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7)

58 / 68 章 · 3,495

直到贺寒吹按照roll出来的结果混进一楼的拐角病房, 她才明白玉衡所说的“扫清障碍”是什么意思。

她从翁家玉的病房一路向下,路上一个人都没遇见,连脚步声或者交谈声都没有, 所到之处一片空茫,空得像是开服前搞测试的沙盒地图,而贺寒吹是唯一一个抽到测试资格的玩家。

但她的好运到此为止。贺寒吹刚虚掩上门, 细细的门缝里突然钻出声音,呼吸、脚步、交谈,甚至是外边的风声, 仿佛一根针戳破薄薄的水膜,一瞬间涌入她的耳朵。

贺寒吹清晰地听见脚步声朝这个病房靠近, 情急之下来不及思考,三两步窜到病床边上,直接往床下一钻。

病床下的空间不够高,还是单人床,宽度高度都不行,贺寒吹在女孩里算是高挑的,紧贴着床下用来控制病床折叠的大块机械当掩体, 整个人的姿势扭曲, 收紧的腿卡住上半身,配着床底下淡淡的灰尘味儿,让她有种想呕吐的感觉。

但现在吐出来就完了,发出声音也GG,她只能屏住呼吸, 隔着机械间的缝隙往门口的方向看。

好在进来的俩人显然不太负责,或者说压根想不到有人会比她们先进来,看都没往床底下看一眼,径直走到床边,反倒让贺寒吹看见两双纤细漂亮的小腿,再往下踩着的是白色的护士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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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双腿在床前站定,贺寒吹听见些细细碎碎的声音,类似玻璃瓶碰撞和戳开封口,让她想起医院的输液大厅,就差两声招呼的护士的大嗓门喊声。

过了会儿,那些声音停了,响起来的女声脆生生的,还挺甜,放到什么短视频平台大概能收获一堆“小姐姐好甜呀”之类的评论。她说:“好可惜啊……”

另一边先叹了口气,跟上来的则是个沙沙的嗓子,也挺好听:“可惜什么?”

贺寒吹一对比,决定单方面把这两个小护士命名为护士妹妹和护士姐姐。她尽可能保持不动,继续听。

“我说这个人。”护士妹妹停顿一下,语气里的惋惜藏都藏不住,“他长得还挺好看的……可惜躺在这里。”

“躺在这里的是病人。”护士姐姐相当严肃,“你用这种眼光看病人?”

“没有没有,我哪儿敢啊。能躺在这儿,还这么好看,大概是天师吧?”护士妹妹的声音小下去,“我要是有那个本事,也当天师去,还学医干什么,头发一把把掉……”

这回护士姐姐没接话,可能是对学医脱发这回事感同身受。沉默一会儿,她说:“别想了。他不是天师,但也不会醒过来了。”

“啊?!”

“都不止脑死亡,是精神被摧毁了。”护士姐姐说,“全靠仪器维持呼吸和心跳而已,仪器一摘就结束了。”

“……这……”护士妹妹更小声地说,“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为什么还……”

“少说点!”护士姐姐突然严厉起来,病房里至少一分钟寂静无声,然后她接着说,无奈而疲倦,“不知道,或许是上层有什么想法吧,和医疗所无关。否则也不会要求抽血样……”

“对哦,血样……这是要干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血清里有什么特别的……”护士姐姐突然住嘴,改成催促,“行了,不关我们的事。不要多说,出去吧。”

护士妹妹又说了点什么,声音很轻,贺寒吹听不清,觉得大概是抱怨。接着又是脚步声,越走越远,最后门一关,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贺寒吹保持着原来的扭曲姿势,一时都不敢出去。她听见了刚才两个护士的对话,这话还直白得不能再直白。

隔着薄薄的床板,躺在床上的人等同于死亡。

但她不知道这个倒霉朋友到底是谁。

贺寒吹觉得自己像是被薛定谔装进盒子里的那只猫,只不过观察对象对换,在她来之前她无比希望骰子能roll出正确的答案,现在无比希望能延续一贯的脸黑,千万别一roll就是。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钻出去,扭头看躺在床上的人。

看清的瞬间,她脑内一空,既没有尖叫,也不像想象中那样崩溃,反而继续在身上轻拍,要是从第三视角看,她何止是不慌,简直是慢条斯理。

病床上的确实是岑行,呼吸机的面罩遮了下半张脸,眉眼倒是舒展的,看起来居然还有点安详。纯白的被子盖到肩头,只有两只手露在外边,右手上挂着点滴,透明的药物顺着细细的塑料管注入身体,左手连着的则是放在床边上的仪器,可能是检测生命体征用的。

算起来他也躺了半个多月,还是在病床上,身边簇拥着各类医疗仪器,但美人就是美人,这么躺都不损美貌,甚至没有贺寒吹想象中的枯瘦感。

岑行确实比之前瘦πqn小.C整.理π了点,不过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脸上的肉少了,骨相显得更多,和之前是不一样的好看。大半个月不见天日,他的肤色又白了一层,眉眼间自然地流露出病弱感,像是个工艺绝佳的瓷娃娃,光看肤色简直能去拍个什么美白产品的广告。

