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焉(3)

65 / 68 章 · 3,141

出乎意料, 门里的布置正常得就像贺寒吹瞄到过的古装剧布景,主要家具是屏风和书桌,通过屏风边上的空隙能看到一个床榻的角, 大概是个小套间的布局。房间的布置可以用“疏落”这个词形容,家具之间保留的空间显得整个房间非常空旷,要是真在古装剧里, 房间的主人八成是年龄起码五十以上还有个把怪癖的世外高人。

唯一的装饰在书桌边上,瓷瓶是细长颈的,一枝枯瘦的梅花开在瓶内, 花瓣深红。

一阵风从半卷竹帘的窗子里吹进来,梅枝晃了晃, 一片花瓣脱落,悠悠地落到地上。

贺寒吹忽然觉得有点可惜,难得冒出点惜花的细腻敏感,她蹲下来,伸手去捡那片花瓣,指尖的触感却不是薄而软的固体,反倒略有些黏腻, 让她本能地有点犯恶心。

她收回手, 拇指和食指捻了捻,怪异的深红色嵌入指尖的纹理,带着股淡淡的铁锈气。

贺寒吹一惊,猛地起身,身边的景象又变了。

这次她站在空旷的大厅里, 没有门,四面打通,竹帘全部卷起,每一面的外边都是梅枝,风一吹就抖落满叔梅花。外边地上铺了一层深红的梅花,大厅的地上也落了不少,不同形状的花瓣落在地上,有些像是颜料滴落,有些则像是飞溅。

距离贺寒吹最近的地方站着两个人影,高一些的那个身形修长挺拔,身侧一道狭长的剑光;矮些的那个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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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狈得多,可能是站都站不稳,整个人的站姿非常扭曲,贺寒吹盯着看了一会儿才看明白耷拉在边上的那条影子可能是那个人骨折的手臂。

“……杀了我。”那个人缓缓抬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矜玄……杀了我啊!”

居然是个女孩,或者说半张脸是女孩。那半张脸美得可以用一切赞美容颜的词来形容,琉璃或者美玉都雕刻不出那样的美貌,但另半张脸狰狞得令人不敢直视,黑紫色的厚痂覆盖在上边,本该是眼睛的地方糊得睁不开,从颧骨到下颌却爆出大大小小的眼珠,旋转着看向四面八方。

“……你动手,你动手啊!我不要变成那个样子……我宁可死……”黑紫色的气息缓缓越过鼻梁,腐蚀了女孩犹如雕琢的鼻尖,她声音凄厉,说出来的却是哀求,“求求你,求求你……”

贺寒吹强行跳过san check的过程,竭力从女孩完好的半张脸上分辨蛛丝马迹,认出这个半脸天女半脸修罗的女孩正是当时在外边看着少年拔狐萝卜的人,忽然明白了她的想法。

连雪屑溅上裙摆都嫌脏的人,变成这个狰狞恐怖的样子,死亡反而是解脱。

“为什么是我?”矜玄看着几乎要跪倒在面前的女孩,声音飘飘渺渺,仿佛询问她,又仿佛询问自己或者什么更遥远的东西,“为什么偏偏是我能逃脱……”

黑紫色蔓延的范围越来越大,新的裂口在脸上爆开,翻出布满红血丝的眼球,女孩显然知道脸上的变化,被这种无法延缓的恶变折磨地近乎癫狂。她的神智不足以支持她和矜玄解释,只能反复哀求:“杀了我,杀了我……我知道你的剑能斩断生死……杀了我啊……”

矜玄闭了闭眼,缓缓握紧手里的剑。

**

剑光一闪,漆黑的枝条毫无反抗之力,整根向下坠落,在落地之前就变成了粉末。矜玄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应该是树冠的位置。

建木没有叶片,主干往上就是交错的枝条,除了被他斩去的那些,新生的枝条一层层包裹,紧紧咬着藏在里边的东西,从远处看,主干上顶着的就是个瘤子一样畸形的东西。

这东西没有神智可言,唯一的意志只是汲取营养然后不断生长。它刺穿了协会里的所有人,凭借吸收的血液,短时间内暴涨到这个高度,矜玄浮在树冠附近能俯瞰整个城市,而在最高的枝条附近,隐隐能看见空间撕裂的痕迹,时隐时现的缝隙中有场不曾停歇的流星雨。

好在那些人提供的营养有限,之前又被不断地斩除枝条,建木意识到无法把矜玄当作养料,放弃攻击他,甚至放弃生长向外蔓延寻求猎物的新枝,把成长的能量集中在不断向上生长和保护最重要的猎物上。

