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9)

60 / 68 章 · 3,186

那身染了血的病号服当然换了, 矜玄也没穿贺寒吹想象中的锦衣华服,他还挺朴素,纯色的衬衫长裤, 肩上披了件黑底金纹的深衣,直接在她面前一坐,深衣的下半截在地板上铺开, 长发蜿蜒委地。

……他的头发好像又长了点。

贺寒吹脑内蓦地冒出这个小泡泡,迅速破掉,另一个小泡泡又冒出来, 让她回想起当时和岑行闲扯,她说他披着深衣时就差个长发及腰。

她无端地笑了一下, 缓缓抬头,看向那张漂亮的脸。

有一说一,岑行的脸已经漂亮到能吊打当代偶像,矜玄的脸就是在岑行的基础上微调,五官相似度挺高,美貌程度却显著上升,简直是美得攻击性十足, 贺寒吹都怀疑盯着他的脸看太久, 眼睛会被那种超出接受范围的美感灼瞎。

但他垂眼看着地板,浓密的睫毛遮着视线,如果忽略那双璀璨的金瞳,某个侧影又像是岑行。

贺寒吹真的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面对他,哑着嗓子:“你来干什么?”

“为什么不吃东西?”矜玄忽略她不太友好的态度, 眼帘一抬,金瞳里倒映出缩在墙角的女孩,瘦削、单薄,楚楚可怜弱不胜衣。

贺寒吹沉默一会儿,把问题踢回去:“你又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

“因为你们都身负罪孽。”

这话一听是答非所问,贺寒吹一愣,慢吞吞地把整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理解了矜玄指的是什么。脑内的记忆渐渐重叠,地下通道里的惨状和医疗所的圆厅渐渐重合,她感觉到有口气堵在胸口:“那些天师……你做了什么?”

“我杀了他们。”矜玄温和地补了本该接在前边的后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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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但我可以宽恕你,因为你一无所知。”

堵在胸口的那口气猛地翻上来,擦过喉咙口,贺寒吹一阵恶心。她不想在矜玄面前失态,或者像是什么脆弱的小动物一样因为应激反应呕吐,但她忍不住,还缩在墙角,连个可以背过身遮掩一下的地方都没有,当着他的面就开始反胃,喉咙不断抽搐,像是要把整套消化器官呕出来。

但她连着两餐没吃东西,胃里干干净净,连胃酸都反不上来,唯一被呕吐逼出来的东西是眼泪,可惜是从眼睛里出来的。

贺寒吹听见对面一声轻轻的叹息,然后肩上压过来一只手,把她推得顶在墙面上。

她诧异地睁大眼睛,只看见矜玄的上半张脸,眉骨的位置恰到好处,鼻梁挺直,闭眼时长而微翘的睫毛根根分明。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着她的嘴唇,比她的体温略低一点,像是某种需要冷藏的、用吉利丁凝固的甜品,贺寒吹甚至感觉到舌尖尝到了一股奇怪的带着腥气的甜味。

——这是亲吻吗?

不是。

显然不是。

除了镇压她微弱的反抗,以及强行贴上她的嘴唇,矜玄没有任何进一步的举动。贺寒吹再没经验也知道标准的接吻得伸舌头,个把操作猛的兄弟姐妹还能给接吻对象来个全身大保健,但是矜玄没有,他只是贴在她唇上,吐息里带着一丝丝的甜味。

贺寒吹直觉不对,想咬矜玄一口,但他贴得太紧,她勉强松开牙关,没咬到,吐出来的反而是介乎痛苦挣扎和暧昧喘息间的声音。

矜玄一僵,迅速退开,嘴唇上那个浅浅的伤口立即愈合:“怎么了?”

贺寒吹没有回答,她舔了一圈口腔内壁,终于想起来那股带着腥气的甜味是什么:“你给我吃了什么?你的血?”

“只是尝了一点而已。”矜玄平静地说。

贺寒吹又有种呕吐的冲动,但刚才舔到的最多是几粒血珠,想吐也没法吐。她只能用语言来表示拒绝:“我不要,我又不吸血,有本事你自己放血做成毛血旺。”

“真的不要吗?你一直不吃东西,虚弱了很多。我的血可以替你维持生命,”矜玄忽略那个十分煞风景的大排档美食名称,单手撑在贺寒吹身边,上半身靠近她,蜿蜒的黑发扫过地面,发梢落在她的手背上,痒得她忍不住蜷缩手指。

他看着无处可躲的女孩,眉眼间的神态稍稍变动,立即有了志怪传奇里狐狸精的味道,无需花言巧语,只要这么一眼,就能把那些寒窗苦读的书生骗到榨干骨髓。

贺寒吹眼睁睁看着这个绝世狐狸精越贴越近,凑到自己耳边,温热的吐息落在耳垂上,用暧昧至极的停顿方式,轻轻地说,“还能给你无上欢愉。”

贺寒吹:“……”

贺寒吹:“!!!”

