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内一阵钝痛, 贺寒吹睫毛一颤,缓缓睁开眼睛。
或许是因为在意识里流了太多眼泪,这会儿眼前挺清晰, 安全没有水雾,但过度干涩,她使劲眨了两下才缓解那种砂纸摩擦眼球的刺痛。
眼前不是钉住空白的锁链, 也不是突然暴涨的草木,当然也没有矜玄。贺寒吹躺在卧室的大床上,视野里最明显的东西是镶嵌在天花板上的顶灯。
她躺着缓了缓, 起床开门出去。
出乎意料,卧室外面的小客厅里没有人, 不仅平常四舍五入全天待命的文狸不在,换班的姐妹也没来,安静得像是只有她一个人。矜玄不会和她玩猫抓老鼠的把戏,贺寒吹脚步不停,直接推开了客厅的门。
她以为客厅外边是楼道,没想到居然是另一个室内空间,这个套间居然还是个套娃。外边的空间看规模和门窗的位置, 应该是那种很正式的大客厅, 适合在谍战片里当布景,主角和反派在真皮沙发上一人坐一边,窗外电闪雷鸣。
然而并没有贺寒吹想象中的真皮沙发,甚至没有任何桌椅之类的家具,除了必要的刷墙和铺地砖, 唯一算得上装潢的是落地窗两边的窗帘。
落地窗倒是面积很大,几乎占了一整面墙。附近是城北的别墅区,最高不超过三层,地势却够高,从落地窗看出去能一直遥遥地看到远处。
这会儿刚好是黄昏,别墅区这块没什么人,只有摇曳的绿化植物,远处的城中则是下班高峰期,排成长龙的汽车喷着尾气,每一次转换绿灯时斑马线上涌过去的人如同聚积的游鱼。而在更远的地方,太阳渐渐西沉,最后的霞光像是海潮一般涌来。
这里连张坐垫都没有,空空荡荡,如果矜玄想看一会儿夕阳,是不是只能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贺寒吹不知道。她只是忽然有点寂寞,忍不住朝着落地窗走过去,直到踢到什么东西。
她低头,捡起被踢出一小截的手机和钥匙,转头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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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
只有废墟。
地上的建筑全部被摧毁,水泥钢筋结构作为完整的房屋时甚至可以抵抗低烈度的地震,但现在只是大块的垃圾而已,连墙体的形状都看不出来,交错的钢筋倒是有种近乎讽刺的工业感。研究所的情况如何看不出来,但贺寒吹猜不会很好,因为在大块大块的水泥之间,她看见了一些深深的擦痕,像是被什么长条状的东西刮过去,水泥墙都能抽裂,别说人的身体。何况地上的部分垮塌,地下就算有人幸存,也没法熬过掩埋。
所以贺寒吹放弃搜寻幸存者的想法,随口问刚才狭路相逢的林和光,疑问句问得像是陈述句:“没有人活着了吧?”
她的态度很自然,反而是林和光十分尴尬:“应该吧,之前……”
他犹豫着要不要说建木的事情,然而贺寒吹根本没问,像是完全不在乎那回事。她判断一下方向,径直走到一处废墟之前蹲下,用力搬开压在最上面的水泥块。
“不用挖了。”林和光赶紧跟过去阻止,一句话出口,又觉得语气太冷,他以为贺寒吹是在挖那个提着剑前来砍伐建木的人,斟酌着说,“他……不在了。”
很奇怪,贺寒吹来之前就知道是这个结局,一路都在转移注意力,努力不让自己想起这回事,但听见林和光这样直白地点出来,她居然并不觉得难受。心脏依旧平稳地在胸腔里跳动,像是浸泡过放有冰块的冷水,迟钝地一跳一跳,挤不出任何一点多余的情绪。
“这件事和你有关吗?”她问。
“……没有。”林和光避开自己四舍五入被关禁闭的话题,“但我听到了一些消息。”
贺寒吹挪开一截断了的钢筋:“什么?”
“叫你带着……”林和光迟疑一会儿,选择最初那个温和都称呼,“带着你的朋友过来,其实是协会的陷阱。至于原因,似乎是因为从某个渠道知道了你的朋友和九尾狐的关联。但那个渠道很奇怪,我不确定是不是我听错了。”
“哪个渠道?”
“是个初中女生。”林和光说,“叫作钟薇。”
贺寒吹移水泥块的手一僵,立刻又把这个消息抛到脑后,整个协会都没了,她懒得管钟薇这种只敢在背后暗搓搓搞小动作的人。她移掉另一块水泥块,努力整出个够把手臂伸进去的空洞:“你知道师娘的身体里,其实是玉衡吗?”
“……以前不知道。”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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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 “也不知道我是下一个容器?”
“不知道。”林和光停顿一下,叹了口气,“但能感觉到协会奇怪的态度。”
“所以你当时给我那个纸袋,是想保护我,”空洞整理得差不多,确定没有会刮伤手臂的钢筋,贺寒吹果断伸手进去摸索,“还是想保全师娘的身体?”
