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8)

59 / 68 章 · 3,546

“矜玄……”贺寒吹重复一遍, 突然想起玉衡口中和这个名字相关的凶猛事迹,在他的手再次伸过来时,本能地往后一缩, 十分不给面子地让他摸了个空。

“对,是我。”矜玄倒不介意,盯着她的脸, “玉衡的权能……玉衡在哪儿?”

贺寒吹还处于脑内一片空白的状况,一时半会儿都没法把“矜玄”和“玉衡”的完整资料加载进来,呆呆地看着他, 茫然地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算了。”矜玄不为难她, 顺手在床沿一撑,翻身坐起来。

他像是很不习惯智人这种双腿直立的行动方法,先用赤.裸的脚在地上试了试,然后才靠着手臂保持平衡,慢慢站起来,尝试着往门口的方向走。

有一说一,从床上到床前, 短短的一段路, 矜玄走得很不协调,这种姿态放在刚学走路的小孩儿身上勉强还有种让人发笑的可爱,放一个身高超过一米八的成年男人身上就只有滑稽。

但等他适应以后,行走时肢体的配合稍稍一变,整个人的气势截然不同。优雅、端庄、威仪……这类词全都可以套他身上, 明明还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赤着双脚,但走在医疗所的地砖上,都像是君王莅临,地上欠他一条八星八箭镶钻地毯。

矜玄打开门,贺寒吹终于被惊还魂,赶紧原地起跳去追他。然而他适应这具身体以后是正常走路速度,贺寒吹瘸着腿根本追不上,等她也出门,矜玄已经走出去一段路了。

这回外边有人,个把是在

好看的漫画 关注vx公众号《 zhisanyd 》

医疗所里休养的天师,另外几个则穿着工作人员的白色制服,每个人都满脸写着惊讶,显然震惊于大病房里的人居然出来了。一时没人敢上前,甚至整齐划一地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看着这个眼瞳璀璨显然不是普通人的怪物。

矜玄目不斜视,兀自往前走,除了赤脚行走显得精神不太正常以外,看起来没别的毛病,但贺寒吹跟在后边,忽然有种微妙的感觉。

她觉得矜玄不是“不在乎”,而是“没看到”。就像忙着上下班通勤的人在马路上飞奔,根本看不见路边一列高举糖粒忙忙碌碌的蚂蚁。

他又走了一段,到了走廊尽头的圆厅。这个圆厅连接了两条走廊,两边都是弧形的落地窗,光一打,显得格外空旷。而在对面的走廊上,站着的人影堆叠,刺绣繁花的大袖无风自动。

矜玄刚踏进圆厅的范围,一个似曾相识的光点在他脚下跳出,生长出似曾相识的线条,汇聚成似曾相识的阵法图案。这次光点的生长比地下通道里更快,最多一分钟,整个圆厅从上到下爬满特殊的纹样,两边的玻璃上都没放过,看着仿佛一个邪教现场。

矜玄的反应也和地下通道里有点偏差,他被阵法束缚住双脚,不能前行,那种像哭又像笑的剧烈颤抖再度出现在他身上,同时鲜红的裂纹从裤管和袖筒里生长,迅速蔓延到手指和脚趾。

贺寒吹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指尖破碎,鲜红的血滴洒在地上,被阵法上的纹路吞噬,忽然意识到这个阵法的效果不是镇压而是吞噬,是为了彻底吞掉这具曾经属于岑行的身体。

她的理智瞬间崩塌,想扑上去,然而对面的一个天师抬手划了一下,一道透明的壁垒在她面前落下,撞得她眼前一黑。

这是壁垒,是天堑,也是划分观众和战场的标志。隔着这道无法突破的墙,贺寒吹只能看着矜玄,看着那具两度死亡的躯体走向陌路。

她紧紧盯着那个浑身颤抖的背影,同样颤抖着把手贴在了壁垒上。这东西看着透明,实则用的咒术含义是“禁绝”和“警告”,贺寒吹的手一贴上去,立刻感觉到针扎的剧痛,像是根长针从指甲和指尖的接缝处扎进去,一直扎透掌根。

贺寒吹没有松手,反而紧紧扒住让她剧痛的东西。她知道她是最靠近战局的人,在她背后站着很多天师或者工作人员,大概用看戏的眼神看她,说不定还在心里嘲笑她。

但她不在乎。贺寒吹竭力伸手,试图靠近那个正在从肢体末端开裂的身体,整只手好像不断被长钉钻透,痛得她咬牙切齿。

在她的注视下,矜玄动了。

他站直身体,抬腿,缓缓地朝前迈了一步。

这个反应立即让对面的天师一阵骚动,有几个上前,贺寒吹猜他们是紧急加固这个阵法,阵法的效果确实也加强了,矜玄的手不再是以碎片的形式风化,而是直接往下掉碎肉。

但矜玄仿佛没有受影响,安然地继续往前走,一开始还有点颤颤巍巍,走得好像从泥地里艰难拔腿,之后就越走越顺畅,恢复了之前脚下至少得铺八层长毛地毯的走姿。

血肉不断地从他身上脱落,蓝白的病号服迅速被染成深红色,贺寒吹从背后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惨状,但他的手在血肉脱落后长出了新的,从肌肉到皮肤,甚至连指甲都有。

新生的肌肤白皙细腻,先是像素白的生绢,肌肤底下健康的血色显现出来,就像莹润的美玉,指甲恰到好处地贴着指尖,透出淡淡的粉色。矜玄的头发也在暴涨,瞬间就垂到了腰部,漆黑柔顺,能直接拉去拍个洗发水广告。

对面一个天师的耳机脱落,耳机质量还行,掉在地上都没碎,就是声音大得不太适合当个耳机,更适合在卖场里再就业。

耳机里传出来的声音杂乱,背景音是洛书略显机械的“警告,警告”,其中比较明显的是一个观测员难以置信的声音:“不可能,不可能……这个反应……已经超出观测范围了!”