“——我不……”这他妈得是调戏了吧,她张嘴想激情辱骂这个狐狸精,然而刚发出两个字,下颌关节的位置就被捏住,强迫她保持抬头并且打开齿关的姿势,一线暗红落进嘴里,舌尖立即缠上一股奇妙的甜腥味儿。

那道颜色如同葡萄酒的线另一端在矜玄的手腕上,短短的伤口和贺寒吹的嘴唇距离不超过五厘米,放的应该是静脉血,出血量刚好够形成这样一条线。

贺寒吹满嘴都是血腥气,她觉得矜玄疯了,却无力反抗,下颌还被他抓在手里,虽然力度正好,不至于让她觉得难受,但只要那只手再用点力,至少让她下巴脱臼不成问题。

她只能怒视近在咫尺的矜玄,试图用目光表达内心的喷薄而出的愤怒。

在她暴躁得仿佛能具现化的视线里,矜玄十分平静,满脸风轻云淡,好像手里抓着的不是贺寒吹,强行喂给贺寒吹的也不是自己的血。他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被迫吞咽血液的女孩身上,眼睛里却像是空的,倒映出她和倒映出某块石头或者某只野猫没有两样。

对视的那个瞬间,贺寒吹明白岑行彻底消失了,在她面前的是矜玄,是蔑视人类的九尾狐。他不需要虚张声势,也不需要故作凶暴,所以他的情绪才这么寡淡,平静得堪称优雅。

因为他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人类也确实不值得他在意。

贺寒吹忽然觉得好累,绷紧的身体一松,更多的血依靠本能的吞咽流进胃里。不知道是因为习惯味道了,还是不知真假的效用渐渐发作,铁锈味的腥气渐渐变淡,尝到的只有浓重的甜味,像是一整勺的糖砂化在嘴里。

高糖带来的满足感迅速欺骗大脑,贺寒吹一点点软下去,背靠着墙躺在地板上,根本没发现矜玄什么时候停止了喂血。

喉咙里的血分明早就没了,也没有影响呼吸,她却觉得自己要溺死了,溺死在矜玄的血里。贺寒吹沉浸在那种虚幻的甜味里,眼前的东西都蒙着层粉红色的纱,一会儿头晕目眩,一会儿又觉得高旷空明。

撕掉愈合处仅剩的一点血痂、疲惫时一头栽在柔软厚实的床上、懒洋洋地泡个没过肩头的热水澡……各式各样的感觉叠加上来,满脑子都是欢愉放松的感觉,贺寒吹满脸通红,睫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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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着细细的水珠,她挣扎着开口,用仅存的那一点理智试图在幻觉中寻找爱人:“岑行……”

矜玄睫毛一颤,诧异地低头,看着这个显然神智不清的女孩。九尾狐的血天然地有致幻的效果,他故意多给了一点血,想让贺寒吹在迷醉的感觉里沉溺一会儿,他以为她会找她的刀,或者干脆做个躺在金山银山里再也不用受上司压迫的梦。

可她重复地呼唤那个名字,声音轻轻的,脸上流露出一种难以描述的悲伤,像是孩童无望地寻找早已丢失的、最初的那个玩具。

“……你真的这么难过吗?”矜玄抚去黏在贺寒吹脸颊上的头发,迟疑着问。

贺寒吹当然没法回答,她断断续续地念着岑行的名字,眼泪蓦地滴落。

“抱歉。”矜玄替她擦掉眼尾的水珠,同样哀伤的注视她,有那么一两秒,好像又是那个略显怯懦的男人,对着哭泣的女孩不知所措。

但他最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眉眼平和,在贺寒吹的眉心摸了一下,“睡会儿吧。”

**

贺寒吹做了个梦。

准确来说,这还是个美梦。

梦里她没走热血漫主角标配父母双亡路线,家世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父母健在吃喝不愁,像许许多多的大学生一样到一个离家不近也不远的城市读书,大学外边还有条平价美食街,从街头吃到街尾能撑到戒零食俩月。

唯一不好的时候大概是梅雨季,雨下得没完没了,贺寒吹吃着吃着突如其来天降暴雨,手里的烤串儿浇得七零八落。她不好意思打电话叫室友来接,蹲在街头烧烤摊的塑料布下边,可怜巴巴地等雨停。

雨噼里啪啦下个没完,但她等到了一直想见的人。

撑着伞的男人穿了身黑白灰色调的休闲装,愣愣地看着她,局促得有点儿不知所措的感觉,抓伞柄的手用力得骨节发白,声音却轻轻的:“……要我带你一程吗?”

刹那间云破雨停。

梦境也到此为止。

贺寒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镶在天花板上的顶灯,无声地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亲亲,甜了吧(缓缓吐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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