矜玄放弃浮空,踩在最近的枝条上,沿着主干向前,一步步走向那个畸形的瘤状物。

建木没有神智,当然不懂计谋,纯粹凭本能行事,它感觉到那柄带着危险气息的剑靠近,疯长的枝条停顿几秒,突然全部放弃最初也是最强的那个猎物,漆黑的枝杈并在一起,像无数的刀或者剑,一同刺向踩着主干的男人。

失去了来自于尸骸的营养,这些枝条脆弱得不堪一击,矜玄完全不需要挥剑,他安然地往前走,枝条在靠近他半米的地方就被灼烧成飞灰。

建木凭着本能攻击他,再多的枝条也只是虚张声势,但随着层层交叠的包裹解开,彻底露出里面的东西,反倒把最难的那个问题放到了矜玄面前,简直算得上是歪打正着。

九尾的白狐侧躺在最大的那根分岔上,贯穿胸腹处的裂口依旧没有愈合,身上还多了很多无法愈合的贯穿伤,建木的枝条拔出后留下一个个或大或小的空洞,无法愈合,身体内残存的血从伤口处溢出,浸透丰软的皮毛。

这模样很可怜,但他还活着。即使胸口的起伏极其微弱,透过伤口看到的心脏跳动频率也越来越慢,但他确实活着,呈现出半生半死的状态,只看执剑的人怎么抉择。

只要矜玄愿意,他可以让这具尸骸复苏,恢复到极盛时的样子,这些被贯穿的伤口几秒内就能愈合。而他不久之前刚刚斩下了玉衡的头颅,至少在下一位无聊的神明闲逛到这个世界之前,天上天下没有能阻拦他的东西。

矜玄注视着九尾狐的尸骸,缓缓松开了握住剑柄的手。

所有残留的枝条突然绷紧,借着最后的力量向上生长,速度快得撕裂空气,凄厉的风声像是怒号又像是哀哭。

下一瞬巨大的树木轰然倒塌,分岔的枝条在空中分崩离析,矜玄脚下的也不例外,无生命的枝条承受不了他的重量,一声裂响,断裂成两截。

矜玄没有试着再把自己浮起来,他安然地随着那些漆黑的木块或者木条向下坠落,深衣在风中一同化成灰烬。风灌进衬衫里,吹得这件本该贴身的衣物像是什么宽松款一样鼓起,好像蝴蝶骨里藏了对即将展开的羽翼。

他当然没有羽翼。

剑尖刺穿心脏的瞬间,一切都结束了。经年不曾腐烂的尸骸迅速消散成早该逸散的灵力,这具身体也到了极限,长发从发梢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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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出光点,从空中落下,仿佛流星拖出的长长尾巴,又仿佛新娘奔跑时的头纱。

矜玄忽然微笑了一下。

**

贺寒吹睁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没有血腥气,也没有别的让人不适的味道,就像四周一片空白,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了,无论朝哪个方向看,看到的都是“空无一物”。

她的思考能力还停留在刚才的战斗场面里,一时反应不过来,愣愣地站在原地,满脸茫然。

其实贺寒吹也不确定刚才看到的算是动图还是迅速变换的画片,场地还是那个大厅,她只看见了交错的剑光,星光也好月光也好,都凝聚在双面开刃的剑上,挥动时寒凉锋利,看一眼都觉得要割伤自己。她第一次看到那么纯熟的剑技,且越到后面越圆融,随便一挥就能泼出淋漓的血,连对手的脸都没看到。

用剑的是矜玄,贺寒吹刚想给他鼓鼓掌,就被移动到了这个空白的地方,什么线索都没有,方向感也被消除,想像之前盲选都挺有难度。

贺寒吹原地想了会儿该怎么办,最终选择破罐破摔,试着呼唤矜玄的名字。她张了张嘴,做了好几次“矜”字发音的口型,才终于大声喊出来:“矜玄——”

第一个字出口有点别扭,第一遍喊出来之后倒顺畅很多,贺寒吹一边喊,一边随意移动,反正这里空空如也,不存在任何能确定方向的标志物。

在她喊了第十五遍之后,视线所及的最远处,正前方,突兀地出现了一根锁链。

有东西总比没东西好,贺寒吹顾不上会不会是什么陷阱,朝着那个方向跑过去。这个空间似乎有特别的构造,看着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只有那个方向有一根锁链,但等她跑过去,发现前方出现了更多的锁链。每一条都绷得紧紧的,如果能把方位上的“上”和“下”视作这个空间的天地,那就是由天至地。

而在锁链最密集的地方,锁链呈现束缚的状态,锁着一个跪坐的身影,白衣黑发,长长的头发在身边蜿蜒盘曲,铺开如同江水枯干。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赶,估计还有两三章就结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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