林和光回答不出来,他沉默片刻,舔舔干裂的嘴唇:“我……”
“没关系。”贺寒吹本来就没打算听答案,她摸到了想要的东西,站起来,伸手递给林和光,“这是你当时给我的,我运气不错,一摸就是。车票已经过期了,但是纸币不会过期。”
她微笑着说,“离开这里吧。”
林和光诧异地看了一眼表情平静的学生,犹豫很久,向她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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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寒吹回老小区时,天已经黑了一半。楼道里的灯又坏了,“滋啦滋啦”的响,偶尔才亮一下,飞蛾薄薄的翅膀贴在不太烫的灯泡上,不至于烫出什么毛病,能继续绕着时亮时不亮的灯泡飞,倒像是终成眷属。
借着灯泡亮的那一下,贺寒吹精准地把钥匙卡进钥匙孔,轻轻扭转。
客厅显然好几天没人造访过,不多的家具保持了视觉上的整洁效果,仔细看却能看见沙发和茶几上一层薄薄的灰。贺寒吹轻手轻脚地换鞋,故意不发出多余的声音,也不按亮客厅的灯,这样她还能在自己织造的幻梦里多停留一会儿,想象等会儿会有个人从厨房转出来,诧异地问她为什么不开灯。
她被自己的幻想逗得笑了一下,走到沙发边上坐下,低头看放在茶几上的东西。
茶几上的果盘和成套的茶壶水杯早就撤了,不算小的玻璃桌面上压了一张A4纸,纸上的字迹漂亮得十分克制,就像写字的人一样。
压住A4纸的是两张银行卡,还有一枚钥匙,分别对应了三行字。第一张卡边上抄了卡号和密码,阿拉伯数字写得端端正正,除非眼瞎,不然绝对不可能误认,再下边的注解说是留给那个家庭的钱,麻烦每个月往另一个仔细誊抄的卡号里转账固定的金额;另一张卡边上也同样抄了卡号和密码,留言则是随意取用。
前两段都写得克制而自然,字迹流畅,到钥匙边上就很明显看得出晦涩的感觉。写字的人可能来不及打草稿,想到的东西又太多,一时写不清楚,有些涂改的痕迹,还有几个晕染开的墨点。
写起来紧张得像是写情书,内容却稀松平常,无非是说这间屋子转赠给贺寒吹。后边还有几句类似于早睡早起好好吃饭注意增减衣物之类的话,可能写着写着觉得傻,又全部重重地划掉了,最后只是在凌乱的字迹后边跟了四个字。
「万事顺利。」
贺寒吹不知道岑行是在什么时候写的,又是在什么时候悄悄地把这些东西压在茶几上,甚至无法推测他写下这些话的时候是什么心境,但她知道,这是岑行仅有的东西,和那句祝福一起,全部转交给她。
或许岑行早就明白注定的结局,但他没有逃避,没有崩溃,他只是沉默地安排好一切,到死都没有吐露心声,只是隔着时间和生死,用文字请贺寒吹从此不要居无定所。
他一生都循规蹈矩,到最后终于做了次勇敢至极的转赠,就像是衣衫单薄的卖炭少年,在极尽寒冷的雪夜里,把仅有的一点火种捧在灼伤的手心里,赠送给心爱的女孩,而他已然一无所有。
贺寒吹盯着那张白纸看了一会儿,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颤抖着翻出一直没点开的视频。
视频其实当天晚上就发了过来,贺寒吹当时没空,只和那个大学女生聊了几句,表示感谢就完了,之后又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大堆,剧本超越她的想象,直到今天她才有空翻出来看。
视频在当天下载完毕,点开就能播放。背景是老小区外边的那条街,两侧行人来往,谁都没往镜头多看一眼,作为主角的男人牵着女孩沿着路向前走。
视频调过滤镜,看得出剪辑的女生尽力想搞出情侣的气氛,恨不得直接糊粉红泡泡,但镜头里的俩人实在没有什么CP感,双方都腰背挺得笔直,彼此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僵硬得像是青春期的男孩女孩被迫组队搞什么活动。
贺寒吹心说这什么玩意,但她没舍得关闭,一点点看着视频的进度条往后推。
在视频的最后,岑行忽然侧过头,露出个漂亮的侧脸,低头看她时睫毛浓长,眉头微微皱着,无端地有种哀戚的感觉,仿佛注视着什么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当时说好了不露脸,贺寒吹一惊,赶紧退出播放页面,划动着找那个女生发过来的信息。
大学女生还挺实诚,真的有说明:「小姐姐对不起!拍的时候不小心拍到小哥哥的侧脸了,但是放心哈,正片里剪掉了。」
上一句是官方解释,下一句就夹杂私货:「不过,说好的不动,小哥哥还忍不住看你,我觉得他说不定是真的喜欢你哦!」
……喜欢个头。
哪有这样的喜欢,哪有人会把爱意全部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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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数着残存的时间,到死都不肯吐一个字;又哪有人会决绝地赴死,留给爱人的话居然是“万事顺利”。
贺寒吹忽然觉得好笑,于是真的笑了笑,随手擦擦眼尾渗出的眼泪。指尖一片濡湿,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她干脆闭上眼睛,感觉到最后的夕阳落在眼帘上,眼前一片暖红色。
那点暖红色越来越暗,微微发热的感觉也越来越弱,直到彻底消失。眼前突然陷入黑暗,这时她听见外边有几个中年女性的声音,一口本地的方言,大概是在抱怨最近怎么天黑得这么早。
贺寒吹没有睁开眼睛,她回想着视频最后看到的那个侧脸,轻轻地说:“笨蛋。”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
听着富士山下写的,富士山下的歌词截一段出来,大概也就是岑行想告诉小贺的话。
“我绝不罕有 往街里绕过一周 我便化乌有”
他希望她万事顺利,如同希望她尽早忘记他。
但是怎么可能呢(缓缓吐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