是一条锁链落下,精准地刺穿矜玄的身体。

“——停下!”贺寒吹挣扎着想阻止锁链,“不是你的错啊!”

又一条。

“我说了不是你的错啊!你听得懂人话吗?!”贺寒吹要被那个撕裂的声音逼疯了,她努力从锁链上爬起来,跨过横在前面的那条,竭力靠近他,“停下……”

又一条。

“……你疯了吗……你倒是听我说话啊?你清醒点……”

又一条。

“……”

贺寒吹猛地扑到矜玄身前,隔着锁链,死死抱住他。

与此同时另一条锁链也来了,她依旧听见衣物和肌肉撕裂的声音。腹部剧痛,她低头,只看见矜玄衣摆上晕开的血渍。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她的衣服上也晕开大团大团的血,撕裂的肌肉向外翻开,不知道是什么脏器被撕裂,痛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在这个并非某条时间线的地方,她终于可以拥抱矜玄,锁链也同样可以贯穿她。

剧痛的情况下需要的氧气更多,她忍不住急促的呼吸,被刺穿的地方和铁链摩擦,每一次呼吸都是折磨。贺寒吹握住锁链,一点点往后挪动,反正这个地方她也未必真有身体,无非是痛感比较真实。

她一点点退到能和矜玄对视的距离,身前的那段锁链上全是血,像是握了一手油漆。贺寒吹看着那张漂亮过头的脸,被腹部的痛感刺激得上头,开口就骂他:“你他妈的是傻逼吗?”

矜玄根本没把这句脏话听进去,眼瞳空茫。

“你这样折磨自己,你的同门、你的师父难道会复活吗?我告诉你,不会、不行、不可能!”贺寒吹把最残忍的话说出来,瞪着面前还一脸茫然的人,她想继续说点狠话,失血过多的情况下却疲倦起来,连第二句脏话都骂不出来。

她只能低缓地说,“你这样,只会让爱你的人难过而已。”

“没有人会爱我。”矜玄说,“我不配被爱,也不配爱人。”

要是十分钟前听见这句话,贺寒吹能上去给他一套连环拳击醒醒神,然后告诉这个不知道自己美貌多盛的兄弟,至少在人间,他完全可以靠脸吃饭。但现在不行,可能是因为只是个脆弱的人类,贺寒吹的伤口不像矜玄那样能迅速止血,那个伤口太大,她还在失血,体感上偶尔能冷得她一哆嗦。

她觉得说话也很困难,眼前模模糊糊,像是蒙了层水雾:“我爱你啊。至少我爱作为人类的你,是幻影也可以,是假象也可以……你很好,值得人爱。”

以前一直说不出来的话,现在却很顺畅,濒死的感觉让贺寒吹彻底抛弃了羞耻心和那一点点别扭。她终于无所谓岑行或者矜玄看不看得上她,忽略当时被婉拒的难受,她磕磕巴巴地说:“对不起……当时没能全部告诉你。”

眼前的水雾越来越浓,逐渐遮蔽视野,贺寒吹苦中作乐,寻思着这个浓度滴莎普爱思还有无用处。她很想顺便再说点骚话,但她说不出来,腹部的伤口感觉都钝了,她只能尽力睁大眼睛,减缓眨眼的频率,想多看看那个跪坐的身影。

所以贺寒吹没看到,在她完成那番抛弃羞耻心的发言之后,矜玄的眼睛突然聚焦,像是画师给画了一辈子的作品点睛,又像是人偶师给最用心的人偶镶上眼珠。

只是眼神一变,矜玄却像是突然活转过来,明眸善睐顾盼神飞。那一瞬间,他是凶猛得能斩断天梯再生的妖狐,也是温柔得洗手作羹汤的男人。

他终于等到了一句告白,或许笨拙或许蠢钝,但确实出自真心,哪怕迟来几千年,也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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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唤醒最初的意识。

所有的锁链都在那一秒消失,新生的绿芽突破地面,长成葳蕤的草木,大朵大朵的花在枝头爆开,刹那间就是整个繁盛至极的丽春。

“谢谢。”矜玄伸手,轻轻抚在女孩脸上,如同他轻轻的微笑。他温柔地看着贺寒吹,“我心满意足。”

水雾终于超过了临界点,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眼眶里涌出来,滴到了贺寒吹仍然虚握的手上。

……啊,原来是眼泪啊。

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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