贺寒吹在床边蹲下,忍不住凑得更近,盯着他的脸看,直到看见面罩上细细的水珠,闻到被单上淡淡的洗涤剂香气。

除了头发的光泽稍稍黯淡一点,岑行看起来一切都好,就像睡着了一样。

然而贺寒吹知道他已经死了。

那种感觉很微妙,但看见他的刹那,就能知道他的精神已经消失了。这具身体连自主呼吸和心跳都做不到,全靠这些仪器,甚至连已死的身体都不得安宁。

贺寒吹的视线一点点下移,移到岑行的右手手背上。在医用胶带封住的细管边上,有个小小的针孔,围绕着针孔的一块肌肤微微泛青,毕竟躺了这么久,看起来和之前一样,真的上手就知道肌肤状况不行,抽个血都是惨案现场。

她迟疑着伸手,想摸摸那个针孔。但在指尖即将碰上去的瞬间,贺寒吹好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手,指甲紧紧抵住掌心,一瞬间有点轻微的刺痛。

疲惫的感觉突然涌上来,于是她真的坐了下来,茫然地看着病床上的人。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就是那个绝世难题,难到无数人深夜失眠,抱着脑袋在床上打滚,对着窗口大声哀嚎都无法排遣。

——如果你的爱人已然死去,但用仪器和药物可以维持心跳和呼吸,你会放弃吗?

如果不放弃,那就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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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望的等待中看着那具身体饱受褥疮或是别的什么折磨,最后被称为“感染”的腐烂彻底吞噬;如果放弃,相当于掐灭最后的一点希望,下半辈子还得一直自责到进棺材。

而这个问题放到贺寒吹身上更痛苦。按玉衡的说法,她这个倒霉“容器”自身都难保,根本不可能按流程出去找负责人签字放弃治疗,何况协会留着岑行,不断抽取血样,显然是在搞什么试验,就是要一直折磨他到这具身体彻底衰败。

贺寒吹不能忍受岑行的身体变成试验品,但她好像也做不到摘了维持他生命的仪器,亲手杀死他最后残存的那口吐息。

她坐在地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乱七八糟塞箱底的记忆全涌上来,一会儿是狐仙庙塌前的那个晚上,她蜷缩在黑暗里,鼓起勇气对着岑行表白;一会儿是当时在输液大厅里刚拔完针,岑行捏着酒精棉,小心而温柔地给她擦掉针孔边上的血痂。

最后冒出来的反而是最早的记忆,她从破开的窗里一路滚进卧室,一头栽在床上,被她惊醒的男人眉眼温和,睫毛上镀着层月光。

回忆像潮水一样涌来,贺寒吹在海潮里沉默很久,缓缓捂住脸。她想,如果当时她选了另一扇窗户就好了。

她以为她只是过客,离开她,岑行的生活会像之前一样,波澜不惊平安顺遂,等到他垂垂老矣,或许会想起年轻时有一个姓贺的女孩愚蠢地和他告过白,或许什么也想不起。

但她把岑行推上了死路,现在又要纠结该不该亲手再度杀死这具已死的躯体。

“……对不起。”很久以后,她放下手,看着仿佛沉睡的漂亮面容,轻轻地说,“对不起。”

贺寒吹伸手,紧紧握住面罩的边缘,然后在眼泪落下的瞬间,猛地扯掉了面罩。

岑行早就失去了自主呼吸的能力,呼吸机一摘,新鲜空气进不去肺部,身体上残存的机能迅速崩塌,检测仪上红红绿绿的数字全部崩盘,之前还在起伏的曲线直接拉平。

贺寒吹浑身一软,靠手撑住才没瘫下去。她大口大口地呼吸,视野里的地板模模糊糊,眼泪噼里啪啦地落在上面。

这可能是她这一生最痛苦的时候,身体完好无缺,胸口却痛得犹如万箭穿心。

她终于永远失去了她的爱人,失去了此生唯一的怦然心动,而她自己就是那个刽子手。

贺寒吹深吸一口气,把极尽痛苦的呜咽吞回去。

头上忽然被按了一下,接着是轻搓的触感。

贺寒吹抬头,大惊:“你……”

揉她头的人坐在床上,脸色苍白,然而表情轻松自然,不像刚从长久的卧床中苏醒,倒像是睡了个午觉起来,且睡眠质量还挺高。他懒洋洋地抬手,贴在左手的监测头全部脱落,仪器上的各项数据彻底归零,接着拔掉右手的针头,血珠还没溢出,那个细小的伤口已经愈合。

“你到底……”

一身病号服的男人朝着贺寒吹露出个微笑,表情稍稍一调整,她就知道肯定不是岑行。岑行会害羞,会躲闪,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笑容恰到好处又漫不经心,一看就觉得慵懒得堪称优雅,一看也觉得虚假。

“朝阳谷北,青丘之国。”那双眼睛里蓄着熔化的金水,空茫地倒映出坐在床边的女孩,他含笑说,“我名为矜玄。”

作者有话要说:  真 名 看 破(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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