“窥探神道,还以这样的名义么?”和两边走廊溃乱的天师不一样,矜玄很平静,还能抛个问题出来。

贺寒吹莫名其妙地心里一松,抑制不住的倦意涌上来,思维断片儿,她往后栽倒,连壁垒早就消失了都没发觉。

**

贺寒吹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饭菜,一脸懵逼。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睡在个豪华套房里令人迷惑,出去以后在桌上发现餐桌上摆着两荤两素一汤配甜点也令人迷惑,最迷惑的则是餐桌边上站了个低眉顺眼的漂亮女孩,要不是地砖亮得可以当镜子,贺寒吹还以为自己是穿越到了什么豪门阔少身上。

这个架势令她浑身不适,正常情况下可能得输出一斤骚话,但她刚经受过一串接连的精神打击,有心无力,恹恹地问:“你是谁?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没有名字,您可以直接叫我文狸。”女孩说,“这里是城北,狐君的住处。他带您到这里,嘱咐我暂时照顾您。”

贺寒吹一惊:“矜玄?!”

文狸消化一下这个名字,觉得可能是指代狐君

好看的漫画 关注vx公众号《 zhisanyd 》

,谨慎地摇头:“我并不知道狐君的名字。或许除了您,谁都不知道。”

贺寒吹心说倒也不必,我们一点也不熟,看样子文狸不爱说话,她也不想说话,双方面对面站着尴尬半天,贺寒吹忍不住了:“我可以走吗?”

“不可以。”文狸的回答在意料之中。

“为什么?”贺寒吹急了,又觉得语气太强烈容易挨打,尽可能平和地说,“那你知道狐君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吗?”

“不知道。”

“……好吧。”看样子是问不出什么,贺寒吹选择放弃,“那我现在要做什么?”

“请您用餐。”文狸体贴地替贺寒吹拉开餐桌边上的椅子。

贺寒吹看了她一眼,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小心地拿起筷子。

对她不给面子的行为,文狸没有任何意见,站在餐桌边上,始终低眉顺眼。

**

接下来贺寒吹过上了迷之米虫的生活,一日三餐有人送过来,也不用自己搓衣服换床单,泡澡时浴盐都有十几种可选,让她见识到了什么叫骄奢淫逸。

除了不能出去以及被没收了手机之外,她的所有要求都可以满足,有一次她故意在挨打的边缘试探,提出让文狸穿女仆装。贺寒吹准备好了和文狸对打,然而文狸依旧毫无意见,第二天还真的穿了经典黑白制服,面不改色地问她满不满意。

贺寒吹哪儿敢不满意,赶紧让她第二天换回来,由此彻底放弃挣扎,闷在房间里一言不发,打发时间的方式是躺床上看天花板。

她见不到矜玄,也没胆子提出要见,所以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她关在这个地方,躺在床上放空时想了八百个理由,最后确定的版本是矜玄和玉衡虐恋情深相爱相杀,正巧翁家玉这个容器快过期了,矜玄得把她这个新款养得健康活泼。

对这个设定,贺寒吹欣然接受,安然地躺着等死。

她的心很平静,身体却不太平静。

贺寒吹开始无缘由地呕吐,吃几餐就吐几餐,不管是粥还是汤,甚至一颗刚刚咽下去的糖,不出半个小时,就能全部吐出来。

相当于什么都没吃的状况过了三天,她迅速地消瘦,胳膊和腿上的肌肉线条都消失了,变得单薄瘦削,像是橱窗里的塑料模特。贺寒吹一开始觉得胃里烧灼,后来连这种感觉也没有了,甚至怀疑自己没长消化系统。

低血糖的反应倒是时不时出现,眼前一阵阵地发黑,稍微动一下就是一串雪花马赛克,导致她只能躺在床上,尽可能削减运动量。

贺寒吹无事可做,只能继续胡思乱想,一会儿想这可怎么办,万一玉衡还没接过来,她的身体就崩溃了,矜玄岂不是要气到变成炸毛大狐狸;一会儿又想不知道奈何桥忘川水什么的是不是真的,万一岑行走得慢,她还能追上他,该说点什么才能不那么尴尬,以及如果被岑行暴怒之下一脚踹进河里该怎么自救。

到了第四天,贺寒吹终于弄明白了她为什么会吐。

她一直觉得自己很平静,觉得自己一切都好,但只是欺骗自己而已。她能骗过自己的精神,骗不过身体,她的身体精准地遵从隐藏的真实想法,用这种方法全速奔向死亡。

而在当天晚上,矜玄终于露